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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尔克 (Rainer Maria Rilke) 诗选里尔克(1879-1926),奥地利著名诗人,着有诗集《生活与诗歌》(1894)、《祭神》(1896)、《梦幻》(1897)、《耶稣降临节》(1898)、《图象集》(1902)、《祈祷书》(1905)、《新诗集》(1907)、《新诗续集》(1908)、《杜伊诺哀歌》(1923)和《献给奥尔甫斯的十四行诗》(1923)。

果园 <#40> 瓦莱四行诗 <#39> 玫瑰集 <#38> 杜伊诺哀歌:1 <#1> 2 <#2> 3<#3> 4 <#4> 5 <#5> 6 <#6> 7 <#7> 8 <#8> 9 <#9> 10 <#10> 致奥尔弗斯的十四行诗 第一部 <#11> 第二部 <#12> 沉重的时刻 <#13> 菩登湖 <#14> 秋日 <#15>村子里立着最后一幢屋 <#16> 我过的生活 <#17> 音乐 <#18> 圣母哀悼基督<#19> 灵光中的佛 <#20> 啊,朋友们,这并不是新鲜 <#21> 啊,诗人,你说,你做什么 <#22> 爱的歌曲 <#23> 孤寂 <#24> 恐惧 <#25> 豹 <#26> Pieta <#27>一个妇女的命运 <#28> 总是一再地…… <#29> 回忆 <#30> 橄榄园 <#31> 夜间的人们 <#32> 催眠 <#33> 民歌 <#34> 少女的祈祷 <#35> 预感 <#36> 琵琶 <#37> 时辰祈祷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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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园1天使们回忆着,今夜我的心使它们歌唱……一个声音,似是我的,为深深沉寂所诱惑,

升起,终于决定一去不复回;温柔而无畏,它将与何物合并?2

夜晚的灯,我宁静的知己,我的心并没有被你揭起帷幕;(也许我们终将迷失;)但它南边的斜坡已被温柔地照亮。

依然是你,哦,学习的台灯,想要阅读的人不时地停下,惊讶的,从他的旧书上移开,注视着你。

(而你的单纯取消了一位天使。)3

不要惊慌,如果蓦地天使选定了你的桌台;轻轻抹平你的面包下边桌布弄出的几道皱褶。

把你那点粗粮给它,于是轮到它来品味,于是向着纯洁的唇边,它微微举起一只简朴无奇的酒杯。4

多少离奇的知心话我们已对花朵透露,以致那精微的天平告知我们热情的重量。

所有的天体都羞愧因被融入我们的忧伤。而从最强者到最弱者哪个也无法再忍受

我们变幻不定的情绪,我们的反抗,我们的呐喊——,除了这张不知疲倦的桌子还有这张床(昏迷的桌子)。5

发生的一切有如就像我们责备苹果因为它可口。但还有别的危险。

随它留在树上,或用大理石来雕塑它,而最后,最糟的:诅咒它变成蜡制品。6

没有谁知道,它所拒绝的,这无形者,怎样支配着我们当我们的生命屈从于不可见的诡计,于冥冥之中。

缓慢地,随着诱惑变更我们的中心也转移,以致心灵依从了它的诡计:它,终究是逝者的大主宰。7

手掌

致阿尔贝·福里埃夫妇

手掌,温馨而凌乱的床,这里沉睡的星星留下了褶痕当它们升向天空。

这张床可曾是星星休憩时的样子,明亮而耀眼,在星际友人中间沉浸于永恒的冲动?

哦,我的手正像两张床,被遗弃了,冰凉,轻盈只因没有了青铜般的星辰的重量。8我们临终前的那个词许是一个充满苦难的词,但面对母亲般的良知最后那个词将是美好。

因为我们必将陈述满足某一愿望的所有努力没有哪种辛酸的滋味能够将它们容纳。9

如果我们歌唱一位神,这位神就答复您它的沉寂,我们谁也不是在前进只是走向一位沉默的神。

这种微妙的交易它使我们颤抖,成为一位天使的遗产只是我们无法拥有。10

半人马有它的理由,它跳跃着穿过四季这是一个刚开始的世界,于是补足了浑身的力气。

只有两性体才能在它的宿处里完整。我们四处寻找着那些半神失去的另一半。11 丰饶角哦,美丽的兽角,自何处眷顾我们的等待?您仅仅是苦杯里的一道斜坡,倾泻吧!

花朵,花朵,花朵,坠落时做成一张床盛满跳跃的球体看多少果实已结成!

而这一切无尽地冲将过来攻击我们,为了惩罚我们已经盛满却不知足的心灵。

哦,太广阔的角,怎样的神迹由您奉献着!哦狩猎的号角,吹响了万物,以天空的气息。12

如同一盏威尼斯的酒杯诞生时就知道这灰色和那朦胧的光亮将会使它着迷。

就这样你温柔的双手事先已经梦想过要成为那悠长的平衡在我们太充实的时辰。13 象牙断片温和的牧人,演完了他的角色,温情地幸存着他的肩膀上搭着一块母羊皮。温和的牧人,比牧人的游戏存活得更久手持暗黄的象牙片。你消失的羊群如同你一样延续着在悠长的忧郁里你凝视的神情无尽地陈述着这辛劳牧场的一次暂息。

14 夏日的过路女子

你可看见从小路上慢悠悠走来那位快乐的,我们都渴慕的,散步的女子?向大路转弯处她当会受到昔日英俊的先生们的致意。

她的遮阳伞下,带着一种被动的感激,她狠心作出温存的抉择:一转眼消失在过于耀眼的光线里,她带回那被照亮的身影。15

在女友的叹气中整个夜都在翻涌,一阵短促的抚摸飘过茫然的天空。

就仿佛宇宙里面一股本原的力重新成为所有失落的爱的母亲。16

小小的瓷天使,如果有人瞧不起你,当这一年满了,我们就为你饰以覆盆子。

这对于我们多么微不足道给你戴上这顶红帽子,但从此一切都动起来了除了你温馨的爵冠。

它慢慢干瘪,但很持久,好像有时还散发香气;冠以一个幽魂,你小小的前额回忆着。17

谁来完成爱的神殿?每个人都扛来一根柱子;而临到最后大伙都震惊因这神,轮到它时

用它的箭摧毁了殿墙。(如此我们便认得了它。)而在这遗弃的墙上生长出哀怨。18

匆匆的水,奔流的水——,健忘的水漫不经心的大地畅饮着你,在我的掌心里迟疑了片刻,你可记得!

清澈而又疾速的爱情,冷漠,几乎是流动着的分离,在你太多来临和太多离去之间颤动着一些时日。19 小爱神

I

你哦,游戏的中心我们赢时即是输了;像查理曼那样有名,是国王,皇帝和神,——

你也是那行乞的人带着可怜的姿态,而正是你纷繁的面目使你强而有力。——

这样或许更好;但你,在我们身上(却更糟)就如绣花开司米披巾中心的黑点。

II

哦让我们竭力遮起它的脸庞用一种令人恐慌的冒险行动,必须将它推后到岁月深处来消弱它难以驯服的火。

它来时离我们这么近,它将我们与爱着的人分开然后挪为己用;它想要我们触摸;这是位野蛮的神沙漠里一群黑豹与它擦肩而过。

进入我们,带着长长的随从行列,它想要照亮我们内心的一切,——而后,它有如从一个陷阱里逃脱,尚未碰到那些诱饵。

III

那儿,葡萄架下,枝叶丛中遇见它使我们猜疑:它野孩子般的粗朴额头,还有它古老而残缺的嘴……

它面前的葡萄串变得沉重仿佛因重荷而疲惫,短短的片刻我们擦过恐怖这个骗人的幸福夏天。

而它生蛮的微笑,像注入了它骄傲头饰的所有果实;它认清了环绕四周的诡计在轻轻将它摇晃,使它入睡。

IV

并非是公正使天平保持精确的平衡,是你,哦众望所归的神,你称出我们的过错,将两颗被伤害被碾碎的心组成一颗巨大的心,比大自然更大还想要

扩大……你,冷漠又傲慢侮辱了嘴却颂扬了文字朝着一片无知的天空……你,一边增添生命一边毁坏直到最后的分离他们只是一些碎片。20

愿神因我们而得意,因我们卓越的瞬间,在一阵凶恶的波涛将我们倾覆并推向尽头之前。

我们曾有过片刻的和解:它,幸存着,执着着,而我们,悲伤的心惊讶于它的努力。21

在纷繁的相逢中让我们倾其所有成为它的份,以便秩序出现在巧合的意图间。

周围的一切都要我们倾听——,就让我们倾听到尽头;因为果园和道路永远属于我们!22

天使们,它们变得多谨慎!我的那个似在质问我。让我至少给它镀上里摩日的彩釉。

让我的红色,我的绿色,我的蓝色喜悦它的圆眼睛。若它发觉它们是尘世的,好极了对于一个前定的天堂。23

教皇进入斋戒的高峰,丝毫不减其威严,按照神圣的对位法则他必引来魔鬼。

对这种游移不定的平衡也许我们考虑太少;台伯河里就有逆流,所有游戏都想要反游戏。

我想起罗丹有一天他雄赳赳地对我说(我们在夏尔特,正上火车)太纯洁了,大教堂会煽起一场蔑视的风。24

我们必得屈从于所有终极的力量;鲁莽总是我们的问题尽管有无尽的懊悔。

而后,经常如此我们所冒犯的,全都改变:平静变成飓风,深渊则成为一位天使的铸模。

无需担心回程。管风琴必须嗡鸣,使得音乐充溢所有爱的音符。25

我们全然忘却了那些相互对抗的神及膜拜仪式,以致我们妒羡那些虔诚的灵魂他们天真的举止。

这与取悦无关,也无关乎皈依,只要我们懂得服从于那些附加的训令。26 喷泉我只要一种教导,就是你的,喷泉,你跌回自身,——冒险的水,担负着从天国到尘世生活的回归。

除了你潺潺的细语什么也不能为我提供榜样;你哦,神庙轻盈的柱子自我倒塌源于你的本性。

你塌落时,每串水珠怎样抑扬顿挫完成它的舞蹈。我感觉像个学生,拙于模仿你无穷尽的细微色调!

然而教导我的多于你自听的歌更是这片刻晕眩中的寂静当夜里,穿过你液体的激越你自身的回归一口气收起。27

有时听从你的主张有多惬意;老兄,哦,我的身体,像你的力气一样强而有力有多惬意,感觉你是树叶,树干,树皮并一切你可能变成的东西,你,如此接近精神。

你,这般自由,这般统一在你不言而喻的欢乐里成为这棵姿势之树刹那间减慢了天国的步伐好在那里安置它的生命。28 女神空荡荡酣睡的正午多少次她飘忽而过,没有在露台上留下哪怕一丝身体的迹象。

但如果大自然感觉到她的存在,那无形者的习惯就会回应一道强烈的光芒照向她柔美的清晰轮廓。29 果园

I

如果我曾冒昧地写你,外来的语言,或许是为了使用这个质朴的名字,这一直折磨着我的唯一的帝国:果园。

可怜的诗人,必须作出选择为了说出这名字包含的一切,一场稍过汹涌的波涛来倾覆,或更糟的:一道围墙来保护。

果园:哦,一把诗琴的特权才能为你朴实地命名;不同于那吸引蜜蜂的名字,这名字呼吸着,等待着……

闪亮的名字掩藏着远古的春天,一切饱满如透明,在它匀称的音节里使一切倍增而变得丰富。

II

朝着怎样的太阳,牵动这么多沉重的欲望?由你们表述的这炽热,何处是苍穹?

为了我们相互间取悦,就该这般依偎吗?让痴男怨女都轻轻松松看大地翻动因了多少对峙的力。

好好望着这果园:它的负重不可避免;然而同样的不适酿就了夏天的幸福。

III

大地从未像在你的枝叶间这般真实,哦金色的果园,也从未像在草地上,你的影子弄出的花边里这般飘浮。

留给我们的多么沉重,这养活我们的,于此遭遇转瞬即逝却不言而喻的无尽的温柔。

但是在你的中心,宁静的泉水,好似入睡在她古老的圆中,才刚说起这翻比照,这圆与她又这般相融。

IV

藉着它们的恩典,又有何用处,所有这些业已过时的神,是否一个质朴的过往促使它们变得贤明而又稚气?

如同披戴着昆虫采蜜时的嗡嗡声,它们使果实渐渐成为圆形;(神圣的劳碌)。

因为没有哪个会自己抹去,尽管这般被遗弃;那些不时来威胁我们的是无所事事的神。

V

我是否还有回忆,是否怀有希望,当我望着你,我的果园?你在我的周围用餐,哦,丰足的羊群你使你的牧羊人沉思。

穿过你的枝叶让我凝视这就要降临的夜。你已劳作;对于我这是礼拜天,——我的休息于我何用?

做个牧羊人,还有比这更合理的吗?是否有可能一些本是我的安宁今天悄然进入了你的苹果?因为你全然明白我就要离去……

VI

这果园,这整个果园,难道不曾是你闪亮的衣裙,围绕你的双肩?你难道没有感受到它柔软的细草伏在你脚下是如此令你欣慰?

曾经多少次,并不炫耀自己,它变得广阔无边摆在眼前;曾经的果园以及逃逸的时辰打你彷徨的存在身旁经过。

时而一本书陪伴着你……而你的目光,常有巧合出没,在阴影的镜中追逐着一个慢慢相像的变幻游戏。

VII

幸福的果园,一切都为了完美它所有果实的无数计划,而有谁明白它古老的本能服从瞬息的青春。

怎样美丽的工作,秩序多么井然!这般坚持在扭曲的枝条间,而最终,迷惑于它们的力,蔓延在空气的宁静里。

你的危险不正是我的,它们不正像兄弟一般,哦果园,哦我的兄弟?同一阵的风,来自远方,迫使我们变得温柔而又严峻。30

祖先们所有的欢乐经过我们心头累积成堆;他们的心,迷醉于狩猎,他们静静的休憩

在快要熄灭的篝火旁……如果那些无聊的时刻我们的生命被自己掏空,因有他们,我们的内心依然充实。

多少女人想必已从我们心里逃离,完好无损,如同一部乏味的短剧正当幕间休息。

穿戴着今天谁都不穿也没人要的褴褛盛装,她们显得强大是有赖于他人的血。

孩子们,孩子们!所有这些被命数拒绝的,在我们身上使着诡计总想存在下去。31

室内肖像

并不是那些记忆在我心里维系着你;你也并不因一种美好愿望的力量而属于我。

使你显现的,是那热烈的迂回被一种绵长的柔情描画在我自身的血液里。

我并不需要看见你出现;来到世间就足以让我失去你少一些。32

我怎么还能识得什么是甜蜜的生活?或许通过凝视我手掌心的图片满是线条和皱纹我们在虚空里紧握,维护着这一无所是的手。33

崇高是一次别离。我们身上的一些东西没有尾随我们,而是走自己的路开始习惯起天国。

难道艺术的终极邂逅不是最温情的告别?而音乐:我们回首抛向自己的这最后一瞥。34

然而多少港口,在这些港口多少扇门,或许正迎候着你。从多少扇窗,人们看见你的生活和努力。

多少未来伸展翅膀的谷粒任凭暴风雨将它们吹送,一个温存的节日会看着它们的花期归属于你。

多少生命一直在相互呼应;而一旦你自己的生命腾空而起成其为这世界,这般巨大的虚无永远作出了妥协。35

我们合上眼睛难道不够悲哀?我们想要双眼一直睁着,在大限来临之前,好看到我们将要失去的一切。

我们的牙齿闪亮难道不够可怕?我们本应当具有更审慎的魅力以便亲如一家人活在这太平岁月。

而最糟的难道不是我们紧攥双手,坚硬又贪婪?双手应当质朴和善良去拾起馈赠!36

既然一切都在流逝,就让我们唱一首易逝的歌;那满足我们渴望的旋律将因我们而有理由存在。

让我们歌唱那与爱情和艺术一起离去的;让我们比瞬息的别离更快些。37

时常地,我们的前方灵魂之鸟在翱翔;是一个更甜美的天堂已使它保持平衡,

正当我们行走在浓云下面。满腔悲伤,让我们受益于它热烈的敏捷。38

天使的视野,树木的冠顶或许是树根,畅饮着天空;而土壤里,一棵山毛榉深深的根须仿佛寂静的群峰。

对它们而言,大地,难道不是如此透明面对一片实心如人体的天空?这块热烈的土地,死者的遗忘在泉水旁哀号。39

我的朋友,我所有的朋友,哪个我都不放弃;甚至这位过路人他来自不可思议的生命仅仅曾是一道温柔的目光,开阔而又彷徨。

多少次一个生命,不自觉地,以其眼目和姿势,打断他人难以察觉的逃逸,只是投以一个鲜明的瞬间。

那些陌生人。我们每天都在补足的命数,大多与他们有关。请看准了,哦,谨慎的陌生女人,当你抬起目光朝着我迷离的内心。40

一只天鹅行进在水面全然被自己包围,宛如一幅滑动的画;于是某些瞬间一个我们喜爱的生命成了整个情绪空间。

这个生命靠近,成双,如这只游动的天鹅,在我们动荡的灵魂上……它,又给这个生命增添幸福而又疑惑的摇摇欲坠的影像。41

哦,思念的是那些在匆匆而过的时辰里没有被爱够的地方,我真想从远处向它们奉还遗忘的手势,这多余的行为!

重拾我的脚步——这次独自一人——慢慢重塑这趟旅程,在喷泉旁再多呆一会儿,触摸这树枝,抚摩这坐凳……

登上孤寂的小教堂所有人无奈地提及的一切;推开这墓园的铁栅栏门,跟如此沉默的人一起沉默。

难道不正是时间促成了这种微妙而虔诚的接触?那是强烈的,因这地是强大的;这是悲戚的:因我们对它几乎不知。42

今夜某种东西在空气里流逝使我们低下了头;我们想为囚犯祈祷他们的生命已停息。于是我们想起终止的生命……

那不再走向死亡的生命那里没有未来;我们必须徒劳地坚强徒劳地悲伤。

所有的白天都踯躅在眼前,所有的夜晚都坠入深渊,而意识里亲密的童年在那一点上抹去。

我们的心太苍老无从去想一个孩子并非全然因为生活充满敌意;而是我们对生活撒了谎,被困在命数不变的监牢。43

怎样的马在泉水旁饮水,怎样的树叶飘零碰触着我们,怎样空空的手,或怎样的嘴想跟我们说话却没有勇气——,

渐渐平息的生命多少同样的变数,昏沉沉的痛苦多少同样的梦境:哦,让心灵自在的人,去寻找并安慰上帝的造物。44 春天

I

哦,元气的旋律从所有这些树木组成的的乐器里涌出——,伴随着我们过于短促的嗓音之歌。

只是在个别节拍上我们才得以跟上久被你遗弃的纷繁的面貌,哦,丰富的大自然。

当我们必得缄默,别的人将会继续……可现在该做些什么才能向你回报我补足了的寥廓的心。

II

一切都准备好并朝着不言而喻的欢乐走去;大地及其余的一切很快就会令我们陶醉。

我们须得四处游走为了全都看到,全都听到:我们甚至必须抵抗而有时必须说:够了!

如果还在春天里;然而最佳的位置是稍稍正面直视这激动人心的游戏。

III

元气上升在毛细血管里它突然间向老者表明太僵硬的岁月,他们将不大能攀沿岁月在他们身上准备了别离。

他们的身体(完全被大自然这种野蛮的冲击所冒犯,动脉里她依然沸腾着,难以忍受一个急躁的命令,而大自然对此一无所知)

拒绝过于唐突的冒险;而当它僵化着,显得多疑,为了以它的方式继续存在,它将这简易的游戏掷还坚硬的大地。

IV

元气是老人和那些彷徨者的杀手,当这异常的空气突然飘浮在街头。

所有那些不再有力气行走在空气里的人,都被邀集来加入这场离异要将他们混入大地。

是甜蜜刺穿了他们用它无比锋利的针尖,而抚摸一下就推倒了那些还在抵抗的人。

V

温柔而无法形容,甜蜜,如果它从未使我们恐惧,又有何益处?

它如此超越一切暴力当它冲将过来,谁也无法抵挡。

VI

冬天,死神如谋杀者进入一家家房屋;它寻找着姐妹,父亲,并为他们演奏小提琴。

然而当大地翻动在春天的锄铲下,死神奔跑到街上且向行人致意。

VII

从亚当的肋骨里抽出了夏娃;然而当她的生命结束她会到哪里去死?

亚当可会是她的坟墓?是否,当她疲乏了,该为她安排一席之地在一个闭息的男人体内?45

此种光芒可能够还给我们一整个的世界?或者那新的阴影颤动而温柔,更能将我们与世界连接?这阴影与我们如此相似旋转着,颤抖着围绕一个奇异的支撑。易碎的树叶,它们的影子,在小路和草地上,蓦然熟悉的姿势收留我们,将我们融入那太新的光亮。46

在白昼的金色里经过两辆马车装满了砖:玫瑰色的声调在请愿接着一个个放弃。

这变得柔和的声调怎么就像意味着一个有关生命的新阴谋在我们与明天之间。47

冬天集合起的寂静在空气里被一种啾啾鸟鸣的寂静代替;每一个跑来的声音都为它加上一道边线,来完美一幅图景。

而这一切只是来自我们将开始的心灵活动的深处,当心灵超越复杂的设计这寂静充满了无法言喻的蔑视。48

在雾气的假面和绿荫的假面之间,这正是崇高的时刻,大自然超乎寻常地将自己显露。

啊,美丽的大自然!看她的肩膀和那明净而勇敢的坦荡……一会儿她就要在夏天编导的林莽戏剧里重新担任角色。49 旗

傲慢的风折磨着旗帜在天空蓝色的中立里,直到使它变了颜色,仿佛要在屋顶上将它扯向别的民族。不偏倚的风,全世界的风,风连通着,是你唤起了同等价值的姿势,哦你,诱发那些可互换的行为!飘扬的旗帜显露它整个盾徽,——而它的褶纹里默示着多少普遍性!

然而多么自豪的时刻当风在某一片刻宣告这样的国度:委身于法兰西,或骤然钟情于绿色爱尔兰那些传奇色彩的竖琴。显露整个图像,像一个玩纸牌的人亮出他的王牌,以那姿势和无名的微笑,重新唤起说不上来是个什么形象这变幻着的女神。50 窗

I

你不正是我们的几何学,窗子,你简洁的外形毫不费力地勾勒出我们庞大生命的边线?

我们爱着的那人从未这般美丽当我们看见她出现在你的边框;是你,哦窗子,你使她几乎永恒。

所有无常都被取消。生命持立于爱情的中心,藉着周围这小小的空间我们是它的主人。

II

窗子,你哦,等待的尺度,多少次被充满,当一个生命倾泻而又焦急朝着另一个生命。

你隔离而又吸引着,变幻如大海,——镜子,蓦地,映照我们的面容与穿过它看见的融在一起;

一种被折衷的自由的样品,因机缘的在场;由此在我们中间等同了外部宏大的繁多。

III

垂直的盘子为我们供应追逐我们的口粮,还有太温馨的夜以及白昼,往往太苦涩。

无休止地用餐,佐以一些蓝色——,我们不该懒洋洋用眼睛来进食。

多少菜肴已经为我们端上正当李子熟时;哦,我的双眼,玫瑰的畅饮者,你们将要喝下月亮!51

蜡烛熄灭了,房间归于了空间,我们被火的哀怨擦过火焰随之丧失了地盘。

我们来为它做个精美的坟墓,在我们的眼睑下,并像一位母亲那样哭泣她太熟悉这危难。52

这是永久的风景,这是一口大钟,这是夜晚如此纯粹的解脱——;而这一切在我们心里准备着一条消息的来临,或一张温存的面容……

于是我们生活在一种很奇怪的困境里在远方的弓和太锋利的箭之间;在混沌得不能看见天使的世界和一个因过于抛头露面而妨碍了的她之间。53

我们排列和组合词语,用这么多方式,但我们如何才能做到与一朵玫瑰平等?

如果我们能容忍这个游戏奇怪的意图,那是因为,一位天使不时来打扰一下。54

我在动物的眼里看到那平静的生命在延续,不偏不倚的安宁来自沉着的大自然。

这只兽懂得恐惧;但它仍然行进而在它丰盛的原野上出现一只在吃草它不再垂涎别的地方。

55

难道真的应有这么多危险对于我们卑微的物品?世界可会被搅乱,如果它更稳定些?

颠倒的小瓶,谁给了你这薄薄的瓶底?摇晃着你漂浮的不幸,空气心醉神迷。56 睡女人

女人的面容,在她睡意里封闭,她好似品尝着某种全然不同的嘈杂充满她全身。

从她发声的睡身她汲取了享受又成为一种浑然不觉的喃语在沉寂的目光底下。57 母鹿

哦,母鹿:你的眼睛里布满了多少远古森林的美丽内景;多少充足的信心融和着多少恐惧。

这一切,得见于你跳跃时灵敏的纤弱。然而什么也没有临到你眉宇之间的无知甚至这无知也非你所知。58

让我们停一下,让我们谈话。依然是我,今夜,停下脚步,依然是您倾听着我。

不久,别人就会声称他们是大道上的邻人在这些美丽的树下我们自动出让。59

我所有的道别都已说完。自儿时起多少次别离慢慢塑造了我。但我又回来了,我将重新开始,这坦然的回归解放了我的目光。

留待我的,就是充实这次回归,还有我永不忏悔的欢乐只因爱过酷似于这些分离而又迫使我们行动的事体。

何家炜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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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莱四行诗1 小瀑布

林泽仙女,一直梦想着是谁使她全身裸露,你的身体激起了浑圆又粗野的波浪。

不停息地,你变换着衣裳,甚至头发;这般奔逃后面,你的生命依然是纯粹的在场。

2

国度,停驻在中途在大地和诸天之间,以水和青铜的声音,柔和又坚硬,古老又年轻,

就像一份拾起的礼物朝着一双殷勤的手:美丽完善的国度,像面包一样热乎!3

光之玫瑰,一道墙在风化——,但是,在山丘的斜坡上,这朵花,婷立着,迟疑着以她冥后般的身姿。

大概许多阴影进入了这棵葡萄树的汁液;而太多光芒在它上空跺着脚,迷失了道路。4

古老的地方,塔楼依然屹立钟声阵阵似在回忆——,举目望去,不带忧伤,远古的身影却忧伤地显现。

葡萄园里多少力气耗尽当烈日把它们镀成金黄……而远处,那些闪亮的空间就像我们一无所知的未来。5

沿着常春藤是柔美的曲线,分心的小路停下了山羊;美丽的光线是一位金银匠想用一片石块镶边。

杨树,恰好在它的位置,与它的垂直线相对的是缓慢而茁壮的翠绿它延伸着,铺展着。6

寂静的国度,先知们都已沉默,准备了葡萄酒的国度;这里的山丘依然感受着创世纪并不为末日担心!

国度,因渴望那变形者而无比骄傲,它,服从着夏季,好似,如同胡桃木和榆树,因重复而幸福——;

国度,崭新的几乎只有流水,所有这些水奉献着,到处置放它们元音的光亮在你坚硬的辅音间!7

你看到吗,那高处,天使的牧场在昏暗的枞林间?宛如天庭,奇异的光线里,看上去何止遥远。

但在明亮的山谷直到那些山脊,怎样空气的宝藏!所有在空气中浮动和映照的都会溶进你的酒里。8

哦,夏日的幸福:钟声敲响因礼拜天已在望;而劳动的炎热感觉像苦艾酒围绕着短而卷曲的葡萄树。

即便在这般麻木中,警钟的声浪依然沿路奔跑。在这个无拘束的地方,凭着宽广的力,仿佛礼拜天是如此确定!9

几乎就是那无形者在闪亮在长翼翅的斜坡顶上;一个明亮的夜留下了一些掺和进这个银色的日子。

看,光线轻无重量笼着这些顺从的轮廓,而那边,那些小村落,远远的,有个人一直安慰着它们。10

哦,这些祭台放满了果品和美丽的笃蓐香枝或那苍白的橄榄树枝,——而后是濒死的花朵,因簇拥被压碎了。

走进这座葡萄园,可会找到那天然的祭台,隐藏在绿荫里?圣母自己为成熟的祭品祝祷,从她的钟声里取出果粒。11

还是让我们为这神殿扛来所有养活我们的:面包,盐,这美丽的葡萄……且让我们将圣母混同于无边的母性统治。

这座小教堂,历经岁年,联接着远古与未来的诸神,而古老的胡桃木,这魔法之树,献出它的树荫如一座纯粹的庙宇。12

钟楼歌唱道:

好过一座俗世的塔楼,我取暖为了催熟我的钟声。愿它悦耳愿它善益祝福瓦莱女人。

每个礼拜天,音声阵阵,我向她们抛去我的甘露;愿它善益,我的钟声,祝福瓦莱女人。

愿它悦耳,愿它善益;周六夜晚在锡壶里滴滴降落我的钟声给瓦莱女人的瓦莱男人。13

岁月绕着农人的坚贞之轴转动;圣母和圣安娜每个都说出她们的言辞。

另有话语补充着且更为古老,——这些话为万物祝祷,而后从大地上长出

这顺服的翠绿它,历经漫长的辛劳,奉献忙碌的花序在我们与死者之间。14

一棵粉红的锦葵在高处草地,顺服的暗淡,整齐的葡萄园……但在山坡之上,接收它们的是一片壮丽的天空,奢华的天空。

热烈的国度庄重地层层迭起向着这广阔的天空,它高尚地理解一个艰难的过往永远促使它变得刚强又警觉。15

这里一切都在歌唱着不久前的生命,并不是摧毁明天的那种;我们猜测着,在它们原初的力里多么英勇:天空和风,手,以及面包。

并不是一个昨日在四处蔓延永远停在这些旧时的轮廓。是大地因自己的形像而欢欣并赞许它最初的时日。16

这般宁静的夜色,这般宁静自天空将我们渗透。据说在你们棕榈叶般的手掌上它描绘了本质的图画。

小瀑布歌唱着为遮起它激动的林泽仙女……我们感觉到缺席的在场已被空间饮下。17

在您数到十之前,全都变了:风儿脱去高高的玉米杆的光芒,

把它抛去别处;它在飞翔,它在滑行沿着悬崖绝壁向着光之姐妹。

轮到她了,她早已被这个粗野的游戏支配,迁移到了其它的海拔。

好似被抚摩了那广阔的表面显得耀眼,因了这些手势或许本是这些手势使它成形。18

小路转弯,跳闪沿着倾斜的葡萄园,就像系着一根飘带绕着夏天的帽沿。

葡萄园:头上的帽子发明了酒液。葡萄酒:炽烈的彗星允诺给来年。19

这么多严肃的黑色使得山峦更为年老;这真是个古老的国度让人想到圣查理曼

在它诸多父族圣人间。但是从高处降临天空所有的青春,给它隐秘的圣女。20

小铁线莲钻到杂乱的篱墙外面还有这白色牵牛花监视着合拢的时辰。

这组成了树丛的小径,门窗洞正被染红。已满?是否夏季已满?它将秋天当作同谋。21

刮了一整天的风之后,无尽的清寂中,夜晚和解了像一位温顺的情人。

一切变得安宁,明净……但从地平线上层层迭起了,被照亮的,镀金的,一团美丽的凹形的云。22

就像一个人说起他的母亲像他那样侃侃而谈,这个热烈的国度渴饮着满是无尽的回忆。

只要山丘的肩膀归于始自这纯粹空间的手势之下,它就令山丘为其起源而震惊。23

这里大地被事物包围它们无愧于它作为一颗星球的角色;温柔地受辱,大地戴着它的光环。

当一道目光投去:怎样的飞翔穿过那些纯粹的距离;当有夜莺的鸣声才能将之测量。24

依然迎来银色的时辰溶进温馨的夜晚,纯净的金属且给缓慢的美增添音乐般宁静的缓慢回程。

昔日的大地重新开始,变化:一颗纯粹的星球存留着,在我们劳作之后。散乱的音声,离开了白昼,全都列着队,回归流水的声音。25

沿着尘灰的小路绿意接近于灰色;而这灰色,尽管是顺服的,却含着银色和蓝色。

更高处,另一布景上,一棵柳树显出光亮风中翻转它的枝叶在近乎绿色的一片黑色前。

近旁,完全抽象的绿色,一种幻像般的灰绿,被从容的背景环绕是被世纪挫败的塔。26

这些塔骄傲又从容然而它们回忆着——自何时起直到永远——它们空气中的生活。

这种与透彻的光芒无穷尽的联系使它们的质料更缓慢而它们的衰落更壮烈。27

塔,茅屋,石墙,甚至这标明了通往葡萄园之幸福的地面,都具有坚固的特征。

但光线劝戒温柔成为这严峻,使得桃子般鲜嫩的表面被所有这些事物填满。28

歌唱的国度劳动着,劳动的国度多幸福;当流水继续着它们的歌,葡萄树长出了一个个果芽。

国度沉默着,因流水淙淙只是寂静的余音,从这寂静进入词语带着节律,勇往直前。29

风将这国度视作艺人它,历来都识得它的材料;一旦找到,滚烫的,它知道怎么做,且因劳动而欣奋。

什么也挡不住他壮丽的冲动;谁也无法反对这激狂的果断——,而依然是他,往后退却了一大步,将空间的明亮之镜拽进他的作品。30

并不回避自己,这国度赞许着;如此它温存又过激,受尽威胁又被拯救。

它虔诚地奉献着向启示它的天空;它激起了风并由它吸引着最新鲜的

那从未得见的山那边的光:迟疑的地平线跳跃着到来。31

小路,并不通向任何地方夹在两块草场间,似是假以艺术成就它们蜿蜒的目标。

小路常常什么也没有在它们面前,面对着的只有纯粹的空间和季节。

32

怎样的女神,怎样的男神归于了这空间,以便我们更好地感受它脸部的光芒。

它的存在散解充满这个动荡的纯粹山谷那是它宽广的自然。

它爱着,它睡着。精通隐语的我们,进入它的身体且睡在它的灵魂里。33

凝视过天空的人终将赞扬这天空于永恒之中:牧羊人和种葡萄者,

难道是通过人眼它才变得永久,这美丽的天空和它的风,它蓝色的风?

而后是它的宁静,这般深邃,这般强大,像一位志得意满的神正在酣眠。34

但并不只有田野里耕作者的目光,山羊的目光也参与来使这庄严之地

缓慢的面貌趋于完美。我们一直凝视着它像是要在此长留,或使它永存

在一场如此宏大的回忆里没有一个天使胆敢介入此事,来增添它的光亮。35

天空中,充满了关注,这里大地在讲述;它的记忆从大地上升起进入庄严的山峰。

有时它显得感动当人们这般凝神倾听——,于是展现它的生命而不再言语。36

美丽的蝴蝶贴近地面,向着亲切的自然展现它的飞翔之书是这般的华丽。

另一只闭合在我们嗅闻的这朵花边沿——,这不是读它的时候。其它还有那么多,

那蓝色细小的,散布着,浮动着,纷飞着,像一封情书在风里它那些蓝色的细枝,

一封被撕碎的情书有人正写着它当那收信的人正踌躇在门口。

何家炜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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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集《玫瑰集》一

若你的鲜妍有时让我们这般惊异,幸福的玫瑰,是因你自身,在你内里,花瓣托着花瓣,你在休憩。

全体苏醒过来,花骨朵依然熟睡,无穷无尽的花瓣,触及这宁静的中心多少温存抵达那张终极的嘴。

我看见你,玫瑰,微微开启的书,含有如此多的书页写有明晰的幸福无人得以解读。魔法之书,

向风儿敞开,而闭上眼睛才能阅读……,蝴蝶从那里扑翅而出有了同样的思路。

玫瑰,你哦,卓越完满的事物无尽地忍耐又无尽地显露,哦头颅长在甜蜜过于缺乏的身躯,

你无可比拟,哦,这漂泊的时日你是至高的精华;这爱的场所,我们刚刚前行你的芬芳围绕。

然而是我们建议你斟满你的苦杯。为这诡计着迷,你的丰裕敢于一醉。

你是富饶的,足以一百次成为你自己在仅仅一朵花里;这是爱着的状况……只是你不曾想过别处。

雍容被雍容环绕,温柔触摸着温柔……是的,是你的内心不停地抚摩着内心;

内心抚摩着自己,用她自己的明亮光泽。如此你发明了那喀索斯自足的主题。

一朵玫瑰,就是所有玫瑰与她自身:不可替代的完美,这甜蜜的词汇被事物本身所包围。

没有她永不知如何说出我们的希望为何物,而那些温柔的间断在持续的出发程途。

支撑着你,清新明净的玫瑰,挨着我合拢的眼——,人道是有千百只眼睑重重叠叠

朝着我温热的那只。千般睡意不顾我的佯装我本依此游荡在这馥郁的迷宫。

你的梦太圆满,里面众多的花朵,湿漉漉像个哭泣的女子,你向着早晨弯腰欠身。

你甜美的力量沉睡着,在一种不明确的欲望中,催生着温柔的体态在脸颊和胸部之间。

玫瑰,炽烈燃烧却又明澈,真可命名为圣女萝丝之遗骨……,玫瑰散发着赤裸圣女撩人的香气。

玫瑰从不受诱惑,困惑于她内在的清静;最终的情人,如此远离夏娃,远离初次的惊慌——,玫瑰无尽地拥有着失落。

空无一物时的女友,当一切都无视苦涩的心;宛如慰藉,她的呈现证明着多少抚摸浮动在空气中。

若我们放弃生存,若我们否认曾经所是并终将到来的事,我们可好好想过这位短暂的朋友她在我们身旁写她的童话。

十一

对你的存在我有这般觉识,完整的玫瑰,我的赞许使你混同于我欢快的心。

我嗅闻着你犹如你是全部的生命,玫瑰,而我感觉自己是这样一位女友的完美朋友。

十二

针对谁,玫瑰,您采用了这些刺?您过于敏感的欢乐可是它迫使您变成这等全副武装的事体?

但您用这夸张的武器防备谁呢?多少天敌我已为您除去它们对这武器可毫不畏惧。恰恰相反,从夏季到秋季,您伤害了人们给予您的照料。

十三

你可愿,玫瑰,做我们现时激情的火热女伴?是否回忆更能赢得你当一种幸福又重新开始?

多少次我看见你,玫瑰,幸运而干枯,——一片花瓣一块裹尸布——在一个香匣子里,一根灯芯旁,或独自阅读的一本喜爱的书里。

十四

夏季:只存留数日玫瑰的同时代者;呼吸她们含苞欲放的灵魂周围那萦绕的。

做正在消亡的每一朵的知心人,幸存下来,当这位姐妹像别的玫瑰一样消失。

十五

只有你,哦丰富的花朵,你创造了自己的空间;你映照在一面气味之镜里。

你的芬芳萦绕像别的花瓣你无数的苦杯。我挽留你,你却铺展,奇妙的演员。

十六

不要谈论你。以你的本性你无可言喻。别的花只是点缀桌台而你使它焕然一新。

把你放进一个简朴的花瓶里——,看,全都变了;这许是同一句话,但却由天使唱出。

十七

是你用你自身在体内准备了最后的精华,从你身上溢出的,你最后的精华。从你身上溢出的,这撩人的欣奋,是你的舞蹈。

每一片花瓣都赞成并在风中踏出几步无形的馨香步履。

哦,眼目之音乐,整个都被包围,你在中心变得不可捉摸。

十八

所有感动我们的,你将之分享。而你身上发生的,我们却不知。要变成一百只蝴蝶才能读遍你全部的书页。

你们中间有些如同词典;采摘玫瑰的人们渴望将全部的书页联接。我呢,我喜爱书信往来的玫瑰。

十九

是否你为自己确立了一个范本?是否我们能像玫瑰一样充满自身,培植她那种微妙的质料我们曾这样做,结果只是徒劳?

是的,因为并非劳作就能成为一朵玫瑰。上帝,从窗口注视着,成就了家屋。

二十

告诉我,玫瑰,你封闭的自身哪里来的缓慢精华,迫使这个散文式的空间充满空气的热狂?

多少次这空气佯装被所有事物穿破,或者,撅着嘴,显出苦楚。然而围绕着你的肌肤,玫瑰,它摆弄着身姿。

二十一

这难道没有使你晕眩在你的花茎上围绕着你旋转要将你终结,圆形的玫瑰?而当自身的冲动将你淹没,

你在花蕾中一无所知。这是个转成圆圈的世界以便它宁静的中心敢于圆形玫瑰般的全然休息。

二十二

依然是您,您自死者的大地上长出,玫瑰,您向着一日披上金灿灿的衣裳

这确凿的幸福。他们可准许,他们空空的头颅从未这般知悉?

二十三

玫瑰,姗姗来迟,长夜苦涩愿也停驻因天体四射的光芒,玫瑰,你可会成为夏日姐妹们轻轻松松的全心快乐?

日复一日我看见你踌躇着在紧系的束胸衣里。玫瑰,一边绽放一边逆向地模仿着死亡的缓慢进程。

你无穷尽的状态可使你认识到身处一个万物都模糊的混沌中?虚无与存在,这无法言喻的协调我们无从了解。

二十四

玫瑰,是否你本就该留在外面,珍贵而优雅?一朵玫瑰在此何为,命数在我们身上消耗殆尽?

绝无回程。你正与我们分享着这狂乱的生命,这生命,这生命它也并非为你所有。

何家炜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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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伊诺哀歌

第一首

如果我哭喊,各级天使中间有谁听得见我?即使其中一位突然把我拥向心头;我也会由于他的更强健的存在而丧亡。因为美无非是我们恰巧能够忍受的恐怖之开端,我们之所以惊羡它,则因为它宁静得不屑于摧毁我们。每一个天使都是可怕的。

于是我控制自己,咽下了隐约啜泣之诱唤。哎,还有谁我们能加以利用?不是天使,不是人,而伶俐的牲畜已经注意到我们在家并不十分可靠在这被解释的世界里。也许给我们留下了斜坡上任何一株树,我们每天可以再见它;给我们留下了昨天的街道经及对于一个习惯久久难改的忠诚,那习惯颇令我们称心便留下来不走了。哦还有夜,还有夜,当充满宇宙空间的风舔食我们的脸庞时——,被思慕者,温柔的醒迷者,她不会为它而停留,却艰辛地临近了孤单的心。难道她对于相爱者更轻松吗?哎,他们只是彼此隐瞒各自的命运。你还不知道吗?且将空虚从手臂间扔向我们所呼吸的空间;也许鸟群会以更诚挚的飞翔感觉到扩展开来的空气。

是的,春天需要你。许多星辰指望你去探寻它们。过去有一阵波涛涌上前来,或者你走过打开的窗前,有一柄提琴在倾心相许。这一切就是使命。但你胜任吗?你可不总是为期待而心烦意乱,仿佛一切向你宣布了一个被爱者?(当伟大而陌生的思想在你身上走进走出并且夜间经常停留不去,这时你就想把她隐藏起来。)但你如有所眷恋,就请歌唱爱者吧;他们被称誉的感情远不是不朽的。那些人,你几乎嫉妒他们,被遗弃者们,你发现他们比被抚慰者爱得更深。永远重新开始那绝对达不到的颂扬吧;想一想:英雄坚持着,即使他的毁灭也只是一个生存的借口:他的最后的诞生。但是精疲力竭的自然却把爱者收回到自身,仿佛这样做的力量再用不到第二回。你可曾清楚记得加斯帕拉·斯坦帕,记得任何一个不为被爱者所留意的少女,看到这个爱者的崇高范例,会学得"我也可以像她一样"吗?难道我们这种最古老的痛苦不应当终于结出更多的果实?难道还不是时候,我们在爱中摆脱了被爱者,颤栗地承受着:有如箭矢承受着弓弦,以便聚精会神向前飞跃时比它自身更加有力。因为任何地方都不能停留。

声音,声音。听吧,我的心,就像只有圣者听过那样:巨大的呼唤把他们从地面扶起;而他们却一再(不可能地)跪拜,漠不关心其它:他们就这样听着。不是你能忍受神的声音,远不是。但请听听长叹,那从寂静中产生的、未被打断的信息。它现在正从那些夭折者那里向你沙沙响来。无论何时你走进罗马和那不勒斯的教堂,他们的命运不总是安静地向你申诉吗?或者一篇碑文巍峨地竖在你面前,有如新近在圣玛丽亚·福莫萨见到的墓志铭。他们向我要求什么啊?我须悄然抹去不义的假象,它常会稍微妨碍他们的鬼魂之纯洁的游动。

的确,说也奇怪,不再在地面居住了,不再运用好不容易学会的习惯了,不给玫瑰和其它特地作出允诺的事物赋予人类未来的意义;不再是人们在无穷忧虑的双手中所成为的一切,甚至抛弃自己的名字,不啻于一件破损的玩具。说也奇怪,不再希望自己的希望。说也奇怪,一度相关的一切眼见如此松弛的在空中飘荡。而死去是艰苦的并充满补救行为,使人们慢慢觉察到一点点永恒。——但是,生者都犯了一个错误,他们未免泾渭过于分明。天使(据说)往往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在活人还是死人中间走动。永恒的激流总是从两个区域冲走了一切世代并比两者的声音响得更高。

他们终于不再需要我们,那些早逝者,他们怡然戒绝尘世一切,仿佛长大了亲切告别母亲的乳房。但是我们,既然需要如此巨大的秘密,为了我们常常从忧伤中产生神圣的进步——:我们能够没有他们吗?从前在为林诺的悲悼中贸然响过的第一支乐曲也曾渗透过枯槁的麻木感,正是在这颤栗的空间一个几乎神化的青年突然永远离去,空虚则陷于

现在正迷惑我们、安慰我们、帮助我们的那种振荡——这个传说难道白说了吗?

1912年2月21日,杜伊诺

第二首

每个天使都是可怕的。但是,天哪,我仍然向你歌唱,几乎致命的灵魂之鸟,并对你有所了解。托拜阿斯的时日到哪儿去了,当时最灿烂的一位正站在简朴的大门旁,为了旅行稍微打扮一下,已不再那么可怕了;(少年面对着少年,他正好奇地向外张望着)。唯愿大天使,那危险的一位,现在从星星后面向下只走一步,走到这里来:我们自己的心将向上一击而把我们击毙。你们是谁啊?

早熟的成就,你们是创造的骄子,一切制作的顶峰,晨曦映红的山脊,——繁华神祗的花粉,光的关节,走廊,阶梯,宝座,本质构成的空间,喜悦构成的盾牌,暴风雨般迷醉的情感之骚动以及突然间,个别出现的镜子:它们把自己流出来的美重新汲回到自己的脸上。

因为我们在感觉的时候蒸发了;哦我们把自己呼出来又呼开去;从柴焰到柴焰我们发出更其微弱的气息。这时有人会告诉我们:是的,你进入了我的血液,这房间,春天被你充满了……这管什么用,他并不能留住我们,我们消失在他的内部和周围。而那些美丽的人们,哦谁又留得住他们?外貌不停地浮现在他们脸上又消失了。有如露珠从晨草身上我们所有一切从我们身上发散掉,又如一道蒸腾菜肴的热气。哦微笑,那儿去了?哦仰视的目光:新颖、温暖、正在消逝的心之波——;悲哉,我们就是这一切。那么,我们化解于其中的宇宙空间是否带有我们的味道?天使们是否真正只截获到他们的所有,从他们流走的一切,或者有时似乎由于疏忽,其中还剩下一点点我们的本质?我们是否还有那么些被搀合在他们的特征中有如孕妇脸上的模糊影子?他们在回归于自身的漩涡中并未注意这一点。(他们本应注意到。)

如果天使懂得他们,爱者们会在夜气中交谈一些奇闻。因为看来万物都在隐瞒我们。看哪,树木存在着;我们所住的房屋还立在那儿。我们不过是经过一切有如空气之对流。而万物一致迫使我们缄默,一半也许出于羞耻,一半出于不可言说的希望。

爱者们,你们相互称心如意,我向你们询问有关我们的问题。你们伸手相握。你们有所表白吗?看哪,在我身上也可能发生,我的双手彼此熟悉或者我的饱经风霜的脸在它们掩护下才得到安全。这使我多少有一点感觉。可谁敢于为此而存在?但是你们,你们在另一个的狂喜中不断扩大,直到他被迫向你祈求:别再——;你们在彼此的手中变得日益富裕有如葡萄丰收之年;有时你们消逝了,只因为另一个人完全占了上风:我向你们询问我们。我知道你们如此沉醉地触摸,是因为爱抚在持续,因为你们温存者所覆盖的地方并没有消失;因为你们在其中感觉到纯粹的绵延。于是你们几乎向自己允诺了拥抱的永恒。但是,当你们经受住初瞥的惊恐,窗前的眷恋和第一次、仅仅一次同在花园里散步:爱者啊,你们还是从前的自己吗?当你们彼此凑近对方的嘴唇开始啜饮——:饮了一口又一口:哦饮者会多么不寻常地规避这个动作啊。

在阿提喀石碑上人类姿势的审慎难道不使你们惊讶吗?爱与别离可不是那么轻易地置于肩头,仿佛是由别的什么质料做成的,而不是发生在我们身上?记住那双手,它们是怎样毫无压力地歇着,纵然躯干中存在着力量。这些自制者们由此而知:我们走得多么远,我们这样相互触摸,这就是我们的本色;诸神则更强劲地抵住我们。可这是诸神的事。唯愿我们能够发现一种纯粹的、抑制的、狭隘的人性,在河流与岩石之间有属于我们的一小片果园。因为我们自己的心超越了我们正如当初超越那些人。而我们不再能够目送它成为使人宽慰的图像,也不能成为它在其中克已有加的神圣的躯体。

1912年1-2月,杜伊诺

第三首

歌唱被爱者是一回事。唉,歌唱那个隐藏的有罪的血之河神是另一回事。他是她从远方认识的,她的小伙子,他本人对于情欲之主宰又知道什么,后者常常由于孤寂,(少女在抚慰情人之前,常常仿佛并不存在,)唉,从多么不可知的深处流出,抬起了神头,召唤黑夜从事无休的骚乱。哦血之海神,哦他的可怕的三叉戟。哦他的由螺旋形贝壳构成的胸脯的阴风。听呀,夜是怎样变凹了空了。你们星星,爱者的欢悦难道不是从你们发源而上升到被爱者的脸上么?他不正是从纯洁的星辰亲切地审视她纯洁的面庞么?

你并没有,唉,他的母亲也没有使他将眉头绉成期待的弧形。他的嘴唇弯出丰富的表情,不是为了凑向你,对他有所感触的少女,不是为了你。你果真认为,你轻盈的步态会那么震撼他么,你,像晨风一样漫游的你?诚然你惊吓了他的心;但更古老的惊愕却在那相撞击的接触中冲入了他体内。呼唤他吧……你完全不能把他从玄秘的交游中呼唤出来。当然,他想逃脱,他逃脱了;他轻松地安居于你亲切地心,接受自己并开始自己。但他可曾开始过自己呢?母亲,你使他变小,是你开始了他;他对你是崭新的,你在崭新的眼睛上面拱起了友好的世界,抵御着陌生的世界。当年你干脆以纤细的身材为他拦住汹涌的混沌,那些岁月到哪儿去了?你就这样向他隐瞒了许多;你使那夜间可疑的房屋变得无害,你从你充满庇护的心中将更富于人性的空间和他的夜之空间混在一起。你并没有将夜光放进黑暗中,不, 而是放进了你的更亲近的生存,它仿佛出于友谊而闪耀。哪儿都没有一声吱嘎你不能微笑着加以解释,似乎你早就知道,什么时候地板会表现得……于是他聆听着,镇静下来。你的出现,温柔地,竟有许多用途;他的命运穿着长袍踱到衣柜后面去了,而他的不安的未来恰好与那容易移动的布幔皱褶相称。

而他那被安慰者,躺着时分,在昏然欲睡的眼睑下面将你的轻盈造型之甜蜜溶化于被尝过的睡前迷离之中——:他本人仿佛是一个被保护者……可是在内心:谁会在他内心防御、阻挡那根源之流?唉,在睡眠者身上没有任何警惕;睡着,但是梦着,但是在热昏中:他是怎样着手的。他,那新生者,羞怯者,他怎样陷入了圈套,并以内心事件之不断滋生的卷须与模型,与哽噎的成长,与野兽般追逐地形式交织在一起。他怎样奉献了自己——。爱过了。爱过他的内心,他的内心的荒芜,他身上的这个原始森林,在它缄默的倾覆上面绿油油地立着他的心。爱过了。把它遗弃了,从自己的根部走出来走进强有力的起始,他渺小的诞生在这里已经被超越。爱着,他走下来走进更古老的血液,走进峡谷,那儿潜伏着可怕的怪物,饱餐了父辈的血肉。而每一种怪物都认识他,眨着眼,仿佛懂得很多。是的,怪物在微笑……你很少那么温柔地微笑过,母亲。他怎能不爱它呢,既然它对他微笑过。在你之前他就爱过它,因为,既然你生了他,它就溶入使萌芽者变得轻飘的水中。

看哪,我们并不像花朵一样仅仅只爱一年;我们爱的时候,无从追忆的汁液上升到我们的手臂。少女啊,是这么回事:我们在我们内心爱,不是一个,一个未来者,而是无数的酝酿者;不是仅仅一个孩子,而是像山脉废墟一样安息在我们底层深处的父辈们;而是往昔母辈的干涸的河床——;而是在多云或无云的宿命下面全然无声的风景——:这一切都先你一着,少女。

而你自己,你知道什么——,你将史前时代召遣到爱者身上来。是什么情感从逝者身上汹涌而上。是什么女人在那儿恨你。你在青年人的血管中煽动起什么样的恶人啊?死去的孩子们希望接近你……哦轻点,轻点,给他安排一项可爱的,一项可靠的日课,——把他引到花园附近去,给他以夜的优势……留住他……

1912年,杜伊诺;1913年,巴黎

第四首

哦生命之树,何时是你的冬天?我们并不一条心,并不像候鸟那样被体谅。被超过了而且晚了,我们于是突然投身于风中并坠入无情的池塘。我们同时领悟繁荣与枯萎。什么地方还有狮子在漫步,只要它们是壮丽的,就不知软弱为何物。

但如我们专注于一物,我们就会感觉到另一物的亏损。敌意是我们最初的反应。爱者们相互允诺幅员,狩猎和故乡,难道不是永远在接近彼此的边缘么。于是,为了一瞬间的素描辛苦地准备了一层反差的底色,好让我们看得见它;因为人们对我们十分清楚。我们并不知道感觉的轮廓,只知道从外部使之形成的一切。谁不曾惶恐地坐在他的心幔面前?心幔揭开来:布景就是别离。不难理解。熟悉的花园,而且轻轻摇晃着:接着来了舞蹈者。不是他。够了。 不管他跳得多么轻巧,他化了装,他变成一个市民从他的厨房走进了住宅。我不要这些填满一半的面具,宁愿要傀儡。它填满了。我愿忍受它的躯壳和铁丝和外表的面貌。在这里!我就在它面前。即使灯火熄灭了,即使有人对我说:再没有什么——,即使空虚带着灰色气流从舞台吹来,即使我的沉默的祖先再没有一个人和我坐在一起,没有女人,甚至再没有长着棕色斜眼的儿童:我仍留下来。一直观看下去。

我说得不对吗?你,品尝一下我的、我必然之最初混浊的灌注,父亲,你就会觉得生活对我是多么苦涩,我不断长大,你便不断品尝,且忙于回味如此陌生的未来,检验着我的朦胧的凝视,——你,父亲,自你故世以来,常常在我的希望中为我感到忧惧,并为我的一小片命运而放弃了恬静,尽管死者是多么恬静,放弃了恬静的领域,我说得不对吗?而你们,我说得不对吗?你们会为我对你们的爱的小小开端而爱我,可我总是脱离那开端,因为你们脸上的空间,即使我爱它,变成了你们不复存在的宇宙空间……当我高兴等待在傀儡舞台面前,不如此全神关注着,以致最后为了补偿我的凝望,那边有一个天使抓起傀儡躯壳,不得不扮角出场了。天使和傀儡:接着终于演出了。接着由于我们在场而不断使之分离的一切团圆了。接着从我们的季节首先出现整个变化的轮回。于是天使从我们头上扮演下去。看哪,垂死者们,他们难道揣测不到,我们在此所完成的一切是多么富于托词。一切都不是真。哦童年的时光,那时在外形后面不仅只有过去,在我们前面也不是未来。我们确实长大了,有时迫不及待要快些长大,一半是为了奉承另一些除了长大便一无所有的人们。而且在我们孤独时我们还以持久不变而自娱,伫立在世界和玩具之间的空隙里,在一个一开始就为一个纯粹过程而创建的地点。谁让一个孩子显示他的本色?谁把它放在星宿之中,让他手拿着距离的尺度?谁使孩子死于变硬的灰色面包,——或者让死留在圆嘴里像一枚甜苹果噎人的果核?……凶手是不难识破的。但是这一点:死亡,整个死亡,即使在生命开始之前就那么温柔被包含着,而且并非不吉,却是无可描述的啊。

1915年22-23日,慕尼黑第五首

献给赫尔塔·柯尼希夫人

但请告诉我,他们是谁,这些江湖艺人,比我们自己不要短暂一些的人们,他们从早年起就被一个不知取悦何人而永不满足的愿望紧迫地绞榨着?它绞干他们,弄弯他们,缠绕他们,摆动他们,抛掷他们,又把他们抓回来;他们仿佛从抹了油的、更光滑的空气里掉下来,掉到破烂的、被他们无止尽的跳跃跳薄了的地毯上,这张遗失在宇宙中的地毯。像一块膏药贴在那儿,似乎郊外的天空撞伤了地球。而且勉强在那儿直立着,在那儿被展示着:像几个站在那儿的词首大写字母……,甚至那一再来临的手柄,为了开心,又把最健壮的男人滚转起来,有如强者奥古斯特在桌上滚转一个锡盘。

唉,围着这个中心,凝视的玫瑰:开放了又谢落了。围着这个捣杵,这片为自己的花粉所扑击的雌蕊,一再孕育出厌恶之伪果,他们自己从不知觉的厌恶,——以微微假笑的厌恶之最薄的表面闪闪发光。

那边是憔悴的满脸绉纹的举重人,他而今老了,只能打打鼓,萎缩在他庞大的皮肤里,仿佛以前它曾经装过两个男人,另一个已经躺在墓地里,这一个却活得比他更久,耳已聋,有时还不免错乱,在这丧偶的皮肤里。

但那年轻,那个男人,他似乎是一个脖颈儿和一个尼姑的儿子:丰满而壮实地充塞着肌肉和单纯。

哦你们,曾经收到一片淡淡的哀愁有如一件玩具,在它一次久久的复元期中……

你,砰然一下,只有果实知道,还没有成熟,每天却上百次地从共同构筑的运动之树(那比流水还快,在几分钟之内包括春夏和秋季的树)堕落——堕落下来又反弹在坟墓上:有时,在半晌中,一阵爱慕试图掠过你的脸,迎向你颇不慈祥的母亲;可那羞怯的几乎没有试投过的目光,就在你的表面已经磨损的身上消失了……于是又一次那人拍掌示意让你跳下来,每当你不断腾跃的心脏明显感到一阵痛苦之前,你的脚掌就有了烧灼感,比那痛苦的根源更占先,于是你的眼里迅速挤出了一两滴肉体的泪水。虽然如此,却盲目地出现了微笑……

天使!哦采它吧,摘它吧,那开小花的药草。弄一个瓶来保存它!把它插进那些还没有向我们开放的 欢悦里;用秀丽的瓮坛来颂扬它,上面有龙飞凤舞的铭文:"Subrisio Saltat。"

然后你,亲爱的,为最诱人的欢乐消然忽略的你。也许你的流苏为你而完美——,或者在那年轻的丰满胸脯之上绿色的金属般绸衣令人感觉无限地奢侈,什么也不缺乏。你经常以不同方式放在一切颤动的天平上的恬静的市场水果公开地展示在众多肩膀中间。

是哪儿,哦那个地方在哪儿,——我把它放在心里——,他们在那里还远不能,还在彼此脱落,有如试图交尾、尚未正式配合的动物;——那里杠铃仍然很重;那里碟子仍然从它们徒然旋转的杆子上摇晃开去……

于是突然间在这艰苦的无何有之乡,突然间在这不可名状的地方,那儿纯粹的"太少"不可思议地变成——,转化成那种空虚的"太多"。那儿多位数变成了零。方场,哦巴黎的方场,无穷尽的舞台,那儿时装设计师,拉莫夫人,在缠绕在编结人间不停歇的道路,无尽长的丝带,从中制作崭新的蝴蝶结,绉边,花朵,帽徽,人造水果——,都给涂上虚假色彩,——为了装饰命运的廉价冬帽。

…………

天使:假如有一个我们一无所知的处所,在那儿,在不可名状的地毯上,爱者们展现了他们在这儿从不能做到的一切,展现了他们大胆的心灵飞翔的高尚形象,他们的欲望之塔,他们早已离开地面、只是颤巍巍地彼此倚靠着的梯子,——假设他们能够做到这一切,在四周的观众、那数不清的无声无息的死者面前:那么他们会把他们最后的、一直珍惜着的、一直藏匿着的、我们所不知道的、永远通用的幸福钱币扔在鸦雀无声的地毯上那终于真正微笑起来的一对情侣面前吗?

1922年2月14日,穆佐

第六首

无花果树,长久以来我就觉得事关重大,你是怎样几乎完全错过花期未经夸耀,就将你纯粹的秘密催入了及时决定的果实。像喷泉的水管你弯曲的枝桠把汁液驱下又驱上:它从睡眠中几乎还未醒来,就跃入其最甜蜜成就的幸福。看哪,就像大神变成了天鹅。……但是我们徘徊着,唉,我们以开花为荣,却无可奈可地进入了我们最后的果实之被延宕的核心。在少数人身上行动的紧迫感如此强烈地升起以致他们已经站近,并燃烧于心灵的丰富之中,当开花的诱惑如同柔和的夜色触抚到他们嘴巴的青春,触抚到他们的眼帘:也许只是英雄身上,以及那些注定夭亡的人们身上从事园艺的死亡才以不同方式扭曲了血管。这些人向前冲去:他们先行于自己的微笑,正如凯尔奈克的微凹浮雕上的马车先行于凯旋的国王。

说来奇怪,英雄竟接近于夭亡者。持久与他无缘。他的上升就是生存。经常他走开去,步入他的恒久风险之变换了的星座。那里很少人能发现他。但是,对我们阴郁地缄默着的命运,突然间热烈起来,把他唱进了他的呼啸世界的风暴中。我还没有听说谁像他。他的沉闷的音响突然挟着涌流的空气从我身上穿过。

于是我多么愿意回避憧憬:哦我多么希望成为、也许还可能成为一个儿童,静坐着支撑着未来的手臂,读送参孙的故事,他的母亲开初怎样不孕,后来却分娩了一切。

哦母亲,他在你的体内难道不已经是英雄吗,他的威风凛凛的选择难道不是在你体内开始的吗?成千上万人曾在子宫里酝酿,希望成为他,但是看哪:他掌握并舍弃,选择并得以完成。如果他曾经捣毁圆柱,那就是他从你的肉体的世界里迸出来,来到更狭窄的世界的时候,他在那里继续选择并得以完成。哦英雄的母亲们,哦奔腾河流的源头!你们就是峡谷,少女们已经高高地从心灵边缘,悲泣着,冲了进来,将来为儿子而牺牲。因为英雄一旦冲进爱的留难,每个为他而跳的心都会使他出人头地,这时他转过身来,站在微笑的终点,一改常态。

1912年2-3月,杜伊诺;1913年1-2月托莱多,龙达;1913年晚秋,巴黎;1922年2月9日,穆佐

第七首

随年龄而消逝的声音,别让、别再让求爱成为你的叫喊的本性;虽然你叫得像鸟一样纯净,当升腾的季节将它扬起,几乎忘却它是个烦恼的生物而不仅是一颗心,由季节扔向明媚,扔向亲切的天空。 不亚于鸟儿,你也会求爱——,让沉默的女友体验到你,虽然还看不见,在她心中一个答案却慢慢苏醒,一面倾听一面温热起来,——以炽烈的对应感情回报你的大胆的感情。哦,春天还会懂得——,没有一个角落不回响着圣母领报节的声音。开始是那微细的询问式的尖叫,由一个纯洁的允诺的白昼以不断增大的寂静抑制下去。然后走上阶梯,走上呼唤的阶梯,到达被梦想的未来之殿堂——;然后是颤音,喷泉,它在充满诺言的嬉戏中一落下来便预示着另一次逼人的喷射……而夏季就在眼前。不仅是所有的夏晨——,不仅是它们怎样变成白昼并在开始之前放光。不仅是围着花卉显得温柔、在上面围着成形的树木显得强壮有力的白昼。不仅是这些扩张力量的虔诚,不仅是道路,不仅是黄昏的草场,不仅是晚来雷雨过后呼吸到的清新,不仅是随黄昏而来的睡意和预感……而且还有夜!还有崇高的夏夜,还有星星,地球的星星。哦,将来总会死灭,会无限地认识它们,所有这些星星:因为怎么,怎么,怎么才忘得了它们!

看哪,我在那儿呼唤过爱者。但不止是她会来临……从柔弱的坟墓里有少女们会来临而且站立着……因为,我该怎样、怎样限制被呼唤过的呼唤?沉没者永远寻求着陆地。——你们孩子们,一个曾经在此岸被掌握过的东西抵得上许许多多。不要认为命运会多于童年的密致内容;你可经常那样赶超被爱者,喘息着,喘息着,在无缘无故向旷野幸福奔跑一通之后。眼前生活是壮丽的。连你们也知道,少女们,即使看来一无所有的你们在沉没——,你们在城市最邪恶的街巷里溃烂着,或者公开成为垃圾。因为每人都有一小时,也许不是完整的一小时,而是两个片刻之间几乎不可以时间尺度来测量的刹那,那时她也有一个生存。一切。充满生存的血管。只是,我们如此轻易地忘地,我们发笑的邻人既不向我们证实也不妒忌的一切。我们愿意把这一切显示出来,既然最显见的幸福只有当我们在内心将它变形时才能让我们认识它。

被爱者啊,除了在内心,世界是不存在的。我们的生命随着变化而消逝。而且外界越来越小以致化为乌有。从前有过一座永久房屋的地方,横亘着某种臆造的建筑,完全属于想象的产物,仿佛仍然全部耸立在头脑里。宽广的力量仓库系由时代精神所建成,像它从万物提取的紧张冲动一样无形。他不再知道殿堂。我们更其隐蔽地节省着心灵的这些糜费。是的,在仍然残存一件、一件曾经被祈祷、一件被侍奉、被跪拜过的圣物的地方,它坚持下去,像现在这样,一直达到看不见的境界。许多人不再觉察它了,他们忽略了这样的优越性,就是可以在内心用圆柱和雕像把它建筑得更加宏伟!

世界每一次沉闷的转折都有这样一些人被剥夺继承权,他们既不占有过去,也不占有未来。因为未来即使近在咫尺,对于人类也很遥远。这一点不,应当使我们迷惘;毋宁应当在我们身上加强保持仍然被认知的形态。这个形态一旦立于人类之间,它便立于命运那灭绝者之间,立于不知何所往的事物之间,恰如存在过一样,并将星星从稳固的天空弯向自身。天使啊,我还将向你显示这一点,瞧那边!在你的凝视中它终于站着被拯救了,最后直立起来。圆柱,塔门,狮身人面兽,大教堂耸然而立的尖塔,倾圮城市或外国城市的灰色尖塔。这难道不是奇迹?哦,赞叹吧,天使,因为是我们,是我们,哦你多么伟大,请告诉人们,是我们能够做到这一切,我的呼吸还短得不足以颂扬。看来我们毕竟没有耽误空间,这些满足愿望的、这些属于我们的空间。(它们一定大得可怕,因为我们几千年的情感也没有填满它们。)但是一座塔楼是大的,不是吗?哦天使,它是的,——即使和你相比,你也大吗?沙特尔教堂是大的——而音乐耸得更高,超过了我们。即使只有一个慕恋着的少女,孤零零在夜窗旁……她不也来到了你的膝前吗——?不要认为,我在求爱。天使啊,即使我向你求爱!你也不会来。因为我的呼喊永远充满离去;面对如此强大的潮流你无法迈进。我的呼喊像一只伸开的手臂。而它向上张开来去抓抢的手一直张开在你面前,有如抵挡和警戒,高高在上,不可理解。

1922年2月7日,穆佐第八首

献给鲁道尔夫·卡斯奈尔

生物睁大眼睛注视着空旷。只有我们的眼睛仿佛倒过来,将它团团围住有如陷阱,围住它自由的出口。外面所有的一切,我们只有从动物的脸上才知道;因为我们把幼儿翻来转去,迫使它向后凝视形体,而不是在动物眼中显得如此深邃的空旷。免于死亡。只有我们看得见它;自由的动物身后是死亡而身前则是上帝,当它行走时它走进了永恒,有如奔流的泉水。我们前面从没有,一天也没有,纯粹的空间,其中有花朵无尽地开放着。永远有世界却从没有不带"不"字的无何有之乡人们所呼吸的、尽管无限地知悉却并不渴望的那纯净的、未经监视的气氛。一个人在童年曾经悄然迷失于这种气氛并被震醒过来。或者另一个人死了,也是这个样子。因为人接近死亡便再也见不着死亡却向外凝视着,也许用巨大的兽眼。爱者们,如果不是有对方阻挡了视线,就会接近它并且惊讶……仿佛由于疏忽而向他们显现在对方的身后……但没有人能超越他,于是世界又向他回来。永远面对创造,我们在它上面只看见为我们弄暗了的广阔天地的反映。或者一头哑默的动物仰望着,安静地把我们一再看穿。这就叫做命运:面对面,舍此无它,永远面对面。

从另一方向对我们走来的那实在动物身上如有我们这样的意识,它便会拖着我们跟随它东奔西走。但它的存在对于它是无尽的,未被理解的,无视于它的景况,纯洁无瑕有如它的眺望。我们在哪儿看见未来,它就在那儿看见一切并在一切中看见自身,并且永远康复。

但是在因戒备而发热的动物身上是巨大忧郁的重量与惊惶。因为经常制服我们的一切也永远附着在它身上,——那是一种回忆,仿佛人们追求的东西一下子变得更近了理真切了,无限温柔地贴近我们。这里一切是距离,那里曾经是呼吸。同第一故乡相比第二故乡对他显得不伦不类而又朝不保夕。哦永远留在将它足月分娩的子宫里的渺小的生物是多么幸福啊;哦即使在婚礼上仍然在体内跳跃不停的蚊蚋是多么欣悦啊:因为子宫就是一切。请看鸟雀的半信半疑吧,它几乎从它的出身知道了二者,仿佛它是一个伊特卢利阿人的灵魂,从一个以长眠姿势为盖周围留有空间的死者身上飘逸出来。一个从子宫诞生却又必须飞翔的生物是何等狼狈啊。它仿佛恐惧本身,痉挛穿空而过,宛如一道裂缝穿过茶杯。蝙蝠的行踪就这样划破了黄昏的瓷器。

而我们:凝望者,永远,到处,转向一切,却从不望开去!它充盈着我们。我们整顿它。它崩溃了。我们重新整顿它,自己也崩溃了。

谁曾这样旋转过我们,以致我们不论做什么,都保留一个离去者的风度?正如他在再一次让他看见他的整个山谷的最后山丘上转过身来,停顿着,流连着——,我们就这样生活着并不断告别。

1922年2月7-8日,穆佐

第九首

如果可以像月桂一样匆匆度过这一生,为什么要比周围一切绿色更深暗一些,每片叶子的边缘还有小小波浪(有如一阵风的微笑)——:为什么一定要有人性——而且既然躲避命运,又渴求命运?……哦,不是因为存在着幸福,一件眼前损失的仓卒的利益。不是出于好奇,或者为了心灵的阅历那是在月桂身上也可能有的……而是因为身在此时此地就很了不起,因为此时此地,这倏忽即逝的一切,奇怪地与我们相关的一切,似乎需要我们。我们,这最易消逝的。每件事物只有一次,仅仅一次。一次而已,再没有了。我们也只有一次。永不再有。但像这样曾经有过一次,即使只有一次:曾经来过尘世,似乎是无可挽回的。

于是我们熙来攘往,试图实行它。试图将它容纳在我们简朴的双手中,在日益充盈的目光中,在无言的心中。试图成为它。把它交给谁呢?宁愿永远保持一切……哎,到另一个关系中去,——悲哉,又能带去什么呢?不是此时此地慢慢学会的观照,不是此时此地发生的一切。什么也不是。那么,是痛苦。那么,首先是处境艰困,那么,是爱的长久经验,——那么,是纯粹不可言说的事物。但是后来,在星辰下面,又该是什么:它们可是更不可言说的。可漫游者从山边的斜坡上也并没有带一把土,人人认为不可言说的土,到山谷里来,而是一句争取到的话,纯洁的话,黄色的和蓝色的龙胆,我们也许在此时此地,是为了说:房屋,桥,井,门,罐,果树,窗户,——充其量:圆柱,塔楼……但要知道,是为了说,哦为了这样说,犹如事物本身从没有热切希望存在一样。 缄默的大地之秘密的诡计,如果它促使相爱者成双成对,不正是让每一个和每一个在他们的感情中狂喜吗?门坎:对于两个相爱者又算得什么,他们会把自己更古老的门坎一点点踏破,在从前许多人之后在未来许多人之前……,轻而易举。

此地是可言说者的时间,此地是它的故乡。说吧承认吧。可以经历的事物日益消逝,而强迫代替它们的,则是一桩没有形象的作为。是表皮下面的作为,一旦行动从内部生长出来并呈现另样的轮廓,它随时欣然粉碎。在铁锤之间存在着我们的心,正如舌头在牙齿之间,虽然如此,它仍然继续颂扬。

向天使颂扬世界,不是那不可言说者,你不可能向他夸耀所感觉到的荣华;在宇宙中,你更其敏感地感到,你是一个生手。那么让他看看简单事物,它由一代一代所形成,作为我们一部分而活在手边和目光中。向他说说这些事物。他将惊诧不已地站着;恰如你站在罗马制绳工人或者尼罗河畔制陶工人身旁。让他看看一件事物可能多么幸福,多么无辜而又属于我们,甚至悲叹的忧伤又如何纯粹取决于形式,作为一件事物而服务于人,或者死去成为一件事物,——到极乐彼岸去躲避提琴。而这些,靠死亡为生的事物懂得,你在赞美它们;它们空幻无常,却把最空幻的我们信赖为救星。希望我们在看不见面的心里把它们完全变成——哦无空无尽地——我们自己!不管我们到底是谁。

大地,不就是你所希求的吗:看不见地在我们体内升起?——这不就是你的梦,一旦变得看不见?大地!看不见!如果不是变形,你紧迫的命令又是什么呢?大地,亲爱的,我要你。哦请相信,为了让你赢得我,已不再需要你的春天,一个春天,哎哎,仅仅一个就使血液受不了。我无话可说地听命于你,从远古以来。你永远是对的,而你神圣的狂想就是知心的死亡。看哪,我活着。靠什么?童年和未来都没有越变越少……额外的生存在我的心中发源。

1912年2月,杜伊诺;1922年2月9日,穆佐

第十首

愿有朝一日我在严酷审察的终结处欢呼着颂扬着首肯的天使们。愿敲得脆响的心之槌没有一只不是落在柔和的、怀疑的或者急速的琴弦上。愿我的潸然泪下的颜面使我容光焕发;愿不引人注目的哭泣辉耀起来。哦忧伤的夜夜,那时你们于我何等亲切。愿我没有更卑屈地跪着,无可慰藉的姊妹,来接纳你们,没有更松散地委身于你们松散的头发。 我们,挥霍悲痛的人。我们怎样努力看透那凄惨的时限,试图预见悲痛是否会结束。可它们竟是我们用以过冬的叶簇,我们浓暗的常春花,隐秘岁月的时序之一——,不仅是时序——,还是地点,居留地,营房,土地,寓所。

然而,悲哉,苦难之城的街巷是何等陌生,在那虚假的、由于小声为大声淹没而形成的寂静中,有镀金的喧哗,爆裂的纪念碑,从铸模空处的铸型中虚张声势而出。哦,一个天使怎样不留痕迹地践踏着他们的抚慰市场,市场旁边有现成买到的教堂:干净,封闭,幻灭,有如星期日的邮局。但是外面,年市的边缘不断泛着涟漪。自由的摆荡!热情的潜水人和魔术师!以及俗艳幸福的人形射击场,那儿靶子来回摆动发出白铁皮的声响,如果一个更伶俐者射中它。被喝采声弄昏了头,他蹒跚前行;因为货摊在击鼓怪叫,抬徕每个好奇的人。但是对于成年人,特别值得一看的是,金钱如何繁殖,按照解剖学方式,不仅仅是为了娱乐:金钱的生殖器,一切,整个,全过程——,富于教育意义,而且保证丰饶………………哦,可是就在外面,在最后的板壁后面,贴着"不朽者"的广告,就是那种苦味的啤酒,只要饮者同时咀嚼出新鲜的乐趣,它就会对他显出甜味来……,而在板壁的背面,就在它们后面,一切都是真实的。孩子们在游戏,情人们在拥抱着,——在旁边,诚挚地,在稀疏的草地上,还有狗群在撒欢。青年人被招引得更远;也许他爱了上一个年轻的悲伤……他跟着她来到了牧场。她说:远得很。我们住在外面,那一边……。哪儿?于是青年人跟随着。他为她的风度所动。肩膀,颈项——,也许她出身于名门望族。但他离开了她,转过身来,回首,点头……又有什么意思?她是一个悲伤。

只有年轻的死者,在永久宁静的、断绝尘缘的最初状态中,爱慕地追随着她。她在等待少女们,并和她们交朋友。轻轻向她们展示她穿戴些什么。痛苦的珍珠和忍耐的细面纱。——她跟着青年人一起走了沉默地。

可是在她们所居住的那边,在山谷里,一个较老的悲伤眷顾着青年人,当他发问时:——她便说,我们曾是一个大家族,我们是悲伤。父辈们在大山那边经营着采矿;在人间中间你有时会发现一块精致的原始哀愁或者,从古老的火山发现含矿渣的石化的愤怒。是的,它是从那里来的。我们一度很富有。

于是她轻盈地将他引过悲伤的宽广景色,向他指示庙堂的圆柱或者那些城堡的废墟,当年悲伤王侯曾从那里贤明地统治过国土。向他指示高大的泪之树和盛开忧愁之花的田野,(活人把它们只认作温柔的簇叶);向他指示正在吃草的悲哀的动物,——有时候一只鸟惊恐地飞走了,笔直飞过它们仰望的视野,远处是它的孤独叫喊的文字形象。——晚间她将他引向悲伤家族长辈们的坟墓,引向神巫们和先知们。可夜临近了,她们更轻柔地徘徊着,不久月亮上升了,那警戒着一切的墓碑浮现出来。对尼罗河畔的那一个有如兄弟,那巍峨的斯芬克斯——:沉默房室的面容。于是他们惊愕于加冕的头颅,它永远沉默地将人脸置于星斗的天平之上。

他的目光,由于早夭而眩晕,竟看不见它。但她的凝视从双冠边缘后面出现,吓走了枭鸟。而枭鸟以缓慢的下滑姿势沿着脸颊掠过,那具有最成熟弧形的脸颊,在两面打开的书页上,以新的死者听觉微弱地描绘着不可言述的轮廓。而更高处是星群。新的星群。苦难国土的星群。她缓慢地称呼悲伤:"这里,看哪,看骑士,手杖,而更完满的星象他们称之为:果实冠冕。然后,更远处,靠近极地:是摇篮,道路,燃烧的书,玩偶,窗户。但在南方的天空,纯净得如在一只被祝福的手掌中,是光辉灿烂的M。它意味着母亲们……"

但死者必须前行,沉默地将他带到更古老的悲伤,直至浴照在月光中的峡谷:那喜悦之泉。她充满敬畏地称呼它,说道:"在人们中间它是一条运载的河流。"

站在山脚下。于是她拥抱着他,哭泣起来。他孤单地爬上来,爬到原始苦难之山。而他的步伐一次也没有从无声的命运发出回响。

但是,如果她在我们、无尽的死者身上唤醒一个比喻,那么请看,她或许是指空榛树上下垂的柔荑花,或许意味着早春时节落在幽暗土壤上的雨水。——

而我们,思考着上升的幸运,会感受到当一个幸运降临时几乎使我们手足无措的情绪。

1912年初,杜伊诺;1913年晚秋至年末,巴黎;1922年2月11日,穆佐绿原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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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奥尔弗斯的十四行诗

第一部

1

那儿立着一棵树。哦纯净的超脱!哦俄耳甫斯在歌唱!哦耳朵里的大树!于是一切沉默下来。但即使沉默其中仍有新的发展、暗示和变化现出。

寂静的动物,来自兽窟和鸟巢,被引出了明亮的无拘束的丛林;原来它们不是由于机伶不是由于恐惧使自己如此轻悄,

而是由于倾听。咆哮,呼喊,叫唤在它们心中渺不足道。那里几乎没有一间茅屋屋曾把这些领受,

却从最模糊的欲望找到一个逋逃薮,有一个进口,它的方柱在颤抖,——那儿你为它们在听觉里造出了伽蓝。(1922年2月2-5日,穆佐,下同)

2

它几乎是个少女,从竖琴与歌唱这和谐的幸福中走出来通过春之面纱闪现了光彩并在我的耳中为自己造出一张床。

于是睡在我体内。于是一切是她的睡眠。那永远令我激赏的树林,那可感觉的远方,被感觉的草坪以及落在我自己身上的每一次惊羡。

她身上睡着这世界。歌唱的神,你何如使她尽善尽美,以致她不愿首先醒来?看哪,她起立而又睡熟。

她将在何处亡故?哦你可听得出这个乐旨,就在你的歌声销歇之前?她从我体内向何处沉没?……几乎是个少女……

3

神才做得到。但请告诉我人怎能通过狭窄的竖琴跟他走?他的感官是分裂的。在两条心路的交叉处没有建庙为阿波罗。

正如你教导他,歌唱不是欲望,不是争取一件终于会得到的东西;歌唱就是存在。对于神倒是很容易。但吾人何是存在?而他何时又将

地球和星辰转向吾人的生息?青年人,它可不是你的爱情,即令歌声从你的嘴里喷发出来,——学习忘记你歌唱过,它已流逝一空。在真实中歌唱,是另一种气音。一种有若无的气音。神身上一缕吹拂。一阵风。

4

哦你们温柔的,请不时走进并非为你们而发的呼吸,让它为你的两颊所瓜分,它在你身后战栗着,重新合而为一。

哦你们幸福的,哦你们神圣的,你们似乎是心之滥觞。矢之弓与矢之的,你的微笑哭泣着永远闪光。

别怕受苦,虽然沉重,且把它交还大地去负载;须知山也重,海也重。

即使是你们儿时所栽,那些树木也久已太重;你们背不起它们来。但是微风……但是太空……

5

不竖任何纪念碑。且让玫瑰每年为他开一回。因为这就是俄耳甫斯。他变形而为这个和那个。我们不应为

别的名称而操心。他一度而永远就是俄甫耳斯,如果他歌唱。他来了又走。如果他时或比玫瑰花瓣多活一两天,又岂非太久?

哦他必须怎样消逝才使你领略!即使他本人也担忧他活不长久。由于他的语句已把当今超载,

你还没有陪往的地方他已身临。竖琴的弦格并未绊住他的手。他一面逾越一面顺应。

6

他是今世人吗?不,从两界长成了他宽广的天性。善于折弯柳条唯有识者,他熟谙杨柳的根。

你上床的时候,别在桌上留下面包和牛奶;那将召引亡人——。但是他,调遣鬼魂的巫术家,在眼帘和温柔垂顾之下却可能

将他们的幻象搀入一切被观看的实物;而延胡索与芸香的咒语对它是如此真实而又明显相关。

没有什么能损坏它有效的形象;不论来自坟墓还是来自住户,让它去夸耀戒指,别针和水罐。7

赞美吧,这就是一切!他是个注定从事赞美的人,有如矿苗出自岩石之沉默。他的心,哦一种为人无尽流送葡萄酒的暂短的压榨器。

灰尘里的声音对他从未失效,当他感动于神的榜样。一切变成葡萄园,一切变成葡萄,成熟于他多情的南方。

帝王陵寝里的霉腐不会谴责他的赞美讹误,也不会说诸神投下了阴影。

他是一名仆役留下来,便把亡人的门扉大开托盘装着水果向他们致敬。

8

哀悼,那哭泣之泉的仙女,只可消失在赞美的空间,将我们的挫折守护,泉水何其清澈,在同一块山岩,

上面还是栅门和祭坛。——看哪,围绕她宁静的双肩让人觉得,她是最幼小的一员在兄弟姊妹似的情绪中间。

欢悦懂事,渴望在忏悔,——唯有哀悼还在学习;她以少女的柔荑成夜数着那古老的邪魔。

但突然间,她还倾斜而笨拙地举起我们声音的一个星座在那未被她的呼吸所模糊的天际。

9

只有那在九泉之下也举起了竖琴的人,才能摸索着报答那无尽的美称。

只有那和死者一起吃过他们的罂粟的人,才不会重新丧失那最轻微的声音。

即使池中倒影常在我们眼前模糊:也要认识这个映像。

正是在这双重灵境声音才显示出永恒而慈祥。

10

向你,从未离开过我的情感的你,我致敬,你古代的石椁,为罗马时代的欢悦山泉如一首行吟歌曲似地流过。

或者另一些洞开的古墓,有如一个快活睡醒的牧童的眼睛(里面为宁静与荨麻气息所充注),陶醉的蝴喋正从他们嗡嗡飞出;

向人们不再怀疑的许许多多,我致敬,那许多再度张开的嘴唇,它们已经知道,沉默意味着什么。

我们可知道,朋友,还是不?生死二者构成踌躇的时辰标志在人类的面部。11

且看天。难道没有星座叫“骑兵”?既然这一座稀罕地使我们铭记:这凭借大地的骄傲。而第二座星,则推动它把持它并由它托起。

生存的这种壮实性质不就是这样,被追逐而又被制抑?道路和弯转。触一下确让人得知。新的距离。而两者是一。

但它们是一吗?或者两者并不想同走一条道路?它们已不可名状地隔着桌子和草坪。

连星宿的结合都把人欺。且让我们片刻间乐于相信图形。此亦足矣。

12

万福,能把我们结合起来的精灵;因为我们真正生活在图形中间。而时光在以碎步移行傍着我们固有的白天。

不知我们实际的位置,我们按照现实的关系行动。触须在将触须感知,空旷的远方在承重……

纯粹的紧张。哦诸力的乐曲!每种干扰不都通过悠闲的措处而为你所转避?

农人即使忧虑而劳作,当秧苗变成了夏禾,他也从不伸手。是土地在送礼。

13

丰满的苹果,梨和香蕉,醋栗……这一切用嘴诉说死与生……我预料……你会从一个孩子脸上读到过,

当他品尝它们的时候。这些来自远方。可到你嘴里的却徐缓而无以形容?在另有话语的地方,妙趣发现在流动,意外地从果肉里获得释放。

大胆说吧,怎样给苹果命名。这种甜味,它刚刚凝缩而稠密,以便在轻轻建立的口福里

变得清晰,觉醒而透明,模棱两可,阳光充足,浑身土气,道道地地——!哦经验,感觉,欢乐——,硕大无匹!

14

我们同花朵、葡萄叶、果实交往。它们说出的不仅是岁月的语言。从黑暗中升起一种彩色的显现其中也许还有那肥化土壤

的死者之妨意在炫目。它们所占成分我们又知多少?很久以来这就是它们的正道,将其无代价的精髓印进了沃土。

现在只问:这样做它们可高兴?……这枚果实,辛苦奴隶的一件作物,团成球向我们滚来,可是赶往它的主人?

它们可是主人,就长睡在根部,并从其丰盈中向我们慨允沉默膂力与亲吻的这个杂种?15

等着吧……其味无穷,、……已四下飘忽,、。……只有少许音乐,一次顿足,一次吟哦——:少女们,你们温情,少女们,你们沉默,请为被品赏的水果的滋味翩翩起舞!

跳桔舞吧。谁能忘记它们,忘记它们怎样在自身溺毙以防变甜。你们享有了它们。它们鲜美地向你们皈依。

跳桔舞吧。更温情的风景,请将它从你们身中扔出,好让成熟的那个粲然于故园的微风之中!发红了,剥去皮

香气一阵又一阵。建立起血缘之亲同无辜的、不愿被剥掉的果壳,同充满幸福者的汁液!

16

你,我的朋友,是孤单的,只因……我们用语言和指示使自己逐渐通晓这人世,也许是它最薄弱、最危险的部分。

谁用手指指过一种气味?——那些威胁过我们的力量你固然感觉到许多……你认识死亡,你在咒语面前不胜狼狈。

看吧,此之谓共同承受七拼八凑,仿佛它是全部。帮助你,将是很难的。首先:望勿

把我载在你心里。怕我长得太急。但愿我牵着我的主的手,说道:这里。这是以扫披着毛皮。

17

最下面,乱成一团,生机由此升现,是古老的根部,隐藏的泉源,人们得未曾见。

冲锋盔和猎手号角,白髯翁的警句,兄弟阋墙的英豪,琵琶似的妇女 ``````

枝桠挤着枝桠,没有一根舒展摆荡``````有一根!哦在上爬``````在上爬``````

可它们依然会折断。正上面这一根竟然弯成了竖琴模样。

18

主啊,你可听见新事物在轰隆在颤动?报道者纷然而至,把它们一味推崇。

没有一次倾听安全留存在这震荡鼓噪之中,可那机器部件而今还要求赞颂。

看哪,看那机器:它们怎样旋转怎样报复又怎样把我们损害并玷污。

即使它的力量从我们获得,就让它心平气和发动吧并为我们服役。

19

尽管世界变化匆匆有如白云苍狗,所有圆满事物一同复归于太古。

在变化与运行之上,更宽广更放任,你的初歌在继续唱,弹奏竖琴的神。

苦难未被认识,爱情未被学习,在死亡中从我们远离

的一切亦未露出本相。唯有大地上的歌诗被尊崇被颂扬。

20

可是,主啊,请说,我拿什么向你奉献,你教生物用耳朵的主?——拿我的记忆;一个春天,它的黄昏,在俄国——,一匹马驹……

从村庄向这边孤零零来了那白马,前面的足械拴上了木桩,以便孤零零在草原上过夜;它的鬈鬣又是怎样

以豪放的节拍拍打颈项,一旦奔驰被粗暴地阻拦。骏马热血的源泉怎样在喷放!

它感触到远方,那是当然!它歌唱它倾听——,你的传奇始末被封闭在它身上。它的形象就是我的供果。

21

春天又来了。土地像个懂诗的小孩;许多,哦许许多多……为了长久学习的劳累她获得了奖牌。

她的老师是严格的。我们爱好老人的须髯白如雪。现在我们要问:绿的怎么叫,蓝的怎么叫:她了解,她了解!

土地,放了假的土地,你真幸福,和孩子们一直耍吧。我们要捉住你,快活的土地。最快活的才会成功。

哦,老师教给她的,多不胜数,还有印在根部和长长的棘手的茎部的一切:她在吟诵,在吟诵!22

我们是原动力。但把时间的脚步,视作小事细故在永久的持续里。

所有匆匆而去者均如云烟过眼;那恋恋不舍者在将我们奉献。

孩子们,哦别把勇气抛向试验飞翔,抛进了速度。

万物在休息:暗与光,花与书。

23

哦正是那时,当飞行不再为了自己的原故攀向天宇之静穆而满足于本身,

以便在明亮的侧影中,作为成功的器械,扮演风之爱宠,稳健,枭娜,摇曳,——

正当一个纯正的去向胜过幼稚的骄傲傲于不断成长的机械,

那人已接近远方,将为锦标所倾倒,而成为他所孤独飞抵的一切。

24

难道我们应当摈弃我们古老的朋友,伟大的从不招摇的诸神,只因我们严格磨练的硬钢对他们并不相投,或者应当忽然在一张地图上把他们找寻?

这些强有力的朋友们,他们劫持我们的死者,却从不靠拢我们的车轮。我们已经远远推开我们的盛筵——,我们的浴盆,而对于我们久已太迟的他们的信使

我们总还赶得上。更其孤零零全然彼此相依,并不彼此相识,我们不再走小路作为美丽的迷径,

而是作为直线。唯有在汽锅中还燃炽往昔之火,并举起越来越大的铁锤。但我们像凫水人力气每况愈下。

25

你,我认识你,像一朵不知名的花,我想再一次记起你,把你指给他们看,可你,你已经被人摘掐——抑制不住的叫喊之美丽的女游伴。

先是舞女,她突然停住犹疑不定的身体,仿佛她的青春被注入了古铜;悲叹着,潜听着——。是的,从那些达官贵人她的音乐落入变化了的心胸。

疾病临近了。已为阴影所侵袭,血液暗淡地涌流着,却暂时带着嫌疑,涌向了它天然的新春。

一而再,为黑暗与沉沦所掣肘,它在尘世闪耀着。直到猛烈的敲叩走进了废然而开的门。

26

但你,神圣的你,最后还在响的你,一旦为成群被鄙弃的狂妇所袭击,便以和声盖过了她们的叫嚣,你美丽的,你熏陶人心的演奏从破坏者中间升起。

她们一个也不能破坏你的头颅和竖琴不管她们如何愤怒扭打,而且她们猛投到你心坎的尖利的石头对你将变得太软,并天生能够倾听。

最后她们为复仇心嗾使,把你打得稀烂,当时你的音响还逗留在岩石和狮子体内在树木和鸟群中间,你现在还在那儿咏叹。

哦你消失了的神!你无尽的痕迹!只因敌意最后猛然把你支配,我们作为自然的嘴巴,现在还听得见你。绿原 译

------------------------------------------------------------------------第二部

呼吸,你——不可见的诗!始终为谋求自己的存在而纯粹被交换的宇宙空间。平衡,我在其中律动地发生。

唯一的波浪,我是它渐渐的海;一切可能的海,你最俭约——赢得空间。

这些空间场曾经有多少在我身内。有些风像我的子嗣。

你可认识我,风儿,你满载一度属我的场位?你,我的言语的一度光滑的树皮,树拱和树叶。

二如有时一挥而就的画稿留下大师真实的笔触:明镜也常常收容微笑,少女的微笑圣洁而独特,

每逢此间尝试晨妆,独自,或就着服侍的烛光。尔后,只有一个镜像没人纯真笑靥的呼吸。

烟炱的壁炉余火绵延,双目一度把什么窥入:生命的目光,已永远失落。

啊,谁识得大地的损失?只有他,依然以赞美的歌声歌唱回全中重生的心。

明镜:人们从未熟谙地描绘,你们本质里是什么。你们就像时间的间隙——布满纯粹的筛眼。

你们,空空大厅的挥霍者,破晓时分,像遥远的树林……像一只十六叉角的鹿,枝形灯穿过你们的禁苑。

你们偶尔映满画面。有些似乎已进人你们。有些被你们含羞遣散。

可是最美的那个会留驻,直到清晰消溶的那喀索斯在彼端嵌人她已被收容的脸庞。

哦,这就是那个乌有之兽。她们不了解它,却始终爱它——它的行走,姿势和脖颈,还有它那寂静的目光。

它固然不存在。却因为她们爱它,就有了纯净的兽。她们总是留下空间。在保留的清晰空间里,它轻轻抬起头,几乎不必存在。

他们饲养它不用谷粒,总是只用或然性,它应在。这或然性赋予它如此强力,

使它从前额长出一只角。独角。洁白的兽走近一位处女——映在银镜中,映在她心中。五

银莲花的肌腱次第开拓草原之晨,直到嘹亮重霄的复调之光源人花的怀腹,

涌入无限承纳的紧张肌腱那沉静的花星之中,花的肌腱,有时如此沉溺于充盈,日落的休止暗示

几乎不能归还给你绽放的疾速返归的花瓣:你,多少时空的力和决心!

我们强者,我们延续更久。但何时,在一切生命的哪一环,我们最终敞开并承纳?

玫瑰,你花中之王,在古代你是有单层花瓣的花萼。可在我们眼里,你丰盈繁复,是花,是不可穷尽的对象。

你富饶,你好似层层衣衫裹着纯光构成的身躯;可你的片片花瓣同时是任何装束的回避和否弃。

几百年以来,你的芳香为我们唤来它更甜美的名称;它突然像荣耀弥漫空中。

可是,我们不会称呼它,——我们猜……我们从可以召回的时辰求得记忆,记忆转向它。

花儿,你们终归与调理之手相亲,(古往今来的少女之手)你们常把铺满花园的桌面,憔悴并带有轻微的伤痕,

期待着水,让你们从莅临的死亡中再一次复苏——,此刻你们又被提升到感觉的手指那涌动的两极之间,

手指擅长抚慰,超出你们的预料,你们轻松了,当你们在水罐重逢,渐渐清凉,释放出少女的温暖——

像忏悔,像混浊的作践的罪孽,被采撷之罪,以此重建关联——与你们开放时所感激的少女之手。

你们寥寥无几,昔日童年的游伴在都市散步的花园;那时候我们怎样相适,彼此暗暗喜欢,像配有铭语带的羊羔,

我们默默交谈。假如有一次欢乐,它不属于某个人。它属于谁?它怎样消逝在过往的行人之中、在漫长岁月的忧虑之中。

车辆驶过我们周围,漠不关情。房屋坚固地围绕我们,却是幻境,谁也不认识我们。天地间什么是真?

没有。只有皮球。它们壮丽的孤线。也没有孩童……但有时有一个,啊,正在消逝的一个,迎向坠落的球。

(悼念埃贡·封·里尔克)九审判者,切莫夸耀刑法可以减免,或铁迦不再锁住脖子。没有一问心被提升,因为蓄意的宽容之痉挛不过较温和地扭曲你们。

心灵累世的收获,断头台复又生还,像童子赠还旧岁的生日玩具。真正宽容的神当别样进人纯净崇高的心,

雷神般敞开的心。他挟威势而来,光芒四射,保众神一样存在。胜过吹送平稳巨船的大风。

不亚于隐秘而轻悄的感应,它默默在内心赢得我们,像悄悄游戏的孩子出自无限的交欢。十

只要机器竟然有主见,不听使唤。它就对一切成果构成威胁。它凿岩根粗犷,致力更果敢的建设,荣耀的手,别再炫耀更美丽的延宕。

它从不松懈。我们以后难以解脱一次,譬如加油时,它在沉寂的工厂属于自己。

它就是生活。自信能活得最好,以同样的决心统治,创造,毁灭。但生存依然那样神奇;一百个地方,它仍是本源。纯真力量的游戏,不愿拜倒的人民这些力量无缘。

言语仍娓娓道向不可言喻的事物……在无用的空间,音乐,常新的音乐,用最震荡的岩石建造自己神化的栖居。

十一

不厌征服的人,自从你恪守追猎,严密的死亡规则,某些已悄然形成;更甚于陷阱和渔网,我知你,一片风帆,人们将你垂挂在喀斯特溶洞里。

悄悄见你于洞中,仿佛你是一面颂扬和平的旗帜。可随后:奴仆掀动你的边缘,黑夜从洞中抛出一串鸽子,苍白而眩晕,抛人光明……但这也合理。

让任何怜悯的叹息远离观望者,不只远离猎人,他警醒,靠行动完成正该做的事。

杀戮是我们游移的悲哀的一种形态……凡是发生于我们自身的在增慢的精神中是纯粹的。

十二

祝愿变化吧。哦,倾心于火焰吧,一个物在火中脱离你,它炫耀变形;那运筹的灵精通尘世,在形象旋摆中,它最爱转折点。

封闭于停驻之中的,已是凝固物;庇护于寻常的空朦,竟以为平安?稍待,最坚固的一个自远方警告坚固物。惨哉:不在场的钟锤高悬!

谁似源泉涌动,认知认出谁带他欣喜地穿过愉悦受造物,它总是以开端结束,以终结开始。

每个幸福的空间乃分离之子孙,它们惊奇地穿越它。自从变形的达佛涅有月挂的感觉.她愿你化为风。

十三

你须领先于一切离别,仿佛他们全在你身后,像刚刚逝去的冬天。因为许多冬天中有一个无尽的冬天,使你过冬之心终究捱过。

作项长死于欧律狄刻心里,更歌唱,更赞美,返归纯粹的关联。在这里,在近者中间,在残酒的国度,你须是鸣响的杯盏,曾在鸣响中破碎。

你须是,并须知非在之条件,及你内心震荡的无限根基。好圆满完成它们,这唯一的一次。

欣喜地,你须把自己计人完满的大自然那已经耗蚀的,霉烂和哑寂的蕴藏,难以言喻的总和,并抹去计数。

十四

观花吧,这些效忠尘世的花儿,我们赐予命运,从命运的边缘——可是谁知道!若它们懊悔枯萎,这懊悔该我们承担。

万物欲飘扬。可我们四处逡巡,像镇纸压住一切,陶醉于稳重;哦,做事物的老师,我们何其苛刻,因为它们固守永恒的童年。

谁若将事物用人心灵的睡眠,伴它们深睡:哦,翌日焕然一新,他轻松地从共同的深度中回来。

或许他依然长眠;它们开花,赞美皈依者,如今像您的物一样,像一切沉静的姐妹,在原野的风中。

十五

哦,你,泉之口,你,赠予之口,无穷地倾诉一句话,纯净;你,大理石面罩,蒙住泉水流淌的面孔。古渠的源头

深藏不露。古渠流过墓地,从遥远的亚平宁山麓捎来你的话语,于是话语沿着你颌下的苍老

汩汩注人眼前的水池。这里睡卧的大理石耳朵。你时时刻刻向它倾诉。

大地的耳朵。大地就这样自言自语。插入一只水罐,它以为你打断了它的话头。十六一再被我们割裂。此神是康复之地。我们锋利,因为我们求知,他却愉悦而四散。

就连纯净的贡品,若是自由的终结,他也漠然拒斥,不纳人他的世界。

唯有死者啜饮我们在此间闻出的泉源,当此神向他,向死者默默招手。

唯有喧阗供我们受用。羊羔渴求自己的响铃,因天性更沉静。

十七

在哪里,在哪些幸福水长年浇灌的花园,在哪些树上,从哪些花瓣飘散的花萼,奇异的慰藉之果正在成熟?这些珍贵的果实,你或许寻到一枚,

在你那被践踏的贫困之原野。一边又一遇,你感到惊讶,为果实的硕大和完满。为果皮的柔软,你惊讶,鸟儿的轻率,地下虫子的炉忌居然放过它。

难道真有这样的树,天使飞临,隐身的园丁从容培植,故如此稀罕,它们不属于我们,却承载我们?

我们,幻影和幽灵,从未有此能力,靠我们仓促成熟随即枯萎的作为,挠乱那些沉着的夏天的镇定?十八舞女:哦,一切流逝你置入代序:你怎样呈现。临终的旋转。这动之树,怎能不囊括摇曳而成的四季?

你先前的摇曳环树翻飞,静之树冠怎能不转眼开花?而静之上空。怕不是阳光,夏天,温暖,从你发出的无穷温暖?

可它也结果,它结果,你的销魂树。这不是平静的果实:水罐,绘有成熟中的条纹,更成熟的花瓶?

而在图案上:不曾留下一道花纹,那是你幽暗的眉锋飞笔描在自己转捩的内壁上?十九

受宠的黄金安居在银行某个地方,摆出一副跟千万人亲密的模样。可那个盲目的乞丐竟让铜币看轻,像一个失落之处,橱柜下尘封的角落。

沿街的商店就像是金钱的家,金钱打扮成绸缎,丁香和毛皮。金钱都有呼吸,不管睡与醒,唯独他,沉默者,处于呼吸的间歇。

哦,这始终张开的手,夜里多想闭合。明朝命运不会放过它,日复一日让它伸出去:苍白,艰辛,无限脆弱。

或许最终有一个旁观者为之惊叹,理解并赞美它持久的存在。唯歌者能诉说。唯神灵能倾听。

二十

星辰之间,多遥远;但不知多遥远,见于世间众生。一个人,譬如一个孩子……与邻人,第二者,哦,不可思议的距离。

命运大概以在者时间内估量我们,给我们陌生的感觉;你想,单单少女与情人竟有多少间隔,她爱他却又规避。

万物皆遥远,圆从未完结。你看喜气洋洋的餐桌上,盘中鱼面目奇异。

鱼不会说话……人曾经断言。谁知道?谁敢说绝无此地:人之语或是阙如的鱼语?

二十一

歌唱花园吧,我的心,你不认识的花园;像注入玻璃的花园,清晰,不可企及。欣喜地歌唱吧,赞美吧,无与伦比,伊斯法罕或设拉子的泉水和玫瑰。

请昭示,我的心,你永不离弃它们;它们爱你——它们正在成熟的无花果;你与它们的风儿交际,花枝间的风儿似已升格,有了形影。

避免这个偏见——缺陷伴随着这已经生成的决心:存在!丝线,你已参入织物。

无论你内心融进哪一个图案(即或是苦难生存的一个因子),如是观,这就是完整而荣耀的丝毯!

二十二

哦,休管命运:我们的存在那辉煌的丰盛漫溢于公园;或化为男人雕像,挺立于高高官门的两端,阳台之下!

哦,这铜钟,它的钟舌日日撞击它,抗逆沉闷的寻常日子。或者那一个,在凯尔奈克,圆柱,圆柱,几乎捱过了永恒的神庙。

今天,同样的丰盈不过还匆匆鼓荡而去,从水平的黄色的昼到被眩目的灯光夸张的夜。

但狂奔在瓦解,因不下任何痕迹。掠过空中的曲线和驱车的曲线,或许无一枉费。但只属臆想。

二十三

呼唤我,在你众多时刻的那一刻,它用你作对永无休止;它乞求,像狗脸一般贴近,却总是转身而去,

偿若你以为终于抓住它。你就这样一再被剥蚀。我们自由。我们本以为在那里被迎候,结果被放逐。

我们惶然期求中止,有时,我们对古老的太年青,对从未存在的又太苍老。

仍然赞美,这才是我们的本份,因为我们是,呵,危险之树枝,斧斤和甜美,这危险在成熟。二十四

哦,这常新的乐趣:从松散的泥土创始!几乎无人帮助最初的冒险者。但城市终究诞生在幸福的海湾,水和油终究盛满了陶罐。

众神刚刚脱出我们大胆的筹划,旋即毁灭于怏怏不乐的命运。但他们是不朽的。瞧,我们允许聆听那一位,他最终满足我们。

我们,历经数千年的一族:一代代父母,越来越充实于未来的孩子,总有一天,他必超越并震撼我们。

我们,无止境的探险者,我们有几多光阴!唯有缄默的死知道,我们是什么,它总是赚得什么,若它借予我们。

二十五

你听,你已经听见最早的钉耙平整土地;又是这人类的节拍穿透了坚实的早春大地屏息的寂静。那即将来临的,

你觉得新鲜。那早已来过多次的,你觉得它走来,又焕然一新。总是希望得到,你从不占有她。是她占有你。

就连经冬的橡树叶暮霭里也显出未来的褐色。微风有时发出一个信号。

黑色灌木丛。可是河滩上堆积的肥料黑得更浓实。每个流逝的时辰变得更年轻。

二十六

小鸟的啼鸣令我们销魂……某一声一次玉成的呼唤。可是在野外游戏的孩子已呼唤而去,掠过真实的呼唤。

呼唤偶然。他们把自己尖叫的楔子打人空隙,这宇宙的空隙(极乐的啼鸣进人宇宙,如人入梦境)。

呜呼,我们在何处?益发自由,我们像断线的风筝飞向半空,大风撕裂笑声,留片片残痕。

整饬呼唤者吧,歌唱之神!让他们在呼啸中醒来并承载,像激流承载头颅和古琴。

二十七

真有时间吗,毁灭性的时间?安息的山上,城堡何时摧毁?这颗心,无限属于众神,造物主何时施予强暴?

我们真是这般懦弱,如我们的真象,命运欲揭穿?深深的童年,允诺的童年,终将在根部归于沉寂?

呵,逝性之幽灵恍若一缕轻烟穿透无猜的感受者。

我们本是过客,在恒常之力的境域却充当神的习俗。

二十八

哦,来吧,去吧,你几乎仍是孩童,请为某个瞬间,把舞蹈形象充实为那一个舞蹈的纯粹星座,我们在其中逝性地超越自然。

迟滞调理的自然。因为当初那形象只随谛听而动,当奥尔弗斯歌唱。你当初还是从那时移来的舞者,并略感诧异,当一棵大树

久久思忖:凭聆听与你同行。你还知道那个位置——琴声响起;闻所未闻的中心。

你为它尝试优美的舞步,希望终将把步子和面孔转向朋友极乐的庆典。

二十九

许多远方之沉寂的朋友,请感觉,你的呼吸仍怎样拓展空间。在昏暗的钟座的拱影里,让自己鸣响吗,那耗蚀你的

靠这份供奉日益强大。且让你自己参与转化。什么是你最痛苦的经验?若尝得饮之苦,就化为酒吧。

在如此充盈的今夜,你应是感觉的十字路口的神力,感觉奇异交遇的意义。

如若尘世将你遗忘,对沉静的大地说:我流动。对迅疾的流水言:我在。

林克 译

诗人自注——关于“致奥而弗斯的十四行诗”

第一部

第十首:第二段追忆Arles附近古老而著名的Allycamps公墓,《布里格随笔》也以此为题材。第十六首:这首诗是写给一只狗的。以”我主地手”建立了与贝尔弗斯的关系,他在此充当诗人之“主”。诗人想牵来这只手,让它也为狗祝福——鉴于狗的无限同情和倾心。几乎像以扫一样(参阅《创世记》第二十七章有关雅各的记述),狗长毛也只是为了在自己心中分得一份不该得到的遗产:包含痛苦和幸福的整个人的存在。第二十一首:对我而言,这首短小的春天之歌似乎相当于一支令人惊叹的舞曲的一注解”。那是在Ronda的小修道院(西班牙南部),我听见唱诗班的孩子在晨祷时唱它。孩子们始终合着舞蹈的节拍,在三角铁和铃鼓的伴奏下,演唱一段我不熟悉的歌词。第二十五首:致薇拉。

第二部

第四首:独角兽具有古老的、在中世纪一直备受推崇的贞节含义:据说它(对于凡夫俗子是非存在物)一旦出现,它就在处女为它捧着的“银镜”中(见十五世纪的壁毯),也在“她心中”,亦如在第二个同样纯净、同样隐秘的镜子中。第六首:古代的玫瑰(Eglantine)只有单层花瓣,呈红黄色,像燃烧的火焰。至今它仍开放在这里(Wallis)的个别花园里。第十一首;涉及古老的捕猎方式,在某些喀斯特地区,猎人把帆布慢慢放进溶洞,以一种独特的方式突然翻动帆布,当白得出奇的溶洞鸽受到惊吓,从地下的栖身处仓惶飞出时,就会被猎人射死。第二十三首:致读者。第二十五首:与第一部(第二十一首)孩子们的春天之歌相对应。第二十八首:致薇拉。第二十九首:致薇拉的一个朋友。R·M·里尔克

林克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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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时刻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哭,无缘无故地在世上哭,哭我。

此刻有谁在夜里的某处笑,无缘无故地在夜里笑,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走,无缘无故地在世上走,走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死无缘无故地在世上死,望着我。

冯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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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登湖许多村庄好象围在花园里在十分奇妙的钟楼里传出凄凉的钟声岸边的城堡好象卫戍从黝黑的峡谷里疲倦地望着中午的湖土汹涌的波涛在嬉戏金色的汽船轻轻地划着闪烁的波线在湖岸边界的后边辉耀着银色的群山映入我的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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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

主啊,是时候了!夏日曾经很壮大。把你的阴影投到日晷之上,让秋风刮过田野。

让最后的果实尽快成熟,再给他们两天南方的气候,迫使它们成熟,把更多的甘甜酿入浓酒。

谁,此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就醒着,读着,写着长信,在林荫道上来回不安的,游荡。冯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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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立着最后一幢屋村子里立着最后一幢屋,那么孤单,像世界的最后一幢屋。

大路缓缓地延伸进黑夜,小小的村子留不住大路。

小村子只是一条道道,夹在两片荒原间,畏怯地,神秘地,大道代替了房前的小路。

离开村子的人将长久漂泊,也许,还有许多人会死在中途。

杨武能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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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过的生活

我过的生活,像在事物上面兜着越来越大的圈子.也许我不能兜完最后的一圈,可我总要试试.

我绕着上帝,绕着太古的高塔已兜了几千年之久;依旧不知道:我是一只鹰,一阵暴风,还是一首伟大的歌.

钱春绮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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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音乐:雕像的呼吸。也许:图画的静默你语言停止处的语言你垂直于消逝心灵之方位的时间

对谁人的感情?哦你是感情向什么的转化?——:向听得见的风景你陌生者:音乐你从我们身上长出来的心灵空间在我们内心最深处高出我们之上,向外寻找出路——这神圣的告别:当内心围绕我们作为最娴熟的远方作为空气的彼岸:纯净浩大不再可居留

陈敬容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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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母哀悼基督现在我的悲伤达到顶峰充满我的整个生命,无法倾诉我凝视,木然如石僵硬直穿我的内心

虽然我已变成岩石,却还记得你怎样成长长成高高健壮的少年你的影子在分开时遮盖了我这悲痛太深沉我的心无法理解,承担

现在你躺在我的膝上现在我再也不能用生命带给你生命

郑敏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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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光中的佛一切中心之中心,核仁之核仁,自成一统、甘美无比的扁桃——直到一切星辰的这一切就是你的果肉:请接受我的膜拜。

哦你感到你已一无牵挂;你的果皮达到了无限,那里正有浓郁的果酱在凝聚,而外面是一个光体在帮忙,

因为高高在上是你的太阳在圆满而炽热地旋转。但你身上却已开始长出比太阳更高的东西。

阿木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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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朋友们,这并不是新鲜啊,朋友们,这并不是新鲜,机械排挤掉我们的手腕。你们不要让过度迷惑,赞美“新”的人,不久便沉默。

因为全宇宙比一根电缆、一座高楼,更是新颖无限。看哪,星辰都是一团旧火,但是更新的火却在消没。

不要相信,那最长的传递线已经转动着来日的轮旋。因为永劫同着永劫交谈。

真正发生的,多于我们的经验。将来会捉取最辽远的事体和我们内心的严肃溶在一起。

1922,米索冯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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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诗人,你说,你做什么啊,诗人,你说,你做什么?——我赞美。但是那死亡和奇诡你怎样担当,怎样承受?——我赞美。但是那无名的、失名的事物,诗人,你到底怎样呼唤?——我赞美。你何处得的权力,在每样衣冠内,在每个面具下都是真是?——我赞美。怎么狂暴和寂静都象风雷与星光似地认识你?——因为我赞美。

1921,米索冯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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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歌曲我怎么能制止我的灵魂,让它不向你的灵魂接触?我怎能让它越过你向着其它的事物?啊,我多么愿意把它安放在阴暗的任何一个遗忘处,在一个生疏的寂静的地方,那里不再波动,如果你的深心波动。可是一切啊,凡是触动你的和我的,好象拉琴弓把我们拉在一起,从两根弦里发出“一个”声响。我们被拉在什么样的乐器上?什么样的琴手把我们握在手里?啊,甜美的歌曲。

1907,卡卜里冯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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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寂孤寂好似一场雨.它迎着黄昏,从海上升起;它从遥远偏僻的旷野飘来,飘向它长久栖息的天空,从天空才降临到城里.

孤寂的雨下个不停,在深巷里昏暗的黎明,当一无所获的身躯分离开来,失望悲哀,各奔东西;当彼此仇恨的人们不得不睡在一起:

这时孤寂如同江河,铺盖大地......

杨武能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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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

凋萎的林中响起一声鸟鸣,它显得空虚,在这凋萎的树林。可这鸣声又这般地圆润,当它静止在那创造它的一瞬,宽广地,就像天空笼罩着枯林。万物都驯顺地融进鸣声里,大地整个躺在里面,无声无息,飓风好似也对它脉脉含情;那接下去的一分钟却是苍白而沉默,它仿佛知道,有那么一些东西谁失去了都会丧失生命。

杨武能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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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在巴黎动物园它的目光被那走不完的铁栏缠得这般疲倦,什么也不能收留。它好象只有千条的铁栏杆,千条的铁栏后便没有宇宙。

强韧的脚步迈着柔软的步容,步容在这极小的圈中旋转,仿佛力之舞围绕着一个中心,在中心一个伟大的意志昏眩。

只有时眼帘无声地撩起。——于是有一幅图像侵入,通过四肢紧张的静寂——在心中化为乌有。

1903

冯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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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eta耶稣,我又看见你的双足,当年一个青年的双足,我战兢兢脱下鞋来洗濯;它们在我的头发里迷惑,象荆棘丛中一只白色的野兽。

我看见你从未爱过的肢体头一次在这爱情的夜里。我们从来还不曾躺在一起,现在只是被人惊奇,监视。

可是看啊,你的手已撕裂:——爱人,不是我咬的,不是我。你心房洞开,人们能够走入:这本应该只是我的入口。

现在你疲倦了,你疲倦的嘴无意于吻我痛苦的嘴。——啊,耶稣,何曾有过我们的时辰?我二人放射着异彩沉沦。

1906,巴黎

冯至译

------------------------------------------------------------------------一个妇女的命运象是国王在猎场上拿起来一个酒杯,任何一个酒杯倾饮,——又象是随后那酒杯的主人把它放开,收藏,好似它并不存在:

命运也焦渴,也许有时拿动一个女人在它的口边喝,随即一个渺小的生活,怕损坏了她,再也不使用。

放她在小心翼翼的玻璃橱,在橱内有它许多的珍贵(或许那些算是珍贵的事物。)

她生疏地在那里象被人借去简直变成了衰老,盲瞆,再也不珍贵,也永不稀奇。

1906,巴黎

冯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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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一再地……总是一再地,虽然我们认识爱的风景,认识教堂小墓场刻着它哀悼的名姓,还有山谷尽头沉默可怕的峡谷:我们总是一再地两人走出去走到古老的树下,我们总是一再地仰对着天空,我在花丛里。

1914

冯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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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无限地扩大着自己的生命,你等待又等待这独一无二的瞬间;这个伟大而充满预见的时刻,这些石头的觉醒。从深渊向着你迫近。

金色棕色的书籍,在阴影中一一从书架上隐去;你想起那些游历过的地方,想起那些景色、那些妇女,和她们的衣裳。

忽然你省悟了:对,就是那边。你挺身起立,在你面前仿佛从往昔的某个远方升起了忧虑、意象和祈祷。

陈敬容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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橄榄园他从灰暗的簇叶下走来,一身灰暗如同这座橄榄园;他把盖满了灰尘的额头埋进满是尘垢的灼热的双手.

这是在一切之后.这是终点.既然快要失明了,此刻我必须离开,你为何像这样情愿,我得说你存在,但我不复能将你找见.

我再也找不到你,你不在我心头,不在.不在别人心头,也不在这岩石里面.我再也找不到你.我孤独无依.

我独自担负着人类的苦难,那是由于你,我曾经应许.但你并不存在.啊,莫名的羞惭...然后听说:有一位天使到来.

为何是一位天使?哎?那里黑夜漠然地在树林里舒展枝叶.信徒们睡梦中激动起来.为何是一位天使?哎,那是黑夜.

正在到来的夜晚并没有什么特殊,上百个同样的夜晚在那儿消逝.狗都在睡觉,石头都躺倒,哎,一个愁惨的夜晚,任何一个夜晚.等待着黎明再一次降临.

因为天使们的到来并非由于这样的恳请,而黑夜也不会又幽暗又光明.为一切而舍弃自己的人只好让人放逐,他们被自己的父亲所抛弃,母亲的心呵也对他们关闭.

陈敬容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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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的人们夜不是为着所有的人.夜把你和你的邻居分开,你不会不顾黑夜而将他找寻.假若在夜间你让灯火把房间照亮面对面看着人们,你准会想:哪一个是?

脸上洒落的灯影使人们可怕地变得畸形,倘若他们曾经在夜间相聚,你便看见一个动荡的世界整个聚到了一起.

在他们的被灯光照得发黄的额上,被放逐了所有的思想.他们眼光里闪出酒意,胳臂上悬垂的沉重的手势,使他们在谈话时能够了解彼此.虽然他们同时说道:我,我,那意思却是:任何一人.

陈敬容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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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眠我愿坐在谁身边,唱一支歌来催眠.我愿轻轻哼唱着摇你入睡,守护你沉入又走出梦寐.我愿是房屋里唯一的人,懂得什么叫夜凉如水.我愿向里里外外四下里倾听,向你,向世界,向森林-时钟敲响着召唤每一个人,人们直看进时间的底蕴.下边走过一位陌生人,惊起奇怪的犬吠数声.随后是一片寂静.我睁大双眼对你凝睇:他们轻轻扶着你让你离去,正当有什么骚动在黑暗里.

陈敬容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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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歌捷克人民的歌声这般甜蜜又深沉;被它感动的心灵,欣喜得想要哭泣.

当一个儿童在土豆地里咿语;穿过长夜守望者的梦,它的清唱来临.

纵使你远远离开,到世上最寂寞的所在,往后的岁月,它执着的声音,仍然会萦回在你的心里.

陈敬容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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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祈祷瞧,我们的白昼是这般委屈,夜晚呢又充满恐惧,在木然的白色的不安里,我们走向你,红色的蔷薇.

玛丽亚,你一定得待我们温柔,因为我们是从你血液中出生,而且仅仅只有你了解我们的渴望的毒刺.

你自己的心不也是一样,能感觉到处女的忧郁?它像圣诞节的白雪般冰冷,却又是一朵火焰,一朵火焰……

陈敬容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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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感我像一面旗被包围在辽阔的空间.我觉得风从四方吹来,我必须忍耐,下面一切还没有动静:门依然轻轻关闭,烟囱里还没有声音;窗子都还没颤动,尘土还很重.

我认出了风暴而激动如大海.我舒展开又跌回我自己,又把自己抛出去,并且独个儿置身在伟大的风暴里.

陈敬容 译

------------------------------------------------------------------------琵琶我是琵琶.假若你祝福我的精练语言的拱形的美,谈论我吧,像谈论饱满成熟的无花果.扩大

我内心的黑暗吧,那真像杜莉雅的黑暗呵,在她恋爱的心中黑暗还没有这样多.

她从我身边取一点音响放在自己的脸上,而且歌唱.对待她柔弱,我可得伸展自己直到我内心的一切都在她心里.

陈敬容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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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辰祈祷·贫穷与死亡/ [奥] 里尔克 着/ Dasha 译Das Buch von der Armut und vom Tode * *

本集译文承蒙冬子兄弟拨冗从神学及汉语角度作检校并提出修改意见修改,Dasha在此谨致谢忱。1.Vielleicht, da? ich durch schwere Berge gehe

或许,我穿过层层群山进入坚硬的矿脉,孤独如一粒矿石;我深陷着,看不见尽头,也看不见远方:一切都近在咫尺,一切近在咫尺的都是岩石。

身陷苦痛我依旧懵然无知,——这巨大的黑暗令我如此渺小;但如果你是这黑暗,请让我沉重,将我碎毁:你的整只手落在我身上,我落在你身上,带着整声惊呼。

2.Du Berg, der blieb da die Gebirge kamen

山啊,你停留在众山从来之处,——坡上没有茅舍,顶峰没有名姓,终年的积雪,冻僵漫天星斗,遍开仙客来的山谷,散发着大地的芬芳;你啊,众山之口与光塔(尚未响起昏礼的唤礼声):

我可正走在你的里面?身在玄武岩中我可像一块尚未被发现的金属?敬畏地我布满你裂隙,处处感受到你的坚硬。

这就是我存身其中的恐惧?深深恐惧于过于庞大的城市,你将我置身其中深至灭顶的城。

哦,如果一个人曾向你述说他的生存的疯狂与疑虑。来自太初的风暴啊,你长身站起,将那疯狂与疑虑糠秕般从你面前吹去……

如果此刻你需要我,那就说吧,——于是我将不再是我口中的主人,这张口更像一道渴望愈合的伤口;我的手仿佛两只狗,停在我的身侧,吠声刺耳。

主啊,你迫使我,进入一个陌生时刻。

光塔:Minaret,法语词,德文为Minarett。阿拉伯语音译为“米宰奈”(Mi'dhanah),是清真寺宣召礼拜的建筑物。早期清真寺以敲钟召唤礼拜者,后来由“穆安津”(Mu'adhadhin,宣礼者、赞教者、唤教者、呼喊者)定时召唤:“安拉至大,安拉至大……”。645年,埃及阿穆清真大寺建造了伊斯兰史上第一个尖塔,既作登塔颂宣礼词召唤礼拜者之用,又在塔顶悬灯为航船和沙漠中迷途者指明方向,故又名灯塔、光塔。昏礼:伊斯兰教有每日“五时拜”。《古兰经》说:“你们在晚夕和早晨,应当赞颂真主超绝万物。天地间的赞颂,以及傍晚的和中午的赞颂都只归于他”(30:17—18),说的就是每日的“五时拜”。晨礼,拂晓到日出前进行;晌礼,正午刚过时进行;晡礼,日偏西至日落前进行;昏礼,日落至天黑间进行;宵礼,天黑至破晓前进行。

3.Mach mich zum W?chter deiner Weiten

让我成为你的辽远的守望者,让我成为岩石上倾听的人,给我双眼,让我看遍你的海的寂寞,让我伴着滚滚江河在拍岸的喧嚣中深入夜的声音。

派遣我到你风起云扬的荒凉国度,那里雄伟的修道院宛如华服围裹着不曾生活过的生命。那里我愿置身朝圣者之中,不再有欺诈能够将我同他们的音容隔阻,那里我愿追随一个失明老者走无人识得的路。

4.Denn, Herr,gro?en St?dte sind

主啊,庞大的都市正无可救药地瓦解;最大的城仿佛逃离在烈火之前,——没有慰藉可以将它慰藉,它短暂的时间正在飞逝。

那里人们活着,困苦而艰辛,在低矮的房室里,面带惊惶,比头生的牲畜更恐惧;屋外你的大地醒着呼吸着,他们活着,却对此一无所知。

那里少年们在窗阶旁长大,始终活在同一片阴影下,他们不知道,外面的鲜花呼唤着一个充满辽阔、幸福与和风的白昼,——他们不得不成为少年,饱尝不幸的少年。

那里少女们向着未知如花绽放,怀念着自己童年的安宁;但她们为之红艳的,却不在那里,于是她们颤栗着再次闭合。在遮幕的后室里,她们拥有失望的母性的白日,长夜里无望的啜泣,和没有争战与力量的凄寒岁月。灵床全部停放在黑暗中,她们渐渐渴望进入里面;渴望长久地死去,披枷戴锁,乞妇一般告别人间。

5.Da leben Menschen, wei?erbluhte, blasse

那里人们活着,白色地盛开,苍白,那里人们死着,惊讶地死于艰辛。无人看见这皲裂的古怪的面孔,被一个温柔的种族用微笑在无名的夜里扭曲而成。

他们四处游荡,艰辛而屈辱,服侍着无知无觉的冷漠事物,他们的衣衫日渐褴褛,他们美丽的手早早老去。

人来人往,却无人想到去爱惜他们,哪怕是略带踌躇,略带懦弱也好,——只有胆怯的狗,无处安身,悄悄在他们身后跟随片刻。

他们生活在百般痛苦之下,被每小时的报时声叱骂,他们落寞地聚集在医院四周,忧心忡忡等待着可以进入的日子。

医院里面是死亡。而不是,他们童年里擦肩而过的美妙问候,——那众所周知的、微不足道的死亡,属于他们自己,依然青涩,仿佛他们身内尚未成熟的果实。

微不足道的死亡:参见第一部“修士生活”第35首“我无法相信这微不足道的死亡”(Ich kann nicht glauben, da? der kleine Tod)。

6.O Herr gib jedem seinen eignen Tod

主啊,赐给每个人他自己的死亡。这个死,来自他的生命,有他的爱、思想和苦难。

7.Denn wir sind nur die Schale und das Blatt

我们只是果叶与果皮。每个人自身拥有的巨大的死,却是他们围绕着的果实。

为它之故,少女们轻移脚步,树一样从琉特琴里走出,少年们渴望长大成人;女人们,成为成长者信赖的人,抵御着那无人能够承受的恐惧。为它之故,那些我们曾目睹的事物尽管早已远逝,仍持留着仿佛永存,——每个勾画或建造人,是这果实周遭的世界,冰封、雪融,风吹,日曝。涌入它里面的,是心脏的全部温暖和大脑的白色狂热——:你的天使迁飞如鸟,却矫称所有果实依然青涩。

8.Herr: Wir sind armer denn die armen Tiere

主啊:我们比那些不幸的动物更不幸,无知无觉,它们却完成了它们的死亡,而我们却全都依然没有死去。赐给我们,我们用科学所赢得的,让我们将生命捆扎在葡萄架上,五月已早早开始。

死是如此陌生而沉重,因为这不是我们的死;一种死最终接纳我们,只因为我们无人成熟。于是,一场风暴将我们全部吹落。

站在你的花园里年复一年,我们是结出甜蜜死亡的树;收获时节我们却老去,就像被你惩罚的妇人,早衰、残败而颗粒无收。

成为树更好吗?我们只不过是女人的生殖器与子宫,满足了许多的人吗?我如是说是放肆、有失公允吗?——我们与永恒通奸,我们在产床上流产,我们的死亡胎死腹中;那蜷曲着的、发育不全的胚胎,(似乎因可怖的事物而惊惧)手蒙着双眼,凸起的额头上早已流露出它无法承受的全部的恐惧,——就这样所有人娼妇一样终结他的生命在产褥期的挣扎里、在剖腹产的手术中。

9.Mach Einen herrlich, Herr, mach Einen gro?

使一个人荣耀,主啊,使一个人为大。为他的生命营造一个美丽的子宫,将他的羞处如一道大门树立在氄毛金色的森林中,通过无以言表的阳物牵引出雇佣骑兵、白盔白甲的步兵和云集的万千子孙。

赐与一夜吧,让他领受人类依然无法企及的深渊;赐与一夜让万物盛开,让万物芬芳更甚于紫丁香,摇曳更甚于你的风之翼,欢欣更甚于约沙法。

赐与他一个漫长的受孕期,让他在增大的衣衫里壮大,赠与他星辰的寂寞,当他的容貌冰消雪融,不会有惊奇的目光将他窥看。

更新他以一餐简单的饮食,以露水,以不杀生的菜肴,以那生命——悄然如短祷,温暖如田野里涌出的风。

让他,再一次重温童年;重温潜意识与不可思议,重温他充满预感的起始岁月里述说不尽的隐密重重的传奇。

就这样命他等待他的时辰,等待分娩主死亡:死亡孤独而辉煌如一座巨大的花园,是一个方远应召而来的人。

约沙法:Josaphat,一,犹大国第四代王,在面对仇敌的争战时,让诗歌敬拜的队伍成为争战的先锋部队。详见《旧约·历代记下》。

10.Das letzte Zeichen lass an uns geschehen

最后的神迹且在我们身上成就,将它显现在你能力的冠冕,赐给我们此刻(依照所有妇人的苦痛)人最真诚的母性。大能的施与者啊,且莫满足那诞生神的妇人的梦,——且瞩目那重要人物,那个分娩死亡的人,请用你追索他的手引领我们走向他。看呐,因为我看见了他的宿敌,他的宿敌更像时间中的谎言,——而他将起身于嘲笑者之国,将被称作一个梦着的人:因为醒着的人永远是醉中梦着的人。

但求你根植他于你的悲悯,在你古老的光芒里将他培植;请让我成为这约柜的舞者,让我成为新弥赛亚的口,成为歌唱的人,成为施洗者。

11.Ich will ihn preisen. Wie vor einem Heere

我愿将他赞美。我愿像军队前列的号角,边走边唱。我的血必将比大海更加砰訇,我的话必将甜如蜜,被人们渴望,却不会像酒一样让人迷醉。

春夜里,如果没有许多人停在我的床榻周围,我愿盛开在我的弦歌里轻悄如北方四月,因为迟来,胆怯地围绕着每一片树叶。

我的声音向两个方向成长,长成一缕芬芳和一声呼喊:一个我将留给远方,另一个必成为我的寂寞的天使、至福与幻像。参见第九首“约沙法” 注。

12.Und gieb, da? beide Stimmen mich begleiten

如果你将我再次播撒在城市与恐惧中,请赐给我这两种声音将我陪伴。与它们一道我愿存身在时间的愤怒里,我愿用我的音声为你备好眠床在每一个你渴望的地方。

13.Die gro?en St?dte sind nicht wahr; sie t?uschen

庞大都市并不真实;它们迷惑着白日、黑夜、动物和孩子;它们讲述着谎言;以它们的沉默,以噪音,以顺服的事物。

虚无来自遥远而真实的事件,变化者啊,虚无围绕着你旋转,在自身里形成。你吹动的风落入小巷,小巷别样地旋转你的风,于是你的风呼啸在来去之间被撩乱,被激怒,被激动。

你的风同样吹向花园里的花坛和林荫路——:

14.Denn G?rten sind, - von K?nigen gebaut

因为花园是真实的,——帝王们营建的花园,曾在这些花园里帝王们须臾行乐与那些笑靥如花的年轻女子。她们令这些疲惫的花园彻夜无眠;她们温言软语如灌木丛中的微风,她们轻裘罗裳光艳照人,她们晨装的丝裾轻曳石径宛如溅溅溪水。

如今所有花园全被她们抛在身后——宁静而无主排列在异国春天明亮的调色盘里,缓缓燃烧着秋的火焰在枝桠巨大的炉篦,在那用万千花押字艺术地锻造成的闪亮的黑色栅格。

透过花园是宫殿耀眼眩目(仿佛苍白的天空朦胧地闪光),褪色的图画沉沉陷入殿堂仿佛陷入内心的幻境,陌生于每一个节日,顺从地放弃,隐忍无语如一个过客。

15.Dann sah ich auch Pal?ste, welche lebenn

然后我还看见活着的宫殿;如同美丽而聒噪的鸟,它们自鸣得意。许多人因富有而渴望抬高自己,但这些富人们却并不真正富有。

不像你的游牧民族之主,当他们赶着拥挤的羊群游动在晴翠的原野上他们仿佛清晨天空上的浓云。当他们安营扎寨,他们的号令回荡在新的一夜,恍然有另一个灵魂在他们流浪的坦荡大地上苏醒——:黑色的驼峰巍峨如山围绕着大地。

牛群的气味弥漫在他们的行列之后已经十天,温暖,浓郁,风吹不散。灯火辉煌的婚筵上丰饶的酒彻夜流淌:他们牝驴的奶汁绵绵不绝。

不像大漠部落的那些酋长,夜夜睡在凋敝的毛毯,却将红宝石镶嵌在他们心爱的牝驼的银梳上。

不像那些王侯,将不能散发芳香的黄金视如粪土,他们骄奢的生命缀满龙涎香,杏仁油和檀香木。

不像东方的白人戈苏达尔,一面向帝国证实天赋神权;一面却憔发披垂,苍老的额头频叩脚下的地砖,泪流满面,——因为天国乐园里没有片刻时光属于他。

不像古老商港的拓荒者,关心着,如何让自己的真实凭借图画被美化得空前绝后,再借由时间将这个图像美化;在他们的金碧辉煌的城市里他们像纸片一样折叠起来,悄无声息喘息在无色的梦里……

这就是那些富人,他们驱使生命变得无边的宽无边的重无边的暖。富裕的日子随风而逝,却没有向你索还,那么,只求你让穷人最后复归于贫穷吧。

16. Sie sind es nicht. Sie sind nur die Nicht-Reichen

他们不是穷。他们只是“不富”没有渴望,没有世界,身上标记着最后的恐惧,处处被剥光,处处被歪曲。

沾满城市的尘垢,挂满各色的垃圾。他们声名狼藉如同天花病床,如同被弃的碎瓦,如同骷髅,如同一年过尽的日历,——然而,如果你的尘世充满困乏:你的尘世就将他们排列在玫瑰床上,佩戴着他们像一颗护身符。

因为他们比纯洁的石头更纯洁,因为他们像初生尚不能视物的动物,因为他们充满天真,无尽地属于你,因为他们别无所求,只需要——

被允许贫穷,如同他们真实地模样。

玫瑰床: Rosenkette, bed of roses,安乐窝。相传古希腊的锡巴里斯人(Sybarite)富有而奢侈,将玫瑰花瓣撒在床上睡觉。

17.Denn Armut ist ein gro?er Glanz aus Innen

因为贫穷是来自内心的一道伟大的光芒……

18.Du bist der Arme, du der Mittellose

你是穷人,你身无分文,你是石头,无处栖身,你是被遗弃的麻风病人,手持摇铃在城外逡巡。

你身无长物,清贫如风,你的名誉勉强遮掩你的赤裸;孤儿的褴褛衣衫于你也是华服,像一份财产。

你贫穷得像少女腹中胚胎的力量,少女揿按自己的腰欣喜地确信胎儿的存在,胎儿的力量却窒息了她妊娠的第一口呼吸。你贫穷:如同春雨,极乐地落在城市的屋顶,如同愿望,被囚犯憧憬在永无天日的牢房。如病人,别样地躺着幸福着;如铁轨上的野花伤悲地贫穷在旅途迷茫的风里;如人们掩泪的手……

瑟缩的飞鸟与你相比算得了什么?数日未进食的野狗又算得了什么?自我迷失算得了什么?被猎取又被遗弃的动物们无声而漫长的忧伤又算得了什么?

夜间收容所里所有的穷人,他们与你和你的贫困相比算得了什么?虽然他们只是细碎的石子,而不是磨臼,可他们却还是磨出了一点点面包。

而你却是一个赤贫的人,一个遮着面孔的乞丐。你是贫穷伟大的玫瑰,是黄金变成阳光永恒的形变。

你是悄无声息的没有家的人,不再踏入这个尘世:对所有需要你的,你已太大太沉。你呼号在狂风里。你像一张竖琴,令每一个弹琴的人碎骨粉身。

19.Du, der du wei?t, und dessen weites Wissen

你啊,你的切身体会与广博知识全来自于贫穷与贫穷的丰盛:践行吧,让穷人不再因某人的恼怒而被遗弃、被践踏。其他人似乎被抛离弃;而他们却像鲜花一样从根茎生出,芬芳如香蜂草,叶如锯齿而细嫩。

20.Betrachte sie und sieh, was ihnen gliche

观察他们吧,看何物与他们相同:他们动如置身风中,静如被人握在掌心。他们的眼里,明亮的草坪暗去在佳节,当一阵骤急的夏雨飘落。

21.Sie sind so still; fast gleichen sie den Dingen

他们如此安静;安静得近乎于物体。如果有谁邀他们入室,他们就会像远道而归的友人,消失在微小的器物里,朦胧如一件闲置的器具。

仿佛遮掩的珍宝旁的守卫,他们护卫着珍宝,却看不见自身,——他们如一叶小舟浮荡在深渊里,如亚麻布在漂晒场上被铺展,被张开。

22.Und sieh, wie ihrer Fu?e Leben geht

看呐,他们的双足是怎样走过一生:仿佛动物,一生纠结着走过的每一条道路,充满着的回忆是岩石与落雪,是轻轻走过的无忧、柔嫩而冷冽的草地。

他们满怀大悲之悲,人类已在其中碎落成小烦忧;芳草的香泽与岩石的锋芒是他们的宿命,——他们两者皆爱,他们穿行在你的视野里,仿佛双手穿行在琴弦中。

23.Und ihre H?nde sind wie die von Frauen

他们的手恰如妇人的手,具有某种母性;快活如筑巢的鸟,——在理解中温暖,在信赖中平静,伸手触摸如同杯盏。

24.Ihr Mund ist wie der Mund an einer Buste

他们的口恰如胸像的口,从未歌唱从未呼吸从未亲吻,那张口属于一个逝去的生命,曾经贤明地整饬、接受一切,此刻那张口隆起,仿佛知晓一切——虽然只是比喻、石头和物……

25.Und ihre Stimme kommt von ferneher

他们的声音来自远方,在日出之前启程,在浩瀚的森林里,走了许久,曾在梦中与但以理交谈曾看见大海,将大海讲述。

但以理:Daniel,以色列人,因立志不以征服犹大国的巴比伦王尼布甲尼撒的膳和酒玷污自己,上帝赐给他聪明和知识,通晓各样的异象和梦兆。详见《旧约·但以理书》。

26.Und wenn sie schlafen, sind sie wie an alles

他们睡去时,仿佛他们被归还悄悄借走的一切,仿佛荒年里的面包四处分发给午夜的黑,给清晨的红,仿佛漫天飞雨飘落在黑暗新鲜的丰饶里。

他们的名字没有一丝痕迹留在他们的肉体,那为胚胎预备的肉体睡去如同种子中的种子,永恒地成为你。

27.Und sieh: ihr Leib ist wie ein Br?utigam

看呐,他们的肉体恰如新郎,流动在床榻上宛若清溪,宛若美丽的物品,美丽、激情而绝俗。他们的肉体的纤柔里集聚着衰弱,和来自许多妇人的恐惧;然而他们肉体的欲望却强盛如龙,睡守在羞处之谷。

28.Denn sieh: sie werden leben und sich mehren

看呐:他们将生活,将繁衍,将不会被时间征服,将滋长成林中的果子,甘甜中蕴含着泥土。

他们有福了,这些从未远去的人,这些上无片瓦静伫雨中的人;临到他们的将是所有的收获,他们的果实将千倍饱满。

他们的生命将超越所有终结,将超越意义不再的国,他们将像休憩过的手一样升起,当所有身份与所有民族的手变得疲惫。

《新约·路加福音》6:20:耶稣举目看着门徒说,你们贫穷的人有福了。因为神的国是你们的。Und er hub seine Augen auf uber seine Junger und sprach: Selig seid ihrArmen; denn das Reich GOttes ist euer.(Evangelium des Lukas,DIE BIBEL Luther 1545)

29.Nur nimm sie wieder aus der St?dte Schuld

只求你救他们脱离城市的罪孽,城市里一切愤怒针对着他们且含混不清,人声鼎沸的岁月里,他们在令人惊异的隐忍中枯萎。

难道世间就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是谁被风找寻?是谁啜饮溪流的波光?池塘深深的堤梦里就没有门与门槛更自由的倒影?他们只需要一块窄小的地,只求在上面像树一样拥有自己的一切。

30.Des Armen Haus ist wie ein Altarschrein

穷人的房屋像祭坛的圣龛。永恒在其中变成饮食,夜幕降临时,永恒悄然转身转一个大大的圈返回,余香袅袅遁入自己。

穷人的房屋像祭坛的圣龛。

穷人的房屋像孩子的手。不去拿取成人们渴望的;只捕捉带螯的甲虫,溪水磨圆的石头,流沙,和汩汩作响的贝壳;如高高挂起的天平,宣告着全部最细微的领受吊盘久久摇摆。

穷人的房屋像孩子的手。

像地球的是穷人的房屋:那一个形成水晶的碎片,在飞落中明明灭灭;贫穷得像马棚温暖的清贫,——但在黄昏时:那地球就是一切,一切星辰都从中升起。

31.Die St?dte aber wollen nur das Ihre

城市却只是欲求属于它们,将一切拖入它们的进程。将动物像空心木头一样粉碎,将无数大众焚烧成灰烬。

城里的人在文明里服务,深深失去了他们的磅秤与标尺,他们将城市的蜗行称做进步,飞快驶向城市迟缓引领的地方,他们自命不凡,如同花枝招展的婊子,藉着金属和玻璃高声喧嚷。

日日被一个幻觉愚弄,他们甚至已不再是他们自己;金钱不断加增,变得无所不能,浩大得如同东风,而他们却变得渺小,被呼来唤去,他们等待着葡萄酒和动物与人类的血酿成全部毒药来刺激他们短暂的生意。

东风Ostwind,在德、英等国是冬季的风,相当于汉语语境里的“北风”。

32.Und deine Armen leiden unter diesen

你的穷人忍受着这些痛苦,因眼见的一切而病入膏肓,他们瑟瑟发抖仿佛身患热病,被逐出每一个住所,游荡在黑夜里如同游魂野鬼;他们背负着全部的污秽,仿佛呕吐在阳光里的腐物,——被每一个偶然,被娼妓的艳装,被车辆和街灯高声怒骂。

而如果有一张庇护他们的口,请让那张口成熟,让那张口开启。

33.O wo ist der, der aus Besitz und Zeit

哦他在何方?那个以财物与时间凭增他伟大的贫穷,在集市上除去衣衫,赤身走到主教面前的人。他属于众生的挚诚与至爱,他像一段锦瑟年华降临人间;他是你的夜莺的褐衣兄弟,他的身内是尘世的一个奇迹,一个满足与一个欣喜。

他并不是终日倦怠欢颜日减的人,佩戴着小花就像带领着小兄弟,沿着草地边缘他边走边讲。讲述着自己如何倾尽一身成为众生的一个欢喜;他纯净的心没有尽头,不曾忽略任何细小之物。

他从光中走向永远更强的光,他的静室盈满欢愉。微笑在他的脸上增长,含满他的童年与往事,成熟得如同豆蔻年华。

当他开口歌唱,甚至昨日与遗忘也转身归来;一丝宁静停留在小屋里,惟有姊妹们的心在嘶喊,曾经,他像新郎一样将她们感动。

歌声的花粉轻轻离开他朱红的唇,梦一般飘向至爱,落入敞开的花冠,慢慢沉入花的底。

她们接纳着他,无瑕的人,用她们的肉体,她们的灵魂。她们的双眼闭合如同玫瑰,她们的秀发满蓄夜的温存。

事物无分大小接纳着他。基路伯,那惊艳的蝴蝶来向无数的动物们说话,要它们的女人把果实收获:因为万物已将他明认,因他而拥有繁盛。

死去时,轻悄得仿佛没有名姓,他被分发给四野:他的精子在溪流中流荡,在森林中歌唱,在繁花中静静地将他凝望。他躺卧着歌唱着。姊妹们远远赶来,为心爱的男人泪雨飞扬。

这是记写方济各(Francesco d'Assisi1181—1226)的诗。下一首亦然。方济各,天主教方济各会的创始人,意大利主保圣人,又译法兰西斯。生于意大利阿西西(Assisi),父亲是呢绒商人。1205年,成立方济各会,提倡过清贫生活,衣麻跣足,托钵行乞,会士间互称“小兄弟”。1209年方济各的托体修会获得教皇英诺森三世(Innocentius III)批准,正式成立。1226年死于故乡,1228年,教皇格列高利九世追谥其为圣徒。方济各是一位难得的圣徒,他的爱心、谦卑与服侍,在他生时已为人广泛传诵。他与同伴的生平事迹,以及许多神迹奇事的传说,被收集在《圣法兰西斯的小花》(Little Flowers of St. Francis)一书中。

34.O wo ist er, der Klare, hingeklungen

哦他去往何方,纯净的人,鸣响着?为什么,期待的穷人却并未感到欢欣而年轻的他,已经远去?

为什么他并未升起在他们的暮霭中——贫穷伟大的黄昏之星。

(里尔克《时辰祈祷》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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