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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莱(Percy Bysshe Shelley)诗选
雪莱(1792-1822),主要作品有《为诗辩护》、《麦布女王》、《伊斯兰的起义》、《解放了的普罗米休斯》和《钦契》等。
“那时刻永远逝去了,孩子!” <#12> 往昔 <#13> “别揭开这画帷” <#14> 爱底哲学 <#15> 哀歌 <#16> 无常 <#1> 奥西曼德斯 <#2> 西风颂 <#3> 给云雀 <#4>给—— <#5> 当一盏灯破碎了 <#6> 赞智性美 <#8> 阿童尼 (长诗) <#7> 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第一幕) <#11> (第二幕) <#9> (第三幕) <#10> (第四幕)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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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刻永远逝去了,孩子!”1
那时刻永远逝去了,孩子!它已沉没,僵涸,永不回头!我们望着往昔,不禁感到惊悸:希望底阴魂正凄苍、悲泣;是你和我,把它哄骗致死,在生之幽暗的河流。
2
我们望着的那川流已经滚滚而去,从此不再折回;但我们却立于一片荒凉的境地,象是墓碑在标志已死的希望和恐惧:呵,生之黎明已使它们飞逝、隐退。
1817年
查良铮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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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昔1
你可会忘记那快乐的时刻,被我们在爱之亭榭下埋没?对着那冰冷的尸体,我们铺了不是青苔,而是叶子和鲜花。呵,鲜花是失去的快乐,叶子是希望,还依然留贮。
2
你可忘了那逝去的?它可有一些幽灵,会出来替它复仇!它有记忆,会把心变为坟墓,还有悔恨,溜进精神底浓雾会对你阴沉地低声说:快乐一旦消失,就是痛苦。
1818年
查良铮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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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揭开这画帷”别揭开这画帷:呵,人们就管这叫作生活,虽然它画的没有真象;它只是以随便涂抹的彩色仿制我们意愿的事物——而希望和恐惧,双生的宿命,在后面藏躲,给幽深的穴中不断编织着幻相。曾有一个人,我知道,把它揭开过——他想找到什么寄托他的爱情,但却找不到。而世间也没有任何真实的物象,能略略使他心动。于是他飘泊在冷漠的人群中,成为暗影中的光,是一点明斑落上阴郁的景色,也是个精灵追求真理,却象“传道者”①一样兴叹。
1818年
①《旧约·传道书》载:柯希列(或传道者)说:“凡事都是虚空。”
查良铮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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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底哲学泉水总是向河水汇流,河水又汇入海中,天宇的轻风永远融有一种甜蜜的感情;世上哪有什么孤零零?万物由于自然律都必融汇于一种精神。何以你我却独异?
你看高山在吻着碧空,波浪也相互拥抱;谁曾见花儿彼此不容:姊妹把弟兄轻蔑?阳光紧紧地拥抱大地,月光在吻着海波:但这些接吻又有何益,要是你不肯吻我?
1819年
查良铮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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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歌哦,世界!哦,时间!哦,生命!我登上你们的最后一层,不禁为我曾立足的地方颤抖;你们几时能再光华鼎盛?噢,永不再有,——永不再有!
从白天和黑夜的胸怀一种喜悦已飞往天外;初春、盛夏和严冬给我的心头堆满了悲哀,但是那欢快,噢,永不再有,——永不再有!
1821年
查良铮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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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常
我们象遮蔽午夜之月的云彩;它一刻不停地奔跑,闪耀,颤栗,向黑暗放出灿烂的光辉!——但很快夜幕合拢了,它就永远隐去;
又象被忘却的琴,不调和的弦每次拨弄都发出不同的音响,在那纤弱的乐器上,每次重弹,情调和音节都不会和前次一样。
我们睡下:一场梦能毒戕安息;我们起来:游思又会玷污白天;我们感觉,思索,想象,笑或哭泣,无论抱住悲伤,或者摔脱忧烦:
终归是一样!——因为呵,在这世间,无论是喜悦或悲伤都会溜走:我们的明日从不再象昨天,唉,除了“无常”,一切都不肯停留。
1814年
查良铮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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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西曼德斯
我遇见一个来自古国的旅客,他说:有两只断落的巨大石腿站在沙漠中……附近还半埋着一块破碎的石雕的脸;他那绉眉,那瘪唇,那威严中的轻蔑和冷漠,在表明雕刻家很懂得那迄今还留在这岩石上的情欲和愿望,虽然早死了刻绘的手,原型的心;在那石座上,还有这样的铭记:“我是奥西曼德斯,众王之王。强悍者呵,谁能和我的业绩相比!”这就是一切了,再也没有其他。在这巨大的荒墟四周,无边无际,只见一片荒凉而寂寥的平沙。1817年
译注:奥西曼德斯,古埃及王,据称其墓在底比斯的拉米西陵中。
查良铮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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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风颂
1
哦,狂暴的西风,秋之生命的呼吸!你无形,但枯死的落叶被你横扫,有如鬼魅碰到了巫师,纷纷逃避:
黄的,黑的,灰的,红得像患肺痨,呵,重染疫疠的一群:西风呵,是你以车驾把有翼的种子催送到
黑暗的冬床上,它们就躺在那里,像是墓中的死穴,冰冷,深藏,低贱,直等到春天,你碧空的姊妹吹起
她的喇叭,在沉睡的大地上响遍,(唤出嫩芽,象羊群一样,觅食空中)将色和香充满了山峰和平原。
不羁的精灵呵,你无处不远行;破坏者兼保护者:听吧,你且聆听!
2
没入你的急流,当高空一片混乱,流云象大地的枯叶一样被撕扯脱离天空和海洋的纠缠的枝干。
成为雨和电的使者:它们飘落在你的磅礴之气的蔚蓝的波面,有如狂女的飘扬的头发在闪烁,
从天穹的最遥远而模糊的边沿直抵九霄的中天,到处都在摇曳欲来雷雨的卷发,对濒死的一年
你唱出了葬歌,而这密集的黑夜将成为它广大墓陵的一座圆顶,里面正有你的万钧之力的凝结;
那是你的浑然之气,从它会迸涌黑色的雨,冰雹和火焰:哦,你听!
3
是你,你将蓝色的地中海唤醒,而它曾经昏睡了一整个夏天,被澄澈水流的回旋催眠入梦,
就在巴亚海湾的一个浮石岛边,它梦见了古老的宫殿和楼阁在水天辉映的波影里抖颤,
而且都生满青苔、开满花朵,那芬芳真迷人欲醉!呵,为了给你让一条路,大西洋的汹涌的浪波
把自己向两边劈开,而深在渊底那海洋中的花草和泥污的森林虽然枝叶扶疏,却没有精力;
听到你的声音,它们已吓得发青:一边颤栗,一边自动萎缩:哦,你听!
4
哎,假如我是一片枯叶被你浮起,假如我是能和你飞跑的云雾,是一个波浪,和你的威力同喘息,
假如我分有你的脉搏,仅仅不如你那么自由,哦,无法约束的生命!假如我能像在少年时,凌风而舞
便成了你的伴侣,悠游天空(因为呵,那时候,要想追你上云霄,似乎并非梦幻),我就不致像如今
这样焦躁地要和你争相祈祷。哦,举起我吧,当我是水波、树叶、浮云!我跌在生活底荆棘上,我流血了!
这被岁月的重轭所制服的生命原是和你一样:骄傲、轻捷而不驯。
5
把我当作你的竖琴吧,有如树林:尽管我的叶落了,那有什么关系!你巨大的合奏所振起的音乐
将染有树林和我的深邃的秋意:虽忧伤而甜蜜。呵,但愿你给予我狂暴的精神!奋勇者呵,让我们合一!
请把我枯死的思想向世界吹落,让它像枯叶一样促成新的生命!哦,请听从这一篇符咒似的诗歌,
就把我的话语,像是灰烬和火星从还未熄灭的炉火向人间播散!让预言的喇叭通过我的嘴唇
把昏睡的大地唤醒吧!要是冬天已经来了,西风呵,春日怎能遥远?
1819年
查良铮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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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云雀
祝你长生,欢快的精灵!谁说你是只飞禽?你从天庭,或它的近处,倾泻你整个的心,无须琢磨,便发出丰盛的乐音。
你从大地一跃而起,往上飞翔又飞翔,有如一团火云,在蓝天平展着你的翅膀,你不歇地边唱边飞,边飞边唱。
下沉的夕阳放出了金色电闪的光明,就在那明亮的云间你浮游而又飞行,象不具形的欢乐,刚刚开始途程。
那淡紫色的黄昏与你的翱翔溶合,好似在白日的天空中,一颗明星沉没,你虽不见,我却能听到你的欢乐:
清晰,锐利,有如那晨星射出了银辉千条,虽然在清彻的晨曦中它那明光逐渐缩小,直缩到看不见,却还能依稀感到。
整个大地和天空都和你的歌共鸣,有如在皎洁的夜晚,从一片孤独的云,月亮流出光华,光华溢满了天空。
我们不知道你是什么;什么和你最相象?从彩虹的云间滴雨,那雨滴固然明亮,但怎及得由你遗下的一片音响?
好象是一个诗人居于思想底明光中,他昂首而歌,使人世由冷漠而至感动,感于他所唱的希望、忧惧和赞颂;
好象是名门的少女在高楼中独坐,为了舒发缠绵的心情,便在幽寂的一刻以甜蜜的乐音充满她的绣阁;
好象是金色的萤火虫,在凝露的山谷里,到处流散它轻盈的光在花丛,在草地,而花草却把它掩遮,毫不感激;
好象一朵玫瑰幽蔽在它自己的绿叶里,阵阵的暖风前来凌犯,而终于,它的香气以过多的甜味使偷香者昏迷:
无论是春日的急雨向闪亮的草洒落,或是雨敲得花儿苏醒,凡是可以称得鲜明而欢愉的乐音,怎及得你的歌?
鸟也好,精灵也好,说吧:什么是你的思绪?我不曾听过对爱情或对酒的赞誉,迸出象你这样神圣的一串狂喜。
无论是凯旋的歌声还是婚礼的合唱,要是比起你的歌,就如一切空洞的夸张,呵,那里总感到有什么不如所望。
是什么事物构成你的快乐之歌的源泉?什么田野、波浪或山峰?什么天空或平原?是对同辈的爱?还是对痛苦无感?
有你这种清新的欢快谁还会感到怠倦?苦闷的阴影从不曾挨近你的跟前;你在爱,但不知爱情能毁于饱满。
无论是安睡,或是清醒,对死亡这件事情你定然比人想象得更为真实而深沉,不然,你的歌怎能流得如此晶莹?
我们总是前瞻和后顾,对不在的事物憧憬;我们最真心的笑也洋溢着某种痛苦,对于我们最能倾诉衷情的才是最甜的歌声。
可是,假若我们摆脱了憎恨、骄傲和恐惧;假若我们生来原不会流泪或者哭泣,那我们又怎能感于你的欣喜?
呵,对于诗人,你的歌艺胜过一切的谐音所形成的格律,也胜过书本所给的教训,你是那么富有,你藐视大地的生灵!
只要把你熟知的欢欣教一半与我歌唱,从我的唇边就会流出一种和谐的热狂,那世人就将听我,象我听你一样。
1820年
查良铮 译
------------------------------------------------------------------------给——
1
有一个字常被人滥用,我不想再滥用它;有一种感情不被看重,你岂能再轻视它?有一种希望太象绝望,慎重也无法压碎;只求怜悯起自你心上,对我就万分珍贵。
2
我奉献的不能叫爱情,它只算得是崇拜,连上天对它都肯垂青,想你该不致见外?这有如飞蛾向往星天,暗夜想拥抱天明,怎能不让悲惨的尘寰对遥远事物倾心?
1821年
查良铮 译
------------------------------------------------------------------------当一盏灯破碎了
1
当一盏灯破碎了,它的光亮就灭于灰尘;当天空的云散了,彩虹的辉煌随即消隐。要是琵琶断了弦,优美的乐音归于沉寂;要是嘴把话说完,爱的韵味很快就忘记。
2
有如乐音和明光必和琵琶与灯盏并存,心灵弹不出歌唱假如那精气已经消沉:没有歌,只是哀悼,象吹过一角荒墟的风,象是哀号的波涛为已死的水手敲丧钟。
3
两颗心一旦结合,爱情就离开精制的巢,而那较弱的一个必为它有过的所煎熬。哦,爱情!你在哀吟世事的无常,何以偏偏要找最弱的心灵作你的摇篮、居室、灵棺?
4
它以热情颠疲你,有如风暴把飞鸦摇荡;理智将会嘲笑你,有如冬日天空的太阳。你的巢穴的椽木将腐烂,而当冷风吹到,叶落了,你的华屋就会把你暴露给嘲笑。
1822年
查良铮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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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智性美1
某种无形力量的威严的阴影虽不可见,却飘浮在我们之中,凭借多变的翅膀访问多彩的世界,如夏风潜行于一个又一个花丛;它以闪烁不定、难以捉摸的眼光察看每一颗心灵、每一张脸庞,如同月华倾泻在山间的松林;恰似黄昏的色泽与和谐的乐章,恰似星光之下铺展的浮云,恰似记忆中的乐曲的余音,恰似因美丽而可爱的一切,又因神秘而变得更加珍贵可亲。
2
美的精灵呵.你飘向了何方?你的光彩使人类的形体或思想变得神圣庄严、不可侵犯,可你为何弃开我们的国度,飘往他乡,丢下这个虚空、荒凉、阴暗的泪谷?阳光为何不能永远编织彩虹,桂在那边的山川的上空?为什么曾经显形的物体必将失踪?为什么恐惧、梦幻、死亡、出生会给人间的白昼蒙上阴影?为什么人类会充分地容忍沮丧与希望、憎根与爱情?
3
从更为崇高的世界没有传出任何声音,来回答圣哲或诗人的这些疑问——因此.魔鬼、幽灵、天堂这些名称始终是他们的一个徒劳无功的结论,只是脆弱的咒符——它们的魔力也不能把怀疑、无常和偶然从我们的所见所闻中清除出去。唯有你的光辉,如同轻雾飘过山峦,或像夜风轻抚寂静的琴弦,弹送出一阵阵柔和的乐声,或像月华洒在午夜的河面,把美与真送给人生的不安的梦境。
4
爱情、希望和自尊,如同行云,在借得的时光里来去匆匆,飘忽不定。你不为人知,却威严可怖,假如你和你光荣的随从居于人的心灵,人啊,定会永生不朽,而且无所不能。在情人眼中,爱的共鸣时亏时盈,是你充当使者,传递着爱情——对于人类的思想,你是滋养的物品,如同黑略培育着微弱的火光。切莫离去,纵然你只是一个幻影,切莫离去——否则,坟墓也会变成黑暗的现实,如同恐惧和人生。
5
在孩提时代,我曾怀着战栗的脚步,穿过许多静室和月光下的林莽,还有洞穴、废墟,遍地寻访鬼魂,只希望与死者进行大声的交谈。我呼唤着自幼而知的恶毒的姓名,没有回音,也不见他们的形影——当轻风开始调情.有生之物从梦中苏醒.带来鸟语花香的喜讯,在这美妙无比的时刻呵,我深深地思索人生的命运,——突然。你的幻影落在我的身上,我失声尖叫,抱紧双手,欣喜万分。
6
我曾发誓,我要向你和你的同类献出我的全部力量,难道我违背了誓言?即使现在.我仍以泪眼和狂跳的心,对千年的幽灵发出一声声的呼唤,叫他们走出沉寂的坟墓,他们陪伴我在苦读和热恋的幻想的亭榭,看守嫉妒的黑夜,直至黑夜消隐——他们知道,我脸上没有出现一丝欢悦,除非我心中生出希望,相信你会使这个世界摆脱黑暗的奴役,相信你,令人敬畏的美,会带来这些言语无法表达的东西。
7
当正午过去,白昼变得更为静穆,出现了一种秋天的和谐的音符,碧空中也有了一种明媚的色调——整个夏天,它们都不曾被人耳闻目睹,仿佛夏天不会,也不配拥有这些!那么,让你的力量,就像自然的真谛,侵袭进我的消极的青春,并且把安详赐给我今后的时日——我这个人呵,无限崇拜你,也崇拜仅容着你的一切形体,啊,美丽的精灵,是你的符咒使我热爱整个人类,却又畏惧自己。
(吴笛译)
------------------------------------------------------------------------阿 童 尼 (长诗)
1
我为阿童尼哭泣——他已经死了!噢,为他哭泣吧!虽然我们的泪珠融解不了那冻结他秀额的冰霜!而你,忧郁的时刻,却被岁月挑出来承担我们的损失;请向你的同辈传授你的悲哀吧:你该说:“阿童尼是和我一同死的;要是‘未来’不敢——遗忘‘过去’,他的命运和名声必是一线光明,一种回音,增添到永恒里!
2
伟大的母亲呵,那时你在哪里,当你的儿子倒下,为暗中飞来的箭所射穿?呵,当阿童尼逝去的时候,可怜的乌剌尼亚在哪儿?她正闭眼坐在天国里,而在回音的缭绕中,她听到有个回音以轻柔的颤栗重新唤起了一切消逝的乐音;他正是以此美化死亡底侵袭,有如坟头的花掩盖下面的尸体。
3
噢,为阿童尼哭泣吧——他已经死了!醒来,忧伤的母亲,快醒来哀恸!但又有什么用?还是把你的热泪在火热的眼窝烘干,让你嚎啕的心象他的心一样,默默无怨地安息;因为他死了,已去到一切美好事物所去的地方;噢,别以为那贪恋的阴间还会把他向人生的地界交出;死亡正饕餐他的静默,讥笑我们的哀哭。
4
最感人的哀悼者呵,再哭一哭吧!再哀悼一下,乌剌尼亚!——他死了!他,一节不朽的乐章的创造者,目盲,衰老,孤独,一任他祖国的荣耀被教士、奴才和自由底扼杀者以淫欲和血所奉祀的种种邪恶践踏和污蔑;他去了,去到死之深渊无所畏惧;但他那光明的魂魄仍高悬人间;他是光辉之子的第三个。
5
最感人的哀悼者,再哭一哭吧!不是每人都敢攀登那光辉的位置;凡是能在时间底暗夜里自满的人有福了,因为,虽然太阳已经消逝,他们的烛光却在燃烧;另有一些崇高的人,被人或神的嫉妒的愤怒所击倒,在灿烂的盛年归于寂灭;更有的还活下去,跋涉着荆棘之途,任劳任怨,走向美名底恬静的居处。
6
而今,你最年轻、最珍爱的儿子死了——他是你寡居时的养子,他好象悲哀的少女所珍爱的苍白的花,是被真情的泪,而非露水所滋养;最感人的哀悼者呵,再哭一哭!你最后的、最可爱的希望已成泡影;他是一朵鲜花,花瓣还没有张开便受到寒气,没有结实而丧了命;百合被摧折了——风暴也归于平静。
7
他已去到高贵的都城,在那儿庄严的死神正主持他的宫廷在美与雕残中。他以最纯净的呼吸换得了一个万古流芳者的墓茔。快来哭吧,趁他的躯体还美好地躺在意大利的蔚蓝的天空下面,静静地,仿佛凝结的露水在安睡,别唤醒他呵!他定是抛下一切忧烦,正享受他那一份深沉而静谧的安恬。
8
他不会醒来了,噢,永不再醒了!在那朦胧的尸房中,迅速地铺下苍白的死之阴影,而在门口隐身的“腐烂”正窥伺,等着引导他最后一步抵达她幽暗的住所:女魔“饥饿”在坐待,但“怜悯”和“敬畏”消减了她的欲火;除非无常和黑暗把死之帷幕拉下,遮住他安睡,否则,她怎敢把如此美貌的俘虏撕毁?
9
噢,为阿童尼哭泣吧!——灿烂的梦,以热情为羽翼的思想底使者,这些是他的牧群,在他年轻心灵的蓬勃的泉水边得到喂养,并获得爱情,他那心灵的乐音;但如今已不再在激动的头脑之间漫游;她们在出生地萎缩,尽围着变冷的心自叹命苦,因为在甜蜜的诞生之痛后,她们不再获得力量,永远失去家的温柔。
10
有一个梦还紧抱住他冰冷的头,并用月光的羽翼不断扇他,叫道:“我们的爱情、希望、悲伤,并没有死;看他那黯然无光的眼睛的睫毛正挑起一滴泪,象睡花瓣上的露珠,这必是哪个梦在他脑中留下的。”呵,天堂倾圮了的不幸的天使!她岂知那正是她自己的泪;她终于消逝了,象哭干泪雨的云,不留痕迹。
11
另一个梦以一杯晶莹的露水洗涤他的四肢,象在敷洒香膏;又一个梦剪下她蓬松的卷发编织为花环,给他在头上戴好,花环闪着冻结的泪,而不是真珠;还有一个梦过份悲伤,立意折断她的弓和箭,仿佛要以这较轻的损失,噎住她的哀伤;又为了减缓那箭上的火,就把箭放在他的冰颊边。
12
有一个辉煌的梦落在他的唇上,从那嘴里,她往常每吸一吸气?就会取得力量,从而刺穿了偏见并且进入听者的激荡的心底带着音乐和电闪:但阴湿的死亡已把她在他唇上的吻变为冷冰;呵,好象在寒夜的凝聚中,月光的苍白的雾环被陨星突然照明,她流过他苍白的肢体,接着便消隐。
13
还有些别的幻象……“欲望”和“崇奉”,有翅的“信念”和遮面幕的“宿命”,辉煌和幽暗,还有“希望”和“恐惧”的闪烁的化身,和朦胧的形影;还有“忧伤”,带着她的一家“叹息”,还有“欢乐”,为泪所迷蒙,不是眼睛而是临死的微笑引导她前来的——这一切排成了华丽的一列幻影,有如秋日小溪上的雾,缓缓移行。
14
一切他所爱过的,并化为思想的:优美的声音,形状,香味,色彩,都来哀悼阿童尼。“清晨”正走上她东方的了望台,她的头发散开(那上面缀满尚未落地的露珠),遮暗了照耀白日的空中的眼;在远方,沉郁的雷正在呻吟;暗淡的海洋不能安静地睡眠,而狂风四处打旋,惊惶地呜咽。
15
凄迷的“回音”坐在无声的山中,以尚能记起的歌滋养她的悲痛,她不再回答风,不再回答泉水,也不回答牧人的角号,日暮的钟,或是栖于嫩绿枝头的鸟的恋情;因为她已学不了他的歌了,这歌声比那美少年的话语更令她珍爱(是他的轻蔑使她变为一片朦胧),因此,樵夫若不作歌,便只闻哀哀之吟。
16
年轻的春天悲伤得发狂,她抛开她灿烂的蓓蕾,好象她成了秋天,或蓓蕾成了枯叶;因为呵,她既已失去欢乐,何必唤醒这阴沉的一年?风信子哪曾这样热爱过阿波罗?水仙花又何曾爱过自己, 象如今这样爱你?它们暗淡而干枯地立于它们青春的沮丧的伴侣中,露珠都变成泪,香味变成了悲悯。
17
你的心灵的姊妹,那孤独的夜莺不曾如此幽怨地哀悼她的伴侣;那象你一样能够高凌太空的,并且在太阳境内以朝气滋育健壮的幼子的鹰隼,尽管绕着她的空巢飞翔和嚎叫,也不曾象阿尔比安这样哀悼你:诅咒吧,谁竟然刺伤了你纯洁的心胸,吓走了其中的宾客,你天使的魂灵!
18
呵,我真悲痛!冬天来了又去了,但悲哀随着四季的运转而来临;轻风和流水又唱起欢快的调子;蚂蚁、蜜蜂和燕子又在人间穿行;新的花和叶装饰了四季的墓;热恋的鸟儿在每个枝头上结伴,并且在田野荆棘中搭气了青巢;绿色的蚯蚓和金蛇,象是火焰从昏睡中醒了过来,都向外面奔蹿。
19
从大地的心脏,蓬勃的生命之流川流过树林,河水,田野,山峰和海洋,有如自宇宙开始,上帝降临到混沌以后,生命就带着运动和无常周流过一切;天庭的无数灯盏没入生命之波里,更轻柔地闪射;一切卑微之物都充满生底渴望,它们要散发自己,要在爱情中消磨那被复活的精力赋予它们的美与欢乐。
20
腐烂的尸体触到这阳春之气?便散发为花朵,吐出柔和的气氲;而当日光化为芳香,这些花朵有似地面的星星,将死亡燃得通明,并讥笑那土中欢腾蠕动的蛆虫;一切死而复活。难道唯有人的头脑要被无形的电闪击毁,象是一柄剑反而毁于剑鞘之前? 呵,只一闪耀,热炽的原子就在寒冷的寂灭里融消。
21
唉!我们所爱惜他的一切,要不是由于我们的悲伤,竟仿佛未曾存在,而悲伤又怎能永延?哦,多么痛心!我们从何而来?为何而生?要在这舞台作什么戏的演员或观众?无论尊卑,终必把生命借来的一切交还死亡。只要天空一朝蔚蓝,田野一朝碧绿,黄昏必引来黑夜,黑夜必督促晨光,月月黯然更替,一年唤醒另一年的忧伤。
22
他不会醒来了,唉,永不再醒了!“醒来吧”,“苦难”喊道,“丧子的母亲呵,从梦中醒来!用眼泪和叹息舒发你的比他更伤痛的深心。”一切伴着乌剌尼亚眼睛的幻象,一切原来为听她们姐姐的歌声而静默的“回音”,现在都喊道:“醒来!”象思想被记忆之蛇突然刺痛,失色的“辉煌”从温香的梦中猛然惊醒。
23
她起来了,象是秋夜跃自东方——呵,阴惨而凄厉的秋夜,接替了金色的白日,因为白日已经展开永恒的翅膀,有如灵魂脱离躯壳,使大地变成了死骸。悲伤和恐惧如此打击和震撼乌剌尼亚的心,如此愁惨地包围她,竟象一片?暴风雨的云雾,只催促她飞奔,奔向阿童尼所静静安息着的墓茔。
24
她从安静的天国跑了出来,跑过营帐和钢石竖立的大城,跑过人的心灵,这心呵,对她的轻盈的脚步毫不软缩,却刺痛她无形的,柔嫩的脚掌;她还跑过多刺的舌头,和更为刺人的思想,它们阻挡不了她,便把她刺破,于是象五月的泪,她神圣的血流淌,把永恒的鲜花铺在卑微的道路上。
25
在那停尸房中,有一刻,死亡因为看到这神圣的活力而羞愧,赧红得无地自容;于是阿童尼又似有了呼吸,生之淡淡的光辉闪过了他的肢体,呵,这在不久前她如此疼爱的肢体。乌剌尼亚叫道:“别离开我吧,别使我悲凄、狂乱,象电闪所遗下的暗夜!”她的哭嚎唤醒了死亡,死亡便一笑而起,任她拥抱。
26
“等一等呵!哪怕再对我说一句话;吻我吧,尽一吻所允许的那么久;那句话,那个吻,将在我空茫的心和热炽的脑中,比一切活得更久,悲哀的记忆将是它们的食粮;这记忆呵,既然如今你已死了,就象你的一部分,阿童尼!我情愿舍弃我的生命和一切,与你同道!但我却锁联着时流,又怎能从它脱逃!
27“噢,秀丽的孩子!你如此温和,为什么过早离开了世人的熟径,以你博大的心而却无力的手去挑逗那巢穴中饥饿的妖龙?你既然无所防护,那么,哪儿是你的明镜之盾‘智慧’,和‘轻蔑’之矛?假如你能耐心等待你的心灵象新月逐渐丰盈,走完它的轨道,那么,生之荒原上的恶魔必见你而逃。
28
“那一群豺狼只勇于追袭弱者;那邪恶的乌鸦只对死尸聒噪;鹰隼只忠心于胜利者的旗帜,‘残败’踏过的地方,它们才敢骚扰,并从翅膀散下疫疠来;呵,你看,只要这时代的阿波罗以金弓微笑地射出一箭,那一伙强盗就逃之夭夭,不但不敢再逞凶,而且一齐阿谀那踏住他们的脚踵。
29
“太阳出来时,多少虫豸在孵卵;等他沉落,那些朝生暮死的昆虫便成群地沉入死亡,永不复活,惟有不朽的星群重新苏醒;在人生的世界里也正是这样:一个神圣的心灵翱翔时,它的欢欣使大地灿烂,天空失色;而当它沉落,那分享或遮暗它的光辉的一群便死去,留下精神的暗夜再等巨星照明。
30
她才说完,山中的一些牧童来了,他们的花圈枯了,仙袍也撕破;首先是天国的漫游者,他的声名象天庭一样在他的头上覆落,呵,一个早年的、但却持久的碑记,——他来了,他的歌声的异彩被遮没在哀伤里;爱尔兰从她的乡野派来她的苦衷底最婉转的歌者,而“爱情”使“悲伤”,象乐音,从他的舌间迸落。
31
在声名较小的来人中,有一个羸弱得象是幽灵;他独行踽踽,有如风雨将息时最后的一片云,雷就是他的丧钟;他似已倦于象阿克泰翁一般望着自然的美,而今他迷途了,他疲弱地驰过世界的荒原,因为在那坎坷之途上他正追随他自己的思想,象跟着一群猎犬,他就是它们的父亲和俘虏。
32
是一个文豹般的精灵,美丽,敏捷——是貌似“绝望”的爱情,——是一种神力,全身却缀满“脆弱”,他简直不能把压在头上的“时刻”之重负担起;他是将燃尽的灯,已落下的阵雨,他是碎裂的浪花,就在说话的此刻岂不已经碎了?致命的太阳微笑地晒着憔悴的花;生命尽管用血色点燃面颊,但其中的心可能已经残破。
33
他头上扎着开过了的三色堇和雕谢的、蓝白相间的紫罗兰,他手里拿着木杖,上端是柏枝,周围缠以幽黑的常春藤的枝蔓,还不断滴着日午树林的露珠;木杖颤抖着,因为那跳动的心在摇动他无力的手;这个悼亡者是最后来到的,他哀哀独行,象是离群的鹿,被猎人的箭所射中。
34
所有的人站开了,听到他痛苦的呻吟,都含泪而笑,因为他们知道,他之以异邦语言歌唱新的悲哀,未尝不是借别人的不幸来哀悼他自己的;乌剌尼亚看到这来客的丰采,喃喃说:“你是谁?”但他不语,只用手突然撩开三色堇,露出了被烙印烫伤的、为血凝固的额际,看来象该隐或基督——呵,但愿如是!
35
是谁的温和声音在对死者哀悼?谁以黑斗篷遮上了自己的前额?是谁的影子对白色的尸床郁郁地弯下,象墓碑一样静默?他沉重的心悲怆得发不出声音。既然他来了,他,最儒雅的智者,教过、爱过、安慰和赞誉过亡故的人,我岂能再以唐突的叹息打破他那心中为死者安排的祭礼的沉默。
36
我们的阿童尼饮下了毒鸩——哦!哪个耳聋的谋杀者竟狠心给青春的生命之杯投一剂灾祸?现在,那无名的蛆虫却要否认自己的罪恶了,因为连他也感到那乐音一开始就使嫉恨与邪恶(除了在一个心胸中还咆哮不休)都沉寂了,令人只想听优美的歌,呵,但那弹奏的手已冰冷,金琴已崩破!
37
活下去吧,诽谤变不成你的名声!活下去!别怕我给你更重的谴责,你呵,在不朽的名字上无名的黑斑!但你须自知:是你在散播灾祸!每临到你的良机,由你任意地吐出毒汁吧,让那毒牙把人咬遍:悔恨和自卑将会紧紧追踪你,羞愧将燃烧在你隐秘的额前,你会象落水狗似地颤抖——一如今天。
38
我们又何必为我们心爱的人远离世上这群食腐肉的鸢而悲伤?他已和永恒的古人同游同睡了,你又怎能飞临到他所憩息的地方?——让尘土归于尘土!但纯净的精神必归于它所来自的光辉的源泉;作为永恒之一粒,它将超越时续和无常,永远发光,永远守恒不变,而你寒冷的尸灰将堆在耻辱的炉边。
39
呵,住口,住口!他没有死,也没有睡,他不过是从生之迷梦中苏醒;反而是我们,迷于热狂的幻象,尽和一些魅影作着无益的纷争,我们一直迷醉地以精神的利刃去刺那损伤不了的无物。我们象灵房中的尸身在腐蚀,天天被恐惧和悲哀所折磨,冰冷的希望拥聚在我们的泥身内,象蛆虫一样。
40
他是飞越在我们夜影之上了,嫉妒和诽谤,憎恨和痛苦,还有那被人们误称作“欢愉”的不安,都不能再触及他,令他难受。他不会再被浊世逐步的腐蚀所沾染了,也不会再悲叹和哀悼一颗心的变冷,或马齿的徒增;更不致,当精神本身已停止燃烧,把死灰还往无人痛惜的瓮中倾倒。
41
不,他活着,醒着,——死的只是“虚幻”,不要为阿童尼悲恸。年轻的早晨,让你的露水变为光辉吧,因为你所哀悼的精神并没有消隐;岩洞和森林呵,你们不要呻吟!打住,你昏厥的花和泉水;还有太空,何必把你的披肩象哀纱一样遮在失欢的大地上?快让它澄彻无云,哪怕面对那讪笑大地的欢乐的星星!
42
他与自然合一了:在她的音乐中,从雷的嘶鸣直到夜莺的清曲,都可以听到他的声音;他变为一种存在,在光与暗中,在草石里,都可以感觉到;在凡是自然力所移的地方,便有他在扩展(她已把他的生命纳入自己的生命中),她以永不怠倦的爱情支配世间,从底下支持它,又把它的上空点燃。
43
他本是“美”的一部分,而这“美”呵曾经被他体现得更可爱;他的确从宇宙精神接受了自己的一份(这精神扫过沉闷愚蠢的世界,迫使一切事物继承各自的形态,尽管不甘心的渣滓阻挠它飞翔,也终必由混沌化入应有的模式;最后,它会倾其所有的美和力量发自人、兽、草木,跃升为天庭的光)。
44
在时间的苍穹上,灿烂的星斗可能被遮暗,但永远不会消亡;它们象日月,升到应有的高度,而死亡只是低迷的雾,能遮上但却抹不掉那明光。当年轻的心被崇高的神思提自人欲的底层,任尘世的爱情和生命为了注定的命运而斗争,这时呵,死者却高凌幽暗而狂暴的云层之上,象光在流动。
45
迢遥的,在那无形无体的境域中,一些半废声誉的继承者,他们从建立在人世思想以外的宝座上起立了。查特顿——脸上还没褪尽那庄严的痛苦;锡德尼,还象他战斗,负伤,生活与恋爱时的那般严肃而温和:呵,一个纯洁的精灵,起立了;还有鲁甘,死使他受到称赞:他们起来,“寂灭”象受到斥责,退到旁边。
46
还有许多别人(虽然在世间无名,但只要火花引起的火焰长在,他们的才华便辗转流传,不致消亡)闪耀着永恒底光辉,站了起来。“你正是我们的一伙,”他们喊道:“是为了你,那无人主宰的星座久久在黑暗中旋转,没有神主;看!唯有它在天庭的和乐中静默。我们的长庚呵,来,登上你飞翔的宝座!”
47
还有谁为阿童尼哭泣?哦,来吧,要认清他,认清你自己,痴心的人!你的心灵尽可去拥抱悬空的地球,并把你精神的光辉,以你为中心射往九霄,直到使它博大的光芒充满无垠的太空:然后呢,就退居到我们世间的日和夜的一点;旷达一些吧,否则你必陷于绝地,万一希望燃起希望,引你到悬崖的边际。
48
不然就去到罗马,哦,那墓园埋葬的不是他,而是我们的欢乐:我们要去凭吊,并非由于那埋在自己的荒墟中的时代、宗教和帝国;因为,象他那样的诗人无须从世界的蹂躏者借来不朽的荣誉,他已居于思想领域的帝王之列了,他们都曾和时代的衰风为敌,在逝去的事物中,唯有他们不会逝去!
49
去到罗马吧,——那儿既有天国,又有墓地,城市,林野和荒原,那儿,古迹象劈裂的群山高耸,有开花的野草,芳郁的树丛铺满在荒墟的赤裸裸的骨骼上;去吧,让那一处的精灵引着你的脚步走上一条倾斜的绿径,那儿,象婴儿的微笑,灿烂的花朵正围绕着草地铺展开,覆盖着死者;
50
四周的灰墙都雕残,沉默的时间在蚕食着它,象朽木上的微火;一座金字塔的墓陵庄严地矗立,象化为大理石的火焰,荫蔽着一位古人的尸灰,他正是选择了这一处作为他万古常青的地方;下面是一片田野,后来者就在那儿,在晴空下搭起他们的死之营帐,迎接我们所失去的他,呼吸刚刚断丧。
51
站在这儿吧:这些墓茔还很新,那把尸骨寄予墓穴中的悲哀还保留着它的气氛;但假如这气氛已消失,请别在这儿打开一颗悲哀心灵的泪泉吧!不然,回家后,你会发见你自己的心里也有了苦泪。请在坟墓的幽暗中,去寻找人世冷风吹不到的荫蔽。阿童尼已经去了,我们又何必畏惧?
52
“一”永远存在,“多”变迁而流逝,天庭的光永明,地上的阴影无常;象铺有彩色玻璃的屋顶,生命以其色泽玷污了永恒底白光,直到死亡踏碎它为止。——死吧,要是你想和你寻求的人一起!到一切流归的地方!罗马的蓝天,花草,废墟,石象,音乐,文字,不足以说明这一切所表达的荣耀底真谛。
53
我的心呵,为什么犹疑,回步,退缩?你的希望去了;在现世的一切中再也见不到它;你如今也该跟去!从四季的循环,从男人和女人心中,一种光彩已经消逝;那尚足珍视的只诱人冲突,拒绝了又使人萎靡。柔和的天空在微笑,轻风在喃喃:那是阿童尼在招呼!噢,快离去,“死”既能使人聚合,何必再让“生”给隔离!
54
那光明,它的笑正照彻全宇宙;那优美,万物都在其中工作,运行;那福泽,是把人玷污的生之诅咒所消除不了的;那活命的爱情竟被人和兽,陆地、海洋和天空,盲目纠缠在生之网里:它燃烧得或明或暗,全靠渴求爱之火焰的人怎样反映了它;而今,它正照临着我,把寒冷人性的最后阴云也给吞没。
55
我用诗歌所呼唤的宇宙之灵气?降临到我了;我的精神之舟飘摇,远远离开海岸,离开胆小的人群——试问:他们的船怎敢去迎受风暴?我看见庞大的陆地和天空分裂了!我在暗黑中,恐惧地,远远飘流;而这时,阿童尼的灵魂,灿烂地穿射过天庭的内幕,明如星斗,正从那不朽之灵的居处向我招手。
1821年
查良铮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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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了的普罗密修斯(第一幕)印度高加索冰山的深谷。普罗密修斯被绑在悬崖上。潘堤亚和伊翁涅坐在山脚下。时间是夜晚。随着剧情的进展,天光逐渐发亮。
普罗密修斯 一切仙神妖魔的君王呀,所有那些
聚集在各个光亮和转动的世界上的精灵,除了一个以外,全部由你主宰!可是亿兆生灵中就只你我两个人睁着夜不交睫的眼睛对它们了望。且看这大地,上面繁殖着你的奴隶,你竟然拿恐怖、怨艾和绝望去酬报他们的顶礼、祈祷和赞美、艰苦的劳动以及大规模伤心的牺牲。至于我,你的仇人,恨得你两眼发黑,你却让我在我的痛苦和你的迫害中,取得了权威和胜利,丧尽了你的威风。啊,三千年不眠不睡的时辰,每一刻全由刺心的创痛来划分,每一刻又都长得象一年,刻刻是酷刑和孤独,刻刻是怨恨和绝望——。这些全是我的王国。它比你打从你无人羡妒的宝座上所俯瞰的一切要光荣得多,啊,你这威猛的天帝:你可不是万能,因为我不肯低头来分担你那种凶暴统治的罪孽,宁愿吊了起来钉在这飞鸟难越的万丈悬崖上,四处是黑暗、寒冷和死静;没有花草、昆虫、野兽,或生命的音容。啊,我呀,永远是痛苦,永远是痛苦!无变、无休,也无望!我却依然存在。我问大地,千山万岳有否感知?我问上天,那无所不睹的太阳有否看见?再有那茫茫的大海,有的时候汹涌、有的时候平静——这是上天千变万化的影子,散落在下界——我不知道它那些澎湃的浪涛可曾听得我的哀号?啊,我呀,永远是痛苦,永远是痛苦!
寒冷的月亮把遍地的冰雪冻结成水晶的枪尖,刺进了我的心窝;锁链冷得发烫,啮进了我的骨骼。生翅的天狗,它的嘴像在你的唇上沾到了茶毒,把我的心撕得粉碎;许多奇形怪状的东西在周围飘荡,这一群梦乡里的狰狞的幻象,也来嘲笑我;还有撼山震地的恶鬼,乘着后面的岩壁分了合,合了又分,奉命来扭旋我创伤上的那些铆钉:还有那喧嚣纷腾的无底深渊里,风暴的妖精催促着咆哮的狂飙,又把尖锐的冰雹乱丢在我身上。可是我欢迎白天和黑夜的降临!一个驱逐掉早晨灰白的霜雪,另一个带了星星,又昏沉又缓慢地爬上青铅色的东方;他们会带来一个个没有羽翼、匍匐前进的时辰,里面有一个——象幽黑的神正驱赶祭牲,他会拖曳了你,残暴的皇帝,来亲吻这些苍白的足趾上的血渍,这些足趾也许会把你踩死,要是它们不厌恶这种慑服的奴隶。厌恶!不!我可怜你。何等样的毁灭将要在广漠的穹苍里搜捕你,你却丝毫没有抵抗的力量:你的灵魂将为了恐怖豁然裂开,张着口好象里面有一个地狱!这些话我说来难受,因为我不再愤恨,痛苦已经给了我智慧。可是我要记住当年对你的诅咒。啊,山岳呀,你们多音的回声,在瀑布的水雾里,曾响应过那一篇说话,象咆哮的雷鸣!啊,溪流呀,你们被皱起的寒霜冻僵,听得了我的声音浑身颤动,又战栗地爬过辽阔的印度!啊,静穆的空气呀,燃烧着的太阳走过你,也敛起光芒!啊,旋风狂飙呀,你们收起了羽翼,悬在死寂的深渊里,没有声息和动静,象那比你更响亮的雷阵一般,把岩石当作窝巢!假使我的言语当时有力量,虽然我改变了,心里恶毒的念头都已死亡;虽然一切仇恨的记忆都已消灭,可别叫这些话把力量失去!我当时诅咒了些什么?你们全听见。
声音一(从山岳中来)
一共三个三十万年里我们伏在地震的床席上:象人类受到恐怖而抖颤,我们在一起胆战心荡。
声音二(从源泉中来)
霹雳灼焦了我们的水流,我们都沾上鸩毒的血浆,我们经过了荒野和城市,被喊杀声吓得不敢声张。
声音三(从空气中来)
自从大地苏醒,我便把瘠土饰上了奇异的色彩,我宁静的休息又时常被碎心的呻吟摧残破坏。
声音四(从旋风中来)
无休无止的岁月里,我们在这些山岳之间飞舞翱翔;无论是雷阵,或火山爆裂,无论是天上或地下的力量,从不曾使我们惊惶慌张。
声音一
我们雪白的峰顶从不俯首,听到你烦恼的声音却会低头。
声音二
我们从没有带了这种声音去到印度洋波澜的中心。有位舵工在咆哮的海洋里睡觉,仓皇地在甲板上惊起,听见了便嚷一声:“大难来咧!”立刻象汹涛一样疯狂地死去。
声音三
宇宙间从没有如此可怕的言辞,打碎我静寂的王国:创伤方才收口,那黑暗却又鲜血一般将白日淹没。
声音四
我们向后退缩:毁灭的幻梦把我们追赶到冰冻的岩洞,我们只得沉默——沉默——沉默,虽然沉默是无穷的苦痛。
大地 峻岩峭壁上那些没有舌头的洞窟
当时都呼号着,“惨呀广茫茫的青天也回答说,“惨呀!”多少黯淡的国家都听见紫色的海浪冲上了陆地,对着一阵阵刮面的狂风怒吼着,“惨呀!”
普罗密修斯 我听见许多声音;并不是我所发出的
声音。母亲呀,你的儿子们和你自己竟怨恨着我;要不是我意志坚决,你们在神通广大的岳夫的淫威下,都得象晨风前的薄雾一般消散。你不认识我吗?我便是“提坦”。我把我的痛楚,在你们那百战百胜的仇敌前面,竖起了一座阻挡的栅栏。啊,岩石胸膛的草坪,冰雪喂哺的溪流,它们都横躺在凝冻的水气底下,我曾经和阿西亚在它们阴凉的树林中闲荡,从她可爱的眼睛里吸取生命。那个知照你的精灵,为什么现在不愿和我说话?我正象去拦阻恶鬼拖拉的车辆一般,独力拦阻住那个至尊无上的统治者的欺诈和压迫:他把痛创的奴隶的呻吟声装满了你们昏暗的峡谷和潮湿的蛮荒。弟兄们:为什么依旧不回答?
大地 他们不敢。
普罗密修斯 有谁敢吗?我再想听一听那个诅咒。
啊,耳边起了一片可怕的嘁喳的声音!简直不象声音:尽在耳朵里哜嘈,象闪电一样,在打雷前忽隐忽现。说呀,精灵!听你零落破碎的话声,我知道你一步步在走近,又在爱。我怎么样诅咒他的?
大地 你不懂得
死鬼的语言,你如何听得清楚?
普罗密修斯 你是一个有生命的精灵;请你说。
大地 我不敢说生灵的话,只怕凶暴的天帝
会听到,他会把我绑上虐酷的刑轮,比我现在身受的磨难更要痛楚。你是如此的聪明和善良,虽然神道听不出,可是你比神道更有力量,因为你有智慧和仁慈:仔细听吧。
普罗密修斯惶恐的念头象黑暗的阴影,朦胧地
掠过我的脑际,又是快又是深浓。我感到眩晕,象是牵缠在恋爱之中;可是这并不愉快。
大地 不,你听不出来:
你是永生的,你完全不懂这一种只有会死的才能懂得的言语。
普罗密修斯 你是谁,
啊,你这一个悲切的声音?
大地 我是“大地”,
你的母亲,当你象一朵灿烂的云彩,一个欢欣的精灵,从她胸怀里上升,她的石筋石脉,直到那棵在寒空中抖动着稀零的叶子的参天大树,连最后一丝纤维里也有快乐在奔腾!听到了你的声音,她伤心的儿子们都拍起他们磕伏在尘垢中的眉毛;我们那位万能的暴君也心惊肉跳,脸变白,他便用霹雳把你锁在此地。当时只见那大千世界在我们周围燃烧和转动:他们的居民看到了我滚圆的光亮在辽阔的天空消失;怪异的风暴把海水掀起;那地震’所裂破的雪山都喷出了火焰,满头不祥的赤发不顾一切地撒野;闪电和洪水在原野上四处骚扰;一个个城市中长满了青绿的荆棘;锆腹的虾膜在奢乐的房中挣扎爬行:瘟疫和饥荒一同降临在人类、野兽和虫多身上;花草树木都得了恶症;麦田、葡萄园和牧场的青草中间蔓生着除不尽的毒莠,吸干了水使它们无法滋长,因为我苍白的胸脯为了忧伤而干涸;那稀薄的空气——我的呼吸——沾染着做母亲的怨愤,对着她孩子的破坏者喷射。不错,我听到过你的诅咒,如果你记不得,好在我的无量数的海洋和溪流、山岳、洞窟、清风和浩荡的天空,以及那些口齿不清的死亡的幽灵,他们都珍藏着那一篇咒文。我们私下在欢欣和希望这僭语会实现,但是不敢说出口来。
普罗密修斯 可敬的母亲!
一切生存在世上受苦的都从你那里多少得到些安慰;即使是短暂的鲜花、水果、快乐的声音和爱。这些我也许难以获得,可是,我求你,不要拒绝我听一听我自己所说的话。
大地 一切都会对你说。但等巴比伦变灰尘,
魔师左罗亚斯德,我的死去的孩子,走在花园里碰到他自己的幻象;看见了人类的最下层,幽灵的显形。你得知道这里有生和死两个世界:一个就在你眼前,可是另一个却在坟墓下面,那里居住着各式各样的影子,他们思想和生活,直到死亡把他们聚在一起,永不分离;那里还有人类一切的邪思和好梦,一切信仰的创造和爱情的期望,一切恐怖、奇怪、崇高和美丽的形状。那里,悬挂在旋风居住的山岭中间的是你那痛苦挣扎的魂灵;一切的神道都在那里,一切无名世界上的权威,庞大显赫的鬼怪,英雄、凡人和野兽。还有冥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还有他,那位至高无上的暴君,坐在他金碧辉煌的宝座上。儿呀,他们有一个会说出大家记得的诅咒。随你去召唤哪一个的鬼魂:你自己的也好;朱比特的也好;哈得斯和堤丰的也好,或是自从你遭难以后,打万恶丛中产生出来一直在跌瞩我惶恐的儿子们的那些更有力量的神道也好。你问,他们一定会回答:对于那个至尊的报复便会传遍渺茫的空间,正象雨天的风声穿过荒废的门户,走进倾坛的宫殿。
普罗密修斯 母亲呀;别再让
我口里说出什么恶毒的辞句,或是什么象我说过的那种言语。啊,朱比特的幽灵,快上来!快现身!伊翁涅
我的羽翼掩住了耳朵;我的羽翼遮住了眼睛:可是穿过温柔的翎毛,穿过整片银色的阴影,看到一个身形,听得一阵声响;希望它不是来损害你,你已经有了这许多痛创!我们早晚看守在你身边,免得我们亲姐姐要关念。
潘堤亚
这声音象九泉之下的旋风,象地震、条火烧、又象山崩。那形状象声音一样令人惶恐,深紫的衣服,上面缀着星辰。他那只青筋暴露的手中撑着黄金的皇节,傲视阔步,走过那一堆堆过缓的云丛。他面貌残酷,可是镇静、威武,他宁愿辜负人,不愿人辜负。
朱比特的幻象
为什么这怪异世界的神秘力量,用了狂风暴雨,把我这个虚无缥缈的魂灵驱赶到此?是什么生疏的声音在我嘴唇上跳动——完全不象我们苍白的民族在黑暗里面,那种叫人听了汗毛直竖的口吻?再说,骄傲的受难人,你是谁?
普罗密修斯 你这硕大的幻象,一定是他的替身。
我便是“提坦”,他的仇人。你且把我希望听到的话一句句讲出来,即使没有思想来指导你空虚的声音。
大地 听吧.可县你们决不能发出回声;
一切灰色的山岳和古老的树林,厉鬼作祟的溪泉,仙人居住的洞窟,环绕岛屿的河流,快静心倾听,倾听你们还不敢出口的言辞。
朱比特的幻象 一个精灵捉住我,在我肚子里说话。
它撕裂我好象雷火撕裂着乌云。
潘提亚 瞧呀,他怎样抬起他巨大的脸盘,
天也变色。
伊翁涅 他讲话了!啊,快遮住我!普罗密修斯 我看了他这种傲慢的冷漠的举止、
坚定的轻蔑和镇静的怨恨的表情,还有用冷笑来自嘲的绝望的态度,我的那个诅咒就象是白纸上的黑字,浮现在我眼前。好吧,你讲!快讲!幻象
恶魔,我不怕你!我又镇静,又坚定,尽你用阴险毒辣的手段来折磨我,你是整个仙界和人类的暴君,就只有一个,你可没有法子收服。尽你在我头上降下一切灾殃、骇人的疫疡、丧魂失魄的恐慌;尽你用寒霜和烈火交替着侵蚀我,或是在伤人害物的暴风雨里面,带来了狂怒的雷电、刺骨的冰雹,还有大队的魔鬼和妖仙。好吧,尽你狠心做。你原是无所不能.我给了你权柄,让你去控制一切,就只管不住我的意志和你自身。尽你在灵霄殿上传令把人类毁灭。尽你叫凶恶的精灵,在黑暗里,作贱所有我心爱的东西:尽你用极刑来发泄仇恨,来虐待我,同时也虐待他们;啊,只要你在天宫里做一天皇帝,我便一天不想安睡,一天不把头低。
啊,你是天帝又是万物的主宰,可是你把你的灵魂充塞了这患难的世界,天上地下形形色色的东西,见了你,都惶恐膜拜;你这威震遐迩的冤家I我诅咒你!但愿苦难人的诅咒象悔恨般抓紧你这虐待他的仇敌。直至你无尽的生命变成了一件捆在身上脱卸不掉的毒袍;你万能的威力变成了痛苦的皇冠,象闪烁的金箍把你涣散的头脑紧缠。凭我诅咒的力量,让你的灵魂里积满了孽障和罪愆,一旦发现天良;你便遭殃;你在孤寂中自怨自艾的痛楚,将会象地一般久,天一般长。且看你,现在坐得十分安详,真是一座惊心动魄的偶像,但等那命定的时辰来临,你准会显露出你的原形。作恶多端无非是白费一番心血,千载万世要受到大家的嘲笑和指斥。
普罗密修斯 这些是我说的话吗,亲娘?大地 是你说的。普罗密修斯 我真懊悔;言辞是这样的刺人和无聊;忧伤会使人一时盲目,我正是如此。我并不想叫任何生灵痛受煎熬。
大地
悲切呀,啊,我多么悲切!岳夫居然要把你来消灭。海和陆呀,快快来哀哭怒号,伤心的大地自会同声悲悼。吼叫呀,一切死亡和生存的精灵,你们的安慰和保障已被摧毁,消灭干净
回声一
已被摧毁,消灭干净:
回声二
消灭干净!
伊翁涅
别怕:这是瞬息即逝的痉挛,那“提坦”依旧没有被人消灭。且看那边雪山顶上的峰峦,中间显出一角蔚蓝的空隙,有个身形踏着斜飘的天风,他一双穿着金鞋子的脚在紫色的羽翼底下闪动,正象是玫瑰染红的象牙,现在快要到了,他右手举着盘蛇的魔棒在半空中高扬。
潘提亚 这是麦鸠利,他为岳夫把命令传遍天下。
伊翁涅
那些九头蛇盘顶的又是谁,张着铁翅在风中翱翔——天地皱紧了眉头用力指挥,象蒸气一般在后面飞扬——这一大群吵吵嚷嚷的妖娘?
潘堤亚
这些是岳夫掀风作浪的走狗,一向用呻吟和鲜血来豢养,他们驾乘着硫磺般的浓云,冲过了世界的尽头。
伊翁涅
他们莫非是吃完了旧的死尸,又来找新的粮食?
潘堤亚
“提坦”始终是这般坚定,毫不骄矜。
鬼一 啊!我闻到一股生人气!鬼二 看他的眼睛!鬼三 虐待他的心思,正象吃死人的鸦鸟,在一场恶战后嗅到了遍地尸体的味道。鬼一 你竟敢迟延,传令官!诸位地狱的窦犬,
提起兴致来吧:也许迈亚的儿子不久会变成我们的吃食和玩艺——谁能长久保持那万能者的恩宠?
麦鸠利
快跟我滚回你们那些铁塔里去,去到那火烧和痛号的溪流边上,磨砺你们饥饿的牙齿。奇里雄,快起来!戈耳贡,喀迈拉,起来!还有你,斯芬克斯,最诡谲的恶魔,你也赶快起来,你曾把天上的毒酒灌进底比斯城中——不自然的恋爱,和不自然的怨恨:这些都是你干下的好事。
鬼一啊,求求你;
我们饥渴得要死:别把我们赶回去:
麦鸠利 那么,蹲着不许作声。
可怜的受难人呀I啊,我真是不愿意,我实在不愿意;天父的意旨逼得我不能不下来,给你受一种新的苦楚,一种新的灾殃。咳:我怜悯你,同时又怨恨我自己,因为我没有一些办法:自从上次见了你回去,天堂便变成了地狱,白天黑夜总想到你毁伤的面容,含着笑在埋怨我。你聪明、坚定和善良,可是单独和那万能者去反抗作对,简直没有用处;那些光洁的明灯——他们测量和区分你无法逃避的累人的岁月——早已教导了我们,也永远会教导我们。就说在目前,你的迫害者正把一种奇异的力量,交给许多地狱里为非作歹的谋士,来铸造各式各样意想不到的痛苦,我的使命便是把他们带领到此地,或是叫阴间更奸诈、卑污、野蛮的恶鬼,留在这儿来完成他们的任务。何必如此!你有的是一个秘密,万千生灵中除了你无人知晓,这秘密将使皇天的玉玺易手,害得至高无上的元首担惊受怕,快把它讲出口来,用它去祝告御座万年无疆;你的灵魂也应该象在华严的神殿里求灵一般,低头祈祷,叫意志在你倔傲的心中屈膝下跪:要知道贡献和顺从能使最凶狠、最威猛的变成温良。
普罗密修斯 恶毒的心肠
竟把丰功化为孽迹。他所有的一切全是我的赠与;他却反而拿我无年无月、无昼无夜地锁在此处:不管太阳裂开我灼焦的皮肤,不管月明的夜晚那水晶翅膀的雪花系缠住我的发丝:我心爱的人类又被他的为虎作伥的爪牙恣意蹂躏。那个暴君一定逃不过应得的报应:这很公平,恶人决计得不到好果;他获得了宇宙,或是失去了一个好友,却只懂怨恨,畏惧,羞惭;不懂感激:他自己作了恶反而要来惩罚我。对这种东西发慈悲是绝大的错误,这会使他更加恼羞,更加猖狂。顺从,你明明知道我万不能做到:所谓顺从,便是那一句致命的话,它可以使人类永久受到束缚,也可以象西西里人用发丝系住的剑,在他的皇冠上面颤动。叫他来允承我,还是我去答应他?我可决不肯答应。“罪恶”只是暂时高踞全能的宝座,让别人去向它献媚吧;他们没有危险:“公理”获得了胜利,她只会挥洒同情的眼泪,她不会惩罚,因为是她自己的错误,使不法者作威作福。我就忍受着委屈来等待吧。谈到现在,那报应的时辰应该来得越加近了,听呀,地狱的獒犬都在喧嚣;单怕迟延:瞧呀!你父亲的脸色阴郁,天也低了。
麦鸠利 啊,但愿我们能逃过这个难关:但愿我不必行凶,你不必受罪:我再问你,你可知道岳夫的权势有多久多长?普罗密修斯 我只知道那个时间一定会来到。麦鸠利 咳!你算不出你还得受多少年痛苦?普罗密修斯 岳夫有一天权势,我就有一天痛苦我不怕多也不想少。麦鸠利 且慢,你当真要
投入永久的无垠里去?在那里,凡是我们想象中计算得出的时间,无论千年万载,不过是一个小点,哪怕倔强的心灵,在这种无休无止的行程里也会精疲力竭,直到后来变得头昏眼花、消沉迷惘、没有归宿。也许你还没有估计到那些冗长的接二连三地受着酷刑的岁月吧?
普罗密修斯 也许没人估计得出,可是总会过去。麦鸠利 你何不暂时去和仙神们住在一起,沉湎于声色的欢乐?普罗密修斯 我见了刑罚不怕,我也不愿离开这个荒凉的山崖。麦鸠利 咳!我真弄不懂你,但是又可怜你。普罗密修斯 可怜上天那些自怨自艾的奴隶吧,不必可怜我,我现在真是心平气和,好象万道的阳光。啊,何必尽说空话!快把那些恶鬼叫来。伊翁涅 啊,妹妹,你瞧!白炽的火焰把那边一株披雪的老松连根裂开;后面咆哮着可怕的天雷!麦鸠利 我只得依顺你的话,又听从他的命令:咳!我心头重重地压着良心的谴责!潘提亚 瞧那天帝的孩儿脚上长着翅膀,正沿着晨曦的斜辉飞奔下降。伊翁涅 好姐姐,快把羽翼蒙住你的眼睛,否则你看了会送命,啊,他们来了,数不清的翅膀遮蔽着新生的白天,他们的躯体象死一样空虚。鬼一 普罗密修斯!鬼二 永生的“提坦”!鬼三 上天的奴隶的捍卫者!普罗密修斯 只听得一声声可怕的呼啸叫着我。
普罗密修斯,那被囚的“提坦”在这里!骇人的身形,你们是谁!你们是些什么东西?想不到岳夫的万恶的脑子,居然替鬼怪充塞的地狱,制造出这等狰狞的幽灵。看到了这些可憎的形象,我只觉自己也变得和他们一模一样,又带着厌恶和同情一边笑一边细看。
鬼一 我们掌管着痛楚、恐惧和失望、
猜忌和怨恨,还有洗不净的罪恶孽障;正象瘦瘠的猎狗,走遍树林和湖沼,搜寻着那受了创伤在呻吟的麋鹿,我们追踪一切啼哭、流血、生存的东西,只等天帝出卖了它们,尽我们来收拾。
普罗密修斯 啊!千百种可怕的职务都出你们担负,
我认识你们;这些湖沼和回声也熟悉你们翅翼的黑暗和张合的声音可是为什么你们又从九泉之下,带来这许多比你们更丑陋的家伙?
鬼二 我们不知道;姊妹们,请呀,请呀!普罗密修斯 试问有谁喜爱这种破残的形骸?鬼二 情人相对自然觉得愉快和美丽——
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我们也是如此。我们本来和黑夜老娘一样无形无状,可是正象苍白的女巫跪在地上,采摘着玫瑰去编制她祭典的花冠,空中降下了胭脂,染得她两颊鲜红,我们也把我们牺牲者的痛苦的阴影来裹缠在我们自己的身上。
普罗密修斯 你们的本领真可笑,派你们来的那一个更是不足道。把苦水对我头上浇吧。鬼一 你以为我们要裂碎你的一根根骨头,抽拔你的一条条神经,象猛火攻心?普罗密修斯 痛苦是我的名分,狠毒是你们的本性;现在来折磨我吧:我毫不在乎。鬼二 你以为我们只是对着你彻夜不眠的眼睛讪笑?普罗密修斯 我并不来衡量你们的行为,我只觉得你们作了恶自会受罪。那个暴君真不该把你们这些可怜的东西遣派。鬼三 你以为我们也和生灵动物一样,
一个一个把你当作活命的食粮,你以为我们扑不灭你灵魂里的火焰,可是要象那高声喧嚣的群氓,纠缠着心安理得的最聪明的人们;你以为我们要变成你脑子里面的恐怖的念头,或是变成丑恶的欲望环绕着你惊惶的心灵,或是变成血液象痛苦般在你曲折的脉络里爬行?
普罗密修斯 对,你们现在就是这等模样。不过
我是我自己的主宰,我能控制住我心头的煎熬和冲突,正象地狱里暴动发生的时候,岳夫镇压你们一样。众女鬼合唱快从天涯和海角,快从海角和天涯,快从黑夜入葬和早晨诞生的地带,来,来,来:啊,你们欢乐的呼啸震撼着大小山崖,当一个个城市倾坍成为废墟;你们虽然身无羽翼,可是踏遍海面洋心,去追寻覆舟和饥馑的踪迹,坐到没有粮食的破船上去尽情谈笑,来,来,来!抛却你们铺在死城底下的又低、又冷、又红的床席:抛却你们的怨恨,象灰烬一般,等将来焚烧时再发出火焰;你重新拨弄,它又会燎燃,喷发的火势更来得惊险:把自咎心种植在年青人胸膛里,害他们神魂颠荡,这是痛苦没有煽旺的燃料,把地狱的秘隐透露出一半,让疯狂的幻想者去探讨;要知道惊慌的人比怨恨的人更来得残忍。来,来,来:我们出了地狱的大门象蒸气般高升,在净空中乘着飓风狂飙到处飞奔,可是你没有来到,我们总是枉费辛勤.
伊翁涅 姐姐,我又听得一阵阵翅膀的声音。潘堤亚 这些坚实的山岳听到了,简直象
抖瑟的空气一般地战栗:那群翅膀的阴影使我的羽翼里面比黑夜更幽暗。女鬼一你们的召唤象生翅的车辆,在旋风中驶得又快又远;拉我们离开了血溅的沙场。女鬼二离开了饿草遍地的荒城;女鬼三依稀闻悲声,鲜血未沾唇;女鬼四离开了华丽又冷酷的密室,在那里赤血用黄金来交易’女鬼五离开了白炽火烫的锅炉,在里面——一个女鬼不可讲!不可透露!你要告诉我的事,我早知底细,可是讲了出来会泄漏天机,就没法克服那不屈的劲敌,那倔强的头颅;听凭他藐视着地狱深潜的威力。一个女鬼把盖在身上的布撕掉!另一个女鬼撕掉了。众女鬼合唱暗淡的晨星映照着一件悲惨的事实,看来真是骇人。你也会昏厥,大力的“提坦”?真是丢脸。你还要夸说你启发了人类精湛的知识?你在他心里燃起了一种狂热的干渴,这一种干渴连洪水狂澜也冲浇不灭,希望、恋爱、疑虑、欲求,永远把他侵蚀。有一位温文的人来到,对着血染的地面微笑;他的话比他寿长,象毒药使真理、和平、怜悯都萎殆。瞧啊,只见那天边地角,许多百万居民的城市在光亮的空中吐着烟雾.啊,且听那绝望的号呼!这是他的温文的鬼魂悲悼他当初引起的虔心。再看一蓬蓬火焰快变成一盏盏萤火虫的尾灯:死剩下来的都围着余烬,骇得魂飞魄散。欢欣,欢欣,欢欣!过往的岁月兜上心头,它们都记得分明:未来是十分黑暗;现在又象一个枕囊,上面长满了针刺,来安顿你失眠的颈项。半队女鬼合唱一他苍白和颤抖的眉毛上,一滴滴惨痛的鲜血在流淌。现在让我们暂时把手放;快看一个大梦初醒的国家从荒凉中突然地长大,它完全依仗真理来保护,靠真理的配偶——自由——来带路,这一大群手拉手的兄弟,乃是恋爱的儿女……半队女鬼合唱二事实上并不是!看他们骨肉自相杀害;死亡和罪恶便开始酿醅;鲜血象新酒一样甘美:直到绝望来窒息这一个奴隶们和暴君们战胜的世界。(众女鬼隐灭,一女鬼留下。)
伊翁涅 听呀,姐姐!这一阵低沉而恐怖的呻吟,
肆无忌惮地折磨得善良的“提坦”心碎肠断,正象暴风雨崩夭裂地,连野兽在深窟中也听到海涛的惨叫。你敢不敢看那些恶鬼如何收拾他?
潘堤亚 咳!我已经看过两次,不愿再看了。伊翁涅 你看到些什么?“潘堤亚 一幕伤心的景象:一位态度从容的青年被钉在十字架上。伊翁涅 还看到些什么?潘堤亚 我又见天上和地下,
人类的尸体在摩肩接踵地来往,可怕到万分,这是人类的手所造成;有些又象是人类心灵的作为,且看一不少人竟然为了一颦一笑辗转丧命:还有别种无可名状的丑恶的东西在四处流荡。我们不必多看吧,凭空去增加恐慌:这些呻吟声己尽够凄凉。
女鬼 且看这幅象征的图画;那些替代着人类受罪、受谴责、受奴役的,反而把成千成万倍的痛苦带给自己和人类。普罗密修斯 把你眼睛里炯炯有光的幽怨消除掉:
合上你惨白的嘴唇;叫那刺伤的眉毛不要再流血,别让它和你的眼泪混合!把你受创的眼珠正视着和平与死,你的阵痛便不再会震动那个十字架,你死灰的手指便不再会和淤血厮缠。啊,可怕呀!我不愿把你的名字说出口,它已经变成了一种祸殃。我看见那些聪明、温和、高傲和公正的人:你的奴隶恨他们,因为他们象你。有几个被恶毒的诳话赶出了心的家庭,一个早先降福,晚近悼丧的家庭;好象斑烂的虎豹追逐着窜奔的叱鹿;有几个在腌瞻的地窖里和死尸作伴:有几个——我岂不是听见大家在狂笑?——包围在没有熄灭的火焰里:强大的帝国打我脚边漂过,好象海水冲断了根的岛屿,它们的儿女在焚烧着的家门边,通红的火光里,被彼此的血揉在一起。
女鬼 血和火你能看见;呻吟的声音你能听见,听不见、看不见的更坏的东西还在后面。普罗密修斯 更坏的?女鬼 人类心灵的窟窿里永远填满了
恐怖:最高傲的人都害怕,害怕他们所不屑想象的种种事情完全是真实;伪善和习俗使他们的头脑变成了许多人顶礼膜拜的墙坍壁倒的庙宇。他们不敢为人类设计美好的境遇,可是他们自己并不知道他们不敢。善心的人没有权势,但见泪水空流。有权势的人缺乏善心:那更值得遗憾。聪明的需要仁爱;仁爱的又需要聪明,一切最好的事情就这般地糟做一团。有些人有力量,有金钱,也能懂得情理,可是他们生活在苦难的同胞中间,似乎毫无感觉:自己做什么,自己不知道。
普罗密修斯 你这种话真象是一群生翅的蛇蝎。我倒可怜那些它们无从伤害的东西。女鬼 你倒可怜起它们来了吗?我没话说了!(隐灭。)普罗密修斯 真是遭殃!咳!痛苦,痛苦,永远痛苦!
我闭上我泪尽的眼睛,可是你的罪行,在我悲极智生的心灵里,显得格外清楚,你这个阴险的暴君:啊,坟墓中有平安。坟墓把一切美好的事物隐藏起来,我是个神道,我没有法子到那里去;我也不想,去追求:因为,如果怕你迫害,凶残的皇帝呀,那便是失败,不是胜利。看到了你这许多暴行,我的灵魂上又增加了新的耐性,但等那时辰到来,各种各样的事情全会换上一个面目。
潘堤亚 你还看到些什么,普罗密修斯 讲述和观看,
两件事一样悲惨,你就饶了我一件吧。我看到那些名字,大自然神圣的口号,一个个金碧辉煌地写明在那里;许多国家都环绕在它们的周围,异口同声地呼唤着:真理、自由、博爱!突然有一团乌烟瘴气从天上掉落在它们中间,于是来了纠纷、欺骗和恐惧:暴君们都蜂拥而入,把胜利品瓜分。这便是我亲眼目睹的事实的幽影。
大地 孩儿,我感得到你的痛楚;这是一种
苦难和盛德混合的欢欣。为了使你高兴,我召来几个高尚和美好的精灵——人类脑子里那些昏暗的洞窟便是他们的家,他们象鸟雀一般迎风翩跹,生活在围绕世界的思想的太空里面;他们的眼光能穿过那迷蒙的疆域,象在玻璃球里看未来:愿他们安慰你!
潘堤亚 看呀,妹妹,那边拥着一大队精灵,象春天明朗的气候里成群的自云,在蔚蓝的天空中会集!伊翁涅 你瞧!还有呢,象是溪泉里的水气,在没有风的时期,一缕一缕断断续续地爬上峡谷。你听!这是不是松树吟唱的歌曲?究竟是湖水,还是瀑布演奏的音乐?潘堤亚 这声音却比一切更悲切,更甜蜜。
众精灵台唱记不清楚有多少年份,我们温文地保护和带领一切被上天压迫的生灵;我们呼吸着,但是从不肯站污,人类思想的气氛:不管它灰暗、昏茫、又潮湿,象暴凤雨涂抹过的天色,只有些奄奄一息的光线,不管它十二分地明净,象无云的青天,无风的溪泉,到处是悠闲、清新和寂静;如同轻风里面的小鸟,如同微波里面的游鱼,如同人类心中的思潮在坟墓的上空来往驰驱;我们在那里建筑我们的洞府,完全象白云一样,在无边无际中自由徜徉:我们从那里带来个预言——它由你开始也由你收场!
伊翁涅 一个个越来越多了:它们周围的空气
好象星辰周围的空气一样明亮。精灵一乘着战场上号角的吼叫,我离开了陈旧的教条,离开了暴君破碎的旗号,穿过了一股冲天的黑气,快,快,快飞到此地,有许多呼声混杂在一起,环绕着我同时往上飞——自由!希望!死亡!胜利!一直到了天空才消失;又有一个声音在我周围,在我的周围上下驰骋;这就是那爱情的灵魂;这就是那希望、那预言——它由你开始也由你收场。精灵二彩虹的拱门,一晃也不晃,竖立在汹涌澎湃的海上,得胜的暴风雨早已象胜利者,又是骄傲又迅速,带走了许多俘虏的云朵——杂乱的一群,幽暗和急促,每一片都让霹雳裂成了两半:我听见响雷在狂笑:巍峨的巨舰全变作废料,在惨暴的死亡下,遗留在白浪滔滔的海面。我象闪电一般降落在船身上,又驾着一声叹息奔赶到此——那人叹息一声把救命板送给他的冤家,情愿自己淹死。精灵三我坐在一位哲人的床旁,在他研究的书本边上,桌灯放射着煊红的光芒,这时候梦幻拍着火赤的羽翼,飞近了他的枕席,我认识它面目一如往昔,好久以前它曾经煽动过卓越的口才、怜悯和怨怒;世界上当时遍地散布它的光华所映耀的影子,踏着象欲望般神速的脚步,它背驮我来到了此处:天亮前我得骑了它回程,否则哲人醒来要伤心。精灵四我睡在诗人的嘴唇上,正象一位爱情的宿将,在他呼吸声中做着幻梦;他并不追求人间的福祉,却把思想的蛮荒里作祟的怪物的殷勤当作粮食。他从清晨一直到黄昏,尽望着湖面反映的阳光照亮花蕊上黄色的蜜蜂,不管,也不看,他们是什么,可是他从这些里面创造出比活人更真实的形态,一个个永生不灭的婴孩:他们中有一个将我唤醒,我立刻前来向你请命。伊翁涅你没见两个身形从东西两方来到,好象一对鸽子飞向心爱的窝巢?它们是托住万物的空气孪生的小孩,张着平稳的翅膀在杳冥中飞来。听:它们甜蜜、忧愁的嗓子!这是失望和爱混合在一起,化作了声音而消隐。
潘堤亚 你能讲话么,妹妹?我喉咙里发不出声。伊翁涅 它们的美给了我嗓音。且看它们
多么逍遥,翅膀上有云霞一般的花纹,橘黄和蔚蓝,加深了又变得象黄金:它们的微笑如同星光,照明着天顶。众精灵合唱你有没有看见爱的形状?精灵五当我加快了脚步,跨越辽阔的区域,那头顶星冠的身形张开他电光编织的羽翼,象凌空的自云一般掠过,他馥郁的翎毛里散洒着生命的欢乐的光华,他足迹过处,遍地明亮;我走近时已经在消放,空虚的毁灭在后面欠伸:困国在疯狂中的伟大的哲人,无头的烈士,丧身的惨白青年,在黑夜里忽隐忽现。我四处遨游,直到你,啊,忧愁的君王,在笑颜中把恐怖变作欢喜。精灵六啊,姐姐!孤独原来是一个纤弱的东西,它不在地面上走动,也不在空气中飘荡,只是踏着催眠的步子,用静寂的羽翼,在最好、最温柔的人心里,鼓动亲切的希望;这些人因为羽翼在上面扇拂,那轻快的脚步又带来了悦耳的清音,获得了虚诞的抚慰,幻梦着架空的欢乐,又把妖魔唤作爱,醒来却和我们现在招呼的人一样,只见到痛苦。合唱现在毁灭显变成了爱的影子,跨着死亡的插翅的白色坐骑,满怀破坏的心肠在后面跑,连逃得最快的也没法逃避,它践踏着鲜花,也践踏着莠草,又践踏着人类和野兽——不论他们美或丑,它都象大风大雨般蹂躏。可是你将制服这个凶狠的骑将,虽然他的心和四肢并无创伤。
普罗密修斯 精灵们!你们怎么会事先知晓?
合唱打从我们呼吸的空气里听得,当白雪销声匿迹,红花含苞。打从下界的春天得来的消息,当轻柔的和风拂动接骨木丛,牧羊放牛的人们大家知道白色的山植不久便要开了:智慧、公理、爱情、和平,眼看它们挣扎着要产生,我们便象牧羊儿一样,感到温煦的和风,这个预言由你开始也由你收场。
伊翁涅 那些精灵飞往哪里去了?潘堤亚 他们只遗下
一些感觉,好象神妙的歌唱和琵琶已经停歇,可是彩声还没有休止,那无孔不入的余音却依旧深深地在扑朔迷离的灵魂中间萦绕和滚转,如同狭长的山洞里面有回声振荡。
普罗密修斯 这些虚无缥缈的身形多么窈窕!可是
我感到,除了爱,一切的希望全空虚;你是这般遥远,阿西亚!当我的生命洋溢,你会象金蹲盛放美酒一般接住它,不让它沉埋进干渴的尘埃。一切寂然无声。啊!这个幽静的早晨多么沉重地积压在我的心头;即使难免做梦,我也会怀着悲愁来睡觉,如果能让我打个瞌。啊,我情愿去担当那命运所指派我的职使,做人类的救星和卫士,或是让一切都回复当初的原状:那里不再有苦恼,也不再有失意;大地会来安慰,上天从此不来磨难。
潘堤亚 你有没有忘掉在寒冷的黑夜里,陪伴你的那一个,她从来不睡觉,除非你的魂灵的阴影落在她身上?普罗密修斯 我说过,除了爱,一切希望全空虚:你在爱呢。潘堤亚 我当真深切地在爱;
可是晓星已经发白,阿西亚在辽远的印度溪谷里——她流放的地方——等候着:那地方也曾经象这里的山峡一样,又是阴峻,又是凄凉,又是凛寒,现在却已经长满了奇花和异草,她周围的景象完全变了个模样,空气中,树林里,溪流边,都散布着美妙的气息和声音,但是你如果不和她在一起,这些全会消灭。再会吧!
(第二幕)
第一场
早晨。印度高加索的山峡。景色幽致。阿西亚单独一人在那里。
阿西亚 你从满天的劲风里降临到下界:
正象一个精灵;又象是一种感触,使明净的眼睛充满了不常有的泪水,害得早该平静的寂寞的胸怀加上了心跳;你在狂风暴雨的摇篮中飘忽地下降。啊,春天,你当真苏醒了!啊,风的孩子!你如同一场旧梦,突然重现——它当初是那般地甜蜜,因此现在带上了些优郁的滋味;象是一个天才,又象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一种欢欣,用金色的云彩装饰着我们这个生命的荒漠。季候到了,日期到了,时后也到了;日出时你该来到,我亲爱的妹妹。我等得你好久,想得你好苦,来吧l啊,时光不插翅,简直慢得象尸蛆!青紫的山岭那边,橘黄色的早晨逐渐地开朗,有一颗苍白的星依旧在闪烁不停;当清风吹散了薄雾,它便从分开的隙缝里把身影反映在幽暗的湖面。它在淡下去了。但等湖水退落,净空中交织的彩云收起了金丝银缕,它又会显现。现在完全不见了!玫瑰色的曙光在那边白雪如云的峰顶上闪耀,我是不是听见她海绿色的羽翼在绎红的晨成中挥动的声响,演奏出埃俄罗斯岛的美妙的音乐?(潘堤亚上。)我感到;我看见,你两只灼热的眼睛透过那消失在泪水中的笑容,象是银色的朝雾里掩映着的星星。啊,我最美丽的好妹妹,你身上带着有那个人的灵魂的影子,我没有了它简直没有法子生存。你来得多么迟!一轮红日早已爬出了海面;我的心也想痛了,但等你娇慵的羽翼掠过一尘不染的天空。
潘堤亚 求你原谅,大姐姐!我得了一个好梦,
我的羽翼就象夏天的午风,被花香熏透,软弱无力。我往常总宁静地睡眠,醒来神清气爽,但是自从神圣的“提坦”受着苦刑,又想到你夫妻不得团圆,我为了关切和怜悯,心里也跟你一样,时时刻刻充满了爱,又长满了恨;我从前在大海底下灰蓝色的洞窟里,躲藏在青苔紫萍的深闺中安卧,我们娇小的伊翁涅又白又嫩的臂弯始终枕好了我乌黑潮润的发丝,我阂上了眼,把面颊紧紧地偎贴着她生气勃勃的胸脯前那个深奥所在:可是现在完全不同了,我变作一阵风,却没法传送给你无字的心曲;我溶化进千恩万爱里面,虽然有甜蜜的感觉,睡眠却从此不得安定;醒着的时候更充满了烦恼和痛苦。
阿西亚 你把眼睛抬起来,让我替你圆梦。潘堤亚 我已经告诉过你。
我和我们的小妹妹一同睡在他跟前。山边的烟雾,在月光里面,听到了我们交颈安眠在寒冷的冰块底下所发出来的声音,都凝结成霜花。我当时便做了两个梦。一个我记不起了。可是在另一个梦里,普罗密修斯摊开了伤痕斑驳、皮色苍白的四肢,再看他那立志不屈、坚心不移的躯体正欲放出奇异的光辉,竟使黑夜的蔚蓝色的天空,明亮得如同白昼;他说话的声音又好象音乐一样,叫有情人听了,快活得心醉神迷。他说:“你的姐姐足迹到处,遍地布满了亲爱的气氛——谁也比不上她的美丽,你是她的影子——抬起头来对我看看。”我抬起头来,只见那永生不朽的形体,全身浸在爱里面;从他温柔、飘逸的四肢上,从他兴奋得闭合不拢的嘴唇以及他犀利、昏迷的眼睛里,涌现出象蒸气一样的火;他那融化一切的力量把我裹紧在它的怀抱中间,如同清晨的太阳用它温暖的气息裹紧了流浪的朝雾来吸取鲜露。我眼睛看不见了,耳朵听不出了,身体也动不得了,只是感觉到他的一切流进我的血,和我的血混合,我变了他的生命,他变了我的生命,我就那样融化掉了,等到这情形过去,深霄里我浑身上下又凝冻起来,抖抖瑟瑟的,好象太阳沉落以后一滴滴积聚在松树枝上的水蒸气;直至思想的光焰逐渐显现,我方才能够听到他的话声,袅袅的余音正象是绕梁的妙乐;许多声音里面,我辨别得出的只是你的名宇;虽然在万籁俱寂的夜晚,我依然在倾听。伊翁涅却在这时候醒来,对我说:“你可猜得出今晚我有些什么烦恼?我以前自己盼望些什么,自己总知道;也从不喜欢胡思乱想。可是现在我简直说不出我要求些什么;我真不知道;我在想一种甜蜜的东西,就想不到也觉得甜蜜;害人的姐姐听,这一定是你在捣鬼;你一定发现了什么古老的妖法,在我瞌睡中把我的魂灵偷了去,和你自己的魂灵混合在一起:因为正当我们现在亲吻的时候,从你微启的嘴唇里,我感到了支持我的甜蜜的气息;我们拥抱着的手臂中间又跳跃着我失去了便会昏厥的生命的血液。”我没有回答,因为晓星已经暗淡,我急忙飞来你身旁。
阿西亚 你说了许多话可是象空气一样无从捉摸;啊,让我看你的眼睛,里面也许有他灵魂的消息:潘堤亚 我硬把我的眼睛抬起来,它们
有着千千万万的话要向你倾诉;可是一对眼睛里面,除了你自己的美丽的形象,还能有什么别的东西?你的眼睛又深又蓝象无边的天空,在你细长的睫毛下缩成了两个圈圈;暗沉沉不可测量,一个圆球包含着一个圆球,一条光线交织着一条光线。
潘堤亚 你为什么好象见到了鬼怪一般?阿西亚 这里面变了个样:在你眼球的最中心,
我看见一个影子,一个身形;正是他,满脸堆着微笑,象是云翳围绕的月亮,向四面散发着耀目的光彩。普罗密修斯,当真是你!啊,不要就走!你的那些微笑是不是在告诉我:它们的光芒会在这荒凉的世界上,建筑起辉煌的楼台,我们可以到里面去相会?那个梦已经给圆出来了。我们俩中间的一个身形又是什么?它头发蓬乱,和风掠过也会变成粗糙。它的眼光又敏捷又撒野,它的躯体又只是一股轻烟,但看那日到中午也晒不干的金色露珠,它们的光亮透过了它青灰的长袍。
梦 快跟!快跟!潘堤亚 这是我另外一个梦。阿西亚 它不见了。潘堤亚 它现在走到了我心里。我似乎觉得
我们一面坐在这里,一面有成千成万含苞欲放的花蕾,在那棵受到了雷殛的扁桃树上焕发怒放,忽然从斯库堤亚一抹灰白色的蛮荒里,吹来一阵狂风,用寒霜在地面上画了许多条线纹:满树的花朵都飘落下地;可是一张张的叶子全给打上了印记,如同风信子的钟形的蓝花写明了阿波罗的悲伤:啊,快跟,快跟!
阿西亚 你说的话,一句一句地
使我自己忘怀了的幻梦又活跃着各种的形相。我们俩似乎一同在那些草坪上徜徉,只见淡灰色的新生的早晨,密层层羊群般的白云,一大队一大队由脚步缓慢的清风懒洋洋地放牧着跨过万山千岭;洁白的露水默不作声地悬挂在刚才透出土面的新鲜的青草上;还有许多别的事,我却想不起了:可是清晨的云彩一片一片地飞过紫色的山坡,又逐渐消逝,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快跟,啊,快跟!在仙露簌簌地散落的每一张叶子、每一根草上,也好象用火烬打上了同样的烙印;松林里又起了一阵风,它摇撼着缭绕在枝桠中间的音乐,只听得一种低沉、甜蜜、轻微的声音,如同孤魂惜别:快跟,快跟,跟我来!我当时就说:“潘堤亚,你对我看看。”可是在这一对惹人怜爱的眼睛里,一我依然看见:快跟,快跟!
回声 快跟,快跟!潘堤亚 峥嵘的岩石,在这春光明媚的早晨,似乎有了灵性,在学着我们说话。阿西亚 许有什么别的东西在这峻岩附近。
这一阵声音多么清脆!啊,你听!回声(不露身形)我们是回声:听!我们不能停滞:正象露珠闪映。一忽就会消逝——啊,海神的孩儿!
阿西亚 听:精灵说话了。它们空气结成的舌尖却发出了清澈的回音。潘堤亚 我听见。
回声啊,快跟,快跟:跟着我们的声音,走进浓密的树林,去到空穴的中心;(声音更远了。)啊,快跟,快跟!去到空穴的中心,追随着我们歌声的飘荡,飞到狂蜂儿飞不到的地方,在那里正午时分也黑暗沉沉,娇弱的夜花吐着芳馨在安眠,又见一个个洞穴里,流泉辉映,起着无数的涟漪,我们的音乐,又甜蜜、又疯狂,模仿着你轻移纤步的声响,啊,海神的孩儿!
阿西亚 我们要不要去追随这个声音?它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了。潘堤亚 听!它那悦耳的清音重又飘近。回声那深秘的幽处,寂静正在睡觉;只有你的脚步,才能把它惊扰;啊,海神的孩儿:阿西亚 那声音在远逝的风中消除了。
回声啊,快跟,快跟!穿过空穴的中心,追随着我们飘荡的歌声,去到那朝露未干的树荫,去到湖畔,泉旁,或林中,再跨越重重叠叠的山峰;去到深坑、幽谷、或岩穴——伤心的大地在那里安息。她当天眼见你俩分离,却喜现在快要团聚。啊.海神的孩儿!
阿西亚 来吧,亲爱的潘堤亚,我们手挽手儿,一同去跟随,别等那些声音涣散。
第二场森林。随处是岩石和洞窟。阿西亚和潘堤亚走进森林中去。两个小“羊神”坐在岩石上侧耳倾听。
精灵半队合唱一这一对可喜人儿走过的小路,左右全是些蓝柏和青松,一大片浓荫密布的树丛,隔开了浩荡辽阔的苍空,不论太阳、月亮、凤成雨,都透不进这枝叶交织的暗室,只有地面上爬过的轻风,送来了一片一片的薄雾,穿过斑白、劲挺的老树,它们在碧绿的桂树叶里,看到了新开的淡黄花丛,每一滴露水便送上一颗珍珠;可怜有一朵脆弱秀丽的草花,却静悄悄地萎谢和死亡,更也许万千星斗中有一颗星爬上了黑夜的天顶在彷徨,赶着足不停步的迅疾的时光还没有把它远远地带走,它在林叶里找到了个缺口,激下它点点金色的光明,象雨丝一般水不会相混:周围完全是神圣的黑暗,脚下长满了苔藓的土壤。半队合唱二那边有许多纵情的夜莺,大白天依然不肯安静。有一只受不住幽怨或是欢欣,在无风无息的常青藤上,。被深情热爱摄去了灵魂,死在珠喉宛转的情侣的怀里,另一只在花枝中间摇曳,等待着那最后一声歌唱恹恹地结束,它立刻接上去,为细弱的旋律插上了羽翼,越提越高,直到歌声里波动着另一种感情,整个森林寂然无声;只听得暗淡的空中有许多羽翼在拍击,又飘来一阵阵美妙的歌音,象湖心的萧声,所有的听众快乐得简直心头作痛。半队合唱一那边有一阵阵口声,鼓弄着迷人的巧舌,遵照冥王的威严的法令,借着销魂的快乐,或是甜蜜的惶恐,把一切精灵都引诱上幽秘的小道,好象山雪解冻,一条内河船被奔腾的急流冲进海去:最先有一种轻微的声音走近密谈或假寐着的人们,唤醒了心头温柔的情感,——勾引着他们;凡是看见的都说泥沼里烟雾腾腾,在他们背后作起一阵清风,送他们上路,他们还道是自己敏捷的羽翼和足趾完全听从着内心的愿望:他们便一路向前面飘荡,直到那可爱的声浪变得加倍地响亮、加倍地强烈,力竭声嘶地在前面奔驰:无数的声音聚集在一起,带他们飞向指定的山岭,如同飓风席卷着乌云。
羊一 你想不想得出,那些在森林中演奏
如此美妙的音乐的精灵们住在哪里?我们到过一处处最幽僻的洞窟,和最隐蔽的树丛,寻遍了所有的草莽可是虽然常听得,却始终遇不见:他们究竟在何处藏身?
羊二 这倒很难讲。
那些熟悉精灵们的行动举止的都说:明净的湖沼底下长满着淡白的水花,受不住太阳的诱惑,冒出水面,变成了泡沫,那就是这些精灵们安居的深闺和幽阁,在交织的树叶间透出来的天光之下.翠绿和金黄的氛围里面荡漾。但等泡沫爆裂他们便骑上了他们在这些晶莹皎洁的圆屋顶下呼吸的一股稀薄又热烈的空气,黑夜中象彗星一般直冲云霄,加快了速率在天顶疾驶来往,最后低下头来,象一团团燃烧的火,——重又窜进水底下的淤泥中间。
羊一 如果有些是这样的情形,又有些——
会不会另是一番光景——生活在粉红的花瓣里,和青草花的花心里。或是紧紧地偎在紫罗兰的怀抱里。或是在垂死的花朵最后的香气里,或是在滚圆的露珠反映的阳光里,
羊二 啊,我们还可以想象出许多地方。
可是,我们讲个不停,正午快要来临,老羊爷眼看他的羊群没回家,准会生气,不肯再唱那些聪明可爱的歌曲,关于宿命和侥幸;关于上帝,和远古时代的混沌;关于爱。以及锁囚着的提坦的悲惨厄运;还有他将怎样被解放.怎样使全地球团结成一个兄弟联盟;那些愉快的调子惯常来安慰我们寂寞的黄昏,惯常把一只只不羡不妒的夜莺迷醉得默不作声。第三场万山丛中一座高岩的峰顶。阿西亚和潘堤亚在一起。
潘提亚 那个声音把我们带到了此地——
这是冥王的领域,巍峨的大门正象是喷烟吐火的火山的裂口,里面不断地飘出一阵阵仙气,那班流浪的人们,在寂寞的青春中,把这种沉迷心窍的生命之酒,称作真理、品德、爱情、天才或欢乐,他们一口口喝下去,喝得酷现大醉;又提高了嗓子,喊出象酒神一样的欢呼狂叫,全世界都受到了熏陶。
阿西亚 这真不愧是那位伟大权威的宫殿!
大地呀,你是多么的光荣!如果你竟然是那位更可爱的仙神的幻影,又和你的真身一般,虽然遭受到魔难,身体软弱可是依然美丽,我自会跪倒在你们面前顶礼膜拜。真灵验:我现在已经心生敬念。快瞧,妹妹,趁仙气没把你头脑熏醉,下边展开着一大片平原船的浓雾,如同广阔的湖面,铺满了清晨的天空,青碧的波浪闪出银色的光亮。隐蔽住一个印度的山谷。且看它,在连续的风势下打滚,上下环绕,使我们脚下的山峰变成了一座孤岛:我们周围有的是浓密的树林,光线暗淡的草坪,流泉映耀的洞窟,和千奇百怪到处闲荡着的云彩,还有高高地在摩天的山岭上面,晨曦突然跳出冰岩,散发万道金光,好象把进溅在大西洋一座小岛上的那些光明灿烂的浪花带上了天,在风中遍洒着灯火一般的水点。山腰里就这样筑起了许多道墙,忽然在那些因解冻而豁裂的深谷中,传来一声瀑布的吼叫,听得风也慌张,这声响又大又长,大家听到了如同对着一片肃静,毛发沭然。听!那终年的积雪,被太阳惊醒过来,横冲直撞地向下边奔跑的声音:天上簸筛了三次大雪,一点一点地聚合成这样又高又厚的东西,好比成千成万翻天覆地的思想积压在心头,有一天伟大的真理出现,全世界同声响应,四面八方都震动起来,和现在这许多山岳完全一样。
潘堤亚 你瞧那汹涌的雾海怎样地泛起了
深红的泡沫,直送到我们的脚边!正象大海受到月光的吸引,升起来,围住了泥泞的小岛上覆舟的难民。
阿西亚 碎片的云彩疏疏落落地各处分散;
带它们来的风又把我头发吹乱;风推云涌简直弄得我眼花头昏。你有没有看见云雾里一个个身形?
潘堤亚 她们都在点头微笑:一绺绺金黄的
发丝中间燃烧着碧油油的火焰!来了一个又一个:听!她们开口了:众精灵唱走向幽深,走向幽深,下去,下去!穿过睡眠的阴影,穿过生和死的迷迷糊糊的争执。穿过幕幛和栅栏,不管它们是真是假,一步步走向那辽远的宝殿,下去,下去:那声音正在打转,下去,下去;象小鹿吸引猎犬,象闪电吸引乌云,象灯蛾吸引灯芯;死吸引失望;爱吸引烦闷,时光却两样都吸引;磁石吸引钢铁,今天吸引明天:下去,下去!穿过昏暗空洞的深渊,下去,下去!那里的空气不明亮,太阳和月亮不发光,峻岩深穴并没沾染一点儿上天的光辉,地下的黑暗也不存在,那里只住着一位全能的神仙,下去,下去!在那最深最深的地方,下去,下去!有道仙旨专为你珍藏,象闪电蒙着脸在安睡,;又象将熄未熄的火堆,深情难忘的最后一面;又象丰富的矿藏中间,一颗钻石在黑暗里放射光焰。下去,下去!我们缠住了你,带领你,下去,下去:连同你身边那位佳侣.别害怕自己不刚强,柔顺里自有一种力量,使那永生不死的神灵,不得不打开生命之门,放出那绻伏在皇座下的孽障——别看轻这份力量。
第四场冥王的洞府。阿西亚和潘堤亚在一起。
潘堤亚 幕帏后,乌木皇座上坐的是何等形相?阿西亚 幕帏揭开了。潘提亚 我看见一大团黑暗,塞满了权威的座位,向四面放射出幽暗的光芒,如同正午时的太阳。它无形亦无状,不见四肢,也不见身体的轮廓,可是我们感觉到它确实是一位活生生的神灵。冥王 你想知道什么事情,都可以问我。阿西亚 你能讲些什么?冥王 白天一切你敢问的事情。阿西亚 世界是谁创造的?冥王 上帝。阿西亚 世界上的一切又是谁创造的?思虑、情欲、理性、志愿、幻想?冥王 上帝:万能的上帝。阿西亚 感觉是谁创造的?当难得相逢的春风
翩然来临,或是想起了年轻时期情人的声音,那早已沉寂了的声音,使朦胧的眼睛涌起了滚滚的泪水,一霎时,害得新鲜的花朵失去了光彩,熙熙攘攘的世界变得十分凄凉:这种感觉是谁创造的?
冥王 慈悲的上帝。阿西亚 谁创造恐怖、疯狂、罪恶、懊悔——
它们为一切事物加上了锁链,使人类每一个念头增添了分量,背着这种重负接近死亡的陷阱:断绝了的希望,和变作了怨恨的爱情;比鲜血更难下咽的自怨自艾的心思,那种尽管你一天天哀啼和悲号,可是大家听了都不理不睬的痛苦,还有地狱,和对于地狱的骇惧?
冥王他统治着。阿西亚 得你把名字说出来。受苦受难的世界只想知道他的名字:千万人的咒骂会打得他永劫不复。冥王 他统治着。阿西亚 我感到,我也知道。他是谁?冥正 他统治着。阿西亚 谁统治着?我知道,最初是天和地,
后来是光和爱;接着来了萨登,“时间”是他的影子,嫉妒地伏在他座旁。地上的生灵便随他任意播弄,如同那些悠然自得的花朵和树叶,以及蠕虫般的植物,在日光或风势下摇摆,不久便被晒得枯萎,吹得凋谢。可是他又剥夺掉他们天生的权利,不给他们知识、权力、支配自然的本领;不给他们思想,免得他们象光明一般来冲破这昏暗的宇宙;也不给他们自治能力、伟大的爱,他们渴求着这些东西,死活不得。普罗密修斯于是把智慧——也就是力量——给了朱比特,只是附带着一个条件:“让人类自由”,他又替他戴上了九天至尊的冠冕。统治者常会忘掉忠信、仁爱、和法律,有了万能的力量,会忘掉切身的朋友;岳夫现在统治了;落在人类身上的,首先是饥荒,接着是劳苦和疾病,争执和创伤,还有破天荒可怕的死亡;他颠倒着季候的次序,轮流地降下了狂雪和猛火,把那些无遮天盖的苍白的人类驱逐进山洞和岩窟:他又把强烈的欲望、疯狂的烦恼、虚伪的道德,送进他们空虚的心灵,引起了相互的残杀和激烈的战争,他们安身活命的巢穴完全被捣毁。普罗密修斯看到了,便把瞌睡在忘忧草、驱邪草、不凋花中间的大队希望唤醒,又吩咐这些仙草仙花用它们五彩的羽翼将死亡来隐匿;他派遣爱情去把分离了的葡萄藤系在一起——里面是生命之酒,人的心灵,他又把火来驯服,这种火象猛兽一样,可怕,又可爱,在人类的愁眉下戏耍,他又随着心意去玩弄钢铁和金银——这些是强权的奴隶,也是威力的标记——还有宝石和毒药,以及一切埋藏在深山和大海底下的奇珍和异宝。他给了人类语言,语言创造了思想,宇宙间因此有了尺度和准绳;还有科学,惊动了天和地,骇得它们浑身战栗,可是并没有丝毫的损失,还有音乐,它使静心细听的灵魂超升飞腾,摆脱了人间的烦恼,如同神仙一般在悠扬的声浪中漫步。人类的手开始模仿自然,到后来竟然巧夺天工,他们造出来的肢体比它们本身的形状更加美丽,终于叫大理石变得有了灵性,一般怀孕的妇人,对他们注视着,吸取了爱,反映在她们的女儿身上,害得男子们见了失魄又丧魂。他说明药草和泉水的隐藏的力量,病人喝了能安眠,死会变得象瞌睡。他又告诉我们满天星辰复杂的行动轨道:太阳怎样迁移他的窝巢;晶莹的月亮用什么秘诀来化身变形,月初月尾的海面不见她滚圆的眼睛。他又教导我们,怎样在海上驾御那些用长风当作翅膀的车辆,好象指挥你自己的手和脚一般:西方因此结识了东方。一座座城市都建筑起来,在它们雪白的圆柱间有和风来往,又望得见蔚蓝的净空、碧绿的海面、和远处隐约的山岭。普罗密修斯就这般地提高了人类,自己却被悬挂在危崖上,受尽了难以避兔的痛创:可是谁把罪恶——那种无药可救的疫病——洒落到下界,大家竟把它当上帝看待,崇拜它的光辉;连那位降灾者本身也受到了它的驱使,破坏了他自己的意旨,从此被人间咒骂,被万物唾弃,孤单单地没有朋友也没有伴侣?这不见得是岳夫吧:要知他眉头一皱,虽然会震动天延,可是那位铁镣锁住的冤家诅咒他的时候,他竟象奴隶一般颤抖。请问谁是他的主宰?他是否也是奴隶?
冥王 一切供罪恶驱使的精灵都是奴隶:你该知道朱比特是不是这种精灵。阿西亚 你称谁做上帝?冥王 我说的和你说的一样,岳夫原是生灵万物中无上的至尊。阿西亚 谁是奴隶的主宰?冥王 但愿无底的深渊
能倾吐它的秘密……可惜深奥的真理完全没有形状,也完全没有声音;那么,何必要你来凝视那旋转的世界?又何必要你来谈起命运、时光、机缘、侥幸、和变化?要知道,除了永久的爱,万物一切都受着这些东西的支配。
阿西亚 我问了你那些话,你一句句回答了我,
我自能会心;每件事实的本身里面,都包含着一种神意或一种预言。我还要问一句;请你象我自己的灵魂一般地回答我——如果它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普罗密修斯一定会象太阳一样回到这欢欣的世界。请问这一个命定的时辰何时来临?
冥王 瞧!阿西亚 我只见一下子山崩又地裂,紫色的
夜空中,许多长着彩虹羽翼的飞马,拖了一辆辆神车,踩着轻风向前奔:每一辆车上有一个神色仓皇的御者在催促它们赶路。有几个回头张望,似乎有大群恶鬼在后面追逐,可是,除了闪霎的星星,我不见有什么身形;有几个眼睛发着红光,身子往前弯,一口口喝着当面冲过来的劲风,似乎他们心爱的东西在前面逃遁,在这一刹那间,一伸手就可以抓到。他们烁亮的发丝如同彗星的尾巴,一路放着毫光:大家争先恐后地向前直闯。
冥王 这些便是永生的“时辰”,你日夜盼望的“时辰”。有一个在等着你。阿西亚 我只见一个面目狰狞的精灵,在峻峭的峰峦间勒住了他的马缰。啊,可怕的御者,你和你弟兄完全两样,你是谁?你要把我送到哪里去?请讲。精灵 我是某一个命运的阴影,这个命运比我的容貌更骇人:不等那边的星球降落,和我一同上升的黑暗便会用无尽的夜色蒙住天上的无君的皇位。阿西亚 你是什么意思?潘堤亚 瞧那恐怖的阴影,
离开了他的宝座,直冲云霄。正象是惊心动魄的乌烟,从地震所毁坏的城市里飞出来,笼罩住整个海面。瞧呀!它登上了车子,吓得那些马匹拔脚飞奔:再看它在星辰中间驱驰,涂黑了夜晚的天色!
阿西亚 居然让我求应了!潘提亚 快看,宫门附近,停着另外一辆车子;
一个象牙的贝壳盛满了赤色的火焰,火焰在那精雕细接的边缘上忽隐忽现;那位年轻的驾车的精灵,鸽子一般的眼睛里充满着希望;他温柔的笑容吸住了我们的灵魂,正象灯光诱引着暗空中的飞虫。精灵我用闪电来喂哺马匹,用旋风给它们当作饮料,红色的早晨发亮的时刻,它们便在曙光里面洗澡;我相信它们都能使劲飞跑,跟我上天吧,海神的女儿。它们会踩得黑夜发光;它们能奔跑在台风前头,不等云雾在山顶消散,我们要环游月亮和地球,到了中午我们方才停留’跟我上天吧,海神的女儿。
第五场
车子停留在一座雪山上面的云端里。阿西亚、潘堤亚和“时辰的精灵”在一起。
精灵来到黑夜和白天的边缘,我的马匹全想休息;大地却轻声地向我规劝:它们该跑得比闪电更敏捷;该象霹雳火箭一般地性急!
阿西亚 你的声音使它们厌烦,我的声音能叫它们跑得更快。精灵 咳!不可能。潘提亚 啊,精灵!我且问你,这布满云端的光明是哪里来的?太阳还没上升呢。精灵 太阳不到正午不会上升,有一个神奇的力量把阿波罗羁留在天顶,空中的光明是你姐姐身上发出来的,好象一池清水被玫瑰的影子染红。潘堤亚 是的,我感到……阿西亚 妹妹,你怎么脸色这样白?潘堤亚 啊,你完全变了!我简直不敢对你望,
我感觉得到可是着不见你。我受不住你美丽的光采。大概有什么神灵在好心作法,使你显示出你的本相。海里的仙女都说那一天波平如镜,海洋豁然分开,你站在筋络分明的贝壳里上升,又乘着这一片贝壳,在那光滑的水晶的海面上飘浮,飘浮过爱琴海中的大小岛屿,飘浮过那个用了你的名字留传的大陆的边岸;爱,从你身上迸发出来,如同太阳一般散布着温暖的气氛,把光明照通了天上和人间,照遍了深秘的海洋和不见天日的洞窟,以及在洞窟中生存的飞禽走兽;到后来,悲伤竟然把你的灵魂完全蒙住,如同月蚀夜一片漆黑:不止我一个人——你心爱的妹妹和伴侣——要知道全世界都在盼望着你的怜爱。你有没有听见,空气中传来了一切会开口的动物的求爱的声音?你没有感觉到,那些无知无识的风儿也一心一意对你钟情?听I
阿西亚 除了他,再没有比你更好听的声音,
你的声音原是他的声音的回声:一切的爱都是甜蜜的,不管是人爱你或是你爱人。它象光明一般地普遍,它那亲切的声音从不叫人厌倦。如同漠漠的穹苍,扶持万物的空气,它使爬虫和上帝变得一律平等:那些能感动人家去爱的都有幸福,象我现在一样;可是那些最懂爱的,受尽了折磨和苦难,却更来得快乐,我不久便能如此。
潘堤亚 听!精灵们在讲话了。
空中的歌声生命的生命!你的嘴唇诉着爱,你的呼吸象火一般往外冒;你的笑容还来不及消退,寒冷的空气已经在燃烧;你又把笑容隐藏在娇颜里,谁看你一看,就会魄散魂飞。光明的孩儿!你的四肢在发放火光,衣衫遮不住你的身体;好象晨嘴一丝丝的光芒,不待云散就送来了消息,无论你照到什么.他方;什么地方就有仙气瞩扬。美人有的是,可是没人见过你,只听见你的声音又轻又软——你该是最美的美人——你用这种清脆的妙乐把自己裹缠;大家都象我一样失望:感到你在身旁,不知你在何方。人间的明灯!无论你走到哪里,黑暗就穿上了光明的衣裳,谁要是取得了你的欢喜,立刻会飘飘然在风中徜徉,直到他精疲力竭,象我一般,头昏眼花,可是意愿心甘。阿西亚我的灵魂是一条着了魔的小舟,它象一只瞌睡的天鹅,飘浮在你的歌声的银色波浪中间;你就象天使一般模样,坐在一个掌舵人的身旁,四面八方吹来的风,声调悠扬。它好象永远在飘浮,飘浮,沿着迁回曲折的河流,经过了山岳、树林和深渊,经过了草莽中的地上乐园!最后,我竟象一个如梦如醉的痴汉,横冲直撞地乘着长风,破着巨浪来到了汹涌澎湃的大海中央。你的精灵于是张开了羽翮,飞进音乐最清高的区域,乘着风势在天廷逍遥翱翔;我们就这样一路往前走,没有指标,也没有路由,任凭美妙的音乐带着我们流浪;最后来到了一座仙岛,上面长满了奇花和异草,多亏你这位船郎,把我的欲望驶进这一个人迹不到的地方:在这个地方,爱是我们呼吸的空气;风里有的是情,波浪里有的是意,天上人间的爱都混合在一起。
我们经过了“老年”的冰窟,“中年”的阴暗狂暴的水域,“青年”的平静的洋面(底下有危险)我们又经过了晶莹的内海,黑影幢幢的“婴儿时代”,从死亡回到诞生,走进更神圣的一天;这里原是人间的天堂,楼台的顶上百花齐放,一条条溪泉婉蜒地流遍那些静静的碧绿的草原,这里的人周身发出灿烂夺目的金光,走在海上,轻歌婉唱;和你有些相象,我不敢对他们看,看了就心选神荡;
(第三幕)第一场天廷。朱比特坐在皇座上,忒堤斯和众神仙聚集在他周围。
朱比特 诸位天神天将,我们一齐来庆祝吧,
你们侍候着我,同享荣华和权势,我从此是权高无上,位极至尊!万物一切都已经向我屈服;只剩下人类的心灵,象没有熄灭的火焰,黑腾腾怨气冲天,又是疑虑重重,叫苦连连,祈祷起来满怀的不乐意,一阵阵叛乱的叫嚣,可能使我们的邃古的帝国发生动摇,虽然我们掌握着悠久的信仰,和地狱的恐怖;虽然我的毒咒洒满了动荡的空间,象一片片白云堆积上草木不生的峰尖;虽然他们在我咆哮的黑夜里,一步一步爬上了人生的危崖,生活缠绕着他们,象冰霜缠绕着赤裸裸的脚,可是他们趾高气扬地挺立在痛苦中间,既不屈又不挠,哪里想到隔不了多久便要摔倒:再说我眼前就生下了一个神奇的怪物,世界上的人听到我这个钩魂摄魄的孩儿,谁不害怕!但等那时辰来到,这一位来去无形的可怕的精灵,便会从冥王的空虚的皇座上升,他千古不坏的神臂有着惊人的威力,又会降落到人间去踩灭爆发的火花。掌酒的仙童!快把天堂的芳醇,接二连三地去斟满金樽和玉器。且听那千娇百媚的万花丛中,飞扬起和谐的歌声,普天同庆,好象星星底下的露珠一样鲜明:喝吧!诸位长生不老的仙君,喝吧!快让玉液琼浆在你们的血管里愉快奔腾,让你们的欢乐的叫嚣变成极乐世界传来的妙乐仙音。还有你,快到我边上来,你全身笼罩在欲望的光炎里面,使你和我合成为一体,忒堤斯,你这永久的光明的象征:当你没命地喊出:“无法忍受的威力!天哪!饶饶我!我禁不起你炽烈的火焰,一直烧到我心里,我全身的骨肉,正象在蛮荒中喝了蛇蝎下过毒的露水的人一样,完全化为脓血,我也会消失得无形无踪。”我们两个强大的精灵就在这时候结合起来,生出了一个比我们更强大的第三者,他脱离了躯壳在我们中间来往,我们看不见他,可是感到他的存在,他在等待着显现本相的时辰,(你可听见狂风里雷鸣一般的轮声?)他自会离开冥王的宝座,上升天延。胜利来了!胜利来了!啊,世界,你可觉得他的车乘象地震一样,隆隆地响遍了奥林匹斯山?(“时辰”的车子到了。兵王下了车,朝着朱比特的皇座走来。)可怕的形象,你是谁?你讲:
冥王 我是“永久”。不必问那个更恐怖的名字。
快下来,跟随我去到那阴曹地府。我是你的孩子,正象你是萨登的孩子;我比你更强;我们从此要一同居住在幽冥中间。别把你的霹雳举起来:你下台以后。天上决不再需要也决不再听任第二个暴君逞威肆虐:可是困兽犹斗,不死不肯甘休,你有什么本领,赶快动手。
朱比特 可恶的孽种!
你哪怕逃进了九泉之下的巨人监狱,我也要把你活活踩死:你还不走?天哪!天哪!你丝毫不肯放松.一些没有怜悯,啊,你即使叫我的仇人来对我审判,虽然他吊起在高加索山上,挨受着我长期的虐刑,他也不会这样作践我。他温厚、公正、又勇敢。真不愧是一位人世间的元首。你是个什么东西?害得我逃避无路,呼吁无门!好吧,你我就一同跳进惊涛骇浪里面,好象巨鹰和长蛇,扭做一团,厮打得精疲力竭,双双沉溺到无边无际的大海底下。我要叫地狱放出汪洋似的魔火,让这荒凉的世界,连同你和我——征服者和被征服者——以及我们争夺的目标所遗留的残迹,一齐葬进这无底的鬼城。咳!咳!雷电风云都不肯听我的命令。我迷迷糊惯地永远、永远往下沉.我的冤家,乘着一段胜利的威风,象一团乌云,压上我的头顶!咳:咳!
第二场
阿特兰地斯岛的一条大河口。海神斜倚在岸边;日神站在他身旁。海神 你可是说,他被那征服者的威力打倒了?日神 是呀,他们经过了一场恶斗,吓得
我管领的太阳失色,四方的星辰也战栗,只见他一路往下跌,惶恐的眼睛里射出两道凶光,穿过镇压住他的又厚又破的黑暗,照耀得满天通明:如同涨红了脸的落日,那最后的一瞥,透过了晚霞,渲染着满面皱纹的海洋。
海神 他可曾跌进地狱?跌进幽冥的世界?日神 他好比一头巨鹰,在高加索山上的
云海里迷了路,雷声隆隆的羽翼被旋风缠住,它呆望着惨淡的太阳,却被闪电射得张不开眼;他竭力挣扎,又受到冰雹肆意的殴打,结果是四面阴风惨惨,倒栽进无底的深渊.
海神 从此,各处的海洋——我王国的领土——
永远和上帝形影不离,风来时,卷起波浪,再不会沾染一点血渍,正象青翠的麦田,在夏天的氛围里,左摇右摇;我的一条条水流要环绕各种民族居住的大陆,和各处富饶的海岛;青脸的老海仙在琉璃的宝座上,带领了他的一群水淋淋的仙女,观看着华船来往的影子,如同人类注意着那满载光明的月亮,带着太白星在天空中航行的路程,这原是它那位不出现的船长的头饰,倒影在黄昏时急速地退潮的海面,从此不必再循着斑斓的血迹、凄凉的呻吟、奴役和威逼的叫嚣,去寻觅它们的途径;到处是光明,到处是波光和花影、飘忽的香气、维给的音乐、自由和温柔的言语,还有仙神们心爱的最最甜蜜的歌声。
日神 我也不再会看到那种悲伤的事情,
使我的心灵象日蚀般遮上一层黑暗,可是,别作声,我的耳朵里听见那个坐在晨星中的小精灵把银笛子吹出了清脆微细的声音。
海神 你该走了,
到了晚上,你的骏马休息的时候,我们再见:那喧嚷的深水已经在催我回家,要喝我宝座旁翡翠坛子里永远盛满着的定心安神的蓝色仙浆。且看碧绿的海里那许多仙妖,玲珑的肢体穿出了泛泛的水面,雪白的臂膀高过了披散的发丝;有几个戴着黑白的花冠,有几个戴着好象星星一般的浪花的皇冕,急急忙忙地奔去向她们姐姐道喜。(一阵波涛的声音。)这是饥饿的海在渴求着安慰。别响,小妖怪;我来了。再见吧。
日神 再见。
第三场
高加索山岳。普罗密修斯、赫拉克勒斯、伊翁涅。大地、众精灵全在台上。阿西亚、潘堤亚和“时辰的精灵”一同乘车来到。赫拉克勒斯为普罗密修斯松绑。普罗密修斯便从岩崖上走下来。
赫拉克勒斯 一切神灵里面最光荣的神灵!我全身的力量现在要象奴隶一样,来侍候智慧、勇敢和受尽折磨的爱,还有你,你本是它们所化身的形象。普罗密修斯 你这些亲切话,简直比我们日夜盼望,
可是拖延了好久才降临的自由,更来得甜蜜。阿西亚,你这生命之光,你的丰姿真是人间难得,天上少有,还有你们这两位娇滴滴的仙妹,多亏你们的眷怜和照顾,竟使经年累月的痛苦变成了甜蜜的回忆,我们从此决不分离。那边有一个洞窟,长满了牵萝攀藤、香气袭人的植物,鲜叶和好花象帘帏般遮住了日光,地上铺着翡翠般的叶瓣,一激清泉在中央纵跃着,发出清心爽神的声响。山神的欢泪冻结得象白雪和自银,又象钻石的环现,从弧形的屋顶往下垂,放射着恍恍惚惚的光亮;洞外又可以听见脚不停步的空气在一棵树一棵树中间絮语,还有鸟,还有蜜蜂;周围全是些苔藓的座位,
粗糙的墙壁上蒙着又长又软的青草,这一个简陋的居处便是我们的家宅,我们虽然自己永恒不变,却坐在里面谈论着时间的转移,以及世事的更替。有什么办法不让人类变化无常?你们如果叹气,我偏要和你们打趣;还有你,伊翁涅,该唱几段海上的仙谣,唱得我哭,洒下一行行甜蜜的眼泪,然后你们再把我逗引得回复笑颜。我们要把蓓蕾和花朵,连同泉水边闪霎着的光彩,别出心裁地放在一起,把普通的东西缀合成奇幻的图案,象人间天真烂漫的婴儿一般游戏,我们要用爱的颜色和辞令,在多情的心头,去探寻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找到了一个再找一个,一个比一个更来得亲切;我们要象笙萧一样,被情浓意深的风,用着灵巧的技能,把那些轻重缓急,融洽和谐的音节,编制出新颖别致的仙神的曲调;人世间一切的回声,将从四面八方驾着神风,好象蜜蜂一样,离开了它们岛上的窝巢,——成千上万朵受着海风喂哺的鲜花,——飞到此地,带来了轻微得听不清楚的情话腻语、带来了怜悯的心肠低诉着的苦衷,还有音乐——它自身是心灵的回声——和一切改善及推进人类生活的呼号,现在都自由了;还有许多美丽的幻象,——起初很模糊,可是当心灵从爱的怀抱里烁亮地升了起来,”把积聚的现实的光芒加在它们身上,(它们原是爱的许多形式的化身),立刻便大放光明——都会来拜访我们:这些全是绘画、雕塑和热狂的诗歌,以及各种各样目前还想象不出,可是早晚会实现的艺术的儿孙。还有些飘零的声音和黑黢黢的影子,那是人类和我们之间的媒介,传递着最受崇拜的爱,一忽儿去,一忽儿来,人类一天天变得聪明和仁爱,它们也变得更加漂亮和温柔,罪恶的魔障从此一重一重消毁:这便是洞窟里和洞窟周围的环境.(转身向着“时辰的精灵”。)漂亮的精灵,还有一件大事要你办,伊翁涅,你去把你藏在空岩底下,草丛中间的那个大法螺取来给她:这法螺原是老海仙送给阿西亚的结婚礼物,他当年曾把一阵仙音吹进里面,等待到了今天来显灵。
伊翁涅 你这位左等右等才来到的“时辰”,
你比你的姊妹更好者,也更可爱。这就是那个神秘的法螺。且看淡蓝逐渐变成了银灰,在里面涂抹上一层柔软的却又耀眼夺目的光彩:岂不象沉迷的音乐在那里安眠?
时辰这当真是海洋中最娇艳的螺壳:它的声音一定是又甜蜜又神奇。
普罗密修斯 去吧,驾起你的马匹,叫它们撒开
旋风一般的蹄子,走遍凡间的城市:再一次赶过那绕着地球打转的太阳;但等你的车辆划破火光溜烟的长空,你就吹起你迂回盘旋的法螺散放它伟大的音乐;它会象雷鸣般带动一片片清晰的回声:到那时,你就回来;从此住在我们洞窟近边。还有你,我的母亲!
大地 我听见,我也感到;
你的嘴唇吻着我,那种亲热的力量竟然流过了这些石筋石脉,直送进坚硬、幽暗的脏腑;这是生命,这是快乐,长生不老的青年的温暖深深地在我这衰老又冰冷的躯壳里循环。从此我怀抱里的孩儿们:一切的植物,一切地上的爬虫,和彩翅的昆虫,一切的飞禽、走兽、游鱼和男女的人类,过去经常从我的干枯的胸脯上吸着疾病和痛苦,喝着失望的毒药,将来都要享受到甜蜜的养料,他们会象一大群同母所生的姊妹羚羊,自得象雪,又快得象风,在潺缓的溪流边把百合花当作食粮.露雾笼罩着我的不见阳光的睡眠,它们将会在星光下象香油一般流淌;夜晚蜷缩的花朵,又会乘它们偃卧的时候,来啜饮那经久不变的色素;人类和野兽将会在甜蜜的欢梦里积聚起精力,但等明天去尽情作乐;那位执掌生死的神灵,随时会吩咐“死”带来她最后一次的温存,正象母亲搂着她孩儿一般,说;“别再离开我。”
阿西亚 啊,母亲!你为什么要把“死”来提起?那些死了的,是不是不再爱,不再动,不再呼吸和说话?大地 回答也没用处:
你是永生不死的,这一种语言,只有那些和大家隔绝的死者能懂得。死是一重幕帏,活着的把它唤作生命;大家睡了,它便完全揭开。在另一方面,温和的季节却制造一些温和的玩意:它们带来了身上披着虹霞的雷雨、扑鼻的馨风、扫净夜空的长尾誉星,带来了燃烧着生命的太阳的利箭,又有清静的月光捧着露珠往下洒;它们要把常青的树叶、不落的花果,“来装饰这些森林和田野,哪怕是草木不生的高岩深谷也不肯忽略。再说你!那边有一个洞窟,我当初看到你受尽苦难,心里气得发了疯,我的灵魂就含着一股怨气冲了进去,凡是闻到这股怨气的也变成疯狂,他们便在洞窟边盖了一座庙宇,在里面说神过鬼,求他问卜,引诱得那些为非作歹的国家互相残杀、忘恩负义,正象岳夫对待你一样。那股怨气现在变作了紫罗兰的芬芳,从高高的野草丛中袅袅地上升,它用素静的光亮,和那又浓厚、又温柔的绯红色的氤氲,去布满四周的山岩和材林;它朝暮喂哺着那些滋长极快、蛇般身段的驾萝,和牵连缠绕的深暗色的常春藤,以及那些含苞未放,焕发盛开,或是香气已经消损了的花朵:一阵阵风奔进它们中间,穿过了悬挂在它们自己的青绿世界里一个个光亮得象金球般的鲜果,又穿过了它们筋络分明的叶片,和琥珀色的花梗,还有一朵一朵紫色的花象透明的酒杯,永远盛满着甘露,精灵们所喜爱的美酒佳酿,这些风就带上一身宝星,金碧辉煌,那股芬芳又象白昼的好梦一般。插上了翩跹的羽翼到处去翱翔,散发着安宁和快乐的念头,如同我心里的感想一样,因为你现在恢复了自由。这座洞府归给你了。小精灵!快来!(小精灵化身作一个长着羽翼的小孩出现。)这是我的掌灯使者,他在多少年以前熄灭了他的灯,尽对着人家的眼睛痴望,又从里面取得了爱,把他的灯重新点上;因为爱便是火——火是我亲爱的女儿——你们的眼睛里就有着这种光亮。快走,淘气鬼,快带领了这几位神仙,跨越尼萨的峰顶,酒神聚会的山头,跋涉印度河和它的支流,再飘渡湍急的溪泉和琉璃一般的湖沼,衣履不湿,精神不倦,脚步也不迟慢,走过深谷,登上翠冈,只见水波不兴的池潭里,永存着上面那一座庙宇的倒影,精雕细接的圆柱、弓门、楣梁,和手掌般的斗拱,都看得分明,里边更挤满了普拉克西特里斯手制的栩栩如生的偶像,它们大理石的笑容使静寂的空气载满了天长地久的爱。这庙宇曾经供奉过你,普罗密修斯,现在已经荒废。可是当年有不少个争雄斗胜的青年,曾经持着火炬,来到这黯淡的圣地,向你虔心礼拜,那火炬使是你的象征;正象有些人紧紧地捧着希望的明灯,经过了生命的黄昏,一直走进他们的坟墓,如同你抱着“希望”,功德圆满地到达“时间”最后的终点。你们去吧,再见。庙宇边上便是那天造地设的洞府。
第四场
森林。背景是一座洞府。普罗密修斯、阿百亚、潘堤亚、伊翁湿和“大地的精灵”一同在台上。伊兹涅 姐姐。这模样儿凡间少有:你看它
在树叶里面东落西游!它头上发着亮,象一颗碧绿的星;它那翠色的光芒在金黄的发丝中间闪映!它一边走,一边把光辉点点滴滴地洒在草上!你可认识它?
阿西亚 这就是那个娇小的精灵:
它时常带了大地上天。大小星宿把这一点光唤作最美丽的游星。它有时在咸海的浪花里飘浮;有时在迷蒙的云团里驰骋;有时乘着人们睡觉的时候,在田野和城市里漫步。有时又在山顶或是河面上闲荡,或是象现在一般,在碧绿的草莽里,乱窜乱跑,看见一样就喜欢一样。在岳夫登位以前,它心爱我们的大姐,每逢空闲的时候,总走来吸饮着她眼睛里流水般的光亮,它说它好象被毒蛇噬啃的人一样,时时刻刻感到口渴;它又把童稚的心话对她讲,告诉她一切它知道和看到的事情,它看见过的东西确实不少,可是看见了从不去查根问底:它又把她唤作亲妈妈——因为它自己的来历,自己不明白,我也不明白。地精(奔向阿西亚) 妈妈,亲妈妈!我现在能不能象往常一般和你谈话?我的眼睛尽望着你,快活得乏了,能不能就躲进你温柔的臂弯里?当冗长的中午,空气里光亮又寂静,我能不能得闲就在你身旁戏要?
阿西亚 你真可爱,我的好孩子,从此以后我可以安心抚养你。讲些什么我听听,你那种天真的谈吐,当初给了我多少安慰,现在一定能叫人喜爱。地精 妈妈,我一天里已经聪明了不少,
当然一个小孩子决不会及得上你,我也快活得多了,真所谓“福至心灵”。你知道那些蛤蟆、蛇蝎和讨厌的虫蛆,那些凶狠恶毒的野兽,还有森林里那些长满着含有毒素的草莓的树枝,当初都阻碍着我在青青世界里自由来去:人类里面和我作对的,他们有些是面貌冷酷;有些是满脸的骄傲和愤怒;又有些冷冷地踱着方步;又有些皮笑肉不笑;又有些自己无知无识却要讥诮人家,又有些蒙着各种各样丑恶的面具。再加上肮脏的念头,遮盖住了良心。还有一班女人,真是丑恶绝顶的东西,(可是那些象你一样仁慈、自由、真诚的,即使在你跟前,也依然可算得美丽)我隐住了身子在她们床边经过,看见那种虚情假意禁不住心头作恶。可是我最近走到那大城市周围的一些浓林密布的小山上去闲步:只见一个站岗的瞌睡在城门边:忽听得一种嘹亮的声音,震动了月光下一处处的望楼;那声音比什么都好听,就只比不上你,可是悠长地响着,似乎无有穷尽:全城的居民都急急忙忙从被窝里跳了出来,聚集在街道中间,抬起头诧异地对着天上看,那美妙的声音依旧响个不停。我自己就偷偷地躲藏在广场上一个喷水池里面:躺在那里,好象是一个月亮的影子显现在绿树荫下的波涛中间。可是隔不多久,我方才讲起的那些使我感到痛苦的一个个丑恶的人类形象都打空中飘过,被狂风吹得七零八落,又逐渐消灭得无形无踪;留下来的;一般人都是些和善可爱的模样,好象卸去了丑陋的化装,另换上一副面目,大家都觉得十分惊讶,互相称奇,又互相道喜,接着便回去重新睡觉。等到第二天太阳升起,你可知道那些蛤蟆、蛇蝎和蜥蜴,是不是也能变得好看?居然有办法,这边改一改,那边换一换,它们的恶毒的本质便从头到尾去除干净。我描写不出我的快活,当我看见一对翡翠鸟栖息在一根茄藤环绕、垂挂在湖面的树枝上,张开活泼细长的嘴喙,一口口吃着鲜明透黄的草莓,水心好似天空,呈现出丽影双双;我心头就带了那许多快乐的景象,来和你团聚,——这又是最快乐的景象。
阿西亚 我们从今后决不分离,直等到
你那位清白的姐姐,带领着多情善变、冰寒皎洁的月亮,走来看望你那颗比她更来得温暖可是同样晶莹的光明,她的心便会象四月里的雪花一般地溶化,她又会来爱你。
地精 怎么;跟阿西亚爱普罗密修斯一样吗?阿西亚 别胡扯,淘气鬼,你的年纪还太小呢。你也想面对面痴望着大家的眼睛,扩大着两人的爱,把四团圆球似的热火,去照耀那月缺时黑夜的天空?地精 可是,妈妈,我的姐姐点亮了她的灯,我就也不可能保持黑暗。阿西亚 你听;你看!(“时辰的精灵”上。)普罗密修斯 你听到、看到的,我们全知道:可是你讲。地精 当时天上地下都充满了雷响,等到
声音休止,一切已经跟先前不同:那碰不到、触不着的稀薄的空气,和那笼罩万物的阳光,都变了样,好象融化在它们中间的爱的感觉把滚圆的世界完全拥抱在它怀里。我眼睛前忽然大放光明,我已经能够看透宇宙间一切的秘密:我快活得头昏眼花,张开了惊倦的羽翼,挥动着轻浮的空气,翩然下降。我的马在太阳里找到了它们的老家,从此它们早晚餐食着如火如云的菜蔬和鲜花,不必再到各处去奔波;.我的月亮一般的车辇也永远停息在那边的庙宇里,日日夜夜面对着菲狄阿斯为你和阿西亚、大地、我,精心制造的石像,还有他所雕刻的你们两位女海仙的形象,可爱得和我们所亲眼目睹的真身一样,——用来纪念你们准时传达的喜讯,——这庙宇有十二很光彩华丽的石柱,支着上面满雕花朵的圆顶,周围都看得见明净如水的天空。横梁象一条两头的大蟒,还有许多石刻的飞鸟似乎又要拍翅奔腾。哎哟,我这根舌头不知滑到哪里去了,你们要听的话,我一句也没说呢!我方才讲到我翩然下降,来到人间:当时,正同现在一样,简直快活得身体不能动,口里不能呼吸,灵魂也似乎出了窍;我便到人烟稠密的地方去闲荡,我起初很感到失望,因为表面上一切并不跟我心里所想象的那样发生过巨大的变化;可是我找寻了不多一会儿,只见许许多多的皇座上都没有了皇帝,大家一同走路,简直象神仙一样,他们不再互相谄媚,也不再互相残害;人们的脸上不再显示着仇恨、轻蔑、恐惧,不再象地狱门前铭刻着。“入此门者,务须断绝一切希望!”没有人双眉深锁,没有人浑身抖颤,也没有人依旧带着惶恐的心理对另外一个人的眼睛看,看里面。又要发出什么冷酷的命令,直到压迫者的意志变成了自己的祸殃,把自己当作一匹马,直赶到力尽身亡,没有人再在唇边皱起乱真的笑纹,编造他不屑从口里说出来的大谎;也没有人嗤着鼻子,把自己心头的爱和希望的火花,都踩成灰烬,变作一个自己毁灭的幽魂,又象吸血鬼一样在人丛中蹑手蹑脚地来往,害得大家都沾染到他的恶症;也没有人讲着那种鄙俗、虚伪、冷漠和空洞的谈话,口里称是,心里却并不承认,虽然他没想欺人,可是不知怎么自己对自己也不信任。身边走过的女人都是真实、美丽和仁慈,一个个好象自由自在的天仙,把新鲜的光明和甘露洒落到人间;她们一个个又是温柔,又是明艳,绝不让一点儿鄙俗的脂粉来玷污。口里说的是以前所想不到的聪明,心里有的是以前所不敢有的热情,周身上下完全改换了一副模样,原来人间已经变得好象是个天堂;不再骄傲,不再嫉妒,不再有什么羞耻的事情、也不再有什么苦水来毁坏那解愁忘忧的爱情的甜味。皇座、祭坛、法官的椅子和监狱:一般可怜的人物有些坐在里面,有些站在边上;持着王节,戴着法冠,执着宝剑和链索,或是拿着典籍,咬文嚼字把罪孽加在人家头上。——这些东西都好象是当年不可一世、而今已默默无闻的英豪的鬼魂,变成了狰狞可怕、原始野蛮的形状,从他们那些还没有摧残的纪功碑上,得意洋洋地对着他们的征服者的宫殿和坟墓了望:那许多恰合着皇帝和教主的身份的雄伟建筑,象征着黑暗和专横的信仰,以及跟他们所蹂躏的世界一般广大的权力,现在全化作了尘埃,只值得我们去凭吊和嗟叹;甚至他们最后一次的胜利所截获的许多兵器和旗号,也只是孤零零地遗留在人间凡世,虽然没有拖倒,却也没有人去理睬。还有那些神人共诛的丑恶的形象,相貌奇怪、野蛮、黑暗、可憎又可怖,一个个全是那位混世魔王朱比特用了各种各样名义幻变的化身;世界上的国家都心惊肉跳地拿着鲜血和失望破碎的心来供奉,又把爱,弄得浑身污垢,一丝不挂,拖上了祭坛,在人们不可遏止的泪水中间将它活活地来杀害,它们害怕,所以献媚:害怕也就是怨恨。那些形象眼看自己很快地在消灭,对着他们已放弃的神龛颦眉蹙额。那个涂彩的脸幕——粉饰太平的人都把它称作生活——曾经抹上各种颜色,装扮着一切人类所信仰和希望的东西,现在却完全让大家扯了下来。那个可恶的假面具终于完全撕毁,人类从此不再有皇权统治,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人类从此一律平等,没有阶级、氏族和国家的区别,也不再需要畏怕、崇拜、分别高低;每个人就是管理他自己的皇帝;每个人都是公平、温柔和聪明。可是人类是不是从此断绝了欲念?不,他们还没有脱离罪恶和痛苦,原来一切虽然由他们自己作主,可是也还免不掉受到命运、死亡和变迁的影响,他们依旧会制造出又去挨受着那两重魔障:这些原是他们的脚镣手铐,竟然害得它们无法超升那个人迹不到的天堂,飞越过那颗在冥空中闪霎的星垦。
(第四幕)
普罗密修斯洞府附近的森林一角。潘堤亚和伊翁涅睡在那里:歌声逐渐地把她们唤醒。精灵们的歌声
苍白的星星全已消逝!因为那个捷足的牧童——太阳——把它们赶进了栅栏,赶进了晨曦的深处,他穿上一件使里月失色的法衣,它们便象麋鹿逃避虎伥,奔出他蔚蓝色的领空。可是你们在哪里?
(一长列幽暗的身形和阴影参差杂乱地走过,口里在歌唱。)
阴影们的歌唱
快来,啊,快来:我们一同来扛抬这位虚度了多少岁月的老爷爷:我们全是些幽魂,死去了的“时辰”,我们把“时光”送进他长眠的坟莹。
快堆,啊,快堆。用白发,别用青叶!包尸布上不要洒露水,要洒限泪!再登上花神的空楼。采取萎谢的花朵,来覆盖这位“时辰之王”的尸首!
快奔,啊,快奔!如同黑夜的阴影,抖抖瑟瑟地被白日逐出苍冥。我们浑身溶化,好象消散着的水花,受不住大晴天的作弄和戏耍:一阵阵清风唱出它们催眠的歌曲,那歌声在和谐的音调里逐渐沉寂!
伊翁涅
那些幽暗的身形是什么精灵?
潘堤亚
全是些衰老又过去了的“时辰”,携带着它们辛苦地收集的许许多多战利品——战事的胜利全靠“那一位”的大力。
伊翁涅
它们走过了没有?
潘堤亚
它们走过了;我们话才出口,它们已经跑掉,它们赶过了劲风,往前驰驱。
伊翁涅
啊,去到哪里藏身?
潘堤亚
去到那黑暗、过去、死亡的地区。
精灵们的歌声
明净的云朵在天空倘祥,星星般的露珠在地上闪耀,波涛在海洋里会面聚首,原来是暴风雨欢乐得发了狂,兴高采烈地和它们一同飞奔跳跃!它们都兴奋得浑身颤抖,快活得一个个手舞足蹈。可是你们哪里去了?松针柏枝都一齐歌唱,把旧曲谱成了新调,滚滚的海浪和泉水也把新奇的音乐来播放,仿佛汪洋和大陆上传来了伯乐,大风大雨跟山岭打趣,发出了响雷一般的欢笑。可是你们哪里去了?伊翁涅 这些驾车的是谁?潘堤亚 他们的车辆在哪里?
“时辰”半队合唱一
空气中和地面上,精灵们的呼声揭开了“睡眠”的绣花幔帐,它当初掩蔽我们的身子,遮暗我们的生命,在玄冥里。
一个声音
在玄冥里?
半队合唱二
啊,在玄冥的深处。
半队合唱一
千年万代,我们好象许多婴孩,躺在怨恨和烦恼的幻象里安息,一个兄弟睡着了,另一个便眼睛张开,只见到真实——
半队合唱二
比他们的幻梦更恶劣!
半队合唱一
我们在睡眠中听得了“希望”的弦琴;我们在梦幻里认识了“爱”的声调;我们感觉到“力量”的指挥,跳跃欢欣——
半队合唱二
正象海浪在晨光之下欢欣跳跃!
全队合唱
让我们踏着清风,翩跹地起舞,再把歌声去穿过静寂的天光,缠住了白日,别让它走得太快,看住了它,把它送进“黑夜”的卧房.
饥饿的“时辰”曾经家猎犬一样,把白日当作流血的花鹿般追逐,看它跌跌撞撞地浑身受了伤,跑遍了寂寞岁月里的深山幽谷。
现在且把音乐、舞蹈和光明的身形交织成一种神秘的韵律,让“时辰”和强大愉快的精灵们象云朵和太阳的光芒一般团绪。
一个声音团结!
潘堤亚 看哪,人类的心神化作了许多精灵,
一步步在走近,它们把甜蜜的声音缠绕在身上,当作是鲜艳的衣裳。
精灵们合唱
我们一同来狂欢,一同来跳舞和歌唱,跟随着快活的旋风到处飞翔,如同那些飞鱼,跳出印度洋底,半醒半睡地和海鸟一块儿游戏。
“时辰”们合唱
你们打哪里来的,如此轻快和狂放,问电一般的鞋子穿在你们脚上,你们的羽翼象思想一般轻松灵敏;眼睛又象爱,谁挡得住它的光明?
精灵们合唱
我们来的地方便是人类的心房,过去又是幽暗、又是秽垢和迷惘,现在却宁静安闲,如同清水的池潭,又好比万象运转的悠然青天。
我们来的地方是神奇又幸福的深渊,那边的洞窟全是水晶的殿堂,还有摩天的高楼,“思想”高踞在上头,看着你们,快活的“时辰”,舞脚舞手:
我们来的地方有着相思牵缠,情人们紧紧抓住你蓬松的云谷;又有青碧的小岛,“智慧”在嫣然微笑,误你们的船期,更有迷人的海妖.
我们来自人类的耳目上端的头额,里面丰富地宝藏着诗歌和雕刻。又有着琮琮的流泉,大家可以任意品尝,“科学”在此地培养她神奇的翅膀。
我们经年累月踏过泪痕和血迹,在仇恨、希望、恐怖的地狱里出人,我们乘长风,破巨浪,走遍各处的岛上,难得见幸福的鲜花在岛上开放。
我们每一只脚底,全穿上平安的软履,我们的羽翼又洒满了香油如雨,只见遥远的地方,人类的爱在了望,它眼光看到哪里,哪里便是天堂。
精灵和“时辰”合唱
那么,快张起神秘的罗网;啊,你们这些玲珑的精灵,强大又高兴,快从地角和天边走来,曼舞翩翩,欢歌声声,好象千千万万条河流里的波浪,前推后涌奔赴光明融洽的海洋。
精灵们合唱
我们获得了战利品,我们的工作已经完成,我们自由自在地下沉、上升、飞奔;随你走近或是走远,或是在周围盘旋,或是就在那裹紧地球的黑暗里打转。
我们要穿过天上的星星,那一只只烁亮的眼睛,到冰天雪地的中心去移民开垦:死亡、混乱、黑夜,听到我们的脚声就遁逃,好象暴风雨一下子把迷雾赶跑。
还有“土地”、“空气”和“光明”,以及那个“大力的神灵”追逐得满天星斗火速地狂奔;还有“爱”、“思想”和“呼吸”,这些镇压住“死亡”的威力,我们飞升,它们就在底下聚集。我们要在空旷辽阔的田野,用我们的歌声去建造个世界,送给那些“智慧的精灵”去住家。我们要在人类的新世界里,去取得我们的计划和规律:我们的工作叫做“普罗密修斯事业”.
“时辰”们合唱
叫舞伴散开,再把歌队拆分;一部分人离去,一部分人留下.
半队合唱一
我们被驱赶着一路走上天廷。
半队合唱二
我们留在人间过迷醉的生涯。
半队合唱一
又急促,又自由,脚不停步地直闯,精灵们要造个新的地球和海洋,在决没有天堂的地方盖座天堂。
半队合唱二
又严肃,又缓慢,又素静,又明净,带领着“白日”,赶过了“黑夜”往前行:这光明世界里的力量取用不尽。
半队合唱一
我们飘过在集合中的星球,高声歌唱,直到树林、野兽、云朵都变了情况:混乱变成平静:靠的是爱,不是恐慌。
半队合唱二
我们环绕着人间的海洋和山岭,只见生生死死的快乐的身形都作作了欢欣甜蜜的仙乐妙音。
“时辰”和精员合唱
叫舞伴散开,再把歌队拆分,一部分人离去,一部分人留下,我们大家天南地北到处飞奔,手执星光般的链索,又软又坚韧,拖拉着载满情露爱雨的云霞。
潘塔亚 好了!他们走了!伊翁涅 他们这般地可爱,你一些不觉得有趣?潘堤亚 如同空漠的青山,当软绵绵的云雾化作了一阵细雨,它便对着一碧万里的长空,笑出了千万点灿烂的泪珠。伊翁涅 我们在这里谈话,又传来了新的旋律。这是什么怪声?潘堤亚 这是那转动的世界所发出的妙乐,它把涟漪一般的空气当作琴弦,拨弹出悠扬飘忽的曲调。伊翁涅 你再听,
每一句后面总指着委婉的尾声,又清脆,又明净,一声声撩人心思,刺进了你的感觉,占据住你的灵魂,正象尖锐的星星,穿过冬天晶莹的寒空,在海水里欣赏自己的身影。
潘堤亚 且看森林里有两处空洞的地方,
上面有许多低垂的树枝张着天幔,只见一条清溪分成了两股水流,它们经过了密层层的藤萝和苔藓,低吟着各奔前程,好似姊妹双双在叹息中别离,将来在笑声中团聚;它们分了手,一个去到烦恼和多情的海岛,一个去到甜蜜而幽怨的树林;两长条光彩神奇的河流,漂浮在汹涌澎湃、钩魂摄魄的声浪中间,——只听得它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又越来越深,在地下和空中飘荡。
伊翁涅 我看见一辆车辇,象是细长无比的
小艇,每次当“月份的母亲”从她的晦暗的梦幻里醒回,黯淡的天光总用来把她送到她西方的洞府;车顶上覆盖着一个球形的篷帐,幽暗无光,可是打漆黑的幕端里往外望,山丘树林完全线条分明,如同妖巫的玻璃球中显现的形象,结实的云团做车辆,全是些蓝玉和黄金,正象那些风伯雨师散满在海水里的东西一样,上面波光翻动,下面又有着日影在奔腾;这些轮子越转越快,越滚越大,好象起着狂风。车中坐着一个长着羽翼的婴孩,他的脸色白净,如同晶明的白雪;他的翎翮又象阳光下羽毛一般的霜花;他身上的白袍,好似一颗颗珍珠穿成,显出行云流水般的皱纹,遮不住他的四肢,闪闪地发着白光。他的头发也是白的,好似一条条白炽的火焰;他的一双眼睛却是两大片水汪汪的黑暗,里面的神仙尽把这黑暗对利箭般的睫毛外边洒,好似暴风雨从杂乱的云堆里下降,用那不发光的火去调节四周围寒冷和明亮的空气;他手里晃着一枝抖颤着的月华的光芒,更有一种力量在指挥着车头,带动云轮,滚过青草、鲜花和波浪,引起了一阵悦耳的清音,如同轻露细雨的歌声。
潘堤亚 再从树林的另一条隙缝里,又看见
一个星球象旋风般高歌和狂奔,它正同千千万万星球一样,仿佛是结实的水晶,它的固体好比一个来去无阻的空间,流动着音乐和光明。成千累万个圆球互相缠绕,互相混杂,有青的,有紫的,也有白的和绿的,还有金黄色的;星球里头又有星球;星球和星球中间,每一个空隙都挤满了奇形怪状的东西,如同黑暗深处簇聚着的鬼影和梦魅,可是他们完全透明,穿过这一个的躯体,能够看到另一个的身形,他们表现出各式各样的动作,你环着我走,我绕着你飞,好象靠了各式各样看不见的轴心在转动,用着奋不顾身的速率滚个不停,又紧张,又从容,又庄严,又镇定,发出高低的声响,和缓急的音调,唱起狂放的乐曲和清晰的歌词。那个人烟稠密的星球转得更有力,把一条灿烂的河流搅成蔚蓝的气雾,回复了原始的浑饨,大片的光明;且说森林中一阵阵野花的幽香,还有新鲜的空气和青草合奏的音乐,以及参差的树叶散发的翡翠光芒,环绕着这种快速到自相冲突的转动,似乎变作一团大而无形的力量,把感觉压了下去。那个星球里面,硫磺石灰的怀抱中间,“大地的精灵”正瞌睡在它自己收敛起的羽翼和卷曲的发丝上边,象一个玩耍得疲倦了的婴孩;只见它笑逐颜开,两爿小嘴唇在蠕动,好象一个人在睡梦中诉说着他甜蜜的心事。
伊翁涅 它只是在学唱星球所歌吟的曲调。潘堤亚 它头额上一颗星,放射出碧油油的
火焰,象一把把利剑;又象桂花树上竖起了斩奸除暴的金黄色的枪尖,象征着天上和人间从此接连。这许多光芒,如同多少根地轴,带动看不见的轮子,跟着星球旋转,快得比思想更快,地底下到处是太阳般的电光,一忽儿直,一忽儿横,它们穿凿着泥土,进了再进,深了更深,一路揭开着土地中心所蕴结的秘密:无数的矿藏,无量的钻石和黄金,加上许许多多毫无价值的累赘,以及各种各样意想不到的珍宝;一个个深洞幽窟,撑起了晶莹的玉柱,下面铺满了素净的白银;无底的火井;又有涓涓的泉源,象喂哺婴孩般灌注进汪洋和大海,蒸发出来的水汽替巍峨的山峰披上了富丽堂皇的银鼠的雪裘。那些光芒继续朝前闪耀,照现出湮没的年代所留下的悲惨遗迹:铁锚、战舰的船身;变成了石片的甲板;箭袋、头盔、干戈,和虎头的盾牌;兵车的轮子、绘制着图微的施旗和战利品,以及披甲的骏马,鬼魂环绕着它们狞笑,阴森森地象征着死的破坏,一重一重的毁灭;许多繁华的城市都化作了废墟,泥土埋盖了当年居住在里面的生灵,他们虽然会死,却并不是人类;你看,那些古怪的骷髅和惊人的手艺,他们的雕像,房屋和庙宇;一件件神奇的物体都已经摧毁和破裂,灰沉沉变积在坚硬黑暗的地下。上面又有许多不知名的生翅动物;各种鱼类堆叠成的鳞片的岛屿;一条条长蛇象骨节穿成的链子,它们缠绕在铁石上面,或者四盘在灰堆里,原来它们最后的剧痛,使它们发出一股死劲,竟把铁石绞成了粉。这些上面又有一种浑身锯齿的爬虫,它们的气力能够推山摇岳,曾经是威震一世的兽壬;它们在泥滑的海边,丛莽的地面,象夏天弃尸身上的虫蛆,不断地在繁殖滋生,直到这个碧绿的地球,把洪水当作一件大髦,紧裹在身上,它们便吼叫着,喘息着,断种灭迹,似乎有一个神道,高踞在彗星上,打天空经过,口里喝道一声:“变!”它们便象我说的话一样,从此不见。
大地
啊,快乐,胜利,高兴,再加上疯狂!无穷的欢欣如火如焚,如风如浪,关不住的愉快象烟雾一般飞腾!哈:哈!充满了得意的心情,光明的气氛把我周身裹紧,带着我往前奔,好象是风卷残云。
月亮
我的好哥哥,你到处逍遥邀游,气和土造成你这快活的圆球,有一个精灵象一道毫光,打你身上射进我这凝霜结冰的躯体,一路散发着火焰般的热气,有爱,有香味,还有深沉的歌唱:刺进了胸膛,刺进了胸膛!
大地
哈!哈:我那七穿八洞的空山,豁裂的火岩,欢喜跳跃的喷泉,它们都高声狂笑,笑得没法停顿,各处的海洋、沙漠和深渊,高空中无边无际的洪荒,都兴风作浪,发出附和的回声。
它们叫喊得和我一样响。啊,我驾你这万恶的魔王,你存心想把这青碧的宇宙毁灭!你居然推出乌云,降下火雷,把我儿女的骨骼打得粉碎,变成了一大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害得层楼高阁、栋梁庭柱、宫殿、石碑和庄严的庙宇,以及千山万岳,都罩上了火和烟,波涛般的森林、花朵和树叶,平时总在我胸怀里安息,也让你的怨愤踩死了变作泥浆。
且看你现在怎样沦陷、溃败、躲藏,被大家吸成一根枯柴,把你当作沙漠行军的一个水杯,每人喝上一滴;在你上下周围,把你摧残尽的空间垫满了爱,如同霹雳击碎的洞窟里大放光彩。
月亮
白雪离开我静止的山头,变成了许多活泼的泉流,我的凝固的海洋及歌又舞又发光,一个精灵冲出了我的心,想不到有一种新的生命贴紧我寒冷赤裸的胸脯:这一定是你躺在我身上,躺在我身上!望着你,我能感到,也能知道,鲜叶在爆青,好花都含苞,生气勃勃的身形在我心头徘徊:海上和天空传来了乐声,云阵张开翅膀东西飞奔,黑沉沉带来了新蕾所梦求的雨水:这就是爱,这全是爱!
大地
它贯穿我花岗石结成的心脏,经过牵缠的草根、踩平的土壤,走进树顶上的叶片和最娇艳的花朵;它更推动了风声和云影,使遗忘了的死者重又苏醒,竟把一位精灵引出了他幽秘的密室。
他猛冲出灯烛全无的深洞,象暴风雨般带着响雷和狂风,从乌烟瘴气的牢狱里上升到高空他那地震般的咆哮和速度,骇得错乱的思想永远停住,直到怨恨、恐怖、痛苦的黑影幢幢。离开了“人”,——人是多角度的镜子,他能把世上真实美丽的东西,照在里面,变作妖魔鬼怪,象一片海反映着爱;他在同类中间来往,象太阳溜过又滑又静的海洋,更从灿烂的天顶洒下生命和光辉;
“人”象是被遗弃的麻风的婴孩,当他看见了一只病痛的野兽,就跟随着去到暖和的山壑,用温泉洗涤治疗,想不到他回转家门,脸色已经红润,母亲还当是鬼魂,到后来,知道孩儿重生,便涕泅满面。
啊,“人”呀!你是一条思想的链索,爱和威力永远串连在一处,又有坚强的意志驱使着万物生灵;正象太阳统治那扑朔迷离的共和天国,虽难免峻颜厉色,却是在奋斗着创造自由的天延。
“人”是许多灵魂合成的一个灵魂,支配自然该是他天赋的特性,一切都互相交流,象江河接连海洋,有了爱,生活便变得美丽,劳动、痛苦、忧愁,全换了情绪,在人生青绿的树丛中快乐地徜徉!
他的意志,尽管有卑鄙的欲情、荒荡的娱乐、自私的烦恼和责任,不受约束,又有一种威力能使人服从,却象一条驾着长风的巨艇,爱掌着舵,惊涛骇浪都不敢撒野,震撼着人生的边岸,走上它的征程。
一切东西都显示着他的力量:彩色的图画和冰冷的石像;慈母手中一缕缕缝缀衣裳的丝线,还有语言,这永久神秘的歌唱,它用着艺术的谐调来执管形式和思想,产生了意义和色相。
闪电是他的奴隶;高冥的穹苍献出了大小星辰,象一群牛羊,它们打他眼前经过,记了数目往前转!雷雨是他的坐骑,在空中驰骋;只听得纤毫毕露的深渊嚷着问:天,你有没有秘密?我已经被“人”揭穿。
月亮
苍白的死亡的阴影,终于在天上掠过了我的身子,好象一幅霜雪和睡眠制成的尸衾;我那新织的绣帏左右,流连着许多快乐的腻友,他们并不威武,又是温柔又斯文,正象你深谷中居住的仙神。
大地
当晨曦散发着热气,搂抱住一半露凝的地球,金黄、碧绿又透明,直到它变成插翅的云雾,飘飘忽忽地飞上青天的穹顶,等到月亮东升,太阳西沉,还挂在海上象一团发着紫光的红火。
月亮
你现在就被那永生的光辉搂抱着,你安静地横躺在上天神圣的笑容和自己的喜气中间;一切的太阳和万千的星辰拿了一片光明、一个生命、一股力量替你盛装,你把你的衣裳穿在我身上,穿在我身上:
大地
我在黑夜的山峰下转动,这山峰怀着欢欣高耸入天空,在我醉迷的瞌睡中低吟胜利的欢歌;如同青年躺在美丽的阴影里,做着缱绻的好梦,轻声叹息,光明和热情坐在他身旁细心侍候。
月亮
正象温柔甜蜜的月食夜,两颗灵魂在情人的嘴唇间相会,兴奋变得平静,明亮的眼睛张不开;你的影子覆在我的身上,我便也发不出一点儿声响;啊,宇宙间最美丽的星球!我的心怀载满了你的爱,载不下你的爱!
你环绕着太阳急急地转,大千世界中可算得最辉煌,一个碧绿又蔚蓝的星球散发着无比神圣的光流,你是天上最亮的一盏灯,给上天带来了生命和光明.我原是你纯洁的情人,长着一对磁石般的眼睛,北极的天堂给我一种力量使我夜夜陪伴在你身旁:我是一个热爱狂恋的姑娘,她那颗柔嫩弱小的心灵上过重地载负着深情和密意,如痴如醉地侍候着你,正象一个新嫁娘,从下到上、从右到左、百看不厌地对你望,如同酒神,快活得发了疯,绕着阿伽夫在怪异的林中举起的一只酒杯乱纵乱跳。哥哥呀,无论你飞得多么高,我总是紧紧地追随在你身旁,走遍浩浩荡荡的穹苍,躲藏在你温暖的怀抱里面,遮挡住了那荒漠的空间,又从你的感觉和视觉里吸取着力量、庄严、美丽:如同一个情人或一条蜥蜴,和什么在一起就变什么性质;如同紫罗兰妩媚的眼睛,凝视着一碧无涯的天心,跟了它看到的东西改换色调;如同灰白又潮润的晚雾,变成一片紫石英的光幕,当它偷偷地把西方的山岳拥抱,眼看太阳下沉,躺在雪上——
大地
黄昏精疲力竭,眼泪汪汪。啊,温柔的月亮,你那愉快的声音传到我耳朵里.正象是你的光明,清澈又柔和,安慰着海上的船夫们,在夏夜静寂的岛屿间来往;啊,温柔的月亮,你那铿锵的辞句直穿进我那些深幽和孤僻的洞窟,使猛兽神往,又好象用了香油敷抹它们所践踏出来的创伤。
潘塔亚 我从溪泉般的歌声里升起来,好象跨出一个水光闪烁的澡池——阴暗的岩石间,一池油碧的光亮。
伊翁涅 啊!好姐姐,那声浪已经离开了我们,你却说你恰好从它的波涛里上升,原来你的说话一句一句好象是森林中出浴的仙女身上和头发上洒下来的又明净又柔软的水珠。潘堤亚 别响!别响!一个伟大的神道,如同黑暗一样,升出了地面,又如夜晚一样,从天上象雷雨般下降;更在空气里向四面爆发,好象日食时一切的光亮都收进了太阳的毛孔:只见许多歌唱着的精灵辉映闪耀,象流星一般在夜空中疾驰来往。伊翁涅 我的耳朵里感到有说活的声音。潘塔亚 啊,听!这是天上人间都懂得的语言!
冥王
大地!你是幸福者平静的王国,载满了神奇的形状、和谐的音籁。美丽的行星呀:你在天上游乐,一路拾掇着散布在道上的情爱。
大地
这声音使我象露珠一般想逃避。
冥王
月亮!你每晚多情地望着大地,正象大地每晚对你看出了神,你们对于人类,飞禽和走兽,都象征着美和爱,协调和平静!
月亮
这声音使我象树叶一般地战兢。
冥王
一切太阳星辰的帝君,一切神道和仙妖,众位天尊!极乐世界里面是你们的住家,万千星斗照耀,再没有风吹雨打,真是幸福无边;
天上的声音
我们的共和国,受到祝福.也祝福别人.
冥王
一切安乐的死者!你们把奇妙的诗词不作画像的彩色,却当藏身的迷云,无论你们的本性象你们亲眼目睹受苦受难的宇宙一般永久——
地下的声音
或是象我们遗留在世上的人那样变幻和沉沦。
冥王
你们这些妖魔鬼怪,你们在各处安身:从人类聪明的头脑一直到人类铁石的心肠;从星月皎洁的天顶一直到虫蛆啮食的乌黑的海苔!
一种嘈杂的声音
你的声音使我们从遗忘中醒了回来。
冥王
一切把血肉当窝巢的精灵;各种走兽和飞禽,各种鱼虾和虫蝇;各种的树叶和花蕾;闪电和狂风;还有寥空中无法驯服的飞雾和流星!
一个声音
你的嗓音好比静寂的林子里的风声.
冥王
“人”呀,你曾经做过暴君也做过奴隶,你曾经欺过人也受过人欺;你的肉身要腐烂;你经过了无穷尽的白日和黑夜,跋山涉水,从摇篮一直走进坟莹。
全体神灵
请讲!但愿你的隽言细语万古长存!
冥王
今天日子到了,玄冥中响起一阵呼声,要用人间的法宝去打倒天上的暴君,那位“征服者”就被拖进了无底的幽窟:“爱”便从它慧心和耐性的宝座里,从它受尽煎熬、最后昏迷的时辰里,从它那光滑得难以站稳、峭险得无法攀登、乱石一般的痛苦里跳出来,把安慰的羽翼覆盖住人类的世界。
温和、德行、智慧和忍耐,这些全是最坚固的保障,象签条一样,密封住冥穴的洞口,不让“毁灭”来降灾作恶;万一“永久”,一切事迹和时辰的母亲,管束不严,让那条毒蛇跳出了深阱,被它用细绳般的身体把手脚捆缚,这些法宝自能拔除一切的妖孽,重新来巩固我们统治的权力。
忍受一切“希望”觉得是无穷的痛苦;宽恕一切象“死”和“夜”一般黑暗的罪过,打倒那种俨然是无所不能的“权威”。全心地爱,别怕困难,不要放弃希望,“希望”自会在艰难中实现它的梦想,不要改变,不要灰心,也不要懊悔,“提坦”呀,这才和你的光荣一般,完全是善良、伟大和欢欣、自由和美丽;这才可算得生命、快乐、统治和胜利。
邵洵美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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