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火匣（1）小克劳斯和大克劳斯（9）豌豆上的公主（23）小意达的花儿（25）拇指姑娘（34）顽皮的孩子（46）旅伴（49）海的女儿（68）皇帝的新装（92）幸运的套鞋（97）雏菊（134）坚定的锡兵（138）野天鹅（143）天国花园（158）飞箱（172）鹳鸟（180）铜猪（186）永恒的友情（199）荷马墓上的一朵玫瑰（210）梦神（212）玫瑰花精（226）猪倌（232）

打火匣公路上有一个正在开步走的士兵———一，二！一，二！他腰间挂着一把长剑，背着一个行军袋，现在要回家去，因为他已经参加过好几次战争。他在路上碰见一个老巫婆；她的下嘴唇垂到她的奶上，她是一个非常可憎的人物。她说：“晚安，兵士！你的行军袋真大，你的剑真好，你真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兵士！现在你想要多少钱就可以有多少了。”“谢谢你，老巫婆！”兵士说。“那棵大树你看到了吗？”巫婆说，同时指着他们旁边的一棵树。“那里面是空的。如果你爬到最上面，就可以看到一个洞口。你从那儿朝下一溜，那样你可以钻进深深的树身里。在你腰上我系一根绳子，这样，你喊我的时候，便可以把你拉上来。”“我为什么要下去？”兵士问。“取钱呀，”巫婆回答说。“你钻进树底下去，就会看到一条宽大的走廊。由于那里点着一百多盏明灯，所以灯火通明。你会看到三个门，钥匙就在门锁里，三个门都可以打开。你走进第一个房间，当中有一口大箱子，上面坐着一只狗，长着一对茶杯似的大眼晴。但是你不要管它！我给你一块蓝格子布围裙。你把它铺在地上，然后赶快走过去，把那只狗抱起来，放在我的围裙上。然后你就把箱子打开，里面全是钱，你想要多·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少就可以拿多少。这些钱都是铜铸的。但是如果你想取得银铸的钱，就得走进第二个房间里去。不过那儿坐着一只狗，它的眼睛更大，跟水轮车一样。可是你不要去理它。用同样的方法，你就可以取到银子铸的钱。可是，如果你想得到金子铸的钱，你也可以达到目的。你拿得动多少就可以拿多少———假如你到第三个房间里去的话。不过坐在这儿钱箱上的那只狗的一对眼睛，可有‘圆塔’那么大啦。要知道，它才算得是一只狗啊！可是你一点也不必害怕。你只消把它放在我的围裙上，它就不会伤害你了。然后你从那个箱子里能够取出你想要的金子。”“这个主意不错，”兵士说。“不过我拿什么东西来酬谢你呢，老巫婆？你不会平白无故的这么好吧。”“不要，”巫婆说，“我一个铜板也不要。我只要你替我把我祖母上次忘掉在那里面的那个旧打火匣取出来就可以了。”“好吧！请你把绳子系到我腰上吧。”兵士说。“好吧，”巫婆说。“给你我的蓝格子围裙吧。”兵士爬上树，一下子消失在那个洞口。正如老巫婆说的一样，他现在来到了一个大走廊，在这里面点着几百盏灯。他打开第一道门。哎呀！正如老巫婆所说，果然有一条狗坐在那儿。眼睛有茶杯那么大，直瞪着他。“你是个好东西！”兵士说。于是他就把它抱到巫婆的围裙上。然后就取出了许多铜板，装了满满一口袋。他把箱子锁好，把狗儿又放到上面，于是他就走进第二个房间里去。哎呀！同第一个房间的情况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狗的眼睛大得简直像一对水车轮。“干吗这样看我？”兵士说。“这样你就会弄坏你的眼睛·2·　安徒生童话全集

啦。”他把狗儿抱到女巫的围裙上。一看到箱子里有那么多银币，他就把他所有的铜板都扔掉，用衣袋装满了银币，甚至连行军袋都装满了。随后他就走进第三个房间———妈呀，这可真有点吓人！这儿的一只狗，两只眼睛真正有“圆塔”那么大！它们简直像轮子在脑袋里转动着。“晚安！”兵士说。他把手举到帽子边上然后对狗行了个礼，因为这样的一只狗儿他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不过，他对它瞧了一会儿以后，心里就想，“时候差不多了，该把它抱下来了。”于是就行动起来。接着他就打开箱子。乖乖！那里面的金子真够多！他可以把卖糕饼女人所有的糖猪都买下来，他可以用这金子把整个的哥本哈根买下来，他可以把全世界的锡兵啦、摇动的木马啦、马鞭啦，全部都买下来。是的，钱太多了———兵士把他衣袋和行军袋里满装着的银币全都倒出来，把金子装进去。这次，他连他的帽子和皮靴也全都装满了，他几乎连走也走不动了。现在他的确有钱了。他把狗儿又重新放到箱子上去，锁好了门，在树里朝上面喊一声：“老巫婆，把我拉上来呀！”“打火匣你拿到了吗？”巫婆问。“啊呀！”兵士说。“我把它扔在脑后了。”于是他又走下去，把打火匣取来。巫婆把他拉了出来。现在他又站在大路上了。他的衣袋、行军袋、皮靴、帽子，里面全是钱。“打火匣干什么用的？”兵士问。“不要问这么多，跟你没有关系，”巫婆反驳他说。“你已经得到钱———你只消把打火匣给我好了。”“废话少说！”兵士说。“请你马上告诉我，你要它有什么用。不然我就抽出剑来，把你杀了。”·3·　安徒生童话全集

“我不会给你说的！”巫婆说。兵士一下子就砍掉了她的头。她倒了下来！他把她的围裙拿出来把钱全放在里面，像一捆东西似的背在背上；然后把那个打火匣放在衣袋里，一直向城里走去。这是一个华丽的城市！他在这个城市里的最豪华的旅馆里住着，开了最舒服的房间，叫了他最喜欢的酒菜，因为他现在有的是钱。那个给他擦皮鞋的人觉得，像他这样一位有钱的绅士，他的这双皮靴真是旧得太滑稽了。但是新的他还来不及买。第二天他买到了漂亮的衣服和合适的靴子。现在我们的这位兵士成了一个风度翩翩的绅士了。大家把城里所有的一切事情都告诉他，告诉他关于国王的事情，告诉他这国王有一个非常美丽的公主。“在什么地方可以看到她呢？”兵士问。“谁也不能见到她。”大家齐声说。“她住在周围有好几道墙和好几座塔一幢宽大的铜宫里。只有国王本人才能在那儿自由进出，其他的人谁也不能进去。因为从前曾经有过一个预言，说她将会嫁给一个普通的士兵，国王听了非常生气。”“我倒想看看她呢，”兵士想。但是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现在生活得很愉快，常常到国王的花园里去逛逛，到戏院去看戏，送许多钱给穷苦的人们。这种做法受到大家的欢迎，因为他自己早已体会到，没有钱是多么可怕的事！现在他有钱了，穿得都是绫纟罗绸缎，非常漂亮华贵，而且还交了很多朋友。这些朋友都说他是一位豪侠之士，一个稀有的人物。这类话使这个兵士听起来非常舒服。不过他的钱只出不进。所以最后他只剩下两个铜板了。因此他就不得不从那些漂亮房间里搬出来，住到顶层的一间阁楼里去。连他自己的皮鞋也只好·4·　安徒生童话全集

自己擦，自己用缝针补自己的皮鞋了。由于走上去要爬很高的梯子。所以他的朋友谁也不来看他了。有一天，晚上天很黑。他连一根蜡烛也买不起。这时他忽然记起，自己还有一根蜡烛头装在那个打火匣里。他把那个蜡烛头从打火匣取出来。当他在火石上擦了一下、火星一冒出来的时候，房门忽然自动地开了，那条眼睛有茶杯大的狗儿就出现在他的面前，它说：“我的主人，有什么吩咐？”“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兵士说。“这真是一个滑稽的打火匣。是不是我让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那该有多好啊！替我弄几个钱来吧！”他对狗儿说。于是“嘘”的一声，狗儿就无影踪了。一会儿，又是“嘘”的一声，狗儿嘴里衔着一大口袋的钱回来了。兵士现在才知道这是一个多么奇妙的打火匣。只要擦一下，那只坐在铜钱箱上的狗就出现了。要是他擦它两下，那只有银子的狗儿就来了。要是他擦三下，那只有金子的狗儿就出现了。这一切太美妙了，这一来兵士又有钱了。现在又搬到那几间华美的房间里去住，又打扮得漂亮起来了。他所有的朋友马上又认得他了，并且还非常关心他起来。有一次他心中想：“那位公主人们不能去看，也可算是一桩怪事。大家都说她很美，但谁也没见过。不过，假如她老是独住在那有许多塔楼的铜宫里，太闷了，真没意思！我太想见她一眼啦———我的打火匣在什么地方？”他拿出打火匣擦出火星，马上“嘘”的一声，那只铜狗儿就跳出来了。“虽说现在已是夜晚，”兵士说。“不过我很想看一下那位公主哩，哪怕一眼也好。”狗儿立刻就消失在门口。出乎这兵士的意料之外，一会·5·　安徒生童话全集

儿，狗驮着睡着的公主回来了。谁都可以看出她是一个真正的公主，因为她非常漂亮可爱。这个兵士忍不住吻了她一下，说他是丘八一点也亏不了他。狗儿又带着公主回去了。天亮以后，当国王和王后正在饮茶的时候，公主说她在晚上做了一个很离奇，怪诞的梦，梦见一个兵和一只狗，她骑在狗身上，那个兵吻了她一下。“这故事倒是一个很好玩的！”王后说。因此第二天夜里国王派了一个老宫女守在公主的床边，来看看是怎么一回事。这究竟是梦呢，还是什么别的东西。那个兵士非常想再见到这位可爱的公主。因此狗儿晚上又来了，背起她，尽快地跑走了。那个老宫女立刻穿上套鞋，紧跟在后面，以同样的速度追赶。当她看到他们跑进一幢大房子里去的时候，她想：“我终于知道怎么回事了，我要记住这个地方。”于是她就在这门上用白粉笔画了一个大十字。随后她就回去睡觉了，不久狗儿把公主送回来了。狗儿回来时看到主人的门上有一个用白粉笔画的一个十字时，立马知道怎么回事了。它也取一支粉笔来，在城里所有的门上都画了一个十字。这件事做得很绝，因为所有的门上都有了十字，那个老宫女就找不到正确的地方了。早晨，国王、王后以及所有的官员在那位老宫女的带领下都早早的来了，要去看看公主所到过的地方。当国王看到第一个画有十字的门的时候，他就说：“就在这儿！”但是聪明的王后发现另一个门上也有个十字，断言道：“亲爱的丈夫，不是在这儿呀？”这时大家好像同时发现新大陆似的都齐声说：“那儿有一·6·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个！那儿还有一个！”因为他们无论朝什么地方看，只要是有门的地方上面都有十字。所以他们认为，这一定是谁动了手脚，那个地方是，至少今天是找不到了。不过王后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人。她不仅会坐四轮马车，而且还能做其他的事情。她取出一把金剪刀，把一块绸子剪成几片，缝了一个很精致的小袋，里面装满了很细的荞麦粉，系在公主的背上。这样布置好了以后，然后在袋子上剪了一个小口，好叫公主走过的路上，都撒上细粉。晚间狗儿又行动了。它把公主背到背上，背着她跑到兵士那儿去。目前，兵士已经爱上了她。他多么想成为一位王子，和她结婚呢。出于狗儿的意料之外，面粉已经从王宫那儿一直撒到兵士那间屋子的窗上———它就是在这儿沿着墙爬进去的。早晨，国王和王后非常明白，知道他们的女儿曾经到什么地方去过。他们把那个兵士抓来，关进牢里去。他现在坐在牢里了。嗨，那里可真恐怖！人们对他说：“明天你就要去见上帝了，国王会把你给绞死的。”这句话听起来可真不是好玩的，而且他把打火匣也忘掉在旅馆里。在那恐怖的牢里呆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他在上绞架时望见许多人从小窗的铁栏杆里涌出城来看他上绞架。他听到鼓声，同时看到兵士们迈步向前。所有的人都在向外面跑。一个鞋匠的学徒也在其中。他还穿着皮围裙和一双拖鞋。他跑得那么快，连他的一双拖鞋也给跑飞走了，由于跑得太快，没顾及前面，咚的一声撞到一堵墙上。那个兵士就坐在那儿，在铁栏杆后面朝外望。“喂，你不要这么急呀！你这个鞋匠的小鬼！”兵士对他·7·　安徒生童话全集

说。“现在有什么可看的，等我到了刑场以后才好看呢！不过，在我死之前，你可以意外的得到四块钱，假如你跑到我住的那个地方去，把我的打火匣取来。但是你必须快马加鞭尽力赶回才行。”这个鞋匠的学徒很想得到那四块钱，所以转身就跑，把那个打火匣取来，交给这兵士，同时———唔，我们马上就可以知道事情起了什么变化。一架高大的绞架已经在城外面竖起来了。它的周围站着许多兵士和黑压压的老百姓。国王和王后，面对着审判官和全部陪审的人员高高在上，坐在一个华丽的王座上面。当兵士正要把绞索套到他脖子上的时候，他说，当一名死囚在执行之前，可以有一个无罪的要求，人们应该让他得到满足：他非常想抽一口烟，这可是在这世上最后的一口烟。对于这要求，国王不是冷血动物，他答应了他。所以兵士就取出了他的打火匣，擦了几下火。一———二———三！忽然三只狗儿都跳出来了———铜狗、银狗、金狗，可以想象一下，这三只狗的出现，会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带来什么样的感觉。“请帮助我，不要叫我被绞死吧！”兵士说。这时这几只狗儿就向法官和全体审判的人员扑来，咬着那个人的鼻子，拖着这个人的腿，把他们扔向空中有好几丈高，他们落下来时都跌成了肉酱。“不准这样对付我！”国王说。不过最大的那只狗儿还是拖住他和他的王后，把他们跟其余的人同等对待，毫不客气，所有的士兵都害怕起来，老百姓不知是兴奋地欢呼雀跃，还是害怕，也都叫起来：“小兵，你做咱们的国王吧！你跟那位美丽的公主结婚吧！”这么着，大家就把这个兵士拥进国王的四轮马车里去。那·8·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三只狗儿就在他面前舞来跳去，同时高呼：“万岁！”孩子们吹起口哨来；士兵们也纷纷给这位兵士行起礼来。那位公主走出她的铜宫，做了王后，感到非常幸福。结婚典礼举行了足足八天。那三只狗儿也上桌子坐了，人模人样的，此时他们的眼睛睁得比什么时候都大。小克劳斯和大克劳斯很久以前，有一个村子里有两个人。两个人同叫一个名子———都叫克劳斯。然而一个有四匹马，另一个只有一匹马。为了要把他们两人分得清，大家就把只有一匹马的那个叫小克劳斯，把有四匹马的那个叫大克劳斯。现在就让我们可以听听他们每人做了些什么事情吧，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小克劳斯每天要替大克劳斯犁田，大克劳斯把小克劳斯仅有的一匹马也借走了。大克劳斯用自己的四匹马来帮助他，可是每星期只帮助他一天，而且这还是在星期天。好呀！小克劳斯喜欢在空中啪嗒啪嗒地响着鞭子。在这一天，它们就好像全都属于他一个人的。太阳欢快地普照着大地，所有教堂尖塔上的钟都敲出做礼拜的钟声。大家都穿出了最漂亮的衣服，胳膊底下夹着圣诗集，走到教堂里去听牧师讲道。他们都看到小克劳斯在地里正愉快地犁田，用他的“财产”。他把鞭子在这几匹牲口的上空抽得嗒嗒的响个不停，同时喊着：“我的五匹马儿哟！使劲呀！”·9·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你可不能这么喊啦！”大克劳斯说。“因为你只有一匹马呀。”不过，那些衣着华丽的做礼拜的人走过他时，小克劳斯就忘记了大克劳斯不让他说的话。他又喊起来：“我的五匹马儿哟！使劲呀！”“现在我得请求你不要喊这一套了，”大克劳斯说。“假如你再这样说的话，我可要当场就把你的牲口敲死，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我决不再说那句话，”小克劳斯说。但是，当有人在旁边走过，对他点点头、道一声日安的时候，认为别人还以为他拥有五匹牲口才对他打招呼呢，于是他一高兴就忘记了他不应该说的话。所以他又啪嗒啪嗒地挥起鞭子来，喊着：“我的五匹马儿哟！使劲呀！”“你太不象话了，你既然不睬我的话，休怪我不客气了。”大克劳斯说，于是他就拿起一个拴马桩，在小克劳斯唯一的马儿头上打了一下。这牲口倒下来，死了。“哎，我的马儿啦！现在它死了，我一匹马也没了！”小克劳斯说，同时哭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剥下马儿的皮，把它放在风里吹干。然后把它装进一个袋子，背着到城里去卖这张马皮。他的路途遥远，而且还得经过一个很大的黑森林。这时天气变得坏极了。他迷了路。天就要黑了，他还没有找到正确的路。在夜幕降临以前，要回家是太远了，但是到城里去也不近。路旁有一个很大的农庄，它窗外的百叶窗已经放下来了，不过光还是偷偷地溜出一点儿。·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也许会遇到心好的人，人家会让我在这里过一夜吧。”小克劳斯想。于是他就走过去，敲了一下门。那农夫的妻子开了门，不过，当她听到他的请求时，就叫他走开，并且说：她的丈夫不在家，陌生人她不能随意留下的。“那么我只有睡在露天里了。”小克劳斯说。农夫的妻子就当着他的面把门关上了。前边不远有一个大干草堆，在草堆和屋子中间有一个平顶的小茅屋。“太好了，这一夜有着落了！”小克劳斯抬头看见那屋顶的时候说。“这的确是一张很美妙的床。我想鹳鸟决不会飞下来啄我的腿影响我睡觉的。”因为屋顶上就有一个鸟窠，还有一只活蹦乱跳、四处张望的鹳鸟。小克劳斯爬到茅屋顶上，在那上面躺下，翻了个身，舒舒服服地把自己安顿好。窗外的百叶窗的上面一部分没有关好，所以屋里的房间他看得一清二楚。房间里有一个铺了台布的大桌子，桌上放着烤肉、酒和一条肥美鲜味的鱼。屋子里除了农夫的妻子和乡里的牧师，别无他人，他们坐在桌旁。她在为他斟酒，他把叉子插进鱼里去，挑起来吃，因为这是他最喜欢吃的一个菜。“我希望别人也能够吃一点！”小克劳斯心中想，同时又伸出头去向那窗子望。天啦！那是多么精美的蛋糕啊！是的，这简直是一桌酒席！这时他听到一阵马啼声，啼声越来接近。原来是那女人的丈夫回家来了。他是一个很纯朴善良的人，但是他有一个怪毛病———他怎·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么也看不惯牧师。只要遇见一个牧师，他立刻就要变得非常暴躁起来。因为这，所以这个牧师一直到这时才来向这女人道“日安”，因为他知道她的丈夫不在家。此时这位牧师可真幸福，农夫夫人把家里最好的东西全拿出来给他吃。不过，当他们一听到她丈夫回来了，他们都吓得不得了。这女人就请求牧师钻进墙角边的一个大空箱子里去。无计可施，只有如此，因为他知道她丈夫看不惯他们这种行列的人。女人连忙把这些美味的酒菜藏进灶里去，假如她丈夫瞧见了这些，肯定会怀疑，并刨根追底的。“咳，我的天啊！”茅屋上饥饿加嘴馋的小克劳斯看到这些好东西给搬走，不禁叹了口气。“上面是什么人？”农夫问，同时也抬头望着小克劳斯。“那儿怎么能睡，你下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跑到上面去睡。”于是小克劳斯就告诉他，他怎样迷了路，同时请求农夫准许他在这儿过一夜。“当然可以的，”农夫说。“跟我一起到屋子里去睡吧，不过我们得先吃点东西才行。”他妻子和善地把他们俩迎进屋里。她在长桌上铺好台布，盛了一大碗稀饭给他们吃。农夫吃得津津有味，他实在太饿了。可是小克劳斯却吃不下去，因为他知道在灶子里面藏着好多好吃的———烤肉、鱼和糕。他把那个装着马皮的袋早就放在自己的脚边：因为这就是他从家里带出来要送到城里去卖的东西。这一碗稀粥他实在吃得没有什么味道，所以他的一双脚就在袋子上踩，踩得那张马皮发出叽叽嘎嘎的声音来。“不要叫！”他对袋子说，但同时又在上面踩了一脚，弄得·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它发出更大的声音来。“怎么啦，你袋子里装的什么东西？”农夫问。“咳，里面是一个魔法师，”小克劳斯回答说。“他已经变出一炉子烤肉、鱼和点心来了，他说我们不必再吃稀粥了。”“好极了！”农夫说。他快速走到炉子旁边，伸手把它给掀开了，发现了那些好菜。不过，他却以为这些好东西是袋里的魔法师变出来的，根本没想到是他老婆为了怕让他看见藏的。他的女人气得直瞪眼，但他害怕，一直只字未提，只好赶快把这些菜搬到桌上来。俩人一顿痛吃。现在小克劳斯又在袋子上踩了一下，弄得里面的皮又叫起来。“他又说些啥？”农夫问。小克劳斯回答说：“他说他还为我们变出了三瓶酒，这酒也在炉子里面放着呢。”那女人只得把她所藏的酒也取出来。农夫把酒喝了，非常愉快。这时，他禁不住魔法师的诱惑，他也想拥有一个魔法师。“他能够变出魔鬼吗？”农夫问。“以前我就想见见鬼是什么样，但一直都害怕，今天不同，因为我现在很愉快。”“当然喽，”小克劳斯说。“魔法师能变出我想要的所有东西，是吧！魔法师？”一边说着，一边踩着这张皮，弄得它又叫起来。“你听到没有？他说：‘能变得出来。’不过这个魔鬼的样子是很难看的：我看最好还是不要看他吧。”“噢，我一点也不害怕。他是怎样的一副嘴脸呢？”“嗯，他简直跟本乡的牧师一模一样。”“哈！”农夫说，“那可真是太难看了！你要知道，我真是讨厌牧师的一副嘴脸。我只要知道他是个魔鬼，不过也没有什·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么关系，也就能忍受得了。开始吧，我的胆子壮了起来！不过请别让他离我太近。”“让我问一下我的魔法师吧，”小克劳斯说。于是他就在袋子上踩了一下，同时把耳朵偏过来听。“他说什么？”“他说你可以把墙角那儿的箱子掀开。你可以看见那个魔鬼就在里面。不过以免他溜走，你要把箱盖子好好抓紧。”“我有点儿害怕，我要请你帮助我抓住盖子！”农夫说。于是他走到箱子那儿。那个藏在里面的牧师，早就怕得不得了啦，在里面直哆嗦。农夫把盖子略微掀开，睁着两只大眼朝里面偷偷地瞧了一下。“呵唷！”他吓得大叫，朝后跳了一步。“是的，我现在看到他了。他确实跟我们的牧师是一模一样。啊，吓死我了！”心情平静下来，他们为这又喝了几杯，一直到深夜。“你必须把这位魔法师卖给我，”农夫说。“我马上就可以给你一大斗钱：算了，随便你要多少钱吧。”“不成，这个我可不干，”小克劳斯说。“这位魔法师对我的用处太大了！”“啊，我要是能拥有它该多好啊！”农夫继续要求着说。“好吧，”最后小克劳斯说。“今晚你让我在这儿过夜，实在对我太好了。就当我报答你吧！你拿一斗钱来，可以把这个魔法师买去，不过我要满满的一斗钱。”“那不成问题，”农夫说。“可是在你走时，你得把那儿的一个箱子带走。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呆在里面。我一分钟也不愿意把它留在我的家里。”·4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小克劳斯把那个所谓的装着“魔术师”的袋子给了那个农夫，换得了装得满满的一斗钱。农夫还另外给了他一辆大车，把钱和箱子运走。“再会吧！”小克劳斯说，于是他就推着钱和那只装着牧师的大箱子走了。在树林的另一边有一条又宽又深的河，水流得非常急，常人是难以游过去的。不过那上面新建了一座大桥。小克劳斯在桥中央停下来，大声地讲了几句话，使箱子里的牧师能够听见：“咳，这口笨箱子那么重，叫我怎么办呢？里面好像装有石头似的。我累的不行了，实在推不动了。我还是把它扔到河里去吧。如果它流到我家里，那是再好也不过；如果它流不到我家里，那也没办法，就只好让它去吧。”于是他假装一只手把箱子略微提起一点，好像真要把它扔到水里去似的。“不要！把它放下来！”箱子里的牧师吓得直叫。“请让我出来吧！”“哎唷！”小克劳斯装做害怕的样子说。“他原来还在里面！我得赶快把它扔进河里去，让他淹死。”“哎呀，扔不得！扔不得！”牧师大声叫起来。“请你放了我，我可以给你一大斗钱。”“呀，一大斗钱，好！考虑考虑。”小克劳斯说，同时把箱子打开。牧师忙不跌地爬出来，随后就把那口空箱子推到水里去。完事后他就回到了家里，小克劳斯跟着他，得到了满满一斗钱。小克劳斯已经从农夫那里得到了一斗钱，现在又得一斗，所以现在他整个车子里都装了钱。·5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我的那匹马死得可真值，”当他回到家来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里去时，他对自己说，同时把钱倒在地上，堆成一大堆。“我不会老老实实地告诉大克劳斯。要是让他知道，他一定会很生气的。”因此他派一个孩子到大克劳斯家里去借一个斗来。“他要这东西干什么呢？”大克劳斯想。于是他在斗底上涂了一点焦油，好使它能粘住那些所盛放过的东西。事实上也是这样，当他收回斗的时候，上面有三大块崭新的银币就粘在上面。“这是什么呢？”大克劳斯说。他马上去问小克劳斯。“你在哪儿弄的钱？”“哦，那是我卖马皮的钱。”“它的价钱倒是不小啦。”大克劳斯说。他急忙跑回家来，用斧头把那四匹马当头都砍死了。他剥下皮来，送到城里去卖。“卖马皮哟！卖马皮哟！谁要买马皮？”他在街上喊。所有的皮鞋匠和制革匠都跑过来，问他要多少价钱。“每张一斗钱！”大克劳斯说。“你有病啊？”他们说。“我们哪有那么多钱用斗量啊？”“卖皮哟！卖皮哟！谁要买皮？”他又喊起来。人家一问起他的皮的价钱，他老是回答说：“一斗钱。”“他肯定在耍我们玩呢！”大家都说。于是制革匠拿起围裙，鞋匠拿起皮条，都向大克劳斯打来。“卖皮哟！卖皮哟！”他们讥笑着他。“我们叫你有一张像猪一样流着鲜血的皮。赶快滚出城，不要让我再见到你！”他们喊着。大克劳斯拚命地跑，因为他从来没有被打得这么惨。·6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嗯，”他回到家时说。“我要把这笔债全加到小克劳斯身上，我要把他活活地打死。”但是小克劳斯的祖母碰巧这时死了。她生前对他一直很严厉，很不客气。虽然如此，他还是觉得很难过，所以他抱起这死女人，放在自己温暖的床上，看她是不是还能复活。他过去常常想：他宁愿自己在墙角里的一把椅子上坐一夜，他也要使他祖母在那床上停整夜。当他夜里正在那儿坐着的时候，门开了，大克劳斯拿着斧头进来了直向床前走去，用斧头在床上睡着的人———老祖母的头上砍了一下，他以为这就是小克劳斯。“你要知道，”他说，“把我当傻瓜耍是没有好下场的。”随后他也就回到家里去。“这家伙真是一个恶毒的东西，”小克劳斯说。“想把我打死。幸好我的老祖母已经死了，否则他会把她的一条命送掉。可怜的祖母。”于是他给祖母换上礼拜天的衣服，从邻人那儿借来一匹马，套在一辆车子上，在最后边有个座位，他把祖母放在上面。这样，当他赶着车子的时候，她就可以不至于倒下来。他们颠颠簸簸地走过树林。当他们来到一个旅店的门口时，太阳刚刚升起。小克劳斯在这儿停下来，走到店里去吃点东西。店老板是一个钱财暴满的人，他也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不过他的脾气很坏，好像他全身长满了胡椒和烟草似的。“早安，”他对小克劳斯说。“今天穿的衣服怎么这么讲究。”“是啊，”小克劳斯说，“我今天陪我祖母进城：她正坐在外面的车子里。我不能把她带到这屋子里来。你能不能给她送·7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一杯蜜酒喝？她的耳朵不怎么好使，所以你须大声一点儿。”“好吧，这个我办得到。”店老板说。于是他倒了一大杯蜜酒，给祖母送了过去。她一动不动地坐在车子里。“这是你孩子为你叫的一杯酒，”店老板说。不过这死妇人僵直地坐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讲。“你听到没有？”店老板高声地喊出来。“这是你孩子为你叫的一杯酒呀！”他把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不过她还是一动也不动。最后他发起火来，竟朝她的脸上把酒杯扔了过去。蜜酒沿着她的鼻子流下来，接着她摇摇晃晃地向后倒去，因为她只是放得很直，但没有绑得很紧。“祖母，你怎么啦！”小克劳斯嚷嚷起来，并且向门外跑去，拦腰抱住这个店老板。“你把我的祖母打死了！你瞧，她的额角上有一个大洞。她跟你有什么仇啊！你怎的如此心狠手辣？”“咳，真糟糕！”店老板也叫起来，非常难过，他扭着自己的双手，似乎把所有的罪过都加到这双手上。“这完全怪我脾气太坏！亲爱的小克劳斯，我给你一斗钱好吧，把她当做我自己的祖母一样安葬她。不过请你不要声张，否则我这辈子就完了。那才不痛快呢！”因此小克劳斯又得到了一斗钱。店老板真象安葬了他的老祖母一样，安葬了她。小克劳斯带着这许多钱刚一回到家里就马上叫他的孩子去向大克劳斯借一个斗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大克劳斯纳闷说。“难道我没有把他打死吗？不行，我必须亲自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8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他就亲自拿着斗来见小克劳斯。“你从哪里弄到这么多的钱？”他问。当他看到这么一大堆钱的时候，他的眼睛睁得像茶杯似的那么大。“你打死的是我的祖母，不是我，”小克劳斯说。“我已经把她卖了，得到一斗钱。”“这个价钱不错，很高，”大克劳斯说。接着他马上跑回家去，拿起一把斧头，把自己的老祖母砍死了。他把她装上车，赶进城去，在一位药剂师的门前停住，问他要不要买一个死人。“从哪里搞的，这是谁呀！”药剂师问。“这是我的祖母，”大克劳斯心不慌，气不喘的说。“为了想得一斗钱，我把她给砍死了。”“愿上帝救救我们！”药剂师说。“你简直在发疯！快不要这样说，再说你的脑袋会掉的。”于是他就老老实实地告诉他，他做的这桩事情是多么要不得，他是一个多么坏的人，他犯了一个弥天大罪和应该受到的惩罚。大克劳斯惊恐万分，赶快从药房里跑出来，跳进车里，抽起马鞭，奔回家来。不过药剂师和所有在场的人都把他当成一个疯子，谁也没有去拦他，让他随便逃。“你得还这笔债！”大克劳斯把车子赶上了大路以后说，“是的，小克劳斯，我要让你血债血还！”他一回到家来，就马上找到一个能装下一个人的口袋，径直走向小克劳斯家里，说：“你又作弄了我一次！第一次我打死了我的马；这一次又打死了我的老祖母！这你要全权负责。我已经无法再容忍你对我的作弄，以后你再也没机会了。”于是他就把小克劳斯拦腰抱住，塞进那个大口袋里去，背在背上，大声对他说：“现在·9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我要把你带到河边，要把你活活地淹死！”这儿离河边还很远。小克劳斯真够他背的呢。这条路挨近一座教堂，教堂内正在奏着风琴，人们正在唱着圣诗，唱得很婉转动听，余音缭绕。大克劳斯把装着小克劳斯的大口袋放在教堂门口。他想：听一段圣诗，然后再向前走也不碍事：小克劳斯既跑不出来，而别的人又都在教堂里，因此他就放心地走进去了。“咳，上帝！咳，上帝！”袋子里的小克劳斯叹了一口气。他扭着，挣着，但是他根本无法脱身。这时恰巧有一位赶牲口的老人———头发雪白雪白的，通过此地，手中拿着一根长棒。他正在赶着一群公牛和母牛。那群牛恰巧踢着那个装着小克劳斯的袋子，并且把它弄翻了。“咳，上帝！”小克劳斯叹了一口气，“我年纪这么轻，就已经要进天国了！”“我可是个不幸的人，”赶牲口的人悲叹地说，“我的年纪已经这么老，到现在却还进不去呢！”“这好办，你可以把袋子打开，”小克劳斯喊出声来。“你代替我钻进去，那么你就马上可以进天国了。”“太好了，我非常愿意！”赶牲口的人说。于是他就把袋子解开，小克劳斯就赶紧爬了出来。“你要照顾好这些牲口啊！”老人问。于是他就钻进袋子里去。小克劳斯把它系好，随后就赶着这群公牛和母牛走了。不多久，大克劳斯从教堂里走出来。他把这袋子扛在肩上。忽然他觉得袋子轻了一些；这是没有错的，因为小克劳斯比赶牲口的老人要重一倍。“现在背起他是多么轻啊！不错，这是因为我刚才听了一·02·　安徒生童话全集

首圣诗的缘故，是上帝给我的力量。”他走向那条又宽又深的河边，水流得很急，把那个装着赶牲口的老人的袋子扔到水里。他觉得这下小克劳斯真的完蛋了吧。所以他在后面得意忘形的喊：“躺在那儿吧！你再也不能作弄我了！”事做完，他就回家了。不过当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忽然碰到小克劳斯赶着一群牲口。“这不是我在做梦吧？”大克劳斯说。“难道河水没有淹死你吗？”“不错，”小克劳斯说，“大约半个钟头以前，你把我扔进河里去了。”“真不可思议，什么好事都让你给碰到，你又是从哪儿得到如此好的牲口呀！”大克劳斯嫉妒地问。“从海里，”小克劳斯说。“我把全部的经过告诉你吧，非常感谢你把我淹死。我现在走起运来了。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现在真的发财了！我呆在袋子里的时候，害怕极了！当你把我从桥上扔进冷水里去的时候，风就在我耳朵旁边叫。我马上就沉到水底，不过我一点伤也没受，因为那儿长着非常柔软的水草。我是落到草上的。这口袋马上自动地开了。一位身上穿着雪白的衣服，非常漂亮的姑娘，湿头发上戴着一个绿色的花环，朝我走过来并且拉着我的手，对我说：‘你就是小克劳斯吗？你来了，非常欢迎你，我先送给你几匹牲口吧。沿着这条路，向前走十二里，你还可以看到一大群———我把它们都送给你好了，我知道你特别喜欢牲口。’我这时才知道咱们陆地的人们看到的河，就是住在海里的人们的一条大道。他们在海底上走，从海那儿走向内地，直到这条河的尽头。这儿长着那么·12·　安徒生童话全集

多新鲜的草，开着这么多美丽的花。游在水里的鱼儿像这儿的鸟在空中飞过一样，在我的耳朵旁滑过去。那儿的人是多么漂亮啊！在那儿的山丘上和田沟里吃着草的牲口是多么好看啊！”“那么你为什么又马上回到我们这儿来了呢？”大克劳斯问。“要是我，我就不回来，难得遇到这么好的地方！”“咳，”小克劳斯回答说，“这正是我明智的地方。你记得我跟你讲过，那位海里的漂亮姑娘曾经说：‘沿着大路再向前走十二里，’———她所说的路无非是河罢了，因为她不能走别种的路，所以只有走这一条，我就不同了———我知道河流是怎样一种弯弯曲曲的东西———它有时这样一弯，有时那样一弯；全是弯路，谁不愿走近路呀？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回到陆地上来走一条直路，那就是穿过田野再回到河里去。这样就可以少走六里多路，所以我可以提前得到我的海牲口了！”“啊，你的运气这么好啊！”大克劳斯说，“你想，我能不能也得到一些海牲口，假如我也走向海底的话？”“应该能行吧，”小克劳斯回答说。“不过我没有气力把你背在袋子里走到河边，你太重了！但是假如你自己走到那儿、同时自己钻进袋子里去，我倒愿意帮着你一次把你扔进河里！”“谢谢你！”大克劳斯说，“不过我走下去得不到海牲口的话，你要知道，我可要活活的把你给吞了。”“哦，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厉害吧！”于是他们就一起向河边走去。那些牲口好长时间没喝水了，非常渴，它们一看到水，就拚命冲过去喝。“你看它们那种等得不耐烦的样子！”小克劳斯说。“它们急着要回到水底下去呀。”“是的，不过你得先帮我！”大克劳斯说，“不然我就要狠·22·　安徒生童话全集

狠地揍你一顿！”这样，他就钻进了一直由一头公牛驮在背上的那个大口袋里去。“请放一块石头到里面去吧，不然我就怕沉不下去啦！”大克劳斯说。“你不必担心，”小克劳斯回答说。接着他装了一块大石头到袋里去，然后使劲的把袋口系紧。接着他就把它一推：哗啦！大克劳斯滚到河里去了，而且马上就沉到河底。“恐怕你找不到牲口了！你也无法再找我的麻烦了，你无需再妒嫉我了。”小克劳斯说。于是他就把他所有的牲口赶回家来。豌豆上的公主从前有一位王子，他想找一位漂亮的公主结婚，但是她必须是一位真公主。为了要找到这样一位公主，他走遍了整个地球。可是无论他到什么地方，他总是碰到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烦。公主倒有的是；不过她们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公主他没有办法断定。她们总是有些地方不像真正的公主。结果他只好回家来，心中很不快活，因为他是那么热切地想得到一位真正的公主。有一天晚上，忽然下起了一阵可怕的暴风雨。天空在掣电，在打雷，在下着大雨。这真有点使人毛骨悚然！这时有人·32·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在敲着城门。老国王亲自去开城门。一位公主站在城门外。可是，噢，天呐！经过了风吹雨打以后，她的样子是很狼狈的！水沿着她的头发和衣服向下面流，流进鞋尖，又从脚跟流出来。她说她是一个真正的公主。“噢，这点我们马上就可以考查出来，”老皇后心里想，可是她缄默不语。她走进卧房，把所有的被褥都搬开，在床榻上放了一粒豌豆。于是她取出二十床垫子，把它们压在豌豆上；随后她又在这些垫子上放了二十床鸭绒被。这位公主夜里就睡在这些东西上面。早晨大家问她昨晚睡得怎样。“啊，不舒服极了！”公主说。“我整夜几乎没合眼！不知床上有个什么硬东西一直在硌着我，弄得我全身发青发紫。这真怕人！”现在大家确认，她是一位真正的公主，她居然能感觉出压在这二十床垫子和二十床鸭绒被下面的一粒豌豆。除了真正的公主以外，任何人都不会有这么嫩的皮肤的。因此那位王子就和那位公主结婚了，因为现在他知道他得到了一位真正的公主。这粒豌豆因此也就送进了博物馆，成了一粒值得纪念的东西。如果没有人把它拿走的话，人们现在还可以在那儿看到它呢。请注意，这是一个真实故事。·42·　安徒生童话全集

小意达的花儿“我的可怜的花儿都已经死了！”小意达说。“昨天晚上它们还是那么精神饱满，是那么的美丽，现在它们的叶子枯萎了，都垂下来了。它们为什么要这样呢？”她问一个坐在沙发上的学生，因为她很喜欢他。他会讲一些非常美丽动听的故事，会剪出一些很有趣的图案：花朵的图案、小姑娘在一颗心房里跳舞的图案，还有门可以自动开启的一个大宫殿的图案。她是一个无忧无虑幸福快乐的学生。“为什么花儿今天都垂头丧气的？”她又问，同时她指那些无精神的一束枯萎的花看。“它们做了什么事，你知道吗？”学生说。“这些花儿昨夜去参加过一个跳舞会啦，白天都疲倦了，没精神，所以头都垂下来了。”“可是花儿并不会跳舞呀，”小意达说。“嗨，它们的舞跳得可棒了，”学生说。“天一黑，我们去睡了以后，它们就兴高采烈地围着跳起来。它们天天都有一个舞会。”“小孩子可以去参加这个舞会吗？”“当然可以的，”学生说。“小小的铃兰花和雏菊都可以的。”“这些可爱、美丽的花儿们的舞会在哪儿啊？”小意达问。·52·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你去过城门外的那座大宫殿里吗？国王在夏天就搬到那儿去住，在那儿的百花会争芳斗艳。你看过那些天鹅吧？当你要抛给它们面包屑的时候，它们就向你游来。美丽的舞会就是在那儿举行的，我的话信不信由你吧。”“我和妈妈昨天刚走过那个花园，”小意达说；“可是那儿的树秃秃的，连个叶子都没有，而且一朵花儿都没有！它们到哪儿去了呀？夏天，我看到过那些花。”“它们都搬进宫里去了呀，”学生说。“你要知道，等到国王和他的臣仆们迁到城里去了以后，这些花儿就马上自己从花园跑进宫里去，欢快地在那儿玩起来。你应该看看它们的那副样儿才好。王位上有两朵美丽的玫瑰花，做起花王和花后来。所有的红鸡冠花都弯着腰在两边排成一排，向它们俩行礼。它们就是花王的侍从。各种好看的花儿都云集于此，于是一个盛大的舞会就开始了。蓝色的紫罗兰就是小小的海军学生：它们把番红花和风信子称为小姐，他们在一块儿跳起来。郁金香和高大的卷丹花就是老子辈的———老太太。她们在旁监督，要舞会开得好，要大家都遵守规矩。”“不过，”小意达问，“这些花儿在国王的宫里跳起舞来，这么轻松自如，一点都不担心有人来干涉它们呀！”“原因是没有人知道会有这样的事，”学生说。“当然喽，有时那位年老的宫殿管理人夜间到那里去，因为他得在那里守夜。他带着一把大钥匙。可是当花儿一听到钥匙响的时候，它们马上停下来，并躲起来，只是把头偷偷地伸出来。那位老管理人员是说，‘我怎么闻到一股花香；’但是他却看不见它们。”“这真是太好玩了！”小意达说，拍着双手。“不过我可不可以瞧瞧这些花儿呢？”·62·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可以的，”学生说。“你出去时，千万别惊动它们，只偷偷地向窗子里一看，就可以看到它们。今天我就是这样做的。有一朵长长的黄水仙花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她满以为自己是一位宫廷的贵妇人呢！”“哪儿里的花都可以去吗？植物园里呢？它们能走那么远的路么？”“这你不用担心，它们能飞起来的，”学生说。“假如它们愿意的话，它们还可以飞呢。你看到过那些黄的、红的、白的蝴蝶吗？它们表面看飞的时候特别像花朵。它们本来就是花朵啦。它们拍着它们的花瓣，象小小的翅膀似的，从花枝上高高地跳向空中。这么着，它们就飞起来啦。因为它们很有礼貌，所以得到许可也能在白天飞。它们可以一直呆在花枝上，不回家。这样，它们的花瓣最后也就变成真正的翅膀了。这些东西你已经亲眼看过。很可能植物园的花儿完全不知道那儿晚间是多么有趣，从来没有到国王的宫里去过，而且很可能它们完全不知道那儿晚间是多么有趣。唔，我现在可以教你一件事，准叫那位住在这附近的植物学教授感到非常惊奇。你认识他吧？下次你走到他的花园里去的时候，请你带一个信给一朵花，说是宫里有人在开一个盛大的舞会。那么这朵花就会转告所有别的花儿，于是它们就会全部飞走的。等那位教授走到花园里来的时候，他将一朵花也看不见。他决不会猜得出花儿都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但是，花又不会讲话，怎么会相互转告呢？”“当然咯，它们是不会讲话的，”学生回答说；“不过它们会做表情呀。表情就是它们的语言，你一定注意到，当有风的时候，花儿就点起头来，风摇曳着所有的绿叶子。这些姿势它·72·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们都明白，跟讲话一样。”“那位教授能懂得它们的表情么？”小意达问。“当然懂得的。某天早晨他走进花园，看到一棵有刺的大荨麻正在那儿用它的叶子对美丽的红荷兰石竹花打着手势。它是在说：‘你是那么漂亮，我多么爱你呀！’可是老教授对这类事儿，哪里能看惯，于是就在荨麻的叶子上打了一巴掌，因为叶子就是它的手指。荨麻狠狠地回了他一下，这样就刺痛了他，所以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敢碰一下荨麻了。”“这倒很有趣。”小意达说，同时大笑起来。“怎么会把这种事对小孩子说！”一位怪讨厌的枢密顾问官说。他这时恰好来拜访，坐在一个沙发上。他不想见到这个学生。当他一看到这个学生剪出一些滑稽好笑的图案时，他就要发脾气。这些图案代表一个老巫婆，她自己的丈夫放在鼻梁上，骑着一把扫帚飞行；有时代表一个人吊在绞架上，手中捧着一颗心，表示他曾偷过许多人的心。这位枢密顾问官看不惯这类东西，所以常常喜欢说刚才那样的话：“怎么会把这种荒唐的事对小孩子讲，全是些没有道理的幻想！”不过，学生所讲的关于她的花儿的事情，小意达感到非常有趣。她对此思考了很常时间。花儿垂下了头，因为它们跳了通宵的舞，很疲倦了。无疑地，它们是病倒了。她就带着它们去玩别的玩具。这些玩具是放在一个很好看的小桌子上的，抽屉里面装的全是她钟爱的东西。苏菲亚（她的玩具）在玩偶的床里正睡觉呢，不过小意达对她说：“苏菲亚啦，你真应该起来了。今晚你应该设法在抽屉里睡才好。可怜的花儿全都病了，它们应该睡在你的床上。这样它们会舒服点儿，也许明天就可以好起来。”于是她就把这玩偶移开。可是苏菲亚显出很·82·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不高兴的样子，沉默无语。她生气，因为不能睡在自己的床上。小意达把花儿放到玩偶的床上，用小被子把它们盖好。她还告诉它们说，马上就睡，不要吵，她得去为它们泡一壶茶来喝，可以使它们的身体逐渐好起来，明天可以起床。同时她为了严严地遮住它们的床，把窗帘拉拢，免得太阳射着它们的眼睛。这一整夜那个学生告诉她的事总是在她耳边回响。当她自己要上床去睡的时候，她非常好奇，就偷偷地向拉拢的帘子后看看。沿着窗子陈列着她母亲的一些美丽的花儿———有风信子，也有番红花。她低声地偷偷地对它们说：“我知道，今晚你们要去参加一个舞会的。”但是这些花装作聋子，好像压根没听见她在说什么，连一片叶儿也不动一下。可是小意达自己心里有数。她上了床以后，静静地躺了很久。她想，要是能够看到这些可爱的花儿在国王的宫殿里跳舞，那种感觉太美好了！“真不知我的花知不知道有这样的舞会？”于是她就睡着了。夜里她又醒来。她梦见了那个学生和那些花儿———那位枢密顾问官常常责备他，说他不应该把这种荒诞离奇的事儿给孩子讲。小意达睡的房间寂静无声。灯还在桌子上亮着；爸爸和妈妈已经睡着了。“苏菲亚的床上还有我的花儿吗？它们是不是去舞会了呢？”她对自己说。“我多么希望知道啊！”她把头稍微抬起一点，对那半掩着的房门看了一眼。她的花儿和她的一切玩具都放在门外。她静静地聆听着。她这时好像听到了外面房间里有个人在弹钢琴，弹得很美，很轻柔，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听过·92·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样的琴声。“它们肯定已经舞起来了！”她说。“哦，上帝，帮帮我，满足我的好奇心吧，我好想看看它们呀！”可是她不敢起床，因为她怕惊醒了她的爸爸和妈妈。“我只希望它们到这儿来！”她说。可是花儿似乎只在外面玩，根本没有想走进来的意向。钢琴还在不停地响着，悦耳，动听，美妙极了。她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因为这一切是太美了。她爬出小床，静静地走到门那儿去，朝着外边那个房间偷偷地望。啊，她所瞧见的那幅景象是多么有趣啊！那个房间里虽没有点灯，但仍然很亮，因为月光射进窗子，正照在屋子的中央。房间里亮得像白天一样。所有的番红花和风信子排成两行在地板上站着。窗槛子现在只有一些空空的花盆。所有的花儿都在地板上围在一起跳起舞来，真是太美了，他们的腰肢是那样的灵活，它们是那么娇美。它们形成一条整齐的、长长的舞链；它们扭动着腰肢，把绿色的长叶子联结起来；钢琴旁边坐着一朵高大的黄百合花。无疑地，小意达在夏天看到过它一次，因为她对她的印象很深，那个学生曾经说过：“这朵花儿多么像莉妮小姐啊！”那时大家都不理解他，还笑他。不过现在小意达的确觉得这朵高大的黄花确实像那位小姐。她弹钢琴的样子跟她一模一样———把她那鹅蛋形的黄脸庞转来转去，同时，合着这美妙音乐打拍子还不时点点头！谁都没有注意到小意达。一朵很大的蓝色早春花跳到那个放在玩具的桌子的中央。它一直走到那个玩偶的床旁边去，把窗帘向两边拉开。那些生病的花儿正躺在床上，此时却马上精神起来，向一些别的花儿点着头，表示它们也想参加跳舞。那个扫烟囱的中老年玩偶站了起来，它的下嘴唇有一个缺口，它·03·　安徒生童话全集

对这些美丽的花儿打了一个恭。这些本来垂头丧气的花，现在精神抖擞，哪里像害病的样子。它们跳下床来，跟其他的花儿混在一起，非常快乐。正在这时有一件什么东西从桌上落了下来。小意达朝那儿望去。原来是别人送给她过狂欢节的一根桦木条（狂欢节的桦木条是一根涂着彩色的桦木棍子：丹麦的小孩把它拿来当马骑）。它从桌子上跳了下来！它把自己当作它们的同类。它的样子也是很可爱的。它身上骑着一个小蜡人。他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帽子，跟枢密顾问官所戴的那顶差不多。这桦木条用它的三条红腿子直奔着花群中跳去，重重地在地板上跺着脚，因为它在跳波兰的玛祖卡舞。可是别的花儿因为它们的身段很轻，不能够那样跺脚，没有办法跳这种舞。那个骑在桦木条上的蜡人忽然变得又高又大了。他像一阵旋风似地扑向纸花那儿去，说：“怎么把这种事对小孩子说，全是些没有道理的幻想！”这蜡人跟那位戴宽帽子的枢密顾问官一模一样，就连他的那副面孔也是跟顾问官的一样生气和发黄。可是那些纸花在他的瘦腿子上打了一下；于是他缩成了一个渺小的蜡人。小意达忍不住要大笑起来。她瞧他这副神气倒是满有趣的！桦木条继续跳它的舞，弄得这位枢密顾问官在它上面站不稳，也只得跟着跳起来。现在不管他变得瘦长也好，粗大也好，或者仍然是一个戴大黑帽子的黄蜡人也好，一点也没影响这里的热闹场景。这时一些别的花儿，尤其是那几朵曾经在玩偶的床上睡过一阵子的花儿，就对他说了两句恭维话，于是那根桦木条也就停下让他休息了。这时抽屉里忽然起了一阵很大的咚咚地敲击声———小意达的玩偶苏菲亚跟其他许多玩具都睡在里面。那个扫烟囱的人赶·13·　安徒生童话全集

快跑去，直直地趴在地上，拱起腰把抽屉顶出了一点。这时苏菲亚坐起来，非常奇怪的向四周望了一眼。“这儿肯定开了个舞会，”她说。“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呢？”“你愿意跟我跳舞么？”扫烟囱的人说。“你的舞肯定跳得不错吧，你人长得也不错！”她回答说，把背扭向他。于是她在抽屉上坐下来；她以为一定会有一朵花儿来请她跳舞的。花儿们根本就不理它。因此她就故意咳嗽了一声：“哼！哼！哼！”然而花儿还是不理它。扫烟囱的人这时独自个儿在跳，而且跳得特棒。现在既然没有什么花儿来理苏菲亚，她就故意从抽屉上跳下来，弄出一个很大的响声。所有的花儿现在都跑过来，围绕着她，问她是不是跌伤了。这些花儿———对她都非常亲切———尤其是曾经在她床上睡过的花儿。可是她一点也没有跌伤。小意达的花儿都因为那张很舒服的床而对她表示谢意。请她到月亮正照着的地板的中央来，它们把她捧得很高，和她一起跳舞。其它所有的花儿在她周围形成一个圆圈。现在苏菲亚可高兴了！她告诉它们可以随便睡她的床，她自己睡在抽屉里也无所谓。可是花儿说：“我们活不了多久，但我们从心里感谢你。明天我们就要死了。但是请你告诉小意达，叫她把我们埋葬在花园里———那个金丝雀也是躺在那儿的。到明年的夏天，我们就又可以醒过来，长得更漂亮了。”“不行，你们不能死去，不要！”苏菲亚说。她把这些花吻了一下。·23·　安徒生童话全集

客厅的门这时忽然开了。好多漂亮的花儿跳着舞走进来。小意达不知这么多漂亮的花儿到底从何而来。它们一定是国王宫殿里的那些花儿。最先进来的是两朵鲜艳的玫瑰花。原来它们就是花王和花后啦———它们每朵都戴着一顶金皇冠。跟在花王和花后的是一群美丽的荷兰石竹花和紫罗兰花。它们还带来了一个乐队。大朵的牡丹花和罂粟花使劲地吹着豆荚。蓝色的风信子和小小的白色雪形花发出叮叮口当口当的响声，好像它们身上挂着铃铛似的。这音乐真有些滑稽！不一会儿，许多别的花儿也来了，它们一起跳着舞：粉红的樱草花、蓝色的堇菜花、铃兰花、雏菊花都来了。这些花儿互相接着吻。这真是一幅美丽的风景！舞会结束时，它们相互道晚安。于是小意达也钻到床上去了。她所见到过的这一切情景，她做梦时又梦见了。第二天早上，起床后，她急忙跑到小桌子那儿去，看看花儿是不是仍还在。她把幔帐拉开。是的，花儿全在，可是比起昨天来，它们显得更憔悴了。苏菲亚仍然躺在抽屉里———是小意达把她送上床的。她的两眼惺忪，昨夜显然没睡好。“你还要给我说话，你还记得吗？”小意达问。不过苏菲亚的样子显得傻里傻气。她一句话也不说。“你太坏了！”小意达生气地说。“但是他们还是跟你一起跳了舞啦。”于是她取出上面绘了一些美丽的鸟儿一个小小的纸盒子。她把这盒子打开，把死了的花儿都装了进去。“这漂亮的棺材，就是你们的！”她说。“当我的表兄弟———住在挪威的，回来看我的时候，我和他们一块把你葬在花园里，好叫你们在来年夏天再长出来，成为更美丽的花朵。”·33·　安徒生童话全集

挪威的表兄弟是两个活泼的孩子。一个叫约那斯，一个叫亚多尔夫。他们带来了他父亲送给他们的两张弓。他们把这两张弓也一起带来给小意达看。她把这几天所经历的事儿全部都讲给他们俩听，这可怜的花儿。他们也就因此可以来为这些花儿举行葬礼。这两个孩子走在前面，肩上背着弓；小意达走在后面，手上托着那装着死去的花儿的美丽匣子。他们在花园里挖了一个小坑，作为它们的坟墓。小意达先吻了吻这些花儿，然后就把它们连匣子一起葬在土里。约那斯和亚多尔夫他们既没有枪，又没有炮，只有在坟上射着箭，作为敬礼。拇指姑娘从前有一个女人，她想要一个丁点儿小的孩子。但是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可以得到。因此她向巫婆请教。她对巫婆说：“你能告诉我什么地方可以得到一个小小的孩子吗？我非常想要！”“嗨！这容易得很！”巫婆说。“你把这颗大麦粒拿去吧。它可不是鸡吃的那种大麦粒，也不是乡下人的田里长的那种大麦粒。你把它埋在一个花盆里。很快你就可以看到你所要的东西了。”“谢谢您，”女人说。她给了巫婆三个银币。于是她就回到家来，把那颗大麦粒种在一个大花盆里。不久以后，花盆里长出一朵鲜艳的美丽的大红花。它看起来像一朵郁金香，不过它·43·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叶子紧紧地包在一起，好像仍旧是一个含苞欲放的花骨朵似的。“这朵花真漂亮，”女人说。同时在那美丽的、黄而带红的花瓣上吻了一下。不过，当她正在吻的时候，那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忽然劈啪一声，开了。人们现在可以看得出，这是一朵真正的郁金香。但是在这朵花的正中央，在那根绿色的雌蕊上面，坐着一位娇小的姑娘，她看起来又可爱，又白嫩。人们就把她叫做拇指姑娘，因为她还没有大拇指的一半长。拇指姑娘的摇篮是一个光得发亮的漂亮胡桃壳，她的被子是玫瑰的花瓣，她的垫子是蓝色紫罗兰的花瓣。这就是她晚上睡觉的地方。但是白天她在桌子上玩耍，在这桌子上，那个女人放了一个盘子，上面又放了一圈花儿，花的枝干浸在水里。水上有一大片郁金香花瓣，拇指姑娘就坐在上面，对她来说，这花瓣就是她的船，她可用两根草叶或根作划桨，在水里划来划去。这样儿真是美丽啦！她还能唱歌，而且唱得那么温柔和甜蜜，从前从来没有谁提过这样的事。一天晚上，当她正在她漂亮的床上酣睡时，一个奇丑无比的癞蛤蟆从窗子外面跳进来了，因为窗子破了一个洞。这癞蛤蟆又丑又大，而且是粘糊糊的，恶心死了。她一直跳到桌子上。拇指姑娘正在桌子上鲜红的玫瑰花瓣下面睡着呢。“这姑娘真漂亮，倒可以做我儿子的漂亮妻子哩！”癞蛤蟆说。于是她一把抓住那个胡桃壳———拇指姑娘正在睡着的，背着它跳出了窗子，一直跳到花园里去了。一条很宽的、清澈见底的小溪在花园流着。但是它的两岸又低又潮湿。癞蛤蟆和她的儿子就住在这儿。哎呀！他跟他的妈妈简直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也长得不堪入目。“阁阁！阁·53·　安徒生童话全集

阁！呱！呱！呱！”当他看到这个美若天仙的小姑娘时，他只能讲出这样的话来。“小声点儿说话，要不然你就把美丽的小姑娘给吵醒了，”老癞蛤蟆说。“我们得把她放在溪水里的睡莲的一片宽叶子上面。那片叶子对她的那娇小和轻巧的人来说，简直是一个让她无法脱身的岛了。在这期间我们就可以把泥巴底下的那间好房子修理好———你们俩以后就可以在那儿住下来过日子。”小溪的水面上浮着许多绿色的叶子宽大的睡莲。浮在最远的那片叶子也就是最大的一片叶子。老癞蛤蟆向她游过去，把睡在胡桃壳里面的拇指姑娘放在它上面。大清早这个可怜的、丁点小的姑娘就醒来了。当她看见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时，就不禁伤心地哭起来，因为这片宽大的绿叶子的周围全都是水，根本无法回到陆地上去。老癞蛤蟆坐在泥里，用灯芯草和黄睡莲把房间装饰了一番———有新媳妇住在里面，应该收拾收拾，而且要收拾得漂漂亮亮的。随后她就和她的丑儿子向拇指姑娘游去。他们要在她没有来以前，先把她的那张美丽的床安放在洞房里面。这个老癞蛤蟆在水里向她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同时说：“这是我的儿子，他就是你未来的丈夫。以后你们俩就生活在泥巴里，你们的生活是很幸福美满的。”“阁！阁！呱！呱！呱！”这位少爷所能讲出的话，就只有这一点。他们在水里托着这张漂亮的床向目的地游去。拇指姑娘独自坐在绿叶上，放声大哭，因为她不喜欢跟一个讨厌的癞蛤蟆住在一起，也不喜欢让一个这么丑陋的人做自己的丈夫。在水里游着的一些小鱼曾经看到过癞蛤蟆，同时也听到过她所说的·63·　安徒生童话全集

话。因此它们都伸出头来，想瞧瞧这个小小的姑娘。它们看一眼就觉得非常生气，这么漂亮的小小姑娘却要嫁给一个丑癞蛤蟆：那太不象话了！这样的事情决不能让它存在！它们在水里一齐集合到托着那片绿叶的梗子的周围———小姑娘就住在那上面。它们用牙齿把叶梗子咬断了，这片叶子就顺着水流流走了，带着拇指姑娘流走了，流得非常远，流到癞蛤蟆永远不会到达的地方。拇指姑娘流过许多的地方。住在一些灌木林里的小鸟儿看到她，都唱道：“多么美丽的一位小姑娘啊！”她坐在叶子上顺着小溪，漂呀漂，越漂越远，最后拇指姑娘就漂流到外国去了。可爱的一只白蝴蝶一直围绕着她不停地飞，最后就落到叶子上来，因为它是那么喜欢拇指姑娘。而她呢，因为癞蛤蟆现在再也找不着她了，她也非常高兴。同时她现在所流过的这个地带是那么美丽———太阳照在水上，远远的看过去正像最亮的金子。她解下腰带，把一端牢牢地系在叶子上，把另一端系在蝴蝶身上。拇指姑娘站在叶子上了顺着水流飞快的穿过，因为她就站在叶子的上面。一只很大的金龟子恰巧飞来了，看到了她。他立刻用他的锐利爪子抓住她纤细的腰，把她带到树上去了。但是蝴蝶和叶子系在一起，无法脱身去救蝴蝶，只能顺着溪流游去。天啦！当金龟子带着她飞进树林里去的时候，可怜的拇指姑娘该是多么害怕啊！但令她更难过的是那只可怜的小蝴蝶，如果无法脱身，她会饿死的。但是金龟子对此事置若罔闻，他和她一块儿坐在树上最大的一张绿叶子上，把花里的蜜糖拿出来给她吃，同时说她是多么漂亮，虽然她一点也不像金龟子。·73·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不多久，住在树林里的金龟子的伙伴们都跑来瞧瞧拇指姑娘。他们打量着拇指姑娘，然后就议论开了，说：“嗨，她不过只有两条腿罢了！这是怪难看的。”“她连触须都没有！”她们说。“她的腰太细了———呸！她完全像一个人———她是多么丑啊！”所有的女金龟子们齐声说。其实拇指姑娘确实很漂亮。甚至劫持她的那只金龟子也不免要这样想。不过大家都说她是很丑时，他决心不要她了！她现在可以随便到什么地方去。他们带着她从树上一起飞下来，把她放在一朵雏菊上面。她还真以为自己长得丑，连金龟子也不要她了，她难过地哭起来。可是她仍然是人们所想象不到的一个最美丽的人儿，那么明朗，那么娇嫩，像一片最纯洁的玫瑰花瓣。整个夏天，可怜的拇指姑娘一个人住在这个巨大的树林里。她为自己用草叶编了一张小床，把它挂在一片大牛蒡叶底下，好使得雨不致淋到她身上。花蜜作食物，露珠作饮料。夏天和秋天就这么过去了。现在，冬天来了。那些为她唱着甜蜜的歌的鸟儿现在都飞走了。树和花都凋零了。她一直是在它下面住着的那片大的牛蒡叶也卷起来了，只剩下一根枯黄的梗子。可怜的拇指姑娘，身体那么瘦小，身着的衣服都破了，她感到非常寒冷！她一定会冻死的。雪也开始下，每朵雪花落到她身上，就好像一个人把满铲子的雪块打到我的身上一样，因为我们高大，而她只不过一点儿而已。她只好把自己裹在一片干枯的叶子里，可仍是冷得发抖。在她现在来到的这个树林的附近，有一块很大的麦田；冻·83·　安徒生童话全集

结的地上只留下一些光赤的麦茬儿。对她说来，要想穿过这片麦茌儿，简直等于穿过一片广大的森林。啊！她冻得发抖，抖得多厉害啊！最后她来到了一棵麦茬下面的一个小洞，一只田鼠的门口。田鼠住在那里面，又舒服、又温暖。她藏有许多麦子。她还有一间漂亮的厨房和一个饭厅。可怜的拇指姑娘像一个讨饭的穷苦女孩子站在门里，她请求施舍一颗大麦粒给她，因为她已经两天口没进食了。“你这个可怜的小人儿，”田鼠说———因为她本来是一个好心肠的老田鼠———“到我房间里来吧，我的房间比较温暖，和我一起吃点东西吧。”因为拇指姑娘很讨人喜欢，所以她说：“你可以在我这儿度过这个冬天，假如你把我的房间每天收拾的整整洁洁，同时讲些故事给我听，因为我这个人很喜欢听故事。”这个心地善良的老田鼠所要求的事情，拇指姑娘都一一答应了。她过着心情愉快的生活。“不久我们的邻居要过来，”田鼠说。“我的这位邻居经常每个星期来看我一次，他有宽大的房间，他穿着非常美丽的黑天鹅绒袍子，他住的比我舒服得多。只要你能够得到他做你的丈夫，你可就享福了。不过他的眼睛瞎了。他也和我一样喜欢听故事。”由于他是一只鼹鼠，她根本就不愿意去接近他，更别谈什么结婚了。他穿着黑天鹅绒袍子来拜访了。田鼠说，他的条件是多么的好，不过他不喜欢太阳和美丽的花儿；而且他还喜欢说这些东西的坏话，因为他自己从来没有看见过它们，心里不平衡。拇指姑娘被迫唱了一首歌给他听。她唱了《金龟子呀，飞·93·　安徒生童话全集

走吧！》，又唱了《牧师走上草原》。因为她的声音是那么美丽动听，鼹鼠就不禁爱上她了。不过他没有表示出来，因为他是一个很谨慎的人。为了请田鼠和拇指姑娘到这条地道里来散步，最近他从自己房子里挖了一条长长的地道，通到她们的这座房子里来。而且只要她们愿意，随时都可以来。他告诉拇指姑娘，地道里有一只完整的，冻死的鸟儿，请拇指姑娘不要害怕。鼹鼠嘴里衔着一根引火柴，到了晚上，拇指姑娘看到了那只死了的燕子，因为拇指姑娘特别喜欢鸟儿，所以她非常难过。的确，他们整个夏天对她唱着美妙的歌，对她喃喃地讲着话。不过鼹鼠用他的短腿子一推，说：“他现在就这么死了，再也不能唱歌了！生来就是一只小鸟———这该是一件多么可怜的事儿！老天有眼，千万别让我的孩子这样。像这样的一只鸟儿，什么事也不能做，只会瞎叫，到了冬天就不得不饿死了！”“说得有道理，就是吗，你是个聪明人，”田鼠说。“冬天一到，这些‘唧唧喳喳’的歌手对于一只雀子就再也吼不出来了。他只有挨饿和受冻的一条路。”拇指姑娘缄默不语。不过当他们两个人把背掉向这燕子的时候，她把腰给弯了下来，把盖在他头上的那一簇羽毛温柔地向旁边拂了几下，同时在他闭着的双眼上轻轻地接了一个吻。“他有可能就是在夏天唱那么美的歌的人，”她想。“他不知给了我多少快乐———他，这只美丽的、亲爱的鸟儿！”鼹鼠现在又封闭住那个透进阳光的洞口了；然后他就陪伴着拇指姑娘和田鼠回家。但是这天晚上拇指姑娘怎么也睡不着。她爬起床来，用草编成了一张美丽的、宽大的毯子。用它把他的全身盖好。她同时还把她在田鼠的房间里所寻到的一些·04·　安徒生童话全集

软棉花裹在燕子的身上，好使他睡得暖和一些。“再会吧，美丽的小鸟儿！”她说。“再会吧！在夏天，当所有的树儿都变绿了的时候，当太阳光温暖地照着我们的时候，我会感谢你唱出美丽的歌声！”于是她把头贴在这鸟儿的胸膛上。她的样子好像被电触了一下一样，鸟儿的心似乎在跳动。这鸟儿并没有死，他只不过是躺在那儿冻得失去了知觉罢了。现在他得到了温暖，所以又活了起来。在秋天，燕子却飞向温暖的国度去了。不过，假如有一只掉了队，他就会遇到寒冷，于是他就会冻得落下来，像死了一样；他就在那落下的地方躺着，让冰冻的雪花把他全身盖满。拇指姑娘由于受到惊恐而抖得厉害。这鸟儿，跟只有寸把高的她比起来，真是庞然大物了。可是她鼓起勇气来。她在这只可怜的鸟儿的身上紧紧地裹着棉花；同时她把自己常常当作被盖的那张薄荷叶拿来，覆在这鸟儿的头上。第二天夜里，她又躲过别人的视线去看他。他现在已经活了，不过还处于昏迷状态。他只能把眼睛微微地睁开一忽儿，望了拇指姑娘一下。拇指姑娘手里拿着一块引火柴站着，因为她没有别的灯盏。“我感谢你———你，可爱的小宝宝！”这只体力还未恢复的燕子对她说，“我现在真是舒服和温暖！不久就可以恢复体力，又可以飞了，在暖和的阳光中飞了。”“啊，”她说，“外面是那么冷啊。雪花在飘，飘满天。你的床很舒服，你睡在床上的吧。我可以来照料你呀！”她用花瓣盛着水送给燕子。燕子把水喝了以后，就告诉她说，他在灌木林上擦伤了翅膀，因此他飞不过别的燕子。那时他们正在远行，飞到那温暖的、遥远的国度里去。最后他落到·14·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地上来了，可是其余的事情他现在就记不起来了。在整整一个冬天，燕子都在这儿住着。拇指姑娘待他很好，非常喜欢他。这事鼹鼠和田鼠一点儿也不知道，因为他们不喜欢这只孤独、可怜的燕子。当春天一到太阳把大地照得很温暖的时候，燕子就向拇指姑娘告别了。鼹鼠挖的洞被打开了。太阳非常明亮地照着他们。于是燕子就问拇指姑娘愿意不愿意跟他一起离开：骑在他的背上，这样他们就可以远远地飞走，飞向绿色的树林里去。但是拇指姑娘心地善良，如果她这样离开的话，田鼠会很伤心的。“不成，我不能离开！”拇指姑娘说。“那么再会吧，再会吧，你这可爱的、善良的姑娘！”燕子说。于是他就朝温暖的太阳飞去。拇指姑娘在后面望着他，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因为她是那么喜爱这只可怜的燕子。“滴丽！滴丽！”燕子唱着歌，向远远的森林飞去。拇指姑娘感到非常难过。田鼠不许她走到温暖的太阳光中去。在那时麦子已经长得很高了。对于这个可怜的小女孩子说来，麦子简直是一片浓密的森林，因为她究竟不过只有寸把高。“在这个夏天，你得把你的新嫁衣缝好！”田鼠对她说，因为她的那个讨厌的邻居已经向她求婚了。“你得准备好冬天过冬的衣服。当你做了鼹鼠太太以后，你应该有睡着穿的衣服和坐着穿的衣服呀。”拇指姑娘开始工作。鼹鼠聘请了四位蜘蛛，日夜为她纺纱和织布。鼹鼠每晚拜访她一次。鼹鼠老是在咕噜地说：夏天快结束时，太阳的温度就没那么高了；现在太阳把地面烤得非常·24·　安徒生童话全集

硬。是的，等夏天过去以后，他就要跟拇指姑娘结婚了。不过她一点也不感到高兴，因为她的确不喜欢这位讨厌的鼹鼠。每天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当太阳落下的时候，她就偷偷地走到门那儿去。当风儿把麦穗吹向两边、使得她能够看到蔚蓝色的天空的时候，她就想象外面是非常光明和美丽的，于是她就热烈地希望再见到她的亲爱的燕子。可是这燕子不再回来了。无疑地，他已经飞向很远很远的、美丽青翠的树林里去了。秋天已经来临，拇指姑娘的全部嫁衣也准备好了。“你的婚礼一个月后就要举行了，”田鼠对她说。但是拇指姑娘哭了起来，同时说：“不，我不想和他结婚，他太恶心了。”“不要乱说！”田鼠说。“你不要固执；不然的话，我就要用我的白牙齿来咬你！他是一个很可爱的人，他那黑天鹅绒袍子就连皇后也没有！他的厨房和储藏室里都藏满了东西。你能和他结婚，应该感谢上帝！”婚礼即将举行之际。鼹鼠已经来了，他亲自迎接拇指姑娘。她得住在深深的地底下，跟他生活在一起，再也见不到阳光，因为他不喜欢太阳。这个可怜的小姑娘现在感到非常难过，因为不久就要告别这温馨的太阳，和田鼠一起时，她还能得到许可在门口望一眼。“再会呀，您，光明的太阳！”她说着，伸出双臂向太阳告别，并且向田鼠的屋子外面走了几步———因为现在大麦已经收割了，这儿只剩下干枯的茬子。“再会吧，再会吧！”她又重复地说，同时用双臂抱住一朵还在开着的小红花。“小红花，如果你看见了那只燕子的话，就代我向他问一声好。”“滴丽！滴丽！”在这时候，那只小燕子正好飞过这里。他·34·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一看到拇指姑娘，就显得非常高兴。她告诉他说，她多么不愿意那个丑恶的鼹鼠做她的丈夫啊；她还说，她一想到要住在那样深的地底下，就害怕地想哭。“寒冷的冬天现在要到来了，”小燕子说。“我要飞得很远，飞到温暖的国度里去。如果你愿意，你可以骑在我的背上！你用腰带紧紧地把你自己系牢。这样我们就可以离开这丑恶的鼹鼠，飞到温暖的国度里去：那儿的太阳光比这儿更美丽，那儿永远是开着美丽花朵的春天。跟我一起飞吧，甜蜜的小拇指姑娘！现在是我报答你的时候，因为是你救了我的命！”“嗯，我要和你一起飞走！”拇指姑娘说。她坐在这鸟儿的背上，同时把自己和鸟儿紧紧地系在一起。这么着，燕子就飞向空中，飞过森林，飞过大海，高高地飞过常年积雪的大山。高空寒冷，拇指姑娘冻得抖起来。但在这时她就钻进这鸟儿温暖的羽毛里去。时而伸出小脑袋，欣赏她下面的美丽的风景。最后他们来到了温暖的国度。那儿的太阳比在我们这里的太阳又高又亮。田沟里，篱笆上，都生满了最美丽的绿葡萄和蓝葡萄。许多非常可爱的小孩子在路上跑来跑去，跟一些颜色鲜艳的大蝴蝶儿一块儿嬉戏。燕子越往前飞，风景越独特，越俊秀越美丽。在一个碧蓝色的湖旁有一丛最可爱的绿树，它们里面有一幢白得发亮的、大理石砌成的、古代的宫殿。葡萄藤围着许多高大的圆柱丛生着。它们的顶上有许多燕子窠。其中有一个窠就是现在带着拇指姑娘飞行的这只燕子的住所。“这儿就是我的房子，”燕子说。“下面还长着许多美丽的花，你可以选择其中的一朵；我可以把你放在它上面，那样你就可以比较舒服了。”·44·　安徒生童话全集

“哇，真的！太好了，”她说，高兴地拍着一双小手。那儿有一根巨大的，不过已经倒在地上。跌成三段的大理石柱。不过在它们中间生出一朵最美丽的白色鲜花。燕子带着拇指姑娘飞下来，把她放在一片宽阔的花瓣上面。令她惊奇的是，在那朵花的中央坐着一个小小的男子！———他是那么白皙和透明，好像是玻璃做成的。他头上戴着一顶最华丽的金制王冠，他肩上生着一双发亮的翅膀，而他自己和拇指姑娘差不多大。他就是花中的安琪儿。每一朵花里都住着这么一对，即夫妻。而他，却是他们大家的国王。“上帝！他是多么美啊！”拇指姑娘对燕子低声地说。这位小小的王子非常害怕这只燕子，燕子对他说来，简直是一只庞大的鸟儿，而他是那么细小。不过当他看到拇指姑娘的时候，他马上就变得高兴起来：他一生从来没见到过这样一位最美丽的姑娘。因此他把金王冠从头上取下来，把它戴到她的头上。他问她叫什么名子，问她愿不愿意做他的夫人———这样她就可以做一切花儿的皇后了。这王子才真配称为她的丈夫呢，他比起癞蛤蟆的儿子和那只穿大黑天鹅绒袍子的鼹鼠来，一点都不一样，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因此她就对这位逗她喜欢的王子说：“我愿意。”这时每一朵花里走出一位小姐或一位男子来。他们是那么可爱，就是看他们一眼也是幸福的。他们每人送了拇指姑娘一件礼物，但是其中最好的礼物是从一只大白蝇身上取下的一对翅膀。他们把这对翅膀安到拇指姑娘的背上，这么着，她现在就可以在花朵之间飞来飞去了。这时大家都欢乐起来。燕子坐在上面自己的窠里，为他们唱出他最好的歌曲。然后在他的心里，他感到有些悲哀，因为他是那么喜欢拇指姑娘，他的确希望永远不要和她离开。·54·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你现在不应该再叫拇指姑娘了！”花的安琪儿对她说。“这是一个很丑的名字，而你是那么美丽！从今以后，我们要把你叫玛娅。”“再会吧！再会吧！”那只小燕子说。他又从这温暖的国度飞走了，飞回到很远很远的丹麦去。在丹麦，他在一个会写童话的人的窗子上筑了一个小窠。他对这个人唱：“滴丽！滴丽！”我们这整个故事就是从他那儿听来的。顽皮的孩子从前有一位老诗人———一位慈祥和蔼的老诗人。有一天晚上，外面起了一阵可怕的风暴。雨在倾盆地下着：不过这位老诗人坐在炉旁，又舒适，又温暖。火在熊熊地烧着，苹果烤得咝咝地发响。“这样的天气，外面的穷苦人身上恐怕没有一根纱是干的了，”他说，因为他是一位心肠非常好的老诗人。“啊，请开门！衣服也全湿透了，我快冻死了，”外面有一个小孩子在叫。他敲着门，哭起来。这时雨正在倾盆地下着，风呼呼地吹着，窗户被吹的咯咯地响。“你这个可怜的孩子！”老诗人说；他过去给小孩开门。他赤裸着站在外面，雨水从他长长的金发下滚下来。他冻得直哆嗦；如果他一直在外面的话，一定会在这样的暴风雨中冻死的。·64·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你这个可怜的孩子！”老诗人说，同时拉着他的手。“到我这儿来吧，我可以让你暖和起来。我可以给你喝一点酒，吃一个苹果，因为你是一个美丽可爱的小家伙。”他的确是很美丽的。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明亮的星星，他的金发虽然有水滴下来，可是鬈鬈曲曲的，非常好看。他像一个小小的天使，不过他冻得惨白，全身发抖。他手里拿着一把漂亮的弓，但是雨水已经把它弄坏了。涂在那些美丽的箭上的色彩全都被雨淋得模糊不清了。老诗人坐在炉边，把这小孩子抱到膝上，用干毛巾把孩子的头发擦干了，把他的手放到自己的手里暖着，同时为他热了一些甜酒。这孩子很快就好了起来。他的双颊也变得红润起来了。他跳到地上来，围着这位老诗人跳舞。“你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家伙！”老诗人说。“告诉我你叫什么？”“我叫爱神丘比特，”他回答说；“难道你不认识我吗？我的弓就在这儿。你知道，我就是用这把弓射箭哪！看啊，月亮也出来了。”“不过你的弓已经被雨淋坏了，”老诗人说。“这倒是很可惜的，”小孩子回答说，同时把弓拿起来，看了一看。“哎，可能还能用呢。弦还很紧———让我来试试！”于是他把弓一拉，插上一支箭，对准了目标，向这位和善的老诗人的心中射去。“你看看我的弓到底损坏了没有！”说完就大笑着跑出门去了。这小孩子该是多么顽皮啊！老诗人还把他请进温暖的房间里来，对他非常和善的，给他喝最好的酒，吃最好的苹果，他居然向这位老诗人射了一箭！老诗人的心被射中了一箭，哭起来了。他说，“嗨，这个·74·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丘比特真是一个顽皮的孩子！我要把这事情告诉所有的好孩子们，不要跟他一起玩耍！”所有的好孩子们———女孩子和男孩子们———听到了他讲的这个故事，都对这个顽皮的孩子有了戒心；然而这小孩子非常聪明，骗过了所有的人。当大学生听完了课走出来的时候，他就穿着一件黑上衣，和他们一块儿走，并且腋下还夹着一本书，他被认为是学生。于是他们就挽着他的手，这时他就把一支箭射进他们的心里去。如果哪些女孩子长大了，他就悄悄地跟在她们的后面，一有机会他就会对着她们的心射上一箭。是的，他老是在跟着人！他坐在戏院里的蜡烛台上，光耀夺目，弄得人们把他当做一盏明灯。他在御花园里，在散步场上跑来跑去。是的，他从前有过一次射中了你爸爸和妈妈的心啦。你只需问问他们，你就可以听到一段故事。咳，这个丘比特真是一个顽皮的小男孩。你们千万要小心，千万别跟他有来往，哪怕一丁点儿！他在跟着每一个人。你想想看，有一次他居然把一支箭射进老祖母的心里去啦———不过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过现在已经好了，但他祖母仍记着这回事。呸，那个恶作剧的丘比特！不过你现在认识他了！你知道他是一个多么顽皮的孩子。大家可要当心啊，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在你身上射一箭呢。·84·　安徒生童话全集

旅　伴可怜的约翰奈斯真是难过之极，因为他的父亲病得格外厉害，不可能再好起来了。只有他们两人住在这间房子里，此外，没有别人。桌上的灯已经快要灭了，已经是午夜了。“约翰奈斯，你是一个很好的孩子！”病重的父亲说。“我们的上帝会在这个世界里帮助你的！”于是他庄严地、慈爱地望了他最后一眼，深深地吸了最后一口气，随后就死了，好像是睡着了似的。但约翰奈斯放声大哭起来，他现在什么亲人也没有了。可怜的约翰奈斯！他跪在父亲床面前，吻着他死去的父亲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不过最后他还是闭上了眼睛，把头靠在硬床板上睡去了。这时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他看到太阳和月亮向他鞠躬，看到他的父亲又变得活泼和健康起来，听到他的父亲大笑起来，像平常高兴的时候那样。一位可爱的姑娘———她戴着一顶金王冠，下面是美丽的长发———向约翰奈斯伸出手来。他的父亲说，“看到没有，你现在得到一位多么漂亮的新娘？全世界最美丽的姑娘就是她！”于是他醒了，这一切美丽的事物也都随之消逝了。他的父亲仍旧冰冷地、僵直地躺在床上，也没有别的人跟他们在一起。可怜的约翰奈斯！第二周就埋葬了约翰奈斯的父亲。约翰奈斯紧跟在棺材后面送葬，从今以后他再也无法看见他的父亲了。他亲耳听见人·94·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们把土盖在棺材上，亲眼看到棺材最后的一角。不过再加上一铲土，就连这最后一角也要不见了。这时他悲恸到了万分，他的心简直好像要裂成碎片。在他的周围人们唱起了圣诗，唱得那么美丽，约翰奈斯不禁流出眼泪来。最后他忍不住地大声哭起来，在悲哀中哭一下是有好处的。太阳在绿色树上光耀地照着，像是在说：“约翰奈斯！你不会再感到悲哀了，天空一片蓝色，是那么美丽，你看见了吗？你的父亲就在那上面，他在请求仁慈的上帝使你将来永远幸福！”“我要永远做一个好人，”约翰奈斯说，“这样我也就可以到天上去，看我的父亲；如果我们再见面，我们将会多么快乐啊！我一定会有很多话要和他说！他将会指许多东西给我看；他也会把天上许多美丽的东西教给我，像活在人世间的时候一样。哦，那该是多么快乐的事啊！”约翰奈斯想着这些情景，像亲眼看见过似的，他不禁笑起来。在这同时，他的脸上仍然在滚滚地流着眼泪。小鸟们高高地栖在栗树上，唱道：“唧喳！唧喳！”虽然它们也参加了葬礼，却仍然很高兴；它们都清楚地知道，死者已经上了天，并且还长出了比它们还要宽广和美丽得多的翅膀；因为他生前曾经是一个好人，所以他现在应该是幸福的。它们都为他高兴。约翰奈斯看到它们从绿树林里向广大的世界飞去，他也非常想飞，跟它们一起。但是他先为父亲做了一个木十字架。当他晚间把十字架送去时，坟墓上已经装饰着沙子和花朵———当然，这些都是一些陌生人做的，因为这些人都喜欢这位死去了的亲爱的父亲。第二天大清早约翰奈斯把他的一小捆行李打好，同时把他继承的全部遗产———五十块钱和几个小银币———扎进他的腰带·05·　安徒生童话全集

里。他要带着这点东西开始走向这个茫茫的世界。临走时他先到教堂墓地去看看父亲的坟，念了《主祷文》，于是他说：“再会吧，亲爱的爸爸！我要永远做一个好人。你可以大胆地向好心肠的上帝祈祷，请他保佑我一切都好。”约翰奈斯独自一人在田野上走着。田野里的花儿在温暖的太阳光中开得又美丽，又鲜艳。它们在风中点着头，好像是说：“欢迎你到绿草地上来。你看这儿好不好？”但是约翰奈斯掉转头又向那个老教堂望了一眼：他小时候就是在那里受洗礼的，他跟父亲一道在那里做礼拜，唱赞美诗，每个星期天。这时他看到教堂塔楼上的一个窗洞里站着一个小妖精。他戴着尖顶小红帽，为了避免太阳射着他的眼睛，把手膀弯上来遮住脸。约翰奈斯对他点点头，表示告别。小妖精也挥着红帽，把手贴在心上，用手指飞吻了好几次，表示他多么希望约翰奈斯一切都好，能有一个愉快的旅程。约翰奈斯想，在这个美丽的大千世界里，他将会看到多少好的东西啊。他越走越远———他以前从来没有走过这样远的路。他所走过的城市，他所遇见的人，一切都是陌生的。他现在来到遥远的陌生人中间了。第一天他在田野里的一个干草堆下度过了一夜，因为他没有别的床。不过他觉得这也很有趣，就是一个国王也不会有比这还好的地方。这儿是一大片田野，有干草堆，有溪流，上面还有蔚蓝的天：这的确算得是一间美丽的睡房。地毯是开着小红花和白花的绿草，花束是接骨木丛和野玫瑰篱笆，他的洗脸池是盛满了新鲜清水的溪流。小溪里的灯芯草对他鞠躬，祝他“晚安”和“早安”。夜明灯是高高地挂在蓝天花板下的月亮，并且这灯决不会烧着窗帘。约翰奈斯可以安安心心地睡着，他·15·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事实上也是这样。他一觉睡到太阳出来，周围所有的小鸟对他唱着歌：“早安！早安！你还没有起来吗？”这是星期天，做礼拜的钟声响起来了；大家去听牧师讲道，约翰奈斯也跟着一块儿去。他唱了一首圣诗，听了上帝的教义。他觉得好像是和父亲在老教堂里一起唱圣诗。教堂的墓地里有许多坟墓，有几座坟还长满了很高的草。约翰奈斯这时想起了父亲的坟墓：一定也是跟这些坟墓一样。因此他坐下来拔去这些荒草，把风吹走了的花圈又搬到坟上来，把倒了的十字架重新竖起来。在这同时，他想：“也许有人会同样照料我父亲的坟墓吧！”有一个年老的乞丐拄着一根拐杖在教堂墓地门外站着。约翰奈斯把他所有的几个银币全都给他了，然后继续向这茫茫大世界走去，带着愉快和高兴的心情。到晚间，天气忽然变得非常坏。约翰奈斯急忙去找一个藏身的地方。最后他在一个山上找到了一座孤寂的小教堂。门还没有关，很幸运地。他轻轻地走进去了：等暴风雨停止再说吧！“我就在这个角落里坐下来吧！”他说：“我需要休息一下，相当疲倦。”他就坐下来了。他念了晚祷，把双手合在一起。外面雷鸣电闪，他在不知不觉之间就睡过去了，并且做起梦来。正是半夜，他醒来的时候，不过暴风雨已经过去了，月亮穿过窗子向他照进来。有一个还没有埋葬的人躺在教堂中央的一具开着的棺材里。约翰奈斯一点也不害怕，因为他的良心很平安。同时他也知道得很清楚，死人是不会害人的。能害人的倒还是活着的坏人。现在就有这样两个恶劣的人站在死人的旁·25·　安徒生童话全集

边。这死人是停在教堂里，等待埋葬。他们想害他一下，可怜的死人啊，他们要把他扔到教堂门外去，不让他睡在棺材里。“你们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呢？”约翰奈斯问；“这是不对的，恶劣的。让他休息吧，看耶稣的面子。”这两个恶人说：“废话！他骗了我们呀！一直没有还欠我们的钱；他又忽然死掉了，现在我们连一毛钱也收不回来！我们要叫他像一只狗似地躺在教堂门外！这是给他的报复。”“我所有的钱还不到五十块大洋，”约翰奈斯说；“我情愿把这些我所继承的全部遗产送给你们，只要你们能老老实实地答应我让这个可怜的死人安静地睡着。我也可以活着，尽管没有钱。我年富力强，有一双健壮的脚，一双健壮的手，而且上帝也会帮助我的。”“好吧，”这两个丑恶的人说，“我们当然可以放开他的，只要你能还他的债，你尽管放心好了！”于是他们接过约翰奈斯所给的钱，大笑了一阵，觉得他太老实，随后他们就走开了。他把死人放好在棺材里，同时把死人的手合在一起。他说了一声“再会”，就很满意地向大森林的深处走去。周围有月光从树枝之间射进来，他看到许多可爱的小山精在快乐地玩耍。他们一点也不害怕他，因为他们知道他是一个好人；看不惯小山精的也只有坏人。他们有些还没有手指那样粗，他们用金梳子朝上扎着长长的金发。他们成双成对地骑着长草和树叶上的露珠摇来摇去。露珠有时一滚，他们就跌到长草之间的空隙里去了。这就使得其他的小山精大笑大叫起来。这真是太有趣了！他们唱着歌。这些美丽的歌儿约翰奈斯一下就听出来都是他小时候学过的。杂色蜘蛛戴着王冠，织着长长的吊桥和宫殿，在灌木林之间；当微小的露珠落到它们身上的·35·　安徒生童话全集

时候，它们就像发亮的玻璃在月光底下，直到太阳升起来时才不是这样。这时小山精们就钻进花苞里去。吊桥和宫殿被风吹走。它们成为一面大蜘蛛网，在空中飘荡。约翰奈斯这时走出了树林。他后面有一个人在高声喊他：“喂，你到什么地方去呀？朋友！”“到广大的世界里去！”约翰奈斯说。“我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我是一个穷苦的孩子，但是上帝会帮助我！”“我们两人一块儿走好吗？”这陌生人说，“我也要到广大的世界里去。”“很好！”约翰奈斯说。于是他们就一起走了。因为他们两个人都是好人，不多久，他们就建立起很好的友情。不过约翰奈斯发现这个陌生人似乎差不多走遍了全世界，什么事情都知道，比自己聪明得多。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他们坐在一株大树下正在吃早餐。正在这时候，来了一个老太婆。咳！她的年纪才老呢。她的腰弯得很厉害，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一捆在树林里捡来的柴在她背上背着。她的围裙兜着东西，约翰奈斯看出里面是凤尾草杆子和杨柳枝。突然一只脚滑了一下。于是她大叫一声，倒下来了，因为她断了腿！约翰奈斯马上就说，他们应该把这老太婆背着送回家去。不过这陌生人从背包里取出了一个小瓶子，说他有一种药膏可以使她的腿立刻长好和有气力，好像没有跌断过腿一样。但是，他要求她把她兜在围裙里的三根枝条和他交换。“那么你所得到的报酬就不小了！”老太婆说，同时很神秘地把头点了一下。她不愿意交出这几根枝条来，但是她又觉得躺在这儿也不太舒服，因为腿断了。因此她又极不情愿地把这·45·　安徒生童话全集

几根枝条给他了。当他把药膏一涂到她腿上的时候，老太婆马上就站起来，走起路来比以前更有劲。这药膏的效力可真神奇，它在药房里是买不到的。“这几根枝条你有什么用呢”约翰奈斯问他的旅伴。“它们是三把漂亮的扫帚呀，”他回答说，“我就喜欢这些玩意儿，因为我是一个古怪的人。”他们又继续走了一段不短的路。“你看天阴起来了，”约翰奈斯指着前面说。“那是一大堆可怕的乌云！”“你错了，”旅伴回答说，“那是高山呀，那不是云块。那是壮丽的大山。你一爬上去就可以感受到天上的世界了。请相信我，这才是奇观呢！不过明天我们才可以走进这些山里去。”不过这些山并不近。需要走一整天才能到达。山上的黑森林长得很高，把天都遮着了；有些石头真大，跟整个的城市差不多。这是一趟艰难的旅程，爬上这些山。因此约翰奈斯和他的旅伴就打算好好地休息一晚，养好了精神准备明天再旅行，于是到一个旅店里歇下来。因为有一个人在演木偶戏，于是这个旅店的客厅里坐着许多人。大家坐在这人刚刚布置好了的一个小舞台周围，准备看戏。一个胖胖的老屠夫占了一个最好的位置，坐在顶前面。他有一只大哈巴狗，噢！它的样子才凶呢！它坐在他旁边。它把眼睛睁得斗大，像所有看戏的人一样。现在戏开演了。这是一出好戏，戏中有国王和王后。他们每人头上戴一顶金王冠，坐在华丽的皇位上。他的衣服后面拖着一条长长的后裾，他们可以摆阔，因为他们有钱。站在门边开门和关门的是装了玻璃眼睛和大把胡子的漂亮木偶，使新鲜·55·　安徒生童话全集

空气可以流进屋子里来。这是一出逗人喜欢的戏，一点也不悲惨。不过———不知那个哈吧狗的心里想着什么东西，正当那位王后立起来要走过舞台的时候———胖屠夫没有抓住这只狗，它忽然跳上舞台，一口咬住王后纤细的腰，同时说：“咬呀，咬呀！”这真吓人啦！演这出戏的人吓得不成样子，真可怜。他替这个王后感到非常难过，因为她是他的一个最可爱的木偶，而现在她的头被这个丑恶的哈巴狗给咬掉了。不过大家散了以后，跟约翰奈斯一同来的那个陌生人说，他可以把她修好。于是他取出小瓶子来，把药膏涂到木偶身上———就是治好了跌断了腿子的老太婆的药膏。木偶一涂上了药膏，马上就复元了。是的，她再也不要人牵线了，因为她可以自己动着手脚。这木偶现在好像是一个活人似的，只是不能说话罢了。他不须再牵着木偶了，所以木偶戏老板现在非常高兴。她有一点别的木偶都做不到———可以自己跳舞。夜深了。旅店的客人都上床去睡了。这时一个可怕的叹息声传来。叹息声一直没有停，旅店的人都起来，要看看这究竟是一个什么人。叹息声是从小剧场里传来的，所以演木偶戏的人跑过去看。所有的木偶，包括国王和他的随员们在内，都乱七八糟地滚作一团：原来他们是在可怜伤心地叹气。他们的玻璃眼睛在发呆，因为他们也希望像王后一样，能够涂上一点儿药膏，使自己动起来。王后举起她美丽的王冠，跪到地上，恳求说：“请在我的丈夫和使臣们的身上涂点药膏！我把这送给你！”可怜的剧场和木偶们的老板，他真是替他们难过，不禁哭起来。他马上跟旅伴说，他愿意把第二天晚上演出的收入全部·65·　安徒生童话全集

送给他，只要他能把他四五个最漂亮的木偶涂上一点药膏。旅伴说他只是希望得到这人身边挂着的那把剑，除此他什么都不要。他得到了这剑以后，就在六个木偶身上擦了药膏。这六个木偶马上就跳起舞来，而且跳得很可爱。在场的女子们也不禁一同跳起舞来了。马车夫跟女厨子跳舞，茶役跟女侍者跳舞。所有的客人都跳起舞来了。是的，这是欢乐的一夜！第二天早晨，约翰奈斯和旅伴就离开大家了，他们爬上高山，走过巨大的松树林。下边的教堂尖塔看起来简直像绿树林中的小红浆果，因为他们爬得非常高。他们可以望到很远，望到许多许多他们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这是约翰奈斯生平第一次一眼看到这么多的美景在这个可爱的世界里。太阳温暖地照着，在新鲜蔚蓝色的空中，他听到猎人在山上快乐地吹起号角。他高兴得流出眼泪，不禁大声说：“仁慈的上帝！因为您对于我们是这样好，您把世界上最美的东西都拿给我们看！我要吻您！”旅伴也停下来，合着双手，朝着沐浴在温暖阳光下的森林和城市望。在这同时，他们的上空响起一个美丽的声音：他们抬头看见一只大白天鹅在空中飞翔。这鸟儿非常美丽，它在唱歌。不过歌声慢慢地、慢慢地消沉下去：鸟儿垂下头，慢慢地落到他们脚下———这只美丽的鸟儿死了。“这鸟儿的两只翅膀真漂亮，”旅伴说，“是很值钱的，又白又宽。我要把它们带走。你现在应该知道，有一把剑是很有用的。”他要把死天鹅的翅膀带走，于是他一下就把它的翅膀砍了下来。他们两人又走了许多许多里路在山中。后来他们看到一个·75·　安徒生童话全集

很大的城市。城里的一些东西像银子一样反射着太阳光，这是塔体，这里有一百多尊呢。国王住在一座屋顶是用赤金盖的美丽的大理石宫殿里。约翰奈斯和他的旅伴不愿立刻就进城，因为他们希望走到街上去的时候，外表还像个样子，于是他们停在城外的一个旅店里换换衣服。旅店的老板告诉他们说，国王是一个有德行的君主，从来不伤害任何人。不过他的女儿，是一个很坏的公主。她的相貌是够漂亮的，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许多可爱的王子在她手上丧失了生命，她是一个恶毒的巫婆。任何人可以向她求婚，这是她许可的。王子也好，乞丐也好，谁也可以。求婚者只须猜出她所问的三件事情就得了。如果他能猜得出，他就可以和她结婚，而且当她的父亲死了以后，他还可以做全国的国王。但是如果他猜不出这三件事情，她就要砍掉他的脑袋，或者把他绞死！这个美丽的公主是那么坏和恶毒啦！她的父亲心里非常难过。但是他没有办法制止她，因为他有一次答应过决不干涉任何与她的求婚者有关的事情———她喜欢如何就如何。每次一个王子来猜答案想娶这位公主时，他总是失败，结果不是被砍掉脑袋便是被绞死。的确，他事先是有得到警告的；他很可以放弃求婚的念头。老国王对于这种痛苦和悲惨的事情，感到万分悲痛，所以每年都有一天他和他所有的军队跪在地上祈祷，希望这个公主变好，但她依旧我行我素。因为她们感到悲哀———的确，她们再也没有其他的办法，老太婆在喝烧酒的时候，总是先把它染上黑色才吞下去。“丑恶的公主！”约翰奈斯说；“应该结结实实地把她抽一顿，可能这样她才有救。我要抽得她全身流血！如果我是老国王的话！”·85·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时外面有人听到这话，他们都喊“好”！公主正在旁边经过。她的确是非常漂亮迷人的，以至于老百姓忘记了她的恶毒，也对着她叫：“好！”十二个美丽的年轻姑娘，每人手中拿着一朵金色的郁金香，穿着白色的绸衣，骑着十二匹漆黑的骏马，在她的两旁护卫。公主本人骑着一匹戴着红玉和钻石的白马。她骑马穿的服装是纯金做的，她手中的马鞭亮得像太阳的光线。她头上戴着像是从天上摘下来的小星星的金冠，她的外衣是用一千多只美丽的蝴蝶翅膀缝成的。但是她的衣服仍不及她本人美丽。约翰奈斯一看到她的时候，脸上就变得像血一样地鲜红。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起了他在父亲死去的那个晚上所梦见的一个戴着金冠的美女子，突然觉得她的样子很像公主。他觉得她是那么动人，不禁也非常爱起她来。他说，他相信她不是一个巫婆，更不恶毒，专把那些求婚人送上绞架或砍头。“她既然准许每个人向她求婚，甚至最穷的乞丐也包括在内，因为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那么我也要到宫殿里去一趟！”因为他所得到的结果一定会跟别人一样，于是大家都劝他不要尝试这件事。他的旅伴也劝他不要这样做，但是约翰奈斯已经下定决心了。他把鞋子和上衣刷得干干净净，把脸和手也洗得干干净净，把他的美丽的黄头发也梳得非常得体。于是他独自进了城，直接向王宫走去。“请进吧！”老国王在约翰奈斯敲门时说。约翰奈斯把门推开。老国王来接见了他，穿着长便服和绣花拖鞋。他的头上戴着王冠，一手拿着象征王权的金珠，一手拿着代表王权的王笏。“请等一下吧！”他说，为了便于跟约翰奈斯握手，他把金珠夹在腋下。不过，他禁不住开始抽咽地哭·95·　安徒生童话全集

起来，当他知道这位客人又是一位求婚者。他的王笏和金珠都滚到地上来了，同时又用睡衣来揩眼泪。老国王真可怜！他说。“你会像别人一样，碰上祸害的。请你不要来！只要你看看就知道！”于是约翰奈斯跟着老国王到公主游乐的花园里去。那里的情景惨不忍睹！每一株树上悬着三四个王子的尸首。他们都是向公主求婚的。但是他们没有一个猜出公主所提的问题。小鸟都吓跑了，不敢到花园里来，因为这些骸骨吱格吱格地响，在微风一吹动的时候。骷髅躺在花盆里，花儿都盘在人骨上，发出冷笑。这个花园的确只有公主才有。“仔细瞧瞧吧，你在这里！”老国王说。“你还是放弃吧！你的命运会和这些你所看到的人的命运相同。我感到很难过，因为我关心这一件事情。”约翰奈斯把这和善老国王的手吻了一下；他说，他很喜欢这位美丽的公主，结果一定会很好的。这时，公主所有的侍女陪同着她骑着马走进院子。他们都走过来问候她。她的样子真是非常美丽。她和约翰奈斯握手。约翰奈斯现在比从前更爱她了———她决不会是一个巫婆。他们一起走进大厅里去，小童仆们端出果子浆和椒盐核桃仁来款待他们。可是老国王感到非常伤心，他吃什么都没有胃口。他们约定好，让约翰奈斯第二天早晨再到宫里来；到时来听他如何回答问题的有法官和全体枢密大臣。他还要再来两次，如果他回答对第一次。不过，到目前为止，他们都丧失了生命，因为没有人回答出第一个问题。约翰奈斯对于自己的命运一点也不感到担心。他倒反而感到快乐。现在他心里想的只有这个美丽的公主，同时觉得仁慈·06·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上帝一定会来帮助他的。他边走边跳地回到旅店来———他的旅伴正在等他。约翰奈斯回来就没完没了的说，公主如何地美丽，对他如何地好。到宫里去，碰碰自己猜谜的运气，他渴望着第二天的到来。不过旅伴非常难过，摇摇头。“我很喜欢你！”他说。“我现在要失去你，希望我们可以在一起多呆一会儿。你，可怜的、亲爱的约翰奈斯！我不愿意扰乱你今晚的快乐心情，这个晚上可能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我们来欢乐吧，痛快地欢乐吧！我再痛哭一番，在你走后的明天早晨。”公主又有了一位新的求婚者市民马上就都知道了。这当然是一件非常悲哀的事情，对老百姓来说。戏院的门被关上了，糖猪身上被卖糕饼的老太婆系上一条黑纱，教堂里跪着国王和牧师们在祈祷。处处是一片悲悼的情绪，因为大家都觉得约翰奈斯比其他的求婚者运气好不了多少。晚上旅伴一边调了一大碗混合酒，一边对约翰奈斯说：“我们现在应该快乐一番，并且为公主的健康干杯。”不过约翰奈斯不胜酒力，喝了两杯就沉沉睡去了。旅伴把他从椅子上抱起来，放到床上。夜深的时候，他把那两只从天鹅身上砍下的大翅膀系到自己的肩上，同时把一根最长的枝条装进自己的袋里。后来他就打开窗子，一直朝城里的王宫飞去。他在公主睡房对面的一个窗子下边的角落里坐下来。全城都非常静寂。十一点四十五分时钟敲起来。窗子开了，公主身着一件白色长外衣，在城市的上空向一座大山飞去。她看不见旅伴，因为他隐去了原形。他飞在公主的后面，用枝条抽打着她。血所流到什么地方，就是枝条所在地。噢，·16·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才算是空中旅行呢！风鼓起她的外衣，像一大片船帆。月光透射进去。“冰雹真厉害！冰雹真厉害！”枝条抽公主一下，她就这样叫一声。这无疑对她是一个很好的教训。最后她飞到山上，在山上敲了一下。这时山裂开了，好像天在打雷。公主走进去，旅伴也跟着走进去。因为他是看不见的，所以谁也没有看见他。他们走一条宽敞的通道，有奇异的光从两边壁上发出来。这是因为壁上有一千多只发亮的蜘蛛在上上下下地爬行着，散出像火一样的彩霞。他们走进一个用金银砌成的大厅。有向日葵那么大的蓝花和红花从墙上射出光来。可是谁也不能摘下这些花，因为那些花是丑恶的，有毒的长蛇喷出的火焰。发亮的萤火虫和拍着薄翅膀的天蓝色的蝙蝠在天花板上。这情景真有些吓人。由四匹死马的骸骨托着的一个王座设在地中央。红蜘蛛组成这些死马的挽具。王座则是乳白色的玻璃做的，一堆互相咬着尾巴的小黑耗子是他的座垫。华盖是一面粉红色的蛛网；老巫师坐在王座上。他丑恶的头上戴着一顶王冠，手中拿着一个王笏。他吻了一下公主，在她的额上，请她在他身边，在这贵重的王座上坐下来。于是音乐奏起来了。猫头鹰用翅膀敲着肚皮，巨大的黑蚱蜢弹起独弦琴。这真是一个很妙的合奏！许多小黑妖精，在大厅里跳舞，戴着镶有鬼火的帽子。旅伴隐身在王座后面，所以谁也没有看见他。他什么都看见了，都听见了。朝臣们这时都进来了。他们都是神气十足，不可一世。不过见识广的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些什么宝贝。他们原来是顶着几棵老白菜根的扫帚。只不过是魔法师施魔法给了它们生命，同时给它们穿上几件绣花衣服罢了。不过没有关系，他们只是·26·　安徒生童话全集

摆场面而已。跳了一阵舞以后，她又有一位新的求婚者，公主告诉魔法师说。她问他，他觉得她要他猜一个什么问题好，在他明天来到宫里的时候。“听着！”魔法师说，“你觉得你的一只鞋子怎样？给他一件最容易的东西猜，他才想不到。这东西他一定是猜不着的。把他的头砍下来吧：明晚要把他的眼珠带来，在你来的时候，因为我想尝尝味道。”公主行了弯腰礼，对那双眼珠同时也不会忘记。魔法师于是就打开山。她又飞回家去。不过旅伴在继续跟着他，同时用枝条拚命抽她。她不禁大声叹气，还以为是冰雹呢。她加速地飞，希望早点飞回到睡房里去。旅伴飞回旅店的时候，约翰奈斯还在熟睡。他飞到家就睡了，因为他已经累得快不行了。当约翰奈斯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旅伴也起来了，还说他昨晚做了一个离奇的梦，梦见公主和她的一只鞋子。因此旅伴说一只鞋子并叫约翰奈斯去问一问公主是不是。他一点也不把这从魔法师口中听到的东西告诉他。他只是叫他问她是不是在想一只鞋子。“我可以问他任何一件事，当然也可以问她这件事，”约翰奈斯说。“也许你的梦是正确的，我一直相信，上帝会帮助我。如果我猜错了的话，我就再也不能见到你了，我得向你告别了。”于是他们互相拥抱了一下。约翰奈斯走进城，径直到宫里去。大殿里全是人：裁判官都坐在靠椅上，而且还在脑袋后边垫了许多鸭绒枕头———因为他们有很多事情要费脑筋来想。老国王站起来，用一块白手帕揩了一下眼睛。这时公主也进来·36·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了。她的样子比昨天还要漂亮。她向大家行礼，并向约翰奈斯伸手说：“祝你好运！”现在约翰奈斯要猜猜她心里想的是什么东西。老天爷！她瞧着他的那副样儿真可爱，她的脸变得非常惨白，在他说出“一只鞋子”以后。她的全身发抖，但是这也解决不了问题，因为他猜对了！老国王是最高兴的！他翻了一个跟头，样子真好看。约翰奈斯是第一次猜中的人，所有在场的人都为他鼓掌。旅伴感到非常高兴，当他听到这个圆满的结果。但是约翰奈斯合着双手，感谢仁慈的上帝———他仍然还会帮助他的。第二天他还得去猜。这天晚上过得像昨天一样。当约翰奈斯睡着了的时候，旅伴继续跟在公主后面飞到山里去。因为他这次带着两根枝条，所以他把她抽得比上次还要厉害。公主这次心里要想的是一只手套。旅伴什么都听得见，旅伴把这事又作为一个梦告诉了约翰奈斯。因此约翰奈斯又猜中了。宫里的人全都非常高兴。所有的大臣都照着国王翻跟头的那个样子翻起跟头来。只有公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躺在沙发上。现在的问题是：约翰奈斯是否第三次也能猜得中呢？如果他能猜中的话，他将拥有公主，还可以继承整个王国。如果他猜不中，他就要和其他牺牲者一样，丢掉性命，而且那个魔法师还要把他的那一对美丽的蓝眼珠吃掉。这天晚上约翰奈斯很早就上床了。他念过晚祷就安静地睡着了。不过旅伴照旧系起翅膀，把宝剑挂在身边，拿起三根枝条，向宫中飞去。这是一个漆黑的夜。风大的连屋顶上的瓦都被吹走了；花·46·　安徒生童话全集

园里挂着骸骨的那些树，在暴风中像芦苇似地倒下来。每秒钟都在闪电，雷声响个不停，似乎是一个雷声响了整夜似的。这时窗子大开，公主向外飞出去了。她的面色像死人一样惨白，不过她仍然对这她觉得不够恶劣的天气发笑。她的白外衣像一片大帆船在风中鼓着。旅伴这次用三根枝条抽她，她的血滴个不停，弄得她几乎没有气力再向前飞了。好容易她才飞到那个山上。“狂风和冰雹真厉害！”她说。“我还没有在这样的天气里飞过。”“好事多磨！”魔法师说。她把约翰奈斯第二天又猜中了的事情告诉他。如果他明天又猜中的话，就是第三次猜中的话，那末他就胜利了，她将无法再到山里来，无法使魔法像以前一样，因此她现在感到非常难过。“这次绝对叫她猜不中，”魔法师说。“我要找出一件叫他连做梦也想不到的东西，除非他是一个比我还要高明的魔法师，他才猜中。不过我们现在还是快乐一番吧。”于是他拉着公主的双手，屋子里所有的妖精和鬼火跟着一同跳起舞来。红蜘蛛也同样在墙上跳上跳下，像是有许多火花从火红的花朵中射出来似的。猫头鹰在击鼓，蟋蟀在吹箫管，黑蚱蜢在弹着独弦琴。这个舞会真是欢乐呀！当他们舞到公主不得不回家去，否则宫里的人要找她的时候。魔法师为了跟他在一起多呆一段时间，所以愿意送她回去。他们在恶劣的天气中飞。旅伴的三根枝条在他们背上都抽断了。魔法师也是第一次在这样厉害的冰雹中旅行过。他在宫·56·　安徒生童话全集

殿前面对公主告别，同时低声在她耳边说：“你心中想着我的头吧。”这句话又被旅伴听到了。正在这时候，公主飞回睡房去从窗子里。魔法师正要掉转身，旅伴就一把抓住他又长又黑的胡子，他的丑恶的脑袋被旅伴一剑砍下来，他连回头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魔法师的尸体被旅伴扔进海里去喂了鱼；至于他的脑袋，他只放进水里浸一下，然后用湿手帕包好，带回到旅店里来，接着他就躺在床上睡了。他把手帕交给约翰奈斯在第二天早晨，但是他说：切记不要打开，在公主没有要他猜测她心中所想的东西以前。宫中的大殿里挤满了人。裁判官坐在有柔软枕头的椅子上，老国王看起来非常漂亮，他换上了新衣服，金王冠和王笏也擦亮了。不过面色惨白的公主穿着一身深黑色的衣服，好像要去参加葬礼似的。公主问：“我现在心里想着什么东西呢？”约翰奈斯立刻打开他的手帕。他自己也大吃一惊，当他看见魔法师难看的脑袋时。因为这实在太可怕了，所有在场的人也都吓了一跳。不过公主像一尊石像坐着，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她站起来，把手伸向约翰奈斯，因为他猜中了。她谁也看不见，只是唉声叹气。她说：“今晚我们就举行婚礼吧，你现在是我的主人了！”“这满足了我的心愿。”老国王说。“这才叫我高兴呢！”“万岁！”所有在场的人高呼着。军乐队奏起乐来在街上，教堂的钟声响起来，糖猪身上的黑纱也被卖糕饼的老太婆取下来了，因为现在大家都非常快乐。整个城市都沉浸在喜庆之中。兵士放礼炮，孩子放鞭炮。夜里整个城市亮得像白天一样。宫里在举行宴会，喝酒，干杯和跳舞。绅士和小姐们在成·66·　安徒生童话全集

对跳舞。他们的歌声连住在很远的人都可以听到———这里有这么多的美女她们个个都喜欢跳舞。她们跳着《大鼓进行曲》，美丽的姑娘哟，旋转吧！舞一步，又跳一步，一直跳到鞋底落下。然而这公主仍然是一个巫婆。对于约翰奈斯，她并不喜欢。旅伴早已料想到这一点了，因此他给约翰奈斯三根天鹅翅上的羽毛，和一个装有几滴水的小瓶。他叫他放一个装满了水的澡盆在公主的床面前，当公主要上床的时候，他可以把她轻轻一推，使她落到水里；他把羽毛和瓶子里的水先倒进去，然后按她进水里三次。这样就可以使她失去魔力，深深地爱起他来。约翰奈斯照旅伴说的话办了。当他把公主第一次按进水里的时候，她大叫了一声，同时变成了一只黑天鹅睁着亮眼睛，挣扎在他的手下面。这天鹅第二次冒出水面的时候，就变成了白色，除了有一道黑圈在头颈上。约翰奈斯向上帝祈祷，然后又把这天鹅第三次按进水里。这时它又立刻变成一个非常可爱的公主。她比以前还要美丽动人。她感谢他，把附在她身上的魔力驱走了。第二天老国王带着全体朝臣来了。举行了一整天的盛大舞会。最后来的一位客人是旅伴。他背上背着行囊手里，拄着手杖。约翰奈斯吻了他好几次，请他和自己住在一起，不要离·76·　安徒生童话全集

开，因为约翰奈斯的幸福完全是他带来的。不过旅伴摇摇头，同时善意地、温和地说：“不行，我的时刻已经到了。我只是来还清我的债务罢了。你记得两个坏人想要伤害的那具尸体吗？你为了叫死人能安静地睡在里面，宁愿把你所有的东西拿出来给他们。我就是那个死人。”说完以后他就不见了。结婚的庆祝继续了一整个月。约翰奈斯和公主真诚地相亲相爱；老国王过着长时期愉快的日子；公主的孩子们骑在他的膝上，玩弄着他的王笏。后来约翰奈斯就成了整个国家的君主。海的女儿从远处望海，海水又蓝又清。然而它是很深很深，深得任何铁锚都达不到底。要想从海底一直达到水面，必须有许多许多教堂尖塔一个接着一个地连起来才成。海底的人就住在这下面。人们一定以为海底只是白沙之类的东西，那你就错了。那儿生长着让人想象不到的树木和植物。它们的枝干和叶子是那么柔软，随着水波来回扭着。所有的大小鱼儿在这些枝子中间游来游去，像是天空中的飞鸟。海王宫殿是海的最深处。琥珀做成高窗子；珊瑚砌成的墙，不过屋顶上却铺着黑色的蚌壳，它们随着水的流动可以自动地开合。这也是一道风景，因为每·86·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一颗蚌壳里面都含有亮晶晶的珍珠。随便哪一颗珍珠都可以成为王后帽子上最主要的装饰品。不过海王的妻子已经死了好多年了，但是他有老母亲为他管理家务。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可是对于自己高贵的出身总是让人感觉高不可攀，而自己却傲视一切，因此她的尾巴上老是戴着一打的牡蛎（其余的显贵只能每人戴上半打）。除此以外，她是值得大大称赞的，特别是因为她非常爱那些小小的海公主———她的一些孙女。她们是六个漂亮的公主，要数最漂亮的，那也就算那顶小的了。她的皮肤又光又嫩像玫瑰的花瓣；她的眼睛是蔚蓝色的，像最深的湖水。不过，跟其他的公主一样，她身体的下部是一条鲜艳美丽的鱼尾。她们可以把整个漫长的日子花费在王宫里，在墙上长着鲜花的大厅里。鱼儿向着那些琥珀镶的开着的大窗子游过来，正如我们打开窗子的时候，燕子会飞进来一样。这群小鱼儿看到这些小小的公主后，就欢欣地游过来，围着她们找东西吃，让小小的公主们来抚摸自己。宫殿外面有一个很大的花园，里边生长着许多火红和深蓝色的树木；花朵开得像焚烧着的火，树上的果子亮得像黄金。地上全是最细的沙子，但是蓝得像硫黄发出的光焰。在那儿，处处都闪着一种蓝色的、奇异的光彩。一时还以为不是在海底，而是在高高的空中，周围全是湛蓝湛蓝的。当海是非常沉静的时候，你可以瞥见太阳：它像一朵花，花的颜色漂亮极了，集各种颜色于一身。在花园里，每一位小公主都有自己的一小块地方，在那里面可以栽种她们喜欢的任何东西。有的觉得最好把自己的花坛布置得像一个小人鱼；有的把自己的花坛布置得像一条鲸鱼。·96·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可是最年幼的那位是一个古怪的孩子，不大爱讲话，总是静静地在想什么东西。却把自己的花坛布置得圆圆的，像一轮太阳，同时她也只种像太阳一样红的花朵。当别的姐妹们用她们从沉船里所获得的最奇异的东西来装饰她们的花园的时候，她只愿意要一个美丽的大理石像。这尊石像雕的是一位很帅的男子，跟一条遭难的船一同沉到海底。一株像玫瑰花那样红的垂柳种在石像旁边。这树长得非常茂盛。这个石像的周围还垂吊着新鲜的枝叶，这些枝叶一直到蓝色的沙底。它的倒影带有一种紫蓝的色调。像它的枝条一样，这影子也从不静止：树根和树顶看起来好像在做着互相亲吻的游戏。她听到些关于人类的故事时就兴奋得不得了。她的老祖母就把她所知道的关于人类世界的知识和城市、船只、动物什么的讲给她听。特别令她新奇的事儿是：地上的花儿能散发出香气来，而海底的花儿却不能；地上的森林是绿色的，而且人们看到的鱼儿在树枝间游来游去，唱歌是那么的清脆、婉转、动听，听着心里愉快。老祖母所说的“鱼儿”其实就是小鸟，她必须这样说，否则她听不懂，因为她还从来没有看到过一只小鸟。“你到十五岁时，”老祖母说，“我就准许你浮到海面上去。你可以坐在石头上看巨大的轮船从你身边驶过，你还可以看到岸上的人、动物、树林和城市。”最小的刚满十岁，她们一个比一个大一岁，她们中的老大，今天就可以浮到海面上。不过每一位答应下一位说，她要把她第一天看到和发现的东西讲给大家听，她们的祖母讲的太少，不能满足她们的好奇心！她们的妹妹（最年幼的）是热切的一个，而她恰恰要等待·0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得最久，同时她是那么地沉默和富于深思。她时不时的在夜晚坐在那儿，两手托腮透过湛蓝的水朝上面凝视，凝望着鱼儿摆动着尾巴和翅。她还看到月旁和星星———当然，它们的光比较温柔，但是透过一层水，它们看起来要比我们人眼看起来大得多。假如有一块类似黑云的东西在它们上面浮过去的话，她便知道这如果不是一条装载着许多旅客的船在开行，便是一条鲸鱼在她上面游过去。可是这些旅客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下面有一位美丽的小人鱼，在朝着他们船的龙骨伸出一双洁白的手。大公主现已经满了十五岁，可以升到水面上去了。她带着非常多而有趣的事情回来了；不过她说，最美的事情是当海上风平浪静的时候，在月光底下躺在一个沙滩上面，紧贴着海岸凝望那大城市里亮得像无数星星似的灯光，静听音乐、闹声、以及马车和人的声音，观看教堂的圆塔和尖塔，倾听当当的钟声。真是太美妙了。啊，最小的妹妹听得津津有味，都入了迷！当她晚间站在开着的窗子旁边、透过深蓝色的水朝上面望的时候，她就想起大姐白天讲的人类的事。于是她似乎能听到教堂的钟声在向她这里飘来。第二年第二个姐姐又可以浮出水面，可以随便游到任何地方。她跳出水面的时候，太阳刚刚落下来；她觉得这景象真是太迷人了。她说，这时整个天空看起来像一块黄金，而云块呢———唔，也真是太美妙了！它们在她头上掠过，一忽儿紫，一忽儿红。不过，比它们飞得还要快的、像一片又白又长的面纱，是一群掠过水面的野天鹅。它们正飞向太阳，她也向太阳游去。可是太阳落了。一片玫瑰色的晚霞，慢慢地在海面和云·1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块之间消逝了。又过了一年，第三个姐姐也得到允许。她是她们中最大胆的一位，因此她离开大海，游向大河。她看到一些美丽的青山，上面长满了好多吃的东西。宫殿和田庄在茂密的树林中隐隐地露出来；她能听到各种鸟儿的欢呼的歌声，太阳毫不吝啬的把阳光撒给大地，她有时不得不沉入水里，好使得她灼热的面孔能够得到一点清凉。游着游着她遇到一大群人间小孩在一个小河湾里，他们光着身子，在水里游来游去。她倒很想跟他们玩一会儿，可是小孩子们却非常害怕她，都赶紧逃跑了。于是一个小小的黑色动物走了过来，是她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小狗。它对她汪汪地叫得那么凶狠，弄得她害怕起来，赶快逃到大海里去。后来才知那是一条小狗。可是她永远忘记不了那壮丽的山河，浓郁的森林，那绿色的山，那些能够在水里游泳的可爱的小宝宝———虽然他们没有像鱼那样的尾巴。第四个姐姐比第三个姐姐的胆子可小多了。她漂浮在遥无人烟的大海上面。她说，最开心最浪漫的事就是在海上漂着：你可以从这儿向四周望开去，同时天空悬在上面像一个巨大的玻璃钟。她远远的看到一些船只，看起来像一只海鸥。她看到过快乐的海豚翻着斤斗，庞大的鲸鱼从鼻孔里喷出水来，哇！好美噢！第五个姐姐的生日到了。她的生日恰恰是在冬天，所以她能看到其他的姐姐们在第一次浮出海面时所没有看到过的东西。海染上了一片白色；巨大的冰山在四周移动。她说每一座冰山看起来像一颗珠子，但比人类所建造的教堂塔楼却还要大得多。它们奇形怪状；它们像钻石似的射出光彩。她曾经在一座最大的冰山上坐过，让海风吹着她细长的头发，所有的船·2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只，都惊惶地远远避开。傍晚，忽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黑色的巨浪把整个冰块都掀了起来，使它们在血红的雷电中闪着光。在海上航行的船只都把帆收了，气氛好象凝固了似的，令人恐怖。但是她却安静地坐在那浮动的冰山上，望着蓝色的闪电，弯弯曲曲地射进反光的海里。这五位姐妹中，不管是谁，第一次到海面时总是新奇地观看那些新鲜、美丽的东西。可是现在呢，她们已经是大女孩子了，去的地方多了，也就不少见多怪了，她们对这方面的事也就索然无味了。她们渴望回到家里来。一个月左右以后，她们就说：究竟还是家里舒服啊！在黄昏的时候，这五个姐妹常常手牵着手地浮上来，在水面上排成一行。她们一路高歌———比人类的任何声音都要动听。当暴风雨就要来临，她们觉得哪些船要出事，她们就浮到哪些船的面前，唱起非常美丽的歌来，说是海底下是多么可爱，与此同时告诉船上的人们，要对海里的事感兴趣，不要恐惧，但是人们都听不懂。他们以为这是巨风的声息。他们也想不到自己会在海底看到什么美好的东西，人们只知道万一沉到海底就淹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们只有作为死人才能到达海王的宫殿。有一天晚上，当姐妹们这么手挽着手浮出海面的时候，那位最小的公主，眼睁睁地瞧着她们。看样子她好像是受了委屈，要哭似的，不过人鱼是没有眼泪的，因此她更感到难受。“唉！我要是有十五岁多好啊！”她说。“我知道我将会喜欢上面的世界，和那个世界的人们同住在一起的。”她终于到了十五岁。“你知道，你现在可以离开我们到海面上去了，”她的祖母·37·　安徒生童话全集

老皇太后说。“来吧，让我把你打扮得像你的几个姐姐一样吧。”于是她在这小姑娘的头发上戴上一个百合花编的花环，不过这花的每一个花瓣是半颗珍珠。为了显示她高贵的地位，老太太又叫八个大牡蛎紧紧地附贴在公主的尾上。“难受死了！”小人鱼说。“当然咯，为了漂亮，一个人是应该吃点苦头的，”老祖母说。哎，她倒真想把这沉重的花环扔向一边！她花园里的那些红花，她戴起来又轻巧、又方便，多适合，但是她不敢这样办。以免惹老祖母生气。“再会吧！”她说。于是她轻盈和明朗得像一个水泡，冒出水面了。当她浮到水面时，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可是所有的云块还是像黄金和玫瑰花似地发着光；同时，在这淡红的天上，太白星已经在光亮地眨着眼睛。空气是温和的、新鲜的。此时的海风平浪静。这儿停着一艘有三根桅杆的大船。船上只有一根桅杆升起了帆。水手们正围坐在护桅索旁边。这儿有音乐，也有歌声。当天渐渐变黑的时候，各色各样的灯笼看起来就好像飘在空中的世界各国的旗帜一起亮起来了。小人鱼一直向舷窗那儿游去。每次当海浪把她托起来的时候，她可以透过像镜子一样的窗玻璃，望见窗子里有许多服装华美，很帅气的男子，但他们之中最帅的一位是那有一对大黑眼珠的王子：无疑地，他的年纪还不到十六岁。他们在聚会，来庆祝他的生日，这种场面好热闹。水手们在甲板上舞着跳着。当王子走出来的时候，有一百多发火箭一齐向天空射出。天空被照得像白天一样，因此小人·47·　安徒生童话全集

鱼遇见这种场面感到非常惊恐，赶快沉到水底。可是不一会儿她又把头伸出来了———这时她觉得好像满天的星星都朝她掉下来，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焰火。许多巨大的太阳在周围发出嘘嘘的响声，光耀夺目的大鱼在海面上跃起。这一切都映到这平静的、清明的海上。这船全身象会发光的物体似的，轮廓清晰可见，连每根很小的绳子都可以看得出来。啊，这位年轻的王子是多么美丽啊！当音乐在这光华灿烂的夜里慢慢地消逝着的时候，他跟水手们握着手，乐呵呵的笑着……夜已经很晚了，但是小人鱼实在无法把她的眼睛从这艘船和这位美丽的王子身上移开。那些光彩夺目的彩色灯消失了，火箭停止发射，炮也不放了。可是在海的深处起了一种嗡嗡和隆隆的声音。她坐在水浪上，浪头高的时候，她能看到船里的东西。可是船加快了速度，它的帆都先后张起来了。浪涛大起来了，浓浓的乌云漂过来，远处掣起闪电来了。啊，大风暴快要来临了！水手们因此都收下了帆。这条巨大的船摇摇摆摆在这狂暴的海上向前急驶。波涛一浪高一浪。它想要折断桅杆。可是这船像天鹅似的，一忽儿在高大的浪头上抬起头来，一忽儿又投进洪涛里面。小人鱼认为航行是很有趣的，可是水手们的看法却不是这样。一声碎裂的声音从船上发出；那冲击来的浪涛打弯了那粗厚的板壁。船桅像芦苇似的在半中腰折断了。后来船开始倾斜，水向舱里冲了进来。这时小人鱼才知道他们遭遇到了危险。她也得当心漂流在水上的船梁和船的残骸。天空骤然变黑，她伸手连五指也看不见。不过当闪电掣起来的时候，在那瞬间，使她可以看出船上的每一个人。现在他们每个人都在找生路。她特别注意那位王子。当这艘船裂开、·5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向海的深处下沉的时候，她看到了他。她马上变得兴奋起来，因为他现在要落到她这儿来了。可是她又记起人类是不能生活在水里的，他除非死了，是不能进入她父亲的宫殿的。不行，决不能让他死去！所以她毫无顾虑地游过去，一点也没有想到那些漂着的船梁和木板可能把她砸死。她深深地沉入水里，浪涛越来也越大，接着不断地沉下去，又浮上来，最后她终于到达了那王子的身边。狂风暴雨在海面上肆啸着，他绝没有力量再浮起来。他马上就快不行了。他美丽的眼睛已经闭起来了。幸亏小人鱼来得及时，否则他一定会给淹死的。她把他的头托出水面，任凭浪随便吹打任意漂流。黎明时，风暴已经过去了。那条船连一块碎片也没有了。鲜红的太阳冉冉升起，在水上光耀地照着。它似乎在这位王子的脸上注入了生命。但他仍未醒过来。小人鱼把他清秀的高额吻了一下，向脑后理了理透湿的长发。她觉得他的样子很像她在海底小花园里的那尊大理石像。她又重新吻了他一下，多么盼望他早点醒过来呀！现在她看见前面一片陆地和一群蔚蓝色的高山，山顶上的白雪在太阳的照耀下熠熠发光。沿着海岸是一片美丽的绿色树林，林子前面有一个房子———她不知道究竟叫做什么，反正总是一个建筑物罢了。那儿的花园里长着结着果子的树，例如：柠檬和橘子树，门前立着很高的棕榈。海在这儿形成一个小湾；水是非常平静的，但都是很深的。她托着这位美丽的王子向那儿游去。她把他放到沙上，非常仔细地使他的头高高地搁在温暖的太阳光里，使他冰冷的身子暖和起来。钟声响了，有许多年轻女子穿过花园走出来。小人鱼远远·6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地向海里游去，游到冒在海面上的几座大石头的后面。她用许多海水的泡沫盖住了自己的头发和胸脯，这样别人就看不见他。她在这儿凝望着，看有谁会来到这个可怜的王子身边。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女子走过来了。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很惊讶，她又转身急忙走了，不多久她回来了，并且还带了好多人。小人鱼看到王子渐渐地苏醒过来了，并且向周围的人发出微笑。可是他没有对她作出微笑的表情：当然，他根本不知道救他的人是她。她感到非常地难过。因此当他被抬进那幢高大的房子里去的时候，她难过极了，就转身跳进海里，回到她父亲的宫殿里去。她一直就是一个沉静和深思的孩子，现在她变得更加如此了。别人都问她，她第一次升到海面上去究竟看到了一些什么东西；但是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一早一晚出海好多次了，她浮出水面，向她曾经放下王子的那块地方游去。她看到树上的果子都被摘了下来；她看到高山顶上的雪融化了；但她每次回家，总感觉非常苦恼，因为每次出去都见不着那个王子。她的唯一的安慰是坐在她的小花园里，用双手抱着与那位王子相似的美丽的大理石像。其它的花儿也不管了。这些花儿好像是生长在旷野中的东西，铺得满地都是，它们的长梗和叶子跟树枝交叉在一起，使这地方好暗。最后她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煎熬。就把心事告诉给一个姐姐，其余的姐姐很快也就知道了。但是除了她们和别的一两个人鱼以外，别的什么人也不知道，因为这样的秘密只有几个知己才能知道。她们之中有一位知道那个王子是什么人。她也看到过那次在船上举行的庆祝。她知道这位王子的家族的来龙去·77·　安徒生童话全集

脉。“来吧，小妹妹！”别的公主说。她们手挽着手、肩搭着肩，一长排地升到海面，一直游到一块她们认为是王子的宫殿的地方。这宫殿是用一种发光的淡黄色石块建筑的，里面有许多宽大的大理石台阶———有一个台阶还一直伸到海里呢。金色的、华丽的圆塔从屋顶上伸向空中。在屋子中间，立着许多大理石像。它们看起来像是活人一样。透过那些高大窗子的明亮玻璃，人们可以看到一些非常美丽的大厅，里面悬着非常珍贵的丝窗帘和织锦，墙上装饰着大幅的图画———就是光看看这些东西也是一种极美的享受。在最大的一个厅堂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喷泉在喷着水。水丝一直向上面的玻璃圆屋顶涧去，而太阳又透过这玻璃射下来，照到水上，照到生长在这大水池里的植物上面。晶莹剔透，像是许多珠宝在涧飞。现在她知道王子的住所了。为了等候王子，她就在这附近的水上度过了好几个不眠之夜。她远远地向陆地游去，比任何别的姐姐敢去的地方还远。的确，她甚至游到那个又窄又小的河流里去，直到那个壮丽的大理石阳台下面———它长长的阴影倒映在水上。她在这儿坐着，直愣愣地看着那个年轻漂亮的王子，而这位王子却还以为月光中独有他一个呢。有好几个晚上，她看到他在音乐声中乘着那艘飘着许多旗帜的华丽的船。她从绿灯芯草中向上面偷望。当风吹起她银白色的长面罩的时候，即使有人看到，他们也想象不出是一位人鱼，肯定会以为是只白天鹅。她在夜里有好几次，渔夫捕鱼时，她听到他们说了许多称赞这位王子的话语。她高兴起来，是她来救了他的生命。当浪·87·　安徒生童话全集

涛把他冲击得半死的时候，她记起他的头是怎样紧紧地躺在她的怀里，她是多么热情地吻着他。可是他一点儿也不知这事，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她。她开始渐渐地爱起人类来，逐渐地开始盼望能够生活在他们中间。她认为他们的生活空间比她的小天地大，而且丰富得多。的确，他们能够乘船在海上行驶，能够爬上高高的大山，同时他们的土地，还有田野和森林，伸展开来，使得她望都望不尽。她希望知道的东西很多，可是她的姐姐们都不能回答她所提出的问题。因此她只有问她的老祖母。她对于“上层世界”———这恰当的名字就是她给起的———的确知道得相当清楚。“如果人类不掉进海里停止思想的话，”小人鱼问，“他们会永远活下去吗？他们会不会像我们一样地死去呢？”“此话千真万确，”老太太说，“他们也会死的，而且他们的生命甚至比我们的还要短暂呢。我们可以活到三百岁，不过当我们在这儿的生命结束了的时候，我们就变成了水上的泡沫。甚至连一座坟墓也不留给我们这儿心爱的人。我们的灵魂随着我们的死也不复存在。我们从来不象人类那样能投胎。我们是像那绿色的海草一样，只要一割断想绿也绿不起来了！然而，人类有一个灵魂：它永远地活着，即使身体化为尘土，它仍是活着的。它一直升向那些闪耀着的星星！正如我们升到水面、看到人间的世界一样，他们升向那些华丽的、神秘的、我们永远不会看见的地方。”“为什么我们得不到一个不灭的灵魂呢？”小人鱼悲哀地问。“只要我能变成人在人间生活一天，我情愿马上变成泡沫，提前结束我的几百岁的生命。”·97·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老太太说。“比起上面的人类来，我们的生活要美好和幸福得多！”“那么我就只有死去，变成泡沫在水上飘浮了。浪涛的声音我再也不能听到，看不见鲜红的太阳和美丽的花朵吗？难道只有变成水泡，丢失掉灵魂吗！没有别的办法保持灵魂吗？”“没有！”老太太说。“只有当一个人爱你、并且把你当做比他父母还要亲切的人的时；只有当他让牧师把他的右手放在你的手里、答应现在和将来永远对你忠诚的时候，他的灵魂才会转移到你的身上去，而你就会得到一份人类的快乐。他就会分给你一个灵魂，而同时他自己的灵魂又能保持不灭。但是这类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我们在这儿海底所认为美丽的东西———你的那条鱼尾———而他们却认为非常难看：他们的审美观点和我们的审美观点不一样。在他们那儿，一个人想要显得漂亮，必须生有两根呆笨的支柱———他们把它们叫做腿！”小人鱼叹了一口气，哀伤地望了一眼自己的鱼尾巴。“我们应该快乐些！”老太太说。“在我们能活着的这三百年中，让我们跳吧舞吧！这段时间毕竟不短，今晚我们就在宫里来开一个舞会吧！”那真是一个壮丽的场面，人们在陆地上是从来不会见到的。跳舞厅设置得非常豪华：它们里面燃着蓝色的火焰，照亮整个的舞厅，照透了墙壁，因而也照明了外面的海。因为墙壁和天花板都是用厚而透明的玻璃砌成的。人们可以看到无数的大小鱼群向这座水晶宫里游来，有的亮起来像白银和金子，有的鳞上发着紫色的光。一股宽大的激流穿过舞厅的中央，海里的男人和女人，就在这激流上跳着舞唱着歌。这样优美的歌声，人类是唱不出来的。·08·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在这些人鱼中间，小人鱼唱得最好。大家为她鼓掌；她心中有好一会儿感到非常快乐，因为她知道，无论在陆地上和海里谁也比不上她的声音如此甜美。不过她马上又想起上面的那个世界。她忘记不了那个美貌的王子，也忘记不了因自己没有人类那样的灵魂而感到悲愁。因此她偷偷地走出她父亲的宫殿。正当里面充满了歌声和快乐的时候，她却悲哀地坐在她的小花园里。忽然，从水上传来一阵号角声。她想：“他一定是在上面行船了。我爱他胜过爱我的爸爸、妈妈；我时时刻刻在想念他；我把我一生的幸福放在他的手里。我要牺牲一切来争取他。我要去拜访那位海的巫婆，趁着我的姐姐们在跳舞。我一直是非常害怕她的，但是她也许有办法帮我。”小人鱼于是走出了花园，向巫婆住着的那个漩涡里走去。她以前从来没有走过这条路。这儿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光溜溜的一片灰色沙底，向漩涡那儿伸去。水在这儿旋转着像一架喧闹的水车，把它所碰到的东西都转到水底去。要到达巫婆所住的地区，她必须走过这急转的漩涡。通过冒着热泡的泥地需要好长的一段路程：巫婆把这地方叫做她的泥煤田。她的屋子在一个可怕的森林里。所有的树和灌木林全是些一种半植物和半动物的东西。像是地里冒出来的多头蛇似的。它们的手指全是像蠕虫一样地柔软。它们的枝丫全是长长的、粘糊糊的手臂，它们从根到顶都是一节一节地在颤动。它们紧紧地抓住它们能在海里抓住的东西。小人鱼在这森林面前非常惊慌，停下步子。她心里非常害怕。但是当她一想起那位王子和人的灵魂的时候，就又有了勇气。为了使珊瑚虫抓不住，她把她飘动的长头发牢牢地缠在头上。她把双手紧紧地贴在胸前，在这些丑恶的珊瑚虫中间，向·18·　安徒生童话全集

前跳走。她看到它们每一个都抓住了一件什么东西，无数的小手臂像坚固的铁环一样盘住它。那些在海里淹死的人们，在这些珊瑚虫的手臂里，露出白色的骸骨。它们紧紧地抱着船舵、箱子、陆上的动物的骸骨，还抱着一个被它们勒死了的小人鱼———这对于她说来，是一件最可怕的事情。现在一块粘糊糊的空地出现在她的眼前。这儿有露出淡黄色的、奇丑的、肚皮又大又肥的水蛇在翻动着。在这块地中央有一幢用死人的白骨砌成的房子。海的巫婆坐在这儿像我们用糖喂一只小金丝雀一样地喂一只癞哈蟆。她把那些奇丑的、肥胖的水蛇叫做她的小鸡，同时让它们在她肥大的、松软的胸口上爬来爬去。“我知道你是干什么来了，”海的巫婆说，“你是一个傻东西！不过，我美丽的公主，我想让你达到你的目的，但是这个结局将是悲惨的。你想像人类那样行路，就必须去掉你的鱼尾，生出两根支柱。你想要那个王子爱上你，让他永远只爱你一个人，不灭的灵魂就得到了。”这时巫婆狰狞满目的哈哈大笑，癞蛤蟆和水蛇都滚到地上来，在地上爬。“你来得正是时候，”巫婆说，“假如你晚来的话，明早太阳一出来，我就无能为力了，只有等待一年再说。我可以煎一服药给你喝。在太阳出来以前，赶快游向陆地，你带着这服药。你就坐在海滩上，吃掉这服药，于是你的尾巴就收缩成为人类所谓的漂亮的腿了。可是这是很痛的———它像一把两面锋利的刀把你的尾巴割开。凡是看到你的人，一定会说你是最美最美的孩子！你将仍旧会保持你像游泳似的步子，任何舞蹈家也不会跳得像你那样轻柔。但是，好处并不是那么容易就来的，你的每一个步子将会使你觉得好像是在尖刀上行走，它会像针一样刺痛你的心。·28·　安徒生童话全集

如果这些苦痛你能忍受得了的话，我就可以帮你煎这副药。”“无论什么痛苦，我都可以忍受，”小人鱼用颤抖的声音说。这时她想起了只要和王子结合就可以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可是要记住，”巫婆说，“你一旦获得了一个人的形体，你就再也不能变回来了；你就再也不能回到你姐姐或你爸爸的宫殿里来了。同时假如那个王子不爱你的话，假如你不能使他为你而忘记自己的父母，一心一意地爱你，并且不能结成夫妻，那么，你就不会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了。在他跟别人结婚的头一天早晨，你的心就会碎裂，你就会变成水上的泡沫。”“我不畏惧！”小人鱼说，但她的脸像死一样惨白。“但是你必须给我酬劳！”巫婆说，“而且我所要的是你最好的东西。在海底的人们中，你的声音算是最美丽的了。无疑地，你想利用你最美的声音，可是这个声音你得交给我，作为我的贵重药物的交换品！我得把我自己的血放进这药里，好使它尖锐得像一柄两面都快的刀子！”“不过，如果我的声音没了，”小人鱼说，“那么我就没有好的东西了。”“你还有美丽的身材呀！”巫婆回答说，“你有了轻盈的步子和富于表情的眼睛，你很容易就能迷住一个男人的心了。唔，你没有失掉勇气吧？你想得到这强烈的药剂就割下你小小的舌头作为报酬。”“好吧。”小人鱼说。于是巫婆就把药罐准备好，来煎这服富有魔力的药了。“清洁是一件好事，”她说；于是它洗罐子时用几条蛇打成的结。然后她把自己的胸口抓破，让她的黑血滴到罐子里去。·38·　安徒生童话全集

药的蒸气升到空中后，奇形怪状，看起来是怪怕人的。每隔一会儿巫婆就加一点什么新的东西到药罐里去。当药煮到滚烫的时候，飘出了一个像鳄鱼的哭声。药算是煎好了。它的样子像非常清亮的水。“把它拿去吧！”巫婆说。于是她就把小人鱼的舌头割掉了。小人鱼现在成了一个哑巴，既不能说话，也不能唱歌。“当你穿过我的森林回去的时候，如果你被珊瑚虫捉住的话，”巫婆说，“你只需在它们的身上滴上一滴药水，它们的手臂和指头就会裂成碎片，向四面纷飞了。”可是小人鱼没有这样做的必要，因为她拿着的药手像一颗闪耀的星星一样亮晶晶的，它们就在她面前惶恐地缩回去了。这样，她很快地就走出了森林、沼泽和激转的漩涡。她父亲的宫殿就在眼前。那宽大的跳舞厅里的火把已经熄灭了，很显然大家都去睡觉去了。不过她不敢再去看他们，因为她再也不能说话了，而且以后就再也不能和他们在一起了。她的心痛苦得似乎要裂成碎片。她溜进花园，从每个姐姐的花坛上摘下一朵花，对着王宫用手指飞了一千个吻，然后依依不舍地离开她父亲的宫殿，浮出这从小住到大的深蓝色的海。当它来到王子宫殿时，天刚朦朦亮。她庄严地走上那大理石台阶。月亮的光撒满大地。小人鱼喝下老巫婆给她的那服强烈的药剂。她马上觉得她纤细的身体象被把两面都快的刀子劈开。她马上昏过去，倒下来好像死去一样。当太阳升起来，照到海上的时候，她在一阵剧痛中醒来。她睁开眼迷迷糊糊看到一位年轻帅气的王子在她面前站着。他乌黑的眼珠正在望着她，羞得她低下头来。这时她发现她的鱼尾已经没有了，而获得一双只有少女才有的、最美丽的小小白腿。她用她一头浓密·48·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长发遮住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王子问她是谁，问她怎样到这儿来的。她用她的美丽的眼睛伤悲的望着她，她现在已成了哑女。他挽着她的手，把她领进宫殿里去。正如那巫婆所说，她觉得每一步都好像是踩在锥子和利刃上。但是她不怕忍受，而且自愿忍受这种痛苦。她挽着王子的手臂，走起路来轻盈得像一个水泡，她这可是第一次走路，他和所有的人望着她这文雅轻盈的步子，感到惊奇。现在她穿上了丝绸和细纱做的贵重衣服。她是宫里一个最美丽的人，但遗憾的是她是一个哑巴，既不能唱歌，也不能讲话。漂亮的女奴隶，打扮得富丽堂皇，走上前来，为王子和王子的父母亲唱着歌。有一个女奴唱得最迷人，王子不禁鼓起掌来，对她发出微笑。这时小人鱼就感到一阵哀痛。她知道，她的歌声比女奴的歌声有时还要美！她想：“唉！他不知，为了要和他在一起，我永远牺牲了我的声音！”现在奴隶们跟着美丽动听的音乐，跳起轻飘飘的、优雅的舞来。这时小人鱼就举起一双美丽的、白嫩的手，用脚尖站着，在地板上轻盈的跳着，王子以及女奴们都没见过的舞蹈。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衬托出她的美。她的那会传情达意的眼珠比那些歌声更能打动人的心坎。她的舞姿迷住了在场的所有人，特别是那位王子———他把她叫做他的“孤儿”。她不停地舞着，虽然每当她的脚碰到地面时，她就像是在锋利的刀上行走一样。王子说，她此后应该永远跟他在一起，王子就让他睡在他门外的一个天鹅绒的垫子上面。为了她可以陪他骑马，他让人做一套骑马服。他们走过香气扑鼻的树林，绿色的枝子扫过他们的肩膀，鸟儿在新鲜的叶·58·　安徒生童话全集

子后面唱着歌。她和王子爬上高山。大家都看见了她的纤细的脚都流出血了，但她仍然只是大笑，继续伴随着他，从不说一句她的脚痛，一直到他们看到云块在下面移动、一直到太阳快落山为止。在王子的宫殿里，大家都睡了以后，偷偷地她就向那宽大的台阶走去。为了使她那双发烧的脚可以感到一点清凉，她就站到寒冷的海水里，这时她就想起了她的家人。在那天夜里，她的姐姐们手挽着手浮过来了。她们一面在水上游泳，一面唱歌，歌声悲伤凄凉。这时她就向她们招手。她们认出了她，她的姐姐们说她们曾经为她难过得要命。这次以后，她们每天晚上都来看她。有一晚，她遥远地看到了多年不曾浮出海面的老祖母，和戴着王冠的海王。小人鱼激动地流出了眼泪，他们对她伸出手来，但他们不像她的那些姐姐，他们只远远地看着，不敢向她游进。王子越来越爱她。他像爱一个听话又聪明的好孩子那样爱她，不过他没有要娶她做王后的意思。然而她必须做他的妻子，要不然她的愿望就不能实现，而且会在他结婚的头一个早上就变成海上的泡沫。“你的最爱是我吗？”当他把她抱进怀里吻她前额的时候，小人鱼的用她会说话的眼睛看着王子。“是的，你是我最亲爱的人！”王子说，“因为在一切人当中你的一颗心最善良。你对我是最亲爱的，你很像我某次看到过的一个年轻女子，只是我不能再见到她了。那时我是坐在一艘船上，这船已经沉了。巨浪把我推到一个神庙旁的岸上。庙里有几个女子。她们最年轻的一位在岸旁发现了我，并救了我的命。我只看到过她两次：她是我在这世界上能够爱的唯一的·68·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人，不过你长得太像她了。她是属于这个神庙的，因此我的幸运之主特别把你送给我。让我们永远不要分离吧！”“啊，他竟不知道他的命是我救的！”小人鱼想。“我把他从海里托出来，送到神庙所在的一个树林里。她又想在当时救王子的情景，天哪！他爱那姑娘胜过我。”这时小人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哭不出声来。“那个姑娘是属于那个神庙的———他曾说过。她永远不会走向这个人间的世界里来。我就可以跟他在一起，每天看到他的。我要热爱他，照看他，对他献出我的生命！”这个城堡里的人都知道王子快要结婚了，他的妻子就是邻国国王的一个女儿。他为这事特别装备好了一艘美丽的船。王子骗她说，事实上他是为了要去看邻国君主的女儿。当然不是一个人去，他的官员要随同去。小人鱼摇了摇头，微笑了一下。她比谁都了解王子。“我得去敷衍一下！”他对她说过，“我得去看一位美丽的公主：这是我父母的命令，但是他们无权强迫我把她带回家来作我的妻子！我不会爱她的。如果我要选择新嫁娘的话，那么我就要先选你———我亲爱的、有一双能讲话的眼睛的哑巴孤女。”于是他摸抚着她的长头发，吻了她鲜红的嘴唇，把他的头贴到她的心上，这使得他又想起来这儿的愿望。“我的哑巴孤儿，你不害怕海么？”他问。这时他们正站在那艘华丽的船上：它正向邻近的王国开去。小人鱼与他告别。他和她谈论着风暴和平静的海，生活在海里的奇奇怪怪的鱼，和潜水夫在海底所能看到的东西。对于这类的故事，她只是微微地一笑，她是从小都在海里长大的。·78·　安徒生童话全集

月光如水，轻柔的光撒向大地，大家都睡了，只有掌舵的人立在舵旁。她就坐在船边，放眼望去，一片清亮的海水。她似乎看到了她父亲的王宫。她的老祖母的王冠是银子做的，她戴着它，正高高地站在王宫顶上；她透过激流朝这条船的龙骨望。她的姐姐们不一会儿都浮到水面上来了，她们悲哀地望着她，苦痛地扭着白净的手。她向她的姐姐们微笑着招手致敬。要是她能开口说话，她会给她们说她现在好幸福。不过这时船上的一个侍者忽然向她这边走来。她的姐姐们立即消失在海面上，侍者以为自己所看到的那些白色的东西，只不过是些海上的泡沫。天刚蒙蒙亮，船驶进邻国首都壮丽的港口。所有教堂的钟都响起来了，号笛也响了起来，兵士们拿着刺刀和旗子在敬礼。每天都有一个宴会。晚会和舞会在轮流地举行着，可是公主始终却未露面。人们说她在一个遥远的神庙里受教育，学习王室的一切美德。终于，到最后时刻来了。小人鱼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她的美貌。“好美噢”她禁不住的想，她从来没有看见过比这更美的形体。她的皮肤是那么细嫩、洁白，在她黑而长的睫毛后面是一对忠诚的、微笑的、深蓝色的眼珠。“啊！是你！”王子说，“当我被海浪推向岸失去知觉后，救活我的就是你！”于是他把这位羞答答的新嫁娘紧紧地抱在自己的怀里。“啊！我太幸运了！”他对小人鱼说，“我一直还以为她只是一个我理想中的人，没想到我会在这儿碰见她。你会为我的幸福而高兴吧，因为你是一切人中最喜欢我的人！”小人鱼吻了他一下。她觉得她的心在碎裂。他举行婚礼后，她就会在第二天的早晨死去，就会使她变成海上的泡沫。·88·　安徒生童话全集

教堂的钟都响起来了，传令人到处宣布这个喜讯。每一个祭台上，都燃烧着芬芳的油脂。祭司们荡着香炉，新郎和新娘互相挽着手来接受主教的祝福。可怜的小人鱼为新嫁娘托着披纱，但是她眼睛无神，耳朵暂时性的失聪，可怜的小人鱼又想起了她要灭亡的早晨，和她在这世界上已经失去了的一切东西。在同一天晚上，新郎和新娘来到船上。礼炮响起来了，旗帜在飘扬着。船上灯火通明，彩灯高高挂起，里面摆设得简直是富丽堂皇。在这儿，这对美丽的新婚夫妇将度过他们这清凉和寂静的夜晚。船被风儿鼓着船帆，在这海上轻柔地航着。当暮色渐渐降临的时候，彩色的灯光就亮起来了，水手们愉快地在甲板上跳起舞来。小人鱼禁不住想起她第一次浮到海面上来时看到的同样的场面。她于是旋舞起来，飞翔着，像一只小燕子在空中飞翔。大家都在称赞她喝着彩，她第一次跳得这么美丽。她的脚似乎是有锋利的刀子在砍着她的脚，但她却感觉不到了，因为她的心比这还要痛。她知道这是自己看到他的最后一晚，他一点也不知道她为了他所做的牺牲。这是她能和他在一起呼吸同样的空气的最后一晚，这是她能看到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晚。同时一个没有梦境和思想的永恒的夜在等待着她。船上的欢乐和愉快一直持续到半夜后。她笑着，舞着，不抱有继续活下去的希望。王子吻着自己的美丽的新娘，新娘抚弄着他的乌亮的头发。他们手挽着手去帐篷里休息。船上一片寂静。只有舵手站在舵旁。小人鱼把她倚在船舷上，向东方凝望，等待着晨曦出现后的头一道使她消失的阳·98·　安徒生童话全集

光。她看到和她一样苍白的姐姐们从波涛中涌现出来。她们剪掉了美丽的长发。我们为了你今后不至于灭亡，把头发交给了那个能帮助你的巫婆。她给了我们一把刀子。给你拿去吧！你得把它插进那个王子的心里去。在太阳没有出来以前，他流出来的热血会将你的双脚联到一起，变成一条鱼尾，那么你就可以恢复人鱼的原形，回到我们这儿来。你仍可以再活三百年。快动手！不是他死，就是在日出以前你死。赶快动手吧！快回来吧！几分钟以后，太阳就出来了，那时你就必然灭亡！”在她们发出一个深沉的叹息声后便沉入浪涛里去了。小人鱼掀开帐篷的帘子，看到那位美丽的新娘把头枕在王子的怀里睡着了。她弯下腰，在他的眉毛上吻了王子一下。于是她向天空凝视———朝霞渐渐地变得更亮了。她看了一眼尖刀，又看着王子；他正在梦中喃喃地念着他的新嫁娘的名字。他心中只有她存在。小人鱼拿着刀子的手在发抖。随后她把刀子扔向浪花里。她又用含着泪的眼看了王子一眼就纵身跳入大海里，她觉得她的身躯在融化成为泡沫。现在太阳从海里升起来了。阳光柔和地、温暖地照在冰冷的泡沫上，因此小人鱼并没有感到灭亡。她看到光明的太阳，同时上面有无数美丽透明的生物在飞翔着。透过它们，船上的帆甚至天上的彩云也看得见。它们的声音是和谐的音乐，可是那么虚无缥缈，不借助助听器人类的耳朵是无法听见的，正如地上的眼睛不能看见它们一样。它们没有翅膀，他们轻盈的身体空气就可以托浮起，小人鱼觉得自己也获得了它们这样的形体，渐渐地从泡沫中升起来。“我该向哪边去呢？”她问。她的声音跟这些其他的生物一·09·　安徒生童话全集

样，显得虚无缥缈，人世间根本无法与之相媲美。“到天空的女儿那儿去呀！”别的声音回答说。“人鱼是没有不灭的灵魂的，除非她获得了凡人的爱情，否则她永远也不会有这样的灵魂。她的永恒的存在要依靠外来的力量。天空的女儿也没有永恒的灵魂，不过她们可以创造出一个灵魂通过善良的行为。我们飞向炎热的国度里去，那儿有一种伤害着人们的疫病，我们可以吹起清凉的风，可以把花香在空气中传播，我们可以把健康和愉快的精神散发给他们。三百年以后，我们要尽量做一切可能做的善行，我们就可以获得一个不灭的灵魂，人类一切永恒的幸福我们就可以分享了。你，可怜的小人鱼，像我们一样，曾经全心全意地为那个目标而奋斗。但是，唉！不过你忍受过痛苦；你坚持下去了；你已经超升到精灵的世界里来了。三百年后，你的善良的行为，就可以为你自己创造出一个不灭的灵魂。”小人鱼听到了它们的叙述后，激动的举起她光亮的手臂，她第一次感到要流出眼泪。那船上的人又开始活动起来。她看到王子和他美丽的新娘在寻找她。他们悲悼地看着泡沫———翻腾的泡沫，似乎他们知道她的遭遇似的。在冥冥中她吻着这位新嫁娘的前额，她对王子微笑。于是她就跟其他的空气中的孩子们一道，骑上玫瑰色的云块，在空中飘荡。“这样，三百年以后，我们就可以升入天国！”“也许我们不用等三百年！”一个声音低语着。“我们无形无影地飞进那些有孩子生活的房间。如果每一天我们找到一个好孩子，并且他给他父母带来快乐、值得他父母爱他的话，上帝可以提前让我们升入天国。当我们飞过屋子的时候，孩子是·19·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不会知道的。当我们幸福地对着他笑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减少一年；但当我们看到一个恶劣和顽皮的孩子，伤心的哭出来时，那末每一颗眼泪就使我们考验的日子多加一天。”皇帝的新装很久以前这儿住着一位皇帝，他非常喜欢穿好看的新衣服。他把所有的钱都开销到衣服上面去了，只是为了要穿漂亮点，他既不关心他的军队，也不喜欢去看戏。他只喜欢炫耀他的新衣服。他每天每个钟头要换一套新衣服。人们在提到皇帝时总说：“皇上在会议室里。”但在人们提到他的时候，总是说：“皇上在更衣室里。”在他住的那个大城市里，生活很愉快，很轻松。每天都有许多外国人到来。有一天来了两个骗子说自己是织工。他们说，他们能织出世界上最美丽的布。这种布不仅是色彩和图案非常好看，而且看不见用这种布缝制出来的衣服的人都是些不称职的人或者愚蠢的人。“那正是我最喜欢的衣服！”皇帝心里想。“如果穿上了这样的衣服就可以当个明君了。是的，我要叫他们马上织出这样的布来！”他叫这两个骗子马上开始工作，并付了许多现款给他们。他们摆出两架织机来，装作是在努力工作的样子，可是并没有什么东西在他们的织机上。他们接二连三地请求皇帝发一·29·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些最好的生丝和金子给他们。这些东西都被他们装进自己的腰包，却在那两架空空的织机上一直忙碌地工作到深夜。“布究竟织得怎样了？”皇帝想。不过，他立刻又想起了裁缝所说的话。他感到有点儿心虚。所以他还是决定先派一个人去看看比较妥当。这种布料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全城的人都知道了，所以大家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来测一下，看看他们的邻人究竟有多笨，有多傻。“我要派诚实的老部长到织工那儿去看看，”皇帝想。他这个人很有头脑，并且很称职，相信只有他才能看出这布料的样子。这位老部长到工作地点去看见那两个骗子正忙忙碌碌地工作着在空空的织机上。“这是怎么一回事情？”老部长想，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我什么东西也没有看见！”但是这句话他不敢讲出来。他走近了一点，在两个骗子的请求下，他们指着那两架空空的织机。问他，布的花纹是不是很美丽，色彩是不是很漂亮。这位可怜的老大臣的眼睛越睁越大，因为的确没有什么东西可看，所以他仍然什么东西都没看见。“我的上帝！”他想。“我难道是一个愚蠢的人吗？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自己。这件事情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难道我不称职吗？”“哎，你没有一点意见吗？”一个正在织布的织工说。“啊，真是美妙极了！”老大臣说。他戴着眼镜仔细地看。“多么美的色彩！多么美的花纹！是的，我将要呈报皇上说我对于这布感到非常满意。”“嗯，听到您的话，我们真高兴，”两个织工一齐说。他们·39·　安徒生童话全集

把这些稀有的色彩和花纹描述了一番，还加上些名词儿。这位老大臣为了便于回到皇帝那里去可以背得出来，他很仔细地听着。这两个骗子又要了更多的丝和金子，很多的钱，他们说这是为了织布的需要。这些东西全被他们放进自己的腰包里，没放一根线到织机里去。不过他们还是仍然在空空的机架上工作。过了不久，皇帝另外派了一位诚实的官员去看看，是不是很快就可以把布织好了。他不比头一位大臣的运气好，他看了又看，但是他看不见什么东西在那两架空空的织机上。“你看这段布美不美？”两个骗子问。他们作了一些解释，并指着一些美丽的花纹。事实上什么花纹也没有。“我并不愚蠢！”这位官员想。“不管如何，不能让别人知道我看不出来！”因此他就把他完全没有看见的布称赞了一番，同时对他们说，他非常喜欢这些巧妙的花纹和美丽的颜色。“是的，那真是太美了，”他回去对皇帝说。这美丽的布料，全城都在谈论。布还未织完的时候，皇帝就很想亲自去看一次。他选了包括已经去过的那两位大臣在内的一群特别圈定的随员。这样，他就到那两个狡猾的骗子住的地方去。这两个家伙正在全副精神的织连一根线的影子也看不见的布。“您看这不漂亮吗？”那两位诚实的官员说。“请看陛下，多么美丽的色彩！多么美丽的花纹！”他们指着那架空空的织机，以为别人会看见这布料。“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呢？”皇帝心里想。“我什么也没有看见！难道我是一个愚蠢的人吗？难道我不配做皇帝吗？这真是·49·　安徒生童话全集

荒唐！这是我所遇见过的一件最可怕的事情。”“啊，它真是美极了！”皇帝说。“我表示十二分的满意！”他表示满意地点头。因为他不愿意说出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于是做出了很仔细看织机的样子。跟他来的全体随员也都在认真地看，可是也没有更多的东西让他们看见。不过，他们也跟着皇帝说：“啊，真是美极了！”他们建议皇帝去参加快要举行的大典时穿用这种布料做成的衣服。每人都附和着说：“真美丽！真精致！真是好极了！”皇帝赐给骗子每人一个爵士的头衔和一枚可以挂在钮扣洞上的勋章；并且还封他们为“御聘织师”。游行大典第二天早晨就要举行了。在头天晚上，点起十六支蜡烛，这两个骗子整夜不睡。你可以看到他们为了要完成皇帝的新衣，在整夜赶工。他们装作把布料从织机上取下来。他们用两把大剪刀在空中裁了一阵子，同时又用没有穿线的针缝了一通。最后，“请看！新衣服缝好了！”他们齐声说。皇帝的一群最高贵的骑士陪着他来了。这两个骗子每人举起一只手，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们手里拿着。他们说：“请看吧，这是袍子！这是裤子！这是外衣！”等等。这衣服的妙处在于穿上它似乎身上没有什么东西，因为它轻柔得像蜘蛛网一样。”“一点也不错，”所有的骑士都说。但他们并没有什么东西看见，因为实际上什么东西也没有。两个骗子说，“我们要在这个大镜子面前为陛下更换新衣。”皇帝脱光了身上的衣服。这两个骗子装做一件一件交给他，他们刚才缝好的新衣服。他们在他的腰围那儿，好像是系上一件什么东西似的忙了好一阵子，这就是后裾。皇帝在镜子·59·　安徒生童话全集

面前扭了扭腰肢，转了转身子。“上帝，这衣服多么合身啊！式样裁得多么好看啊！”大家都说。“多么美的色彩！多么美的花纹！这件衣服只有陛下才可以穿。”“一切准备就绪，只等陛下出去就可以游行了。”典礼官说。“我，我已经穿好了，”皇帝说，“这衣服合我的身么？”于是他把身子转动了一下在镜子面前，他为了让大家知道他在认真地欣赏新衣服。那些把手在地上东摸西摸的内臣们，好像他们真的在拾起后裾似的。他们开步走，手中托着空气———他们怕别人知道他们实在没有看见什么东西。于是，皇帝就在那个富丽的华盖下游行起来了。站在街上和窗子里的人都说：“乖乖，皇上的新衣真是漂亮！衣服多么合身！”没有人愿意暴露自己的愚蠢。皇帝的新衣第一次受到众人的普遍称赞。“不过他确实没有穿什么衣服呀！”一个小孩子最后叫出声来。“你听这个天真的声音，我的上帝！”爸爸说。孩子讲的话被大家私自低声地传播开来。“他并没有穿什么衣服！有一个小孩子说他并没有穿什么衣服呀！”“没有错啊！他实在是没穿什么衣服啊！”最后几乎所有的老百姓都说而且声音越来越大。皇帝轻微地发抖，因为他似乎觉得老百姓所讲的话是对的。不过他自己心里却这样想：“无论如何，这场游行大典必须胜利举行完毕。”因此他尽量摆出·69·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一副更加骄傲的神气，他的内臣们跟在他后面走，手中始终托着一个并不存在的后裾。幸运的套鞋1谈话就这样走向两个极端，除了有人送来一份内容值得一读的报纸以外，没有什么东西打断它———我们暂且到放外套、手杖、雨伞和套鞋的前房去看一下吧。两个看上去像女仆的人这么说着。你很可能以为她们是来接她们的女主人———一位老小姐或一位寡妇———回家的。不过，假如你仔细看一下，你马上会发现她们并不是普通的佣人；因为她们的手很娇嫩，行动举止很大方。并且她们的衣服的式样也很特别。你一定不会相信她们原来是两个仙女一个年轻、一个年老。年轻的这个并不是幸运女神，女神本人并不做太多的事，她只是替女神传送幸运小礼物的一个女仆。年长的那个的外表非常庄严———她是忧虑女神。无论做什么事情，她总是亲自出马，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放心。她们谈着她们当天去过的一些地方。幸运女神的女仆只做了几件很平常的事情，例如：她从一阵骤雨中拿出了一顶崭新·79·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女帽，并把它送给了一位老实人，使他从一个地位很高的糊涂蛋那里得到一声问候。不过她马上就要做的一件事情却很不平常。“我要告诉你，”她说，“今天是我的生日。为了庆祝这个日子，我奉命把一双幸运套鞋送到人间去。这双套鞋有一种魔力：凡是穿着它的人马上就可以到他最喜欢的地方或时代里去，对于他想要得到的一切无论多么难以想象，他都能得到满足。这样，凡人也可以得到一次幸福！”“请相信我，”忧虑女神说，“当一个凡人拥有它时，他一定会感到苦恼。当他一脱下这双套鞋时，他一定会说谢天谢地！”“你说的什么话？”女仆说。“我现在要把这双套鞋放在门口。谁要是幸运地穿了它，就会变得幸福！”他们这么谈论着，并且年轻的女仆也那么做了。2　司法官的遭遇时间已经不早了，客人们也玩累了，说够了。沉醉于汉斯的朝代的司法官克那卜终于想要回家去。也许是事情凑巧，也许是他的幸运。他没有穿上自己的套鞋，偏偏穿上了幸运的套鞋。像平常一样他向东街走去。不一会儿，这双套鞋的魔力使他回到三百年前国王汉斯的朝代里去了，因此他的脚就踩在了到处是水坑的泥泞的街道上，因为在那个时代里，街道是没有铺石的。·89·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真是可怕———脏极了！”司法官说，“所有的铺道转眼间全不见了，路灯也没有了！”他并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到这儿。可爱的月亮刚刚出来还没多久，空气也相当沉闷，因此周围的一切东西都变成漆黑一团。在附近的一个街道拐角处，一尊圣母像前亮着一盏灯，不过灯光可以说是若有若无：他只有走到灯旁边去才能注意到它，一尊抱着孩子的圣母画像。“这可能是一个美术馆，”他想，“而人们却忘记把它的招牌拿进去。”偶尔有一两个人穿着国王汉斯时代的服装从他身边走过。“他们的样子真有些古怪，”他自言自语地说。“他们一定是刚刚参加过一个化装跳舞会。”这时司法官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一阵鼓声和笛声飘来，同时也有火把在空中挥舞着。司法官停下步子，眼看着一个奇怪的游行行列从他前边走过去了。前面一整排鼓手，熟练地敲着鼓。一群手里拿着长弓和横弓的卫士紧跟在后边。行列的带队人是一位教会首长模样的人。惊奇的司法官禁不住问了旁边一个人，“这场面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个人究竟是谁？”“这是西兰的主教！”“老天爷！主教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儿要这样做？”司法官无耐地叹了一口气，否定地摇了摇头。这不可能是主教！司法官思索着这个问题，眼睛死盯着一处专心地思考着。他一直走过东街，走到高桥广场。通到宫前广场的那座桥已经不见了，他只模糊地看到一条很长的清澈的溪流。终于他遇见两个人，坐在一条船里。·99·　安徒生童话全集

“先生，您是不是摆渡到霍尔姆去？”他们看到司法官后问道。“到霍尔姆去？”司法官惊奇地说。他完全不知道他在一个什么时代里走路。“我要到克利斯仙码头、到小市场去呀！”那两个人呆呆地望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请你们告诉我宫前广场的那座桥在什么地方？”他说，“这儿连路灯也没有，真是说不过去。而且每个地方都泥泞不堪，使人觉得好像是在沼泽地里走路似的！”可是这样的谈话只能使他们彼此都越来越糊涂。“我不懂也不想懂得你们波尔霍尔姆的土话！”司法官最后生气地说，而且还把背掉向他们。可是他找不到那座桥，甚至连桥栏杆也没有了。“这里的情形太不像话！”他说。他从来也不曾想到在他们那个时代里会有像今晚他看到的这么悲惨的地方。“我想我还是叫一辆马车吧！”他很自然地想到这个主意，可是在他眼前连马车的踪影都找不到。“我看我还是回到皇家新市场去吧，那儿一定停着许多马车，不然的话，我恐怕永远走不到克利斯仙码头了。”现在他向东街走去。当他快走到街的尽头时，月亮忽然从云层里跳出来了。“我的天，”他惊讶于他看到的一切，“他们在这儿搭了一个什么架子？”他看到东门的时候说。东门在那时代恰恰是在东街的尽头。最后他终于找到一个门。穿过这个门，他就来到我们这个·0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时代的新市场，不过那时它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草地，草地上突出几簇灌木丛，还有一条很宽的运河或溪流从草地中间穿过伸向远方。对两岸上有几座不像样的木棚，它们是专为来自荷兰的船长们搭起来的，由于这座木棚这地方也叫做荷兰草地。“要么我现在看到了大家所谓的虚无乡，要么我大概是喝醉了。”司法官叹了口气说。“这到底是什么呢？这到底是什么呢？”他无可奈何地又往回走，他怀疑自己一定是病了。他在一边走，一边更仔细地看看街上的房子。它们多半是用木头做的，有许多还盖着草顶。“哦！我一定是病了！”他叹了一口气，“我不过只喝了一杯混合酒！不过这已经能成为我醉了的原因了，此外拿热鲑鱼给我们下酒也起到了更糟的促进作用。我要向女主人———事务官的太太抗议！不过，假如我回去，把实际情况告诉他们，一定会先被他们笑话一番，而且没有必要。况且对于他们有没有起床还要划个问号呢？他四处寻找这家公馆，可是没有办法找到。“这真是太恐怖了！”他叫起来，“东街在哪我都找不到了。一个店铺也没有。我只能看到一些可怜的破屋子，好像我是在罗斯基尔特和林斯德特一样！天啊，我真的病了！这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可是事务官的公馆在什么地方呢？它们变得让我完全认不出了！不过好像里面还有人没睡。哎呀，我是病了！”他走到一扇半开的门前，灯光从门的一条缝隙里射出来。这是那时的一个酒店———一种啤酒店。里面的房间很像荷尔斯·1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泰因的前房。里面有很多人，其中有水手、哥本哈根的居民和一两个学者模样的人。他们边喝酒边聊天。他们对于这位新来的客人并没有表现出意外。“请您原谅，”司法官对着向他走来的老板娘说，“我有点不舒服！您能不能帮我找到一辆马车，把我送到克利斯仙码头去？”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然后用德文和他讲话。司法官猜想她大概不会讲丹麦文，因此把他的要求又用德文讲了一遍。司法官的口音和他的装束使得老板娘相信他是一个外国人。她马上明白了司法官说的话，知道他有些不舒服，因此倒了一杯水给他喝。水带着咸味，因为那是从外边井里取来的。司法官用手支着始终迷惑的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思索着在他周围所发生的一些怪事情。“这是今天的日历吗？”当他看到老板娘把一大张纸撕掉的时候，为了打破沉寂的氛围，他说。她不懂得他的意思，不过她把那张撕下来的纸递给了他。这是一张木刻，上面描绘着河龙城上空常见的一种幻象。“这是一张非常古老的东西呀！”司法官惊讶地说。他为自己发现这件古物，感到非常高兴。“您怎样弄到这张稀有的古画的？虽然它代表一个寓言，但它实在让人感兴趣。现在科学家们把这些常见的幻象解释成为北极光：可能它是由电光所形成的！”所有在他旁边听到他讲话的人，都莫名其妙地望着他。其·2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中有一位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摘下帽子，脸上显示出一种很庄严的表情，说：“足下一定是当代的一位大学者！”“哦，岂敢！”司法官回答说，“我所知道的只是这一知半解的一点，事实上这些事情大家都应该知道的！”“Modestia是一种美德！”这人说，“不过我对于您的说法很觉得mihisecusvidetur；但我很希望能在这个判断之上。“很荣幸和您交谈先生，请问您是作何贵干的呢？”司法官问。“敝人是一个神学学士，”这人回答说。这句回答对于司法官说来已经够了，他的头衔与他的服装很相称。他想，这一定是一个老乡村教师———一位怪物，正像我们在尤兰还能碰到的那个。“此地的确并不是locusdocendi，”这人说。“但我希望足下多发表一点意见来启发一下我们的思想。足下一定读了不少古典书籍。”“唔，说得对。”司法官说，“我是喜欢读有用的古典著作的，不过我也喜欢读近代的著作———只是《每日故事集》例外。老实讲，这类书我们已经不大需要了。”“《每日故事集》？”我们的学士问。“是的，我指的是一般的流行小说。”“原来如此！”这人微笑了一下，“这些书写很巧妙，宫里的人都喜欢读。皇上特别喜欢读关于伊文及哥甸先生的传奇。这书描写亚瑟王及其圆桌骑士的故事。他常把这类故事里的内容作为笑料和大臣们说。”·3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本书我倒还没有读过！”司法官说，“这一定是海贝尔格所出版的一本新书了。”“你说错了，”学士骄傲地说，“这书并不是由海贝尔格出版的，而是由高得夫里·冯·格曼出版的。”“真的！真是高得夫里·冯·格曼本人吗？”司法官问。“这是一个很老的名字！这不就是丹麦第一个印刷所的名字吗？”“你说得对，他是我国印刷业的始祖，”这人回答说。谈话一直顺利地进行下去。这时旁边的另一个人开始谈到从前流行过一两年的瘟疫：也就是一四八四年的那次瘟疫。司法官错以为他是在谈一种霍乱病，所以他们的谈话还勉强可以进行下去。这场瘟疫过后不久就开始了一四九○年的那次海寇战争，因此他们自然地谈到这个题目。他们都奇怪：英国的海盗居然从船坞里把船都抢走了。司法官亲身经历过一八○一年的事件，因此他也毫不客气地提出反英的意见。除了以上这些观点他们差不多一致对外，谈到别处可不大顺畅，以至于每一分钟总有一次抬杠。那位自认为了不起的学士不禁有些糊涂起来：司法官的直来直去的简单的话语在他听来不是显得太粗鲁，就是太荒唐。他们互相呆望着保持了沉默。当事情正僵的时候，学士就讲起拉丁文来。他以为这样别人就可以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了，但是事实上一点用也没有。“现在您感觉怎样了？”老板娘问，同时轻轻地拉了一下司法官的袖子。现在他恢复了记忆力，刚才谈话的时候，他几乎忘记了先前所发生的一切事情。“我的天！这里是什么地方？”他说。这个问题一被想起他·4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就觉得头昏。“我必须喝点红葡萄酒！蜜酒和卜列门啤酒也好，”有一位客人说，“请您过来跟我们一起喝吧。”这时两个女孩子走进来了，其中一个戴着一顶帽子，那东西有两种好看的颜色。她们行了曲膝礼，然后把酒倒了出来。司法官的背上出了许多冷汗。“到底怎么啦？”他说。但是他还是走了过去和他们一起喝酒。他们对这位陌生的好先生非常客气，这样的客气弄得他简直不晓得怎样办才对得起这些人。有一个人说他醉了，他丝毫不怀疑这样的话。他要求这些好心人替他喊一辆“德洛西基”来。可每当他这么要求的时候大家就以为他是在讲莫斯科方言了。他从来没想过会跟这样一群人混在一起，他们既粗鲁又庸俗。他想：“这叫人不得不相信这个国家退化到野蛮时代了。这真是我一生中最可怕的时刻。”不过，他灵机一动，想要钻进桌子底下，偷偷地爬到门那儿溜出去。但是当他刚刚一爬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活动就被别人发现了。大家抱住他的双脚让他难以动弹。这时，也许是他的运气，他脚上的那双套鞋被拉掉了———因此整个的幻景也就消逝了。司法官现在清楚地看见他面前点着一盏很亮的灯，灯后面有一幢大房子。他认出了这周围的所有房子。这就是我们大家所知道的东街。他双脚光着正对着大门，躺在地上。看门人坐在他对面，在打盹。“天啊！难道我一直是躺在街上做梦么？”他马上又反应过来说：“是的，这是东街！这才是那个丰富多彩，光明快乐的·5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世界！可怕得很，那杯混合酒居然把我弄得那样醉！”两分钟以后，他坐进了一辆马车，向克利斯仙码头驰去。他把他刚才像梦一样的经历在不安和苦恼中思索了一下，他不禁衷心地称赞幸福的现实———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我们这个时代虽然有很多让人难忍的缺点，比起他刚才梦到的那个时代究竟好得多。你看，司法官的想法此时显得多么有道理。3　守夜人的故事“奇怪，这儿怎么会有一双套鞋？”守夜人看到了鞋子说，“这一定是楼上的那位中尉的套鞋。忘记了把它拿回去！”这位老实人倒是很想按按门铃，把套鞋交给原主的，因为楼上的灯还是亮着。不过他又一想如果按门铃会吵醒屋子里的人，所以他放弃了原先的想法。“穿上这样一双东西一定很暖和！”他里里外外打量着鞋子时说。“皮子是这样柔软！”鞋子恰恰适合他的脚，像是专门为他定做的。“这个世界可真会捉弄人！中尉现在可能已经在他温暖的床上睡了，但是你会相信他醒得着吗？他正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忙着他自己的事呢。他真是一个幸福的人！他既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无牵无挂！他每天晚上总是去参加某个上层人物举行的什么晚会。我希望我能像他，如果那样我也可以成为一个幸福的人了！”当他这么自言自语望着远处说出自己的愿望之后，他刚刚穿上的这双套鞋就立刻产生效果，这个贫困的守夜人就变成了那位中尉，无论是从身体上还是从思想方面。他马上就在楼上的房间里了，手指间夹着一小张粉红色的纸，纸上写的是一首·6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诗———中尉亲手写的一首诗，人们在一生中谁都有过富有诗意的瞬间。如果一个人把这一瞬间的思想记录到纸上，那么他就可说是在作诗了。中尉的诗是这么写的：“让我发财吧！”“让我发财吧！”我不止一次地苦苦祈祷，那时我不过是一两尺高的孩子。让我发财吧！我要成一个让人尊敬的军官，戴上羽毛，穿起制服，挂上宝剑。终于这个愿望实现了，可是很不幸，我一直没有发财！上帝呀，请您伸出援助的手来！有天晚上———我是既幸福又感觉年轻，一个七岁的姑娘吻了我的嘴唇，因为我是一个拥有故事和童话的富人，可是说到钱财，我仍然一无所有。不过孩子对于童话却有天生的喜爱心情，这方面很富有，只是，唉，没有钱，我们的上帝清清楚楚知道这一点！我仍向上帝不断祈祷：“让我发财吧！”那个七岁的姑娘现在已经长大。她是那么美丽、聪明和善良；唯愿她知道我心中对她的向往，·7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唯愿她对我好，像从前那样。但是我很穷，不敢对她表示：这就是我们的上帝的意旨！只要我发财，过得舒服和愉快，我也就不在纸上写下我的悲哀。我热恋的人啊，如果你对我了解，请读这首诗———它代表我的青春时代。不过最好你还是对我不要了解，因为我很穷，前途是一团漆黑———愿我们的上帝祝福你！是的，尤其是当一个人在热恋当中的时候，他总会诗意大发并写下来。不过头脑清醒的人不至于把这种诗印出来让人们来鉴赏罢了。这位中尉是正在恋爱中可他的恋爱却伴随着穷困，而且那种恋爱方式还是一个三角———就像是一个打碎了的幸福的四角的一半。中尉强烈地感觉到自己的处境，他无奈地把头靠着窗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街上那个穷苦的守夜人比我要快乐得多。他不会明白我所谓的‘穷困’。他有一个家、一个老婆和许多孩子———他们分享着他的苦恼和快乐，为了他流泪或欢笑。啊！如果我能变成他，我一定会很幸福。因为他的确比我幸福！”只一会儿的功夫，守夜人又从中尉那变回了原状。原来他是由于“幸运的套鞋”的魔力才变成中尉的，但是他并不感到满意，而情愿过他的平民生活。因此守夜人又变成了守夜人。“这真是一个可笑、可怜的恶梦！”他说，“可真滑稽。我·8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觉得我刚刚似乎是那位楼上的中尉，但这并不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情。我想念我的老婆和孩子们，他们一定积累了好多的热吻，要把我亲个半死。”他重新坐在了石头上，满意地点点头。刚才的梦在他的脑子里久久不能消逝，因为他脚上仍然穿着那双套鞋。这时天上有一颗流星滑落下来了。“他落了下来！”他说，“但它们是不会落完的，密密麻麻的。我倒想更仔细地瞧瞧这些发着光的东西，特别是这一轮月亮，因为它不会从手里滑走的。经常让我女人替他洗衣服的那位大学生常常说，人们死了以后，就从这颗星飞到那颗星。假如真是这样，那倒也很妙。如果我能飞到那儿去，即使我的躯壳躺在楼梯上，我也会很快乐。”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我们说话，必须万分谨慎，尤其是当我们穿上了“幸运的套鞋”的时候。请听听发生在守夜人身上的故事吧。就人类来说，几乎每个人都知道蒸汽输送东西是多么迅速。这种事我们已经在铁道上或在海上的轮船中做过实验。但是这样的速度跟光线的速度比起来，简真像是树懒的动作或蜗牛的爬行。光比最快的骏马还要快一千九百万倍，电的速度更要快。死不过是我们心中所受到的一种触电，被解放了的灵魂，骑在电的翅膀上就可以在太空中自由飞翔。太阳只须八分多一点的时间就可以走完将近两亿里的路程。灵魂骑上电力，走同样的路程，只须几秒钟。对于解放了的灵魂，各种行星之间的距离，就如同住在同一个城市中的朋友的房子之间的距离一样，甚至于还不会比近邻之间的距离大。但在人间的世界里，除非我们像守夜人一样穿上了“幸运的套鞋”，我们的心·9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一被触电，我们的灵魂就永远跟身体分家了。仅仅几秒钟光景，守夜人走了七十二万八千里，到月亮上面去了。我们知道，组成月球的物质比地球要轻得多，而且质地很软，像踩在雪上一样。他看到一群数不清的山组成的大环形山———那就是我们在麦特勒博士所绘的月球图上看到这些环形山———他爬上其中的一座山。在这一环大山当中，有一个像锅一样的深坑，它凹下去有八九里深。坑下面有一个城市。这种情形很像装在玻璃杯里的水中的蛋白。这儿的尖塔、圆屋顶和像船帆一样的阳台，浮在玻璃样透明的、稀薄的空气中，也是那样地柔和和美丽。我们的地球浮在他的头上，像一个火红的大球。不一会儿，他看见了许多生物。无疑这些东西就是我们所谓的“人类”了，不过他们的样子显然跟我们不同。他们也说一种语言，但是谁也不会相信守夜人的灵魂能够听懂。但是他确实听懂了。守夜人的灵魂懂得月球上居民的语言，而且对这种语言了解得如水纯清。对于人类地球他们争论了一番，月球人怀疑地球上能不能住人，因为地球上的空气对于聪明的月球上的居民来说显得太厚重，稠密。不适宜长期生活。他们认为生物只能在月球上生存，并且月球才是最初人类所生存的地方。现在让我们先回到下界的东街上去，看看守夜人的躯壳是怎样吧。他呆呆地坐在楼梯上，一点生气也没有。他的晨星已经从他的手里落下来了，他的一双眼睛死盯着月亮，急切地寻找他那个正在月亮里游览的诚实的灵魂。“请问现在几点钟了，守夜人？”一个过路人问。不过守夜·0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人不可能做出回答。于是这人就轻轻地揪了一下守夜人的鼻子，这使他失去了平衡。他的躯壳直直地倒下来———死了。揪他鼻子的人这时感到非常害怕。守夜人是死了，而且肉体也僵了。这事被报告上去，并且也经过了几个小时的仔细研究。第二天早晨这尸体就到了医院里。如果这灵魂回来而到东街去找它的躯壳，它一定找不到，那可真是一桩有趣而无耐的笑话啦！很可能它会先到警察署去，随后到户口登记处去，也许他可以在这此地方登记寻物启事。最后它可能会找到医院去。不过多担心是没有必要的，灵魂自己处理自己事情的时候，它是很聪明的。真正愚蠢的倒是这具躯壳。我们知道，守夜人的躯壳已经被抬到医院里去了，后来被运到洗涤间去了。在这儿人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当然是先脱掉他的套鞋。如果这样，灵魂就回来了。它直接回到躯壳上来，人就会活下来。他坦白地说这是他一生中也是我们看到的最可怕的一夜。就是有人白送给他两块或更多的钱，他也不愿意再尝试这种事情。不过现在一切都已成了过去，梦幻消失了。当天，他得到离开医院的通知，不过他的套鞋留在了医院里。4　伟大的一刻、一次朗诵、一件极不平常的旅行在哥本哈根，这里的每个居民都知道佛列得里克医院的大门的样子。不过，也许有不住在哥本哈根的人会读到这个故事，我们不妨把它说给朋友们听听。医院和街道被一排相当高的栅栏隔开。不过这些粗铁杆之·1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间的距离很宽，据说有些很瘦的实习医生居然能从栅栏中挤出去，在外面的街上溜走一番后又挤了进去。大家都知道全身上下最不容易挤出去的一部分是脑袋。在这种情形下，小脑袋便让人———这也是世界上常见的事情。作为介绍，这叙述已经够了。这里恰巧有一个年轻的实习医生———他的头脑从生理上说，是颇为伟大的———这天晚上恰巧值班。倾盆大雨不知从什么时候下了起来，虽然在这样的天气下出去有些不便，他仍是迫不及待地想出去———哪怕一刻钟也行。他觉得没有通知门房的必要，特别是他现在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栅栏中间溜出去。守夜人留下的那双套鞋正放在那儿。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是一双“幸运的套鞋”。像这样的阴雨天，它们的出现对他来说是太幸运了，他很自然地穿在了自己脚上。问题是：他能不能从这铁栅栏中间挤出去，他从来没有试过。他呆站在门前思考着。“天啦，我真希望能把头挤出去！”他说。他试了一下最宽的一格。虽然他的头非常笨重，但还是轻轻松松地把头挤出去了。这大概是套鞋听懂了他的愿望的缘故。可现在身的身躯又成了问题。它太大了！“噢，我该减些体重了！”他说。“我起初还以为我的脑袋最糟糕哩！原来最让人头疼的在下面。”他又试着把头缩回来，可是行不通。他只能自由地动动脖子，别的一点都不能动。他真想痛快地大发脾气，可瞬间他的心情就低落到了零点。“幸运的套鞋”造成这样一个可怕的局面，更不幸的是，他自己丝毫没有解脱自己的愿望。没有！他只是想挣脱，结果是寸步难移。·2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雨在倾盆地下着，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他的手又够不到门铃，他怕自己不得不在这儿待到第二天早晨。那时人们就可以去叫一个铁匠来，把这根可恶的栅栏锉断。不过这不是想办就能马上办到的，它需要漫长的等待。对面学校的男孩子不久就要起床，水手区的居民也将会到来，这些人总会特地来看他被圈在枷里的样子。这么一来，跑来看他的人恐怕比去年看角力比赛的人还要多了。“哎呀！血在我的脑袋里乱冲乱撞了，我快要发疯了！是的，我要发疯了！啊，我希望得到自由，那么我的头痛也就可以好了。”他痛苦地叫出了声。他早该这么说。这样的想法一说出口，他的脑袋就自由了。他像被放的野兔一样往里跑：“幸运的套鞋”所造成的这番恐怖已经把他的头弄昏了。不过我们不要以为事情就这么完结。如果那样的话这个故事未免太单调了，更糟糕的事儿接着发生了。晚上平静地过去了，第二天也很快地过去了，始终没有人来寻找这双套鞋。晚间加尼克街上的小剧场里有一个表演会，表演会还没正式开始戏院里已经挤满了人。今晚的节目中有一个新诗朗诵。让我们一起来听一听。诗是这样的：姨妈的眼镜我的祖母是出名的聪明人，若在“古时候”她准会被当作不祥物焚烧。她脑子里装着古往今来的许多事情，能预测出下一年会有什么发生，不论是好事还是坏事。一直看到“第四十年”———这就是她的伟大之处，·3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但她对于这些事总是秘而不宣。明年究竟有哪些重要事情？一点也不错，我都想知道：我的命运、艺术界的事、世事和国家的前途，但是我的祖母却不吐露一个字。我只好引诱她说出，这办法倒生效：她沉默一会，马上就发牢骚。这牢骚简直等于对牛弹琴，我是一个被她惯坏了的人！“这次我破例满足你的心愿，”她说，一面把眼镜交给我。“拿着它随便到什么地方，到那些上等人待的地方去看看；你可以随便观察什么人：你看人只须用我的眼镜。相信我说的一切吧！他们显出来像摊在桌上用来被人玩的纸牌：它们可以预言未来的事情。”我说了声“谢谢”，就跑了出去，开始了我的实验，但是，哪里有最多的人出现？在朗利尼吗？这儿容易伤风。在东街吗？咳！那遍地泥泞！在戏院吗？这地方倒很愉快，它晚间的节目演得还过得去。也许更好。·4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我来了！让我介绍我的姓名；请准许我带来姨妈的眼镜来瞧瞧你们———请不要从我的视线里消失！我要看看你们像不像纸牌。我凭纸牌预言我们时代的特点———如果你们同意，你们就不必发言。我感谢你们，我会请你们美餐一顿，相信我！我们现在可以来观看观看。我要对你、我和王国作预言，我们现在瞧瞧这纸牌上有好玩的东西什么出现。（于是他戴上眼镜。）嗨，一点也不错！我要大笑！呀，假如你们能亲眼瞧瞧！这儿花牌的数目样式真是不少，还有美人，完全是一整套。那些黑东西就是黑桃和梅花，———我现在要仔细地欣赏一番。我看到一位高贵的黑桃姑娘，方块贾克占据了她的芳心和整个思想。这景象真使我感到陶醉！这家有一大堆的钱财，还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客人，但我们不一定感到兴趣。至于国会？我们正有时间瞧瞧！不过这类的事儿你将会在报刊一类东西上读到。·5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我多讲话就会使报纸感到不安，因为这样我就打破了他们的饭碗。至于剧院？它的创造？趣味？格调？不，我不愿跟经理把关系弄糟。至于我的前途？这是自己的事情，咳，你知道，我简直太在乎它了！我观看———我不敢说出我看到了什么，不过事情一发生你就会听到结果或早或晚。这儿哪一位是最幸运？最幸运？我们可容易得出结论！这就是……还是不说出来更好，这容易引起反感！也很可能弄得许多人不安！谁活得最长？这位先生，还是夫人？不成，这不是可以随便讲的事情！我作预言吗？不好，不好，不好！你看，我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一开口就要得罪人，我真感到难办！那么我就来瞧瞧他们的思想和信念，凭我全套预言的本领，再作一次发现。各位相信吗？不，还是请各位发表意见。各位心中有数：我们快要一无所获而散。你们都知道，我说的话全是无稽之谈。可尊敬的列位，暂且告辞，我要感谢你们的好意。这首诗念得棒极了！朗诵者获得了极大的成功，人们为他·6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欢呼，叫好。实习医生也坐在听众之中。前天晚上的遭遇似乎已被他当作梦忘得干干净净。他仍然穿着那双套鞋，因为谁也没有来把它们要走。街上既然还是泥泞不堪，穿着它们始终有必要。他似乎很喜欢这首诗。他对诗中的意思特别感兴趣：他现在倒很想有一副眼镜呢。或许，一个人把它戴上，就可以看出他想要看的人的内心吧。因此他觉得，能够观察出人的心理活动，比起能推测来年所要发生的事故来要让人感兴趣得多。未来的事情迟早总会知道，而人的内心却是永远没有办法推测的。“我现在倒想看看坐在前一排的那些绅士和淑女们：假如一个人真能够直接进到他们心里去的话！会是怎样的感觉呢？是的，那一定是一个空洞，里面像店铺一样。咳，在这店铺里，我可以痛快地大饱眼福！无疑地那位太太的心将会是一个大时装店。这位太太的心是一个空店，但把它扫空也没有什么害处。货物齐全的店铺大概也不少。啊，对了！”他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有一个店，里面一定全是些上等的货色，不过它里面总会有一个店员。这是它唯一的缺点！我从许多店里听到这么一句话：‘请进来吧！’是啊！我希望我可以走进去，像一个小小的思想钻进心里去那么容易！”鞋套马上给了他很好的反应。这位实习医生立刻就不见了；他在前一排坐着的观众的心里开始作了一个不平常的旅行，第一颗心是一位太太的。但是他立刻就觉得他像是走进一个畸形躯体的治疗所：在这里面医生用下身上的石膏模子，改正身体的形态。他现在正是在这样的一个房间里，墙上挂着许多变了形的肢腿的石膏模型。所不同的是，在治疗所里，模型·7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只能根据病人的情形来做。而在这颗心里，却是在没有病的人走了以后，才把这些模型铸出来并保存下来，因为这都是一些女朋友的肢体模型———她们在生理上和心理上的缺陷都在这儿完整地保存了下来。他瞬间又钻进了另外一个女人的心里去。对此事他仍那么感兴趣。但是他觉得这颗心像一座神圣的大教堂：神龛里有一个纯洁的白鸽子在飞翔。自由地飞翔。他很想跪下来，做一个祈祷，但是却不得不走开，到另一颗心里面去。他仍然能听到教堂琴楼里的琴声，同时他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一个善良，完美的新人。他觉得自己完全有资格走进第二个圣殿里去———这是一个蹩脚的顶楼，里面住着一个可怜的有病的母亲。太阳光从窗子里直射进来温暖地照着，芳香美丽的珠瑰花在屋顶上的一个小木箱里对她点头微笑，两只天蓝色的小鸟在唱着儿时的歌，生病的母亲正在为她的女儿祈福，神态安祥。现在他匍匐爬进一个屠夫的店里去，那儿摆满了东西。他所看到的只有大大小小的肉块，别的东西什么也没有。这是一位有钱有势的绅士的心，他的名字已被记录到名人录里。现在他钻进这位绅士的太太的心里去：这颗心是一个东倒西歪的破旧的鸽子笼。丈夫的肖像被当做一个风信鸡来使用。它安装在门上———它随着丈夫的转动而开合。于是他走进了一个摆满镜子的小室———像我们在罗森堡宫殿中所看到的那种小室。不过这些镜子可以把形象放得让很多人能看得到。在地中央，像达赖喇嘛一样，坐着房主人的渺小的“我”。他自得其乐地欣赏着自己的伟大。随后他觉得好像走进了一个小针盒，里面的东西又尖又细。他想：这个一定是位老小姐的心了！”可是事实大不相同。·8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是一位戴着许多勋章的年轻军官———一个所谓好心肠的聪明人。当这位实习医生从头排最后一个人的心里钻出来的时候，他的思维混乱到了极点。理不出半点头绪，无法使思想集中，他以为这是由于他的幻想太丰富，结果就如此地胡思乱想。“天啊！”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简直快要发疯了。这儿能闷死人：血都涌向我的脑子里来了！”这时，他忽然记起了头天晚上的事情：他的脑袋和身子怎样被医院的栅栏隔在两边，出不去，又进不来。“我的病一定是这样得来的，”他想，“我一定要早点想个办法。俄国澡也许会生效。我希望自己现在就躺在浴室最高的一层板上。”话一出口他马上就躺在蒸气浴室的高板子上，不过他是穿着衣服、皮鞋和套鞋躺在那儿的。热烘烘的水点不断地从高高的天花板上滴到他的脸上。“唏！”他惊得大叫起来，同时跳下来去洗淋浴。他的这副狼狈像正好被一位侍者看到，忍不住大笑起来。这位实习医生的神智还相当清楚，他说：“我为了打赌才这样做呀！”当他重新回到房间里去的时候，他在颈项上贴了一块膏药，在背上也贴了一块，想把他的疯狂吸收掉。第二天早晨他感到背上又酸又痛，像是能要了他的命———这就是他从“幸运的套鞋”那儿得到的收获。5　一位录事的变化我的朋友们，你们一定还记得那个守夜人吧。当他在家里·9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忙着的时候忽然记起了自己曾经看到、穿上并且送进医院里去的那双套鞋。他想把它们取走。不过，那位中尉说它们不属于自己，而街上也没有任何人认领。最后他只好把它们送到警察署去。“这倒很像我的套鞋，”一位录事先生看到这双无人认领的东西时说。同时他把它们同自己的套鞋放在了一块。“我看只有比鞋匠还锐利的眼睛才能把这两双套鞋区别开来。”“录事先生。”一个听差的说。录事转过身去，跟这人说了几句话。很快说完之后，又掉过身来再看看这双套鞋。这时他就认不清究竟左手的一双是他的呢，还是右边的一双。“那打湿了的一双一定是我的，”他想了一会之后小声说。但是他错了，问题是难道警察就不会把东西弄错吗？他把套鞋穿上，在衣袋里塞了几份文件，在胁下也夹了几份文件———他要把它带回家去仔细读，以便摘出其中的要点。但是这会正是星期天的早晨，天气格外的好。他想到佛列得里克斯堡公园去散散步，对于身体健康来说有利无害。因此他就去了。无论在任何别的地方也找不出这样一个安静和勤快的年轻人。我们很愿意叫他去散散步。他几乎每天都坐着很少走动，散散步对他是有好处的。起初他只是迈着四方步，什么东西也不想，所以这双套鞋就没有机会来施展它的魔力了。当他就这么平心静气享受着人生的美好，瞬时一个熟人出现了———一个年轻的诗人。这诗人告诉他说，明天就是他夏季旅行的开端。“咳，你又要去过那浪漫的生活吗？”录事说，“你是一个多么幸福和自由的人啊！你想到什么地方去就到什么地方去。·0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像我们这样的人脚上都拖着沉重的链子。”“而这链子是系在面包树上的！”诗人回答说，“你完全没有必要为将来担扰。等你老了，养老金会发给你的呀！”“比较起来，还是你活得有滋味，”录事说，“坐下来写诗一定是极愉快的事情。大家都恭维你，同时你完全不受别人的限制可以自己作主。啊！天天坐着背些法院里的零七碎八的烦人的文件，你试试看！”诗人摇了摇头，看上去很无奈。录事也摇了摇头看上去更无奈。每个人都保留着自己的意见。他们就这样不欢而散了。“诗人们比平常人怪得多！”录事说，“我倒也希望走进他们的境界里———去过一把做诗人的瘾！我肯定会改掉诗人的那些坏毛病，光写些只有他们自己能读得懂的发牢骚的诗。对于诗人的特殊感觉，今天是一个多么美丽的春天日子啊！空气是意外地新鲜，淡淡的云自由飘着，姿态各异，花木发出清新、怡人的气息！是的，几年来我没有过像现在这一忽儿的感觉。”可以肯定，他成了一个诗人。到了这一步并不是很突然的，以为诗人跟别的人不同，那是很愚蠢的想法。在普通人当中，有许多人的气质比那些受人尊重没有人否认的诗人还更富有诗意呢。普通人与诗人只有一点差别，诗人有更强的理智记忆力，他能控制并保持住感情和思想，直到它们清楚明白地被记录到纸上为止，一般人的能力达不到这一点。不过从一个平常的气质转变为一个天才，无论如何要算得是一个转变过程。录事现在就在经历这个过程。“多么醉人的香气呵！”他说，“这真叫我想起洛拉姑姑家的紫罗兰来！是的，闻到这种气味时我还是个孩童哪！天啦，我几乎忘了这件事情！善良的老小姐！她住在交易所后面。不·1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管冬天的气候是怎样寒冷，她总是在水里培养一根枝条和几根绿芽。当我把一个热铜板贴在结了冰花的窗玻璃上借此来融化出一个视孔的时候，正看见他那开得正火的紫罗兰花。这是一个可爱的让人难以忘记的景象。外面的运河上，船只都冻结在冰里，船员们都离去了，只有一只尖叫的乌鸦独自留了下来。后来，当春风再度光顾的时候，一切又活跃起来了。人们在欢呼和喊声中把冰层打开了；船也上了油，桅杆也配上了索具，于是它们便向海外的国家开去。可是我，仍一成未变地留在原地，而且永远留在这儿，坐在气氛消沉的警察署里，让别人好领取护照到外国去旅行。这就是我的命运。啊，这就是生活！”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住地摇头，但是他忽然又停住了，“我的老天爷！这是怎么啦？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的思想和感觉！这一定是春天的气息在作怪！它既使人激动，让我诗意大发，又使人感到愉快！”他把衣袋里的文件统统掏了出来。“这些东西现在可以改变一下我的思维定式，”他说，同时让自己的眼睛在第一页上溜。“西格卜丽思夫人———五幕悲剧，”他念着，“怎么会有这种奇事？这还是我亲手写的字啦。难道我写了这部悲剧吗？看上去多么伟大啊！散步场上的阴谋。或者，忏悔的日子———歌舞喜剧。这些东西怎么会在这儿出现？一定是别人放进我的衣袋里的。现在又有一封信！”是的，这是剧院的经理写来的。剧本被拒绝了，而且信里的语气是何等的不客气！“哼！哼！”录事说，同时在一个凳子上坐下来。他的思想是那么激动而活跃，他的心是那么地温柔而可亲。他不自觉地扯下长在近旁的一朵淡白色小花。这是一朵很普通的小雏菊。·2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一个植物学家要花几堂课才能对我们讲得清楚的东西，这朵花只须一分钟就解释清楚了。它讲出它出生的经过，它讲出给予了地球上一切生物生有机会的太阳光的力量———太阳光使它细巧的叶儿展开，发出香气。于是他想起了生活的斗争，这斗争也同样唤醒我们胸中的情感。阳光和空气都是花儿的爱人，不过阳光是更值得被特殊去爱的一位。它把面孔掉向阳光，当阳光消逝了的时候，花儿才卷起叶子，在空气的拥抱中睡过去。“只有阳光才使我显得漂亮！”温和地悄声说。“但是空气使你呼吸！”诗人的声音低语着。不知什么时候一个淘气的小孩站到了他身旁，用一根棍子在一条积满雨水的泥沟里死命敲打，弄得几滴泥水很快地溅到树枝上。于是录事就想到，水滴里成千上万摸不出看不见的微生物也必定被溅到空中去了。某本科技书里有记载，依照它们体积的比例，他们目前的这种状况也正像我们人类被扔到高空中的云块里。当录事想到这一点，以及他的思想中不知不觉有了完全不同的变化的时候，他会心地微笑了。“我是在睡觉，同时也是在做梦！一个人很自然地做起梦来，而同时又知道这是一场梦———这该是多么稀奇的事情啊！我还希望当人们第二天清早一睁开眼的时候，还能把这一切记得清清楚楚。我有一种稀有的愉快的感觉。我现在什么东西都看得一清二楚！我觉得自己的头脑非常清醒，没有一点混沌感觉！不过，我知道，明天如果我能记得某些情景的话，我总会把它当作幻想而不去在意；但是我已经亲身体验过，一切聪明和美丽的东西，正如妖精在地底下的钱一样，人们只能在梦中听到和谈到。当一个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这些东西时，他会变得豪华和富贵；不过在阳光下检查一下，它们就只是石头和·3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干枯的叶子罢了。啊！”他叹了一口气，颇有点牢骚的情绪。他把在树枝间跳跃着的、唱着歌的几只小鸟儿凝望了一阵，自言自语道：“它们拥有的幸福比我多得多。飞翔是一种艺术，它使人愉快。那些生而就能飞的动物真是幸运！是的，如果我有能力变成别的东西的话，我就希望变成这样一只百灵鸟！”不一会儿他的上衣后裾和袖子就联到一起，变成一双翅膀了。他的衣服变成了花色温暖的羽毛，套鞋变成了雀爪。他亲眼看到这变化的过程，他内心里不禁大笑起来。“哈，我明白过来了，我正在梦里，不过以前我从来没有梦得这么荒唐。”于是他飞到那些绿枝间去，拨起翅膀欢快地歌唱起来。但是他的歌中没有让他感觉不错的诗，因为他诗人的气质现在已经没有了。这双套鞋，像一个办事彻底干脆、利落的人一样，在一个固定的时间里只做一件事情。他希望做一个诗人，他就变成了一个富有情感的诗人了。现在他希望做一只可以自由飞翔的小鸟，但是既然成了一只鸟，他以前的诗人的特点就完全消逝了。“这也太滑稽可笑了！”他说，“白天我坐在警察署的枯燥乏味的公文堆里，夜间我就梦见自己在鸟的自由天国飞来飞去，成了佛列得里克斯堡公园里的一只百灵鸟。一个人倒真可以把这故事写成通俗的但让人喜爱的喜剧呢。”他展开翅膀飞到了下面的草地上。他的头灵活地东张西望，同时用嘴啄着一根柔软的草梗。草梗与他的身体相比，似乎和北非洲棕榈树枝的长短差不多。这一切不过是昙花一现而已。美景过后他的四周马上又变成了漆黑的夜。他似乎觉得有一个巨大的黑洞洞的东西从天上·4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直冲着他的头落下来———这是水手住宅区的一个孩子搞的鬼，小东西发现了这只可爱的百灵鸟，玩皮地把一顶大帽子抛了过来不偏不正地盖住了百灵鸟。一只手伸进帽子里来了，把录事的背和翅膀抓住，弄得他不得不唧唧喳喳地叫起来。他惊恐万分的同时，大声地叫道：“你这个无礼的混蛋！我是警察署的书记呀！”可是这声音一到孩子的耳中只不过是一阵“唧唧！喳喳！”罢了。他在鸟儿的嘴上敲了两下，愉快地吹着口哨带走了他。在一个小巷里小孩碰见另外两个孩子。这两个人，就出身说，属于高一阶级，是受过正规教养的。可是就能力讲，他们是属于学校中最劣的一等。他们花了八个银币把这只小鸟买走了。于是接着这位录事就被带回到哥本哈根，住进哥得街上的一个人家里去。“幸好我是在做梦，”录事说，“否则我就真要生气了。起先我是一个诗人，现在我却成了一只百灵鸟！是的，一定是诗人的气质使我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甚至于变成了这样的小动物。这真算是倒霉之至，尤其当一个人由于某种不幸落到小孩手中去了的时候。我倒希望知道会得到一个什么结果呢。”孩子把他带到一个非常漂亮而且宽大的房间里去。一个微笑着的胖太太向他们走来。也许是出于怜爱又或许是因为无知，她把这只百灵鸟叫做一只普通的田野小鸟，不过当她看到他们把它带来的时候，她并没表示出多少欢迎的热情。她只允许这只可怜的小鸟在屋子里呆一天，而且还得把它关进窗子旁的那只空笼子里去。“也许它能让波贝高兴一阵子吧，这小东西！”她继续说，同时望着一只大绿鹦鹉笑了一下。这鹦鹉站在一个漂亮铜笼子·5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里的环子上，扬起小脑袋，洋洋得意地荡来荡去。“今是波贝的生日，”他做出天真的表情，“因此应该有一个普通的田野小鸟来祝贺他。”波贝似乎对这些话并不感兴趣，他只是骄傲地荡来荡去。不过一只美丽的金丝鸟———他是去年夏天从他四处暖和飘溢芬芳的祖国被带到这儿来的———开始高声地唱起来。“多嘴的东西！”太太听到后生气的说，马上把一条白手帕蒙在笼子上。“唧唧！吱吱！”雀子叹了一口气；“她又在大发雷霆。”叹了这口气以后，他开始保持沉默了。录事———或者用太太的话来说，一只田野的小鸟———是关在靠近金丝鸟的一个雀笼里，就在高傲的绿鹦鹉附近。波贝所会说的唯一的人话———这话听起来真是滑稽———是：“来吧，让我们像一个人吧。”从他嘴里发出的每一声，正如金丝鸟的歌声一样，谁也听不懂。只有变成了一只小鸟的这位不幸的录事，才能心领神会他的朋友的话语。“我在青翠的棕榈树下飞，在绿树成荫正盛开的杏树下飞！”金丝鸟唱着。“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们在美丽的花朵上飞，在风平浪静望不到边的蓝色海洋上飞———在海的深处绿色植物在欢乐地波动。我也看见许多可爱的鹦鹉，他们争先恐后地讲出许多长而有趣的故事。”“只不过是一群野鸟，”鹦鹉回答说，“他们没有受过教育。来吧，让我们像一个人吧———为什么不微笑呢？如果太太和所有的客人们都能发笑，你也应该能发笑呀。不能欣赏并领会幽默的故事，这是一个很大的缺点。来吧，让我们像一个人吧。”“你记得那些美丽的少女在花树下的帐篷里跳舞吗？你记·6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得那些圆而小的绿色野生植物的甜果子和清凉的果汁吗？”“啊，对了！”鹦鹉说，“不过我感觉这儿要比外面让人快乐得多。我吃得很好，得到亲热的友情。我知道自己有一个很好的头脑，我再也不需要什么别的东西了。让我们像一个人吧！你是人们所谓的一个富有诗意的人，但是我有高深的学问和幽默感。你有天才，可是缺乏理智。你唱着你那一套自发的高调，弄得人头昏脑涨，难怪人家要打你。人们却不会用这种方式对待我，因为他们付出了更高的代价才得到我呀。我可以用我的尖嘴让他们重视并关注我的存在，唱出一个‘味兹！味兹！味兹！’的快乐调子！来吧，现在让我们像一个人吧！”“呵，我温暖的、多花的可爱的祖国啊！”金丝鸟唱着。“我歌颂你的青翠的树林，歌颂你的清晰安静的海湾———那儿的树枝吻着平滑如镜的水面。我歌颂我的一些高贵的兄弟和姊妹的欢乐———他们生长的地方长着“沙漠的泉水’！”“请你不要再唱这套倒霉的调子吧！”鹦鹉说，“唱一点能够叫人发笑的东西呀！笑声代表着智力发展到了最高点。你看看一只狗或一匹马会不会笑！当然：他们只有眼泪，只会哭；只有人才会笑。哈！哈！哈！”波贝忍不住大笑起来，同时又说了一句高傲鹦鹉一直在说的老话：“让我们像一个人吧。”“你这只灰色的讨人厌的丹麦小雀子，”金丝鸟生气地说；“你也成了一个俘虏！你的森林固然是很寒冷的，但那里面究竟还有自由呀。快飞走吧！珍惜你的自由吧！他们刚好忘记把你的笼门关好，上面的窗子还是开着的呀。飞走吧！快飞起来吧！”录事就这样办了，他马上飞出笼子。在这同时，隔壁房间半掩着的门嘎吱地响了一下，一只不知是哪家的大花猫眼睛直·7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打转地偷偷走了进来，发现了小鸟，马上开始了对它的穷追不舍。金丝鸟在笼里激动地跳着，鹦赋拍着翅膀，同时叫着：“让我们像一个人吧。”这次录事吓得要死，赶快从窗子飞出去，飞过一些屋子和许多街道。最后他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对面的一幢房子在他看来似乎很面熟。房子上一个窗子是开着的，所以他就飞进去了。这正是他住了多年并喜欢的房间，便在桌子上栖息下来。“让我们像一个人吧！”他不知不觉地仿着鹦鹉的口气这样说了。同时，他终于从那只可怜的百灵鸟回复了原形。不过他是坐在桌子上的。“我的天老爷！”他叫了一声。“我怎么会在这，我的桌子上，睡得一团糟？这场梦真让我摸不清头脑，混乱到这种地步。这全部经过真是荒唐透顶！”6　幸运的套鞋所带来的最好的东西次日清晨，当录事还躺在床上的时候，有人轻轻地敲了几下门。这是住在同一层楼上的一位邻居。他是一个研究神学的学生。录事帮他开了门，于是他走了进来。“把你的套鞋借给我穿穿好吗？”他不好意思地小声说。“花园里很潮湿，但是温暖可爱的太阳却照得恰到好处，我想在那儿抽几口烟。”鞋子借来后，他马上穿上了。很快就到花园里去了。这儿只长着一棵李树和一棵梨树。就是这样一个小花园，在哥本哈根也算得上是一件了不起的东西。·8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学生在小径上慢慢地踱着步子。时钟刚好敲了六下的时候。街上已经响起了邮差的号角声。“啊，游历！游历！”他把声音尽量放得再大些。“这是世界上一件最快乐的事情！这也是我的最高的最美好的愿望，那些让我烦恼的坏感觉，也就可以没有了。可是要游历必须走得很远！既累人花费又高，我很想去看看美丽的瑞士，那里真叫人向往，到意大利去旅行一下，和———”是的，很幸运，让他无法相信的事发生了，套鞋马上就发生了效力，要不是魔力的效率太高了他可能还想得更远，那么我们可以想象他会去得更远。他现在旅行了。他和其他八位旅客紧紧地依偎在一辆马车里，终于他们成功地到达了瑞士的中部。因为套鞋把两只脚弄得又肿又痛。他有点儿头痛，脖子也有点儿酸，脚也在发麻，在这期间他一直处在一个半睡半醒的状态中。他右边的衣袋里装着旅行支票，左边的放有护照，胸前挂着一个小袋，里面满满地塞着金法郎，他太紧张于这三件东西了。他每次睡着的时候，就梦见这三样财产之中有一件被人扒走了。这时他就像在发热似地惊醒过来。他的第一个动作是用手做了一个三角形的姿势：从左摸到右，再摸到他的胸前，看看他的这些财产是不是还存在。确认以后他才会放心。雨伞、帽子和手杖在他头顶上的行李网里像风吹小树似地摇来摇去，人们的注意力几乎从那些动人的风景吸引走了。他望着窗外的风景，从心里唱出至少有一位我们认识的诗人的歌，歌曲是诗人曾经在瑞士唱过，但还没有发表。内容是这样的：这风景很优美，正合我的心愿，在这座可爱的勃朗峰的面前。·9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呆在这儿欣赏一番，痛快极了，假如你带着足够的钱到这儿来。周围的大自然是伟大的，它庄严而深沉。杉树林看起来像长在深入云霄的石崖上的石楠花簇，显得奇而美。渐渐地天开始下雪了，风吹了起来，感觉很冷。“噢！”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如果我们在阿尔卑斯山的另一边，气候就应该是夏天了，而我也可以把我的旅行支票兑出钱来了。我老是为这张纸担忧，弄得我不能尽情地享受瑞士的风景，这简直是一种折磨。啊，我真希望我现在是在山的另一边！”瞬间他马上就在山的另一边的意大利境内了———也就是佛罗伦萨和罗马之间。夕阳照耀下的特拉西门涅湖，像是青翠的群山中一泓金色的溶液发出耀眼的光。汉尼拔在这儿打败了佛拉米尼乌斯，葡萄藤在这儿伸出绿枝，安静地互相拥抱着；路旁一丛芬芳的桂树下有一群可爱的、顽皮的孩子半光着身子在放牧一群皮光发亮一般的猪。假如我们能把这风景描绘出来，大家一定要欢呼：“太棒了！这美丽的意大利！”但是这位神学学生和马车里的任何客人却没有说出这句话。成千成万的有毒的苍蝇和蚊蚋向车里飞来。他们疯狂地用桃金娘的枝条在空中乱打了一阵，但苍蝇照旧叮着他们一刻也不停。车里没有一个人的脸不发肿，不被咬得流血。那几匹可怜的马儿，看起来像是死了一样。苍蝇蜂密密麻麻地叮着它们。当车夫走下来，把这些虫子赶掉以后，情况才有所好转。太阳渐渐落了下去。一阵短促的、可是冰凉的寒气包围了整个的大自然。这一点也使人感到难过，不过四周的山丘和云·0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块很快地染上了一层最美丽的绿色，既清爽，又光洁美丽———是的，我建议您亲自去看一下吧，这会比读游记要爽得多！这真是美，这些旅行者们都体会到这一点，不过———大家的肚子都空了，身体疲倦得很，唯一的念头就是找一个宿夜的地方。但是怎样才能达到这个目的呢？大家的心思都跑到这个问题上，这美丽的大自然也不被观赏了。路伸向一个橄榄林：这种感觉像是在家乡多结的柳树之间经过似的。正是这块地方有一座孤零零的旅店。有一打左右的残废的乞丐守在它面前。他们之中最活跃的一位看起来很像饥饿之神的、长成了的年青人。其余的不是瞎子就是跛子，另外有些人手臂发育不全，手上连手指也没有，所以他们得用手来爬行。这群穿着褴褛的人真是穷困的化身。“老爷，可怜可怜穷人吧！”他们叹息着哀求着，同时伸出残废的手来，爬行着讨着东西。旅店的老板娘，赤着脚，头发乱蓬蓬的，只穿着一件脏得不能再脏的紧身上衣，来接待这些客人进来。门是用绳子系住的，房间地上铺的砖有一半已经被翻起来了。蝙蝠在屋顶下面飞，满屋子散发出一股气味———“好吧，请在马厩里开饭吧！”旅客中有一位说，“那儿人们起码可以知道他所呼吸的是什么东西。”所有的窗子都大开着，好让新鲜空气流进来，可是，比空气还要快的是伸进来的一些残废的手臂和一个老不变的声音：“老爷，可怜可怜穷人吧！”墙上有许多题词，但多半是对“美丽的意大利”这类赞美之辞所不利的。晚饭端出来了。是一碗清水淡汤，大概是在清水里放了一点调味的胡椒和发臭的油。凉拌生菜里也是这同样的油。发霉·1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鸡蛋和烤鸡冠算得上是两样最好的菜。这里的酒散发出一种怪味———它是一种可怕的混合物。晚间大家搬来一堆箱子放在门后挡着门，并且选出一个人来坐在箱子上为另外的人放哨，好使其余的人能睡觉。结果是那位神学学生就成了更夫。啊，这里简直要闷死人了！热气包围在人们周围，蚊蚋在嗡嗡地叫，无所顾忌地刺着人。外边的穷人们从梦中哭醒。“是的，游历是很愉快的，”神学学生叹了一口气说；“我只希望一个人没有身躯！我希望身躯能被放置起来不动，让心灵去遨游！无论我到什么地方去，我总觉得缺乏一件什么东西，使我的心不快———我所希望的是一件比我所拥有的还要好的什么东西。是的，某种更美好的东西———最好的东西。不过这在什么地方呢？究竟是何种东西呢？也许在我心里，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东西：我要达到的目的是幸运的———一个最幸运的目的！”他一说完这话，就回到自己的家里来了。长长的白窗帘挂在窗上，屋子中央停着一具漆黑的棺材。他开始了永久的睡眠，在这棺材里面，他实现了自己长久以来的愿望：他的身躯在休息，他的灵魂在遨游。索龙曾说过：任何人在还没有进棺材以前，不能算是快乐的。这句话被再一次地证实了。每具尸体是一个不灭的斯芬克斯。我们面前这个斯芬克斯，安然地躺在黑棺材里，他想讲的也就是活人在两天前所写下的这段话：坚强的死神啊！您的沉默引起我们害怕，教堂墓地的坟墓是您留下的唯一记号。难道我的灵魂已经从雅各的梯子跌下，·2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只能在死神的花园里变成荒草？世人看不见我们最大的悲凄！啊你！你是孤独的，一直到最后。这颗心在世上所受到的压力，超过堆在你的棺材上的泥土！有两个人影在这个屋子里活动。她们两人我们都认识：一位是忧虑的女神，另一位是幸运的使者，她们弯下腰来在死人身上察看。“你看到没有？”忧虑的女神神情忧虑地说，“你的套鞋带给了人间什么幸福？”“至少它把一项持久的好处带给这个人，让他睡着了。”幸运的使者说。“哦，你错了！”忧虑的女神反驳说，“他是自动去的，死神并没有召唤他。他还没有去完成他命中注定要完成的任务！我现在要帮他一点忙。”于是她把司法官脚上的那双套鞋拉下来。死一样的睡眠因而也就中止了。这位复苏的人站起来。两位女神走了，那双套鞋也消失了：无疑地，她认为这双套鞋是她自己的财产。·3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雏　　菊一个美丽动听的故事在讲述，如果你有兴趣，你就听听———有一座别墅座落在一个乡间的大路边。你一定看见过的！别墅前面有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种满了花和一排涂了油漆的栅栏。在这附近的一条沟里，一丛美丽的绿草中长着一棵小小的雏菊。太阳光明地、温暖地照着它，有着太阳的滋润，它时时刻刻都在不停地生长。有一天早晨，它的花盛开。它盛开来的小花瓣，像一圈光带围绕着太阳中心撒开。但它却从来没有想到，因为它生在草里，人们不会看到它，所以在人们的意识当中它要算是一种可怜的、卑微的小花。不，它却没觉得有什么，它把头掉向太阳，瞧着太阳，百灵鸟在空中歌唱。小雏菊是那么愉快，像是在过节似的。事实上这不过是星期一，小孩子都上学去了，孩子们从它身旁经过，但都没有去注意它。当他们正坐在凳子上学习的时候，它就坐在温暖的太阳下，向周围一切东西，学习了解上帝的仁慈。全被百灵鸟高声地、美妙地唱出来了。雏菊觉得它在静寂中所感受到的一切，于是雏菊凝望着这只能唱能飞的、幸福的鸟儿，不过，它并不因为自己不能唱歌和飞翔就感到悲哀。“我能看，也能听，”它想，“太阳照着我，风吻着我。啊，我真是上帝的宠儿！”·4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栅栏里面长着许多骄傲的名花，但它们的香气越少，就越装模做样。牲丹尽量扩张，想要开得比玫瑰还大，郁金香的颜色最华丽，它们为了展开自己的这个特点，让别人更能清楚的看到它们，所以它们就挺的特别特别直。可是它们对小雏菊却视而不见，但是小雏菊却老是在看着它们。它心里想：“它们是多么富丽堂皇啊！是的，美丽的鸟儿都愿意接近它们，和它们做交流！感谢上帝！把我们安排的这么近，我能有机会欣赏它们！”正当它在这样想的时候，“滴丽！”———百灵鸟飞下来了，令小雏菊兴奋、受宠若惊的是他并没有飞到牡丹或郁金香上面去而是飞到草丛里微贱的小雏菊身边来了。真是不知怎样办才好。这只小鸟在它的周围舞着，唱着：“啊，草是多么柔软！请看，这是一朵多么甜蜜的小花儿———它的衣服是银子，它的心是金子！”它周围的小花瓣白得像银子，雏菊的黄心看起来也的确像金子。谁也体会不到，小雏菊此时是多么的幸福！百灵鸟用嘴来吻它，又甜甜的向它唱了一首美妙动听的歌，然后转身飞向蓝天。小雏菊受宠若惊，足足过了一刻钟以后才清醒过来。它怀着一种羞怯而又快乐的心情，向花园里的花儿望了一眼。刚才的一幕它们肯定看见了，它们懂得这是多么愉快的事。可是郁金香仍然像以前那样骄傲：它们的面孔也仍然很刻板和发红，因为它们在自寻烦恼。牡丹花此时也处于迷糊状态，唉，幸而它们不会讲话，否则雏菊就会挨一顿痛骂。这棵可怜的小花看得很清楚，它们都各自有心事，好像很苦恼的样子。正在这时候，有一个女孩子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到花园里来了。把郁·5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金香都砍掉了。“唉，”小雏菊叹了一口气，“这真是可怕。它们的处境真危险。”女孩子拿起郁金香走了。雏菊很高兴，自己能做为一朵寒微的小花生长在草芥里。它感到很幸运。太阳下山后，它就卷起花瓣，开始睡觉，它一整夜梦着太阳和那只美丽的小鸟。第二天醒来时，这花儿已向空气和阳光又张开它小手臂般的小白花瓣的时候，此时它听到百灵鸟的非常悲哀的声音，原来他被捕去了。他现在被关在敞开的窗子旁的一个笼子里。他歌唱着幸福的、自由自在的飞翔，他歌唱着他在高空中快乐的飞行，他歌唱着田里嫩绿的麦苗。可怜的百灵鸟的心情真是坏极了，因为它像一个囚徒似的被关在牢笼里。小雏菊真希望能够帮助他。不过，它怎么才能办得到呢？小雏菊感觉不到此时的它是多么美丽可爱。它心中只想着关在牢笼里的雀子，只感到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时候有两个男孩子从花园里走出来。其中一个男孩拿的刀子和那个女孩拿的刀子一样。他们一直向小雏菊走来———它一点也猜不到他们的用意。“我们可以在这儿为百灵鸟挖起一块很好的草皮，”一个小孩子说。于是他们就开始挖起来，最后，恰好使雏菊留在中间。“这朵花留着干吗？拔掉吧！”另一个孩子说。小雏菊一听这话，马上吓的发抖，因为离开土它就活不成了。它现在特别需要活下去，因为它要跟草皮一道到被囚的百灵鸟那儿去。“算了吧，留下它吧，”另外一个孩子说，“它可以作为一·6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种装饰品。”就这样，它没有被拔掉，而且还来到关百灵鸟的笼子里去了。不过这只可怜的鸟儿不停的哭啼，因为它失去了自由，他愤怒地用翅膀打着牢笼的铁柱。小雏菊说不出话来，它找不出半个字眼来安慰百灵鸟。一整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也不给我点水喝，”被囚禁的百灵鸟说，“大家都出去了。我的喉咙在发干，在发焦。我身体里像有火，又像有冰，而且空气又非常沉闷，啊！我要死了！不，我要活着，我不要死，我不要离开上帝创造的一切美景！”于是他把嘴伸进清凉的草皮里去，希望从中能得到舒服一点。这时他发现了雏菊，对它点了点头，算是打了声招呼，用嘴来吻它，同时说：“这可怜的小花儿你也只好在这儿枯萎下去了！他们把你和跟你生长在一起的这一小块绿草送给我了，来代替我在外面的那整个世界！对我来说，你们每片白花瓣就是一朵芬芳的花，每根草就是一株绿树，我的天，我丧失了这么多！”“我多么想给他一点安慰！”小雏菊想。但是它动不了，即使一片花瓣。不过它精致的花瓣所发出的香气，比平时要香好多。百灵鸟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即使他渴得要昏倒，他也只是吃力地啄着草叶，而不愿意动这棵花。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天也全黑了，但是却没有人来送一滴水给这只可怜的鸟儿。他展开美丽的翅膀，痉挛地拍着。他凄惨地叫着，百灵鸟的心在悲哀和渴望中碎裂了。他的小头向雏菊垂下来，雏菊也是无法把花瓣合起来像前天晚上那样睡上美美的一觉了。它的心很难过，它也缺乏水分，身体也撑不住·7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了，就一头倒在土上。小孩子在第二天早晨才走过来。那时百灵鸟已经长眠了。他们都伤心、难过的哭起来。他们为百灵鸟掘了一个平整的坟墓，并且用小雏菊的花瓣修饰了装饰一番。百灵鸟的尸体躺在一个美丽的红匣子里，因为他们要为他可怜的鸟儿举行一个隆重的葬礼。当他活着时，每天早上唱歌，人们也想不起他，让他坐在牢笼里受苦受难。现在他却得到了尊荣和许多眼泪！可是那块草皮连带着雏菊被扔到路上的灰尘里去了。谁也没有想到它，雏菊多么想她和它丧在一起，谁又知道最关心百灵鸟、最愿意安慰他的，却正是它。坚定的锡兵很久很久以前有二十五个锡做的兵士。他们都是从一根旧的锡汤匙铸出来的，所以他们都是兄弟。他们肩上扛着毛瑟枪，眼睛炯炯看着前方。他们的制服一半是红的，一半是蓝的，而且非常美丽。他们呆在一个匣子里。匣子盖掀开时他们听到世界上的第一句话：“锡兵！”这句话是拍着双手的一个小孩子喊出来的。今天是他的生日，这些锡兵就是他得到的一件礼物。他现在把这些锡兵摆在桌子上。所有的兵都是一模一样的，但有一个与众不同：他只有一条腿，因为他是最后被铸出来的，那时锡不够用！但是他仍然能够稳稳地站着，跟别人用两条腿站着没有两样，而且他后来·8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最引人注意。其他的玩具都摆放在桌子上，其中最引人注意的玩具是一个美丽纸做的宫殿。从那些小宫殿窗子望进去，人们一直可以看到里面的大厅。前面有几株小树，它们围着一面小镜子立着的———这小镜子是代表一个湖。湖面几只白色的小天鹅欢快地飞翔着；它们的影子倒映在水里。如此般的美景真让人心旷神怡，不过最美丽的要算一位小姐：她站在敞开的宫殿门口。穿着一件华美的布裙子，只不过她是用纸剪出来罢了！她肩上飘着一条小小的蓝色缎带，看起来仿佛像一块头巾。缎带的中央还插着一件亮晶晶的装饰品———简直有她整个的脸庞那么大。这位小姐白皙的双手伸展———因为她要展现她是一个舞蹈艺术家的风范。她有一条腿举得非常高，弄得那个断腿的那个锡兵简直望不见它。由此他以为她也像自己一样，只有一条腿。“她倒可以做我的妻子呢！”他心里想，“不过他的架子太大了。她住在一个宫殿里，而我却仅有一个简陋的匣子，更何况二十五个人挤在一起。这么高贵的她怎么能住的惯。不过我倒不妨跟她认识认识。”于是他就从桌子上的一个鼻烟壶后面直直地躺下来。从这个角度他可以清晰看到这位漂亮的小姐———一条腿立着的，依然婷婷玉立的直立着。当黑夜来临，其余的锡兵都走进匣子里去了；家里的人也都去睡了。但玩偶们开始活跃起来：互相攀谈，互相嬉闹或是开起摇滚“舞会”来。锡兵们也在他们的匣子里面吵起来，玩偶们的活动深深吸引着它们，可是揭不开盖子。胡桃钳翻起斤斗来，石笔在石板上乱跳乱叫起来。真像是魔王出世，金丝鸟也被吵醒了，它摇头摆脑地引诗议论起来。可是只有两个人没·9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有什么行动：一个是锡兵，一个是那位小小的舞蹈家。她直直地用脚尖立着，双臂外伸。他也稳稳地用一条腿站着的，眼睛一忽儿也没有离开她。“呤呤……”钟敲了十二下“碰！”那个鼻烟壶的盖子掀开了；可是那里面并没有鼻烟，却有一个小小的黑妖精———这鼻烟壶原来是一个伪装。“锡兵八！”妖精说，“请把你的眼睛放老实一点！”锡兵装做没听见。依然盯着她。“好吧，明天你瞧吧！”妖精狠狠说。第二天早晨，小孩们都起来了。他们把锡兵移到窗台上。不知是那妖精在搞鬼呢，还是一阵阴风在作怪，窗子忽然开了。锡兵从三楼倒栽葱地跌到地上来，这真是致命的一跤啊！他倒入自己的钢盔中，腿向上直直竖起来。刺刀插在街上的铺石缝里。于是保姆和那个小孩立刻走下楼来寻找他。虽然他们几乎踩着了他的身体，可还是没有发现他。假如这时锡兵喊一声“我在这儿！”的话，他们就可能看得见他了。不过他觉得高喊大叫，对穿着军服的自己是不合礼节的。这时天空下起了雨。雨点越下越密，最后简直是大雨倾盆了。雨停了，有两个野孩子在这儿走过。“唉呀！你快看！”有一个孩子讲，“这儿躺着一个锡兵。咱们让他去航行一番吧！”他们用一张报纸折了一条船，把锡兵放在里面。锡兵就这么沿着水沟顺流而下。这两个孩子在岸上跟着他跑，拍着手。天啊！沟里掀起阵阵的急浪，波涛澎湃，股股激流顺势而下。下过一场大雨毕竟不同。纸船一上一下地簸动着，有时它旋转·04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得那么急，弄得锡兵头昏脑胀。可是他立得很牢，面不改色，他肩上扛着毛瑟枪，眼睛向前看着。忽然这船流进一条很长很宽的下水道里去了。四周是一片漆黑，正好像他又回到匣子里去了似的。他想，“对了，对了，这肯定是那个可恶的妖精搞的鬼。啊！假如那位小姐坐在这船里，就是再加倍的黑暗我也不在乎。”这时一只住在下水道里的大耗子准备拦截他。“你有通行证吗？”耗子问，“把你的能行证拿出来！”锡兵一句话也不回答，只是把手里的毛瑟枪握得更紧。船继续往前急驶，耗子在后面愤怒地追赶着。乖乖！请看他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并且对干草和木头碎片喊着：“抓住他！抓住他！他没有留下过路钱！他没有交出通行证看！”然而激流越翻越大。在下水道尽头的地方，锡兵已经可以看到前面的阳光了。但是他又听到一阵十分喧闹的声音一种像闪电雷击般声响，使人立刻毛骨悚然。想想看吧：在下水道尽头的，水流汹涌地冲进一条宽大的运河里去了。这对他说来是多么危险的，正如像我们被一股巨大的瀑布冲下去一样。现在他已流进了运河。巨大的波浪一直推着船向外面冲去。可怜的锡兵只有尽可能地把他的身体直直地挺起来。谁也不能说，他曾经把眼皮动过一下。这船旋转了三四次之后，里面的水已经浸过船边———它开始下沉了。直立着的锡兵全身浸在水里，只有那小小的脑袋探出水面。船在慢慢下沉，纸也慢慢地松开了。当水淹到了兵士的头时……他不禁想起了那个美丽的、娇小的舞蹈家，他永远也不会再见到她了。这时他耳边回响起了这样的话：·14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冲啊，冲啊，你这战士，你的出路只有一死！纸破了，锡兵也就沉到了水底。不过正在这时，一条大鱼突然把他吞到肚子里去了。啊，那里面依旧黑暗啊！而且比下水道里更加糟，空间更加狭小！可是锡兵依然是坚强的，就是当他直直地躺下的时候，还是紧紧地扛着毛瑟枪。这条鱼东奔西撞，做出许多可怕的动作。后来它忽然变得安静起来。接着一道像闪电似的光射进它身体里来。同时有一个人在大声地喊：“锡兵！”原来这条鱼已经被捉住了，带进厨房里来，而且女仆用一把大刀子把它剖开了。她用两个手指把锡兵拦腰掐住，拿到客厅里来———这儿大家都想知道这位了不起的锡兵如何在鱼腹里作一番旅行的，经过这般风风雨雨的战士已经精疲力尽，更没有显出骄傲的神气。他们把他放在桌子上———在这儿，嗨！事情太奇巧了！锡兵发现自己又来到了从前的那个房间里！他看到从前的那些小孩，从前的那些玩具；还看到那座美丽的宫殿和那位可爱的、娇小的舞蹈家。她仍然用一条腿站着，另一条腿是高高地跷在空中。她也是那么坚定啊！锡兵深深地被这种精神所感动：他简直要流出锡眼泪来，但是他不能这样做。他望着她，她也望着他，但是他们没有说一句话。正在这时候，有一个小孩子把锡兵拿起来，一股劲儿把他扔进了火炉里。他没有说明任何理由：这当然又是鼻烟壶里的那个小妖精在捣鬼。锡兵站在那儿，全身亮起来了，同时他感到一股可怕的热气。不过这热气是从炉火里发出来的呢，还是从他的爱情火花中发出来的呢，他完全不知道。现在，一切光彩都成为了泡·24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影。是他在旅途中失去了呢，还是悲愁的结果。谁也说不出来。他望着那位娇小的姑娘，而她也望着他。他的身体在慢慢地熔化，但是他仍然扛着枪，坚定地立着不动。这时门忽然开了，一阵风吹了进来，吹起这位小姐。她就像西尔妃德一样，飞向火炉，飞到锡兵的身边去，化为火焰，立刻就不见了。第二天女仆倒出炉灰时，她发现锡兵已经成了一颗小小的银黄锡心。可是那位舞蹈家留下来的只是那颗亮晶晶的装饰品，但它现在已经烧得像一块黑炭了。野　天　鹅当冬天来了的时候，燕子就会向一个遥远的地方飞去。在这块辽阔的地方住着一个国王。他有十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艾丽莎。这十一个王子在上学时，胸前佩带着心形的徽章，身边挂着宝剑。他们用钻石笔在金板上写字。他们把书背得很熟，人们一听就知道是他们。妹妹艾丽莎坐在一个镜子做的凳子上，看着一本用半个王国才能换到的画册。他们很幸福，但不是永远都这样。他们的父亲———国王和一个恶女人结婚。新王后对他们非常恶毒，他们老早就知道。整个宫殿里在举行盛大的庆祝，孩子们都在作招待客人的游戏。新王后只给他们一茶杯沙子并说这是最好吃的东西。过了不久，她就把小妹妹艾丽莎送到乡下农民家寄住。然后在国王面前说王子们的坏话。·34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你们变成那种没有声音的鸟，飞到野外去吧。”王后念着毒咒。可是她期望没有完全实现，王子们变成美丽的野天鹅，发出一阵奇异的叫声飞过宫殿的窗子往森林那边去了。当他们经过妹妹寄居的农户家时，艾丽莎还在睡觉。这时天刚刚亮，他们无奈地在屋顶盘旋了几圈，继续向前飞走了。他们飞进高高的云层，飞向茫茫的世界，一直飞进海边的黑森林。可怜的小公主艾丽莎孤单地坐在农户的屋子里，玩另一片绿叶，她在叶子上穿了个小洞，通过这个小洞望向太阳好象能看到哥哥们明亮的眼睛，每当阳光照在脸上，她就想起哥哥们给她的吻。日子一天天过去了，艾丽莎长成了一个比玫瑰花还美、比《圣诗集》还纯真的美丽姑娘。小公主十五岁时回到了宫殿，王后看到她如此美丽，妒火中烧，不过她不敢立即行动，因为国王要看看小公主。一天清早，王后走进装饰华丽的浴室，拿起她那三只癞蛤蟆，吻了它们后说：“当艾丽莎走进浴池时，你们各自坐在她的头顶、前额和胸口，好让她变得像你们一样笨、一样丑恶、一样恶毒，好让她因此感到痛苦。”她把它们放进浴池，它们立即变成绿色，王后把小公主叫来，让她走进水里。当她一跳进水里去的时候，头一只癞蛤蟆就坐到她的头发上，第二只就坐到她的前额上，第三只就坐到她的胸口上。艾丽莎没在意这些事，当她站起身时，那三只蛤蟆变成了三朵罂粟花，———因为它们被那巫婆吻过，在善良的小公主身上躺过，它们变不成美丽的玫瑰花。但是无论怎样，·44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它们都得变成花。她是太善良、太天真了，魔力没有办法在她身上发生效力。这恶婆娘一见这情景，就用核桃汁把艾丽莎全身涂黑，又在她漂亮的脸上涂了一层臭油膏，又把她漂亮的长发弄得乱糟糟。美丽的艾丽莎，现在谁也没有办法认出来了。国王一见到她，大吃一惊，说这不是他的女儿。除了看家狗和燕子以外，谁也不认识她了。但是他们都是可怜的动物，不会说什么。可怜的艾丽莎哭起来了。她想起了她的哥哥们，他们分别好久了，她悲哀地偷偷走出宫殿，在没有路的田野和沼泽地走了一整天，一直走进大森林。她不知道自己要到什么地方去，只是觉得非常悲哀。她想念哥哥们，他们一定像她一样，被赶到这个茫茫的世界里来，她要找到他们。不久，夜幕降临了，小公主迷失了方向，所以她在柔软的青苔上躺下来，作完了晚祷，就枕着树根休息了。周围非常静寂，空气是温和的；萤火虫在花丛中轻轻飞舞，像天上的流星。她睡了，梦见她和她的哥哥们在一起玩耍，他们用钻石笔在金板上写着字，读着那价值半个王国的、美丽的画册。但他们在金板上画的不是零和线，而是他们的英雄事迹。同时那本画册里面的一切东西也都有了生命———鸟儿在唱，人从画册里走出来，跟艾丽莎和哥哥们谈着话。当她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在浓密的枝叶间摇荡，像一朵金子做的花。这些青枝绿叶散发出一阵香气，鸟儿几乎要落到她的肩上。她听到了一阵潺潺的水声。这是几股泉水流入湖泊的声音，湖的周围长着一圈浓密的灌木·54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林，艾丽莎向湖水走去，湖水非常清亮。假如风儿没有把这些树枝和灌木林吹得摇动起来的话，她就会以为它们是绘在湖的底上的东西，因为每片叶子，全都很清楚地映在湖上。当她看到自己的面孔时，伤心极了，她那么黑，那么丑。不过当她把小手儿打湿了、把眼睛和前额揉了一会以后，她雪白的皮肤就又显露出来了。于是她脱下衣服，走到清凉的水里去：她又恢复了本来的美丽，人们再也找不到比她更美的公主了。她重新穿好衣服走到一股清泉那喝了点水，就继续向森林深处走去，她不知道会走到什么地方。她想念亲爱的哥哥们，她想着仁慈的上帝———他决不会遗弃她的。饿了她就吃一些野果，然后继续前进，去寻找她的哥哥们，一直走到森林最阴森的地方。四周静寂得让她能听见脚下碎裂的干枯叶子发出的声音。这没有一只鸟，阳光也被浓密的树叶遮住了，高大的树干排得像整齐的棚栏密密地围在它周围，她从没体验过这样的孤独。黑夜又降临了，这儿夜是漆黑得连一丝光亮也没有，她躺下来，心情很沉重，不过好像头顶的树枝分开了———仁慈的上帝正温柔地看着她。当她早晨醒来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呢，还是真正看见了这些东西。她向前走了几步，遇到了一个老太婆，老婆婆给了她几个野果，并告诉她昨天看到了一件怪事———十一个头戴金冠的天鹅在附近的河里游过去了。老婆婆领着她走上一个山坡，山坡下是一条蜿蜒的小河。艾丽莎对老太婆说了一声再会。然后就沿着河向前走，一·64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直走到这条河流入广阔的海口的那块地方。展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美丽的大海，可是海上面连船的影子都没有，要她怎么前进呢？她望着海滩上那些数不尽的小石子：海水已经把它们洗圆了。它们显得比她细嫩的手还要柔和。不倦的流水把坚硬的东西变成柔和的东西，我也应该有这种精神才对。多谢您的教训，您———清亮的、流动的水波。我的心告诉我，有一天您会引导我见到我亲爱的哥哥的。波涛送来了十一根白色的天鹅羽毛，她捡起它们，扎成一束，谁也说不出这是海水还是泪水。海滨是孤寂的。但是她一点也不觉得，因为海时刻都在变化着，当云块发出了霞光、风儿静下来的时候，海看起来就像一片玫瑰的花瓣：它一会绿，一会白。但是不管它变得怎样地安静，海滨一带还是有轻微的波动。海水这时轻轻地上升，像一个睡了的婴儿的胸脯。太阳落山时，艾丽莎看见十一只戴着金冠的野天鹅向着陆地飞行。它们一只接着一只地掠过去，像一条长长的白带子，艾丽莎走上山坡，藏到灌木林后边。天鹅们拍着它们白色的大翅膀，徐徐地在她的附近落了下来。太阳一落到水下面去了以后，这些天鹅变成了十一个美貌王子。她发出一声惊叫。虽然他们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可是艾丽莎知道这就是她的哥哥们。所以她倒到他们的怀里，喊出他们的名字。当他们看到、同时认出自己的小妹妹的时候，他们感到非常快乐。她现在长得那么漂亮，他们哭着、讲着自己的遭遇。最大的哥哥说：“只要太阳还悬在天上，我们弟兄们就得变成野天鹅，不停地飞行。直到太阳落下去我们才恢复人形。·74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因此我们得时刻注意，在太阳落下去的时候，要找到一个立脚的处所。那时如果还在飞，就会变成人掉进海里，我们住在海对面一个遥远美丽的国度。我们得飞过这片汪洋大海，没有任何海岛可以让我们过夜；中途只有一块礁石冒出水面。我们只能紧紧地挤在上面休息。当海浪涌起来的时候，泡沫就向我们身上打来。不过我们应该感谢上帝，要是没有它，我们永远也不能看见亲爱的祖国了，因为我们飞行过去要花费一年中最长的两天。“一年之中，我们能回一次父亲的家。不过只能在那儿停留十一天。我们可以在大森林的上空盘旋，望望这块我们所出生和父亲所居住的地方，还有埋葬着母亲的教堂。在这儿，灌木林和树木就好像是我们的亲属；在这，我们才能找回儿时的记忆，一切好像都没有变；这儿是我们的祖国：有一种力量把我们吸引到这儿来；我们找到了你，亲爱的妹妹！我们还可以在这儿居留两天，以后就得横飞过海，到那个美丽的国度里去，然而那可不是我们的祖国。怎么带你过去呢？我们没有船，也没有小舟。”“我怎样可以救你们呢？”妹妹问。他们高兴地谈着，只休息了一两个钟头。艾丽莎醒来了，因为她头上响起一阵天鹅的拍翅声。哥哥们又变了样子。他们在她头上盘旋一阵，就飞向远方去了。不过他们当中有一只———那最年轻的一只———掉队了。他把头藏在她的怀里。她抚摸着他白色的羽毛整天偎在一起。黄昏时，其它的天鹅又飞回来了。当太阳落下来以后，他们又恢复了原形。“明天我们就要从这儿飞走，大概整整一年的时间里，我·84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们不能够回到这儿来。但是我们不想离开你，你有勇气让我们带你飞越大海吗？我们相信我们有足够的气力共同背你过去。”“带我走吧！”艾丽莎说。他们花了一整夜工夫用柔软的柳枝皮和坚韧的芦苇织成了一个又大又结实的网子。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哥哥们就用嘴衔着网，带着在网中熟睡的可爱妹妹向蔚蓝的天空中飞去。阳光正射到她的脸上，因此就有一只天鹅飞到她正上方用他宽阔的翅膀来为她挡住太阳。当艾丽莎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远离陆地了。她以为自己仍然在做着梦，被托飞在海面上，真是奇异。她身旁有一根结着美丽的熟浆果的枝条和一束甜味的草根。这是那个最小的哥哥为她采来和放在她身旁的。此时他正在她头上飞，为她遮着太阳。他们飞得很高，第一次发现海面上浮着一条船；但他是那么小，就像一只海鸥。在他们的后面耸立一座完整的山。艾丽莎在那上面看到她自己和十一只天鹅倒映下来的影子。他们的队伍非常庞大，这就像一幅美丽的图画。可是太阳越升越高，在他们后面的云块也越离越远了。那些浮动着的形象也消逝了。他们整天在空中向前飞，但是因为带着妹妹同行，速度比平时低多了。天气变坏了，黄昏就要到来了，艾丽莎焦急地看着下沉的太阳，然而海中那颗礁石还没出现。她似乎觉得这些天鹅现在正以更大的气力来拍着翅膀。咳！他们飞不快，完全是因为她的缘故。在太阳落下去以后，他们就会回复原形，掉到海里淹死。这时她在心的深处向我们的主祈祷了一番，不过海里的礁石她却看不见。大块乌云越逼越近，这是暴风雨的前·94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兆。乌云结成一片。汹涌的、带有威胁性的狂涛像一大堆铅块向前推进，电闪雷鸣，一忽儿也不停。太阳已达地平线了。艾丽莎的心颤抖起来。这时天鹅就向下疾飞，飞得那么快，她害怕极了像是在空中旋转起来。不过庆幸的是他们马上就稳住了。太阳已经沉入一半到水里了。这时她才注意到她下面有一座小小的礁石———它看起来比冒出水面的海豹的头大不了多少。太阳在不停的下降，最后变得只有一颗星那么一丁点了。这时她已经在陆地上了。太阳像纸烧过后的残余的火星，一忽儿就消逝了。她看到她周围再无剩余的空地了，于是她哥哥挽着她的手站在她的周围。海涛打着这块礁石，像阵雨似的向他们袭来。火焰在天空中不停的燃烧着，雷声一阵接着一阵地在隆隆作响。可是兄妹们紧紧地手挽着手，同时唱起圣诗来———这使他们得到安慰和勇气。在晨曦中，空气是纯洁和沉静的。太阳一出来的时候，天鹅们就带着艾丽莎从这小鸟上起飞。汹涌的海浪仍然在澎湃。不过当他们在高耸入云的地方，向下看时，泡沫就好像是许许多多的小天鹅。太阳升得更高了，艾丽莎看到前面有好多好多山，当他们再飞近的时候，原来是一个多山的浮在空中的国度。那里简直就是一座冰的国度：在这地方的中间耸立着一个有两三里路长的宫殿，里面竖着一排一排的庄严的圆柱。她问这是不是她所要去的那个国度。但是天鹅都摇着头，告诉她说，这只不过是仙女变的海市蜃楼罢了，他们不敢把凡人带进里面去。艾丽莎凝视着它。忽然间，眼前的一切却消逝了，而代替它们的是二十所壮丽的教堂。它们全都是一个样子：高塔，尖顶窗子。她在幻想中把海的呼啸声当作了教堂的风琴声。·05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等她现在快要飞进这些教堂时，但是它们都变成了一行帆船，这无穷无尽的变幻，好像是在引逗她似的。但是现在她已看到她所要求的那个真正的国度。这儿有壮丽的青山、杉木林、城市和王宫。在天黑以前，她就落在大山洞前了。洞口生满了细嫩的、绿色的蔓藤植物，看起来很像锦绣的地毯，漂亮极了。“你今晚肯定要做梦你会梦到什么呢！”她最小的哥哥说，同时把她的卧室指给她看。“我希望梦见怎样才能把你们解救出来！”她说。这样的想法一直鲜明地存在着她的心中，这使她热忱地向上帝祈祷，请求他帮助。是的，即使在梦里，她也在不断地祈祷。然后她就觉得她高高的飞起，飞到那座海市蜃楼里。这位仙女来迎接她。她是非常美丽的，全身射出光辉。虽然如此，但她却很像那个老太婆。“你可以救你的哥哥！”她说，“不过这需要你的勇气和毅力。海水比你细嫩的手要柔和得多，不过，它不感到痛就把硬石头改为别的形状，而你的手指却会感到痛的。它没有一颗心，因此它不会感到你所忍受的那种苦恼和痛楚。你看我手中这有刺的荨麻，它就长在你睡觉的那个洞的周围。只有它———才能发生效力。它们虽可以把你的手烧起泡，但是你必须采集它们并用脚踩碎，于是你就可以得出麻来。你可以把它搓成线，织出十一件长袖的披甲来。披到那十一只野天鹅的身上，就可以消除他们的魔力。不过要记住，从你工作的开始到完成这整要一年的时间，但是你不能说一句话，你说出一个字，就会像一把锋利的短剑刺进你哥哥的心里一样。请记住这一点，他们的生命是悬在你舌尖上的。”·15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于是仙女让她把荨麻摸了一下。它像燃烧着的火。于是艾丽莎醒了，这时天已经亮了，这时她发现她现在处的地方跟梦中的一样。她跪在地上，感谢我们的主。随后就走出了洞子，开始工作。她用柔嫩的手拿着这些可怕的像火一样刺人的荨麻。她的手上和臂上烧出了许多泡来。不过只要能救出亲爱的哥哥，她乐意忍受这些苦痛。她光着脚从那编织的绿麻中取出荨麻。太阳落山了，她的哥哥们都回来了。他们看到她一句话也不讲，就非常惊恐起来。他们认为恶毒的后母又在耍新的妖术。不过，他们一看到她的手，就知道她是在为他们而受难。那个最年轻的哥哥忍不住哭了起来。他的泪珠滴到的地方，她就不感到痛楚，连那些灼热的水泡也不见了。她整夜在工作着，她是不会休息的。在亲爱的哥哥得救以前，第二天天鹅又飞走了，她一个人孤独地坐着，但是时间从来没有过得像现在这样快。一件披甲很快就织完了，她又开始了第二件。这时一阵打猎的号角声从山间响起了。她害怕起来。这声音越来越近。她听到猎狗的叫声，她赶忙惊恐地躲起来。她把她采集到的和梳理好的荨麻扎成一小捆，自己在那上面坐着。在这同时，几只很大的猎狗从灌木中跳了出来。它们狂吠着，来回地跑着。几分钟的时间，猎人来到了洞口。他们之中有一个国王，他长得非常好看。他向艾丽莎走来。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美丽的姑娘。“可爱的孩子你怎能到这地方来？”他问。艾丽莎摇着头。她不敢讲话———因为这会影响到她哥哥们的得救和生命。她把她的手藏到围裙下面，使国王看不见她所·25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忍受的痛苦。“咱们一起走吧！”他说，“这儿不是你呆的地方。假如你的善良你的容貌一样美，我将使你穿起丝绸和天鹅绒的衣服，在你头上戴起金制的王冠，把我最华贵的宫殿送给你作为你的家。”于是她被扶上马。她痛苦地扭着双手哭了起来。可是国王说：“我只是希望你以后得到幸福。”这样他让她坐在前面，猎人跟在后边走了。太阳下山了，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有许多教堂和圆顶的美丽都城。国王把她领进宫殿里去———这儿巨大的喷泉在高阔的、大理石砌的厅堂里喷出泉水，这儿有绘着辉煌的壁画的墙壁和天花板。但是她没有心情看这些东西。她感到悲哀，流着眼泪。她让宫女们随意地给她穿宫廷的衣服，在她美丽的秀发上插珍珠，在她起了泡的手上戴上精致的手套。她穿着宫廷的衣服站在那儿，美丽动人。整个宫廷的人在她面前都深深地弯下腰来。她被选为国王的新娘，可是大主教一直低声私语，在摇头，说这位美丽的林中姑娘是一个巫婆，迷住了国王的心。这些谣传国王根本不予理会。他叫把音乐奏起来，把最华贵的酒席摆出来，他把宫里最美的宫女都叫来在她周围跳舞。艾丽莎被领着走过芬芳的花园，到华丽的大厅里去；可是她嘴唇上和眼睛里都丝毫没有快乐的表情。它们是悲愁的化身。现在国王推开旁边一间卧室的门告诉她，这就是她睡觉的地方。这个房间布置得跟住过的那个洞子一样。她抽出的那一捆荨麻仍旧搁在地上，天花板下面悬着她已经织好了的那件披甲。“你在这儿可以从梦中回到你的老家去，”国王说。“这是·35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你在那儿忙著作的工作。现在住在这华丽的环境里，你可以回忆一下那段过去的日子，作为一种鲜明对比，然后感受一下。”当艾丽莎看到这些心爱的物件的时候，她嘴上飘出一些微笑，同时一阵红晕回到脸上来。她想起了她要解救她的哥哥，于是吻了一下国王的手。他紧抱着她，命令所有的教堂敲起钟，宣布他举行婚礼。这位来自森林的美丽的哑姑娘，现在成了这个国家的王后。大主教偷偷在国王耳边讲了很多坏话但这没起一点作用。婚礼终于举行了。大主教以恶毒的心把一个狭窄的帽箍紧紧地按在她头上。使她感到痛楚。不过肉体上的痛苦她完全不在意，她日夜为哥哥们承受心理上的煎熬。她的嘴是不说话的，因为她说出一个字就可以使她的哥哥们丧失生命。不过，对于爱她的国王，她眼里会露出深深的爱意。她全心全意地爱他，而且这爱情是一天一天地在增长。啊，她希望国王能够相信她的痛苦经历，但她必须沉默地独自完成工作。因此夜里她就偷偷地从他的身边走开，到那间像洞一样的小屋里织披甲。不过当他织到第七件的时候，她的麻用完了。她知道教堂的墓地有这种荨麻，但她得亲自去采，可她怎么能走到那呢？“啊，比起我心里所要忍受的痛苦来，我手上的一点痛楚又算得什么呢？”她想。主一定会帮助我的。她怀着恐惧的心情，在月明的夜里偷偷走进花园。她走过长长的林荫夹道，穿过无人的街路，一直到教堂的墓地里去。她看到一群吸血鬼，围坐在一块宽大的墓石上。这些奇丑怪物用又长又细的手挖到坟里的尸体，然后吃掉他们的肉。艾丽莎不得不紧紧地走过他们的身旁。他们用可怕的眼睛死死地盯着·45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她。艾丽莎祷告着，采着她的荨麻，把它们带进王宫。只有一个人看见了她———那位大主教。他想的事好像得到了证实，这个王后是一个巫婆，她迷住了国王和全国人民。他用苛刻的字句把看到的和疑虑的告诉了国王，众神的雕像都摇起头来，好像想要说：“事实完全不是这样！艾丽莎是没有罪的！”这时两行沉重的眼泪沿着国王的双颊流下来了。他怀着一颗疑虑的心回到家里去。他在夜里监视着艾丽莎，看她来到那个单独的小房子就不见了。他的面孔显得一天比一天阴暗起来。艾丽莎看到这些，非常不安，但她不懂其中的缘故，并且她心中还要为哥哥们忍受痛苦。她的眼泪滴到她王后的天鹅绒和紫色的衣服上面。这些泪珠停在那儿像发亮的钻石。在此期间，她的工作差不多快要完成，只缺一件披甲要织。可是她连一根荨麻也没有了。因此她得到教堂的墓地里去最后一趟，再去采取几把荨麻来。但想起墓地里的那些可怕的吸血鬼就不禁害怕起来，可是她的意志是坚定的，就像对上帝的信任一样。艾丽莎去了，但是国王和大主教却跟在她后面。他们看到她穿过铁格子门到教堂的墓地里不见了。然后他看到了那群吸血鬼。国王马上就把身子掉过去，因为他认为她也是他们中间的一员。“让众人来裁判她吧！”他说。众人裁判了她：应该用通红的火把她烧死。人们把她关一个阴湿的地窖里，不再让她穿天鹅绒和丝制的衣服，只给她一捆荨麻。她可以把头枕在这荨麻上面，把她亲手织的、粗硬的披甲当做被盖。她继续工作着，同时向上帝祈祷。街上的孩子唱着讥笑她的歌，更没有人来说句好话安慰·55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她。在黄昏的时候，有一只天鹅的拍翅声在格子窗外响起来了———这就是她最小的一位哥哥，艾丽莎高兴得禁不住呜咽起来，虽然她知道快要到来的这一晚可能就是她所能活过的最后一晚。但她的披甲还差一点才能完成，并且哥哥们已经找来了。现在大主教也来了，和她一起度过这最后的时刻。不过她摇着头，用眼光和表情来请求他离去，因为在这最后的一晚，她必须完成她的工作，否则一切都白费了，泪水、汗水、痛苦将变得没有结果。大主教对她说了些恶意的话，终于离去了。艾丽莎知道自己是无辜的，她继续自己的工作。小耗子在地上忙来忙去，帮她把荨拖到脚下，画眉鸟不停地唱着最好听的歌，使她不要失掉勇气。天还没有大亮，太阳还有一个钟头才出来。艾丽莎十一个哥哥站在皇宫门口，要求见到国王，卫兵们说这是夜间，国王还在睡觉，不能把他叫醒。他们恳求着，他们威胁着，最后警卫来了，国王也亲自来了，他问这是怎么回事，这时太阳出来了，那些兄弟不见了，只剩下十一只白天鹅，在王宫上空盘旋。所有的市民像潮水似地从城门口向外奔去，要看看这巫婆被火烧死。艾丽莎坐在一辆老马拖着的囚车里，人们给她穿了一身粗布丧衣，她亮丽的长发在头上轻散着，两颊像死去一样没一丝血色。但她依然颤抖着双唇、编著绿色的荨麻披甲。她就是在死亡的路途上也不中断她已经开始了的工作。她的脚旁放着十件披甲，现在她正在完成第十一件。众人都在笑骂她。“瞧这个巫婆吧！她还在忙着弄她那可憎的妖物———把它·65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从她手中夺过来，撕成一千块碎片吧！”大家都向她拥过去，要把她手中的东西撕成碎片。这时那十一只天鹅飞来了，落到车上，围绕着她，拍着宽大的翅膀保护着她。“这是从天上降下来的一个信号！她一定是无罪的！”许多人互相私语着。这时刽子手紧紧地抓住她的手。她急忙把十一件披甲投向天鹅，立即十一个美丽的王子出现了，但最小的王子还留着一只天鹅的翅膀———她还没有完全织好，那件披甲还少一只袖子。“现在我可以开口讲话了！”她说。“我是无罪的！”众人看到这事情，像一个个圣徒一样，在她面前弯下腰来，可是她因为激动、焦虑一起涌上心头而昏倒在哥哥们怀里。“是的，她是无罪的，”最年长的那个哥哥说。他把他们的遭遇都讲了出来，一阵香气徐徐散发开来，柴火堆上的木头已经生了根，冒出了枝子，开了几百朵鲜艳的玫瑰花。在这上面，一朵又白又亮的鲜花，射出光辉，像一颗星星。国王摘下这朵花，把它插在艾丽莎的胸前。艾丽莎苏醒过来，心中一片祥和和幸福。所有教堂的钟都自动地响起来了，鸟儿成群结队地飞来。回到王宫的新婚队伍，真的是从来没有任何国家能看到过。·75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天国花园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国王，国王有一个儿子，他有很多美丽的书，世上无人能比：世界上所发生的事情，书上都有记载，而且也可以在一些美丽的插图中看得见。他可以知道每个民族和每个国家。不过他最想知道的天国花园却只字未提。当他上小学的时候，他的祖母曾经告诉他，说：天国花园里每颗花蕊是最美的酒；每朵花是最甜的点心，那朵花上写的是地理和乘法表。这朵花上写的是历史；一个人只须吃一块点心就可以学一课书；他吃得越多，就越能学到更多的关于乘法表、地理和历史的知识。那是在他小时候，特别易轻信于人。不过随着他年龄的增长，学到的东西越多，就变得越聪明。他知道，天国花园的美景一定是与众不同的。“啊，为什么夏娃要摘下知识之树的果子呢？为什么亚当要吃掉那些果子呢？如果我是他的话，我决不会这样做，世界上的罪孽就根本不会发生。”这是他那时说的一句话。等他到了十七岁，他仍然说着这句话。他的脑子里想的全是“天国花园”。有一天，他在森林里独自散步，因为这是他生活中最愉快的事情。黄昏时分，乌云密集，下起了倾盆大雨。天很黑，黑得像·85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在深井中的黑夜一样。他一会儿在草地上滑一脚，一会儿在崎岖的地上冒出的光石头上绊一交。这位可怜的王子身上全都湿透了。他只得到石头上去，因为这儿的水都从厚青苔里沁出来了。他几乎要倒下来了。这时一种奇怪的嘘嘘声从他身边传来。于是他看到面前有一个发光的大地洞。洞里烧着一堆火；洞里的温度被这堆火烧得很高。一只牡鹿，被穿在一根叉子上，在火篝上转动着烤着。火边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女人，样子很像男人。她不断地添些木块到火里去———怕火熄灭。“请进来吧！”她说，“请坐在火旁边，把你的衣服烤干吧。”“这儿有一股阴风吹进来！”王子边说边坐下来。“我的孩子们回来以后那还好看呢！”女人回答说，“你知道你来到哪儿了吗？这洞叫风之洞。这世界上的四种风就是我的儿子们。你知道吗？”“那么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呢？”王子问。“嗨，当一个糊涂的问题产生时，这是很难回答的。”女人说，“他们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他们正在天宫里和云块一道踢毽子。”于是她朝天上指了一下。“啊，这是真的吗？”王子说，“不过你说话的态度粗鲁，一点也没有温柔气息。”“是的，她们要做的事可能太少了！如果我要叫我的儿子们听话，比这还历害呢。这点我倒是做得到，虽然这些固执的家伙都不喜欢听我的话。请你看看墙上挂着的四个袋子吧！他们害怕这些东西，正如你以前害怕那根竹条一样———挂在镜子后面的。我告诉你，我可以把这几个孩子叠起来，塞进袋子里·95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去。我对他们从来不客气！他们在那里面呆着，他们呆在里面，我不把他们放出来，他们无法出来撒野。不过，已经有一个回来了！”这是北风，一股冰冷的寒气冲进来。大块的雹子在地上跳动，雪球满天飞。他穿着熊皮做的上衣和裤子。海豹皮做的帽子一直盖到耳朵上。他的胡子上挂着长长的冰柱。雹子时不时地从衣领子里滚下来。“等会儿，不要立即到这儿来！”王子说，“否则你会把手和面孔冻伤的。”“冻伤？”北风说，同时哈哈大笑起来。“冰冻！这正是我的最爱！不过你是谁？你是怎么进来的？”“是我请进来的！”老女人说，“如果你对于这解释有意见的话，那么就请你钻进那个袋子里去———现在你懂得我的用意了吧！”这话马上发生效力。北风开始乖巧的解释他这个月做了什么。“我是从北极海来的，”他说，“我和俄国猎海象的人到白令岛去过。当他们从那儿往回开的时候，我坐在他们的船舵上打盹。偶尔我睁开眼时，海燕就在我的腿边飞。这种鸟儿很搞笑！它们的翅膀在空中猛拍几下，接着就张着翅膀停在空中不动，然后往前一冲象离了弦的箭。”“不要再吹了，”风妈妈说，“你到白令岛去过吗？”“那儿的美才叫美呢！那儿跳舞用的地板，象碗盘的滑！那儿有长着青苔的半融的雪、海象、尖峭的岩石和北极熊的残骸。人们会以为太阳从来没有在那儿出现过。我把迷雾吹了几下，好让快迷路的人们不至于迷路，找不到房子的人们找到房·06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子。建房用的材料全来自破船，上面盖着海象的皮。房子的颜色是红绿相间的，屋顶上坐着一个活的、哀叫着的北极熊，我跑到岸上去找雀窠，看到那羽翼未丰的小鸟可怜吧吧的叫着。于是我朝它们无数的小咽喉里吹一口气，让它们闭住嘴吧。更下面一点，有许多大海象在拍着水。”“我的少爷，你的故事讲得太美妙了！”妈妈说，“听你讲的时候，我禁不住流出了口水！”“接着开始打猎了！长鱼叉插进海象的胸脯里去，血像喷泉一样洒在冰上。我想起了我的游戏！我吹起来，让我的那些船———山一样高的冰块———向他们的船中间冲过去。嗨，船夫大喊大嚷！可是我比他们吹得更厉害。他们只好把箱子、死的海象和缆绳扔到我的船上！掷下雪花，让他们乘着破船到南方去，去尝尝海水的滋味。他们永远也不能再到白令岛来了！”“这么说你做了一件不好的事！”风妈妈说。“至于我做了些什么好事，别人会知道的！”他说，“不过现在我的西风兄弟快要到了。所有兄弟之中独他有海的气息和一种愉快的清凉味，我喜欢他。”“那就是小小的西风吗？”王子问。“是，他就是西风，”老女人说。“不过他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小，从前他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孩子。”他的样子像一个没人养的孩子，不过他戴着一顶宽边帽来保护自己的面孔，他手上拿着一根从美洲的一个桃花心木树林里砍下来的棒子。这可不是一件小玩意儿啊。“你从哪儿来的？”妈妈问。“从荒凉的森林里来的！”他说，“那儿多刺的藤蔓在每株树的周围建立起一道篱笆，水蛇在非常潮的草里打瞌睡，人类·16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在那儿似乎没用处。”“你在那儿干吗？”我在那儿看着一条河，这条河很深，它从岩石中冲下来，变成水花，溅到云块中去，撒进彩虹中。我看到野水牛在河里游泳，不过激流把它冲走了。跟它一起漂流的还有野鸭，野鸭漂到河流要变成瀑布的地方就飞起来了，水牛只好随着水滚下去！这场面简直太滑稽了，我吹起一股风暴，把许多古树吹到水里去，溅起了好多水花！”“别的事你没有做过吗？”老女人问。“我在原野上打了几个滚：我抚摸了野马，摇下了可可核。是的，是的，我的故事很多，但是一个人是不能讲出来他自己的全部故事的。这一点你是知道的，老太太。”他吻了他的妈妈一下，他真是一个野蛮的孩子！她几乎要向后倒下去了。现在南风到了。他头上裹着一块头巾，身上披着一件游牧人的宽斗篷。“这儿真冷啊！”他说，同时加了几块木材到火里去。“北风肯定先到了。”“这儿真太热，这儿温度可以蒸熟一只北极熊。”北风说。“你不就是一只北极熊吗！”南风说。“你想要钻进那个袋子里去吗？”老女人问，“你快坐下来，告诉我这段时间你去过什么地方。”“到非洲去过，妈妈！”他回答说，“我曾在卡菲尔人的国土里和霍屯督人一起去打猎———猎物为狮子！那儿平原上的草绿得像橄榄树一样！那儿角马在跳舞。有一只鸵鸟跟我赛跑，你想它哪里是我的对手。不知不觉我到了全是黄沙的沙漠里。·26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我遇见一队旅行商，他们把最后一只骆驼杀掉了，为的是想得到一点水喝，但可想而知，沙漠里的水是多么的少。太阳在上面烤，沙子在下面灸。沙漠无边无际。于是我在松散的细沙上来回滚了几下，搅起一阵像巨大圆柱的灰沙。这一滚滚得好！你应该瞧瞧单峰骆驼呆呆地站在那儿，那副沮丧的表情是多么地让人感到可笑。商人把长袍拉到头上盖着。他们被我吹倒了。他们现在被埋葬了———沙子做成的一个金字塔堆在他们身上。等我以后再想起把它吹散的时候，太阳将会把他们的白骨晒枯了。那么旅人们就会知道，这儿以前曾经有人来过。否则谁会相信，在沙漠中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除了这种事以外，别的事就一点儿没做？”妈妈说，“钻进那个袋子里去！”她极迅速地把南风送进那个袋子里面。他在地上打着滚，不过这时她已经坐在袋子上，所以他很知趣知道吱声也没用，就只好做罢。“你的这群孩子倒是蛮活泼的！”王子说。“这话不假，”她回答说，“而且我还知道怎样对付他们的这种做法！现在第四个孩子回来了！”这是东风，他穿一套中国人的衣服。“哦，你从哪个地区来的？”妈妈说。“我相信你到天国花园里去过。”“那是我明天的打算，”东风说。“自从我上次去过以后，明天恰恰是一百年，这是一个有意义的纪念日。我现在是从中国来的———我在瓷塔周围舞了一阵，把所有的钟都叮当叮当地响起来！官员们在街上挨打，竹条子在他们肩上打裂了。他们都说：‘多谢主恩！’然而这决不是他们想要说的话。于是我摇·36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着铃，唱：‘丁，当，锵！’”“你太调皮了！”老女人说，“你明天到天国花园去走走也好：对你有好处，这可以教育你。好好地在智慧泉里喝几口水吧，回来时，别忘了带给我一瓶。”“这个问题好办，”东风说，“不过你把我的弟兄南风从袋子里放出来吧，他可以讲点凤凰的故事给我听，因为天国花园的那位公主总是喜欢听听凤凰的故事。每当我过了一个世纪去拜望她的时候她都吵着要听。请把袋子打开吧！我知道您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我将送给你两包我从产地摘下的又绿又新鲜的茶！”“唔，为了这茶的缘故，同时因为你是我所喜欢的一个孩子，这次听你的建议我就把袋子打开吧！把他给放出来。”等她把南风从袋子里放出来的时候，南风的表情沮丧，因为他觉得他好没面子，在陌生人面前受罚。“这张棕榈树叶你带给公主吧！”南风说，“这树叶是现在世界上仅有的那只凤凰带给我的。在叶子上有他这一百年的生活经历，是他用洋嘴绘的。送给她让她自己读一读。我亲眼看见凤凰把自己的窠烧掉，他自己坐在里面，像一个印度的寡妇（在古时封建的印度，一个女人在丈夫死后，就用火把自己烧死以表示她的“贞节”）最后，一切都变成了火焰，老凤凰也化为灰烬。不过他的蛋在火里发出红光。只听见轰的一声，于是一只小凤凰就飞出来了。他现在是群鸟之王，也是世界上唯一的那只凤凰。他在我给你的这张棕榈叶上啄开了一个洞口：这就是他送给公主的敬礼！”“现在我们吃饭吧！”风妈妈说。他们都坐下来吃那只烤好了的牡鹿。王子和东风马上就成·46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了很要好的朋友。“东风，”王子说，“你们刚才谈的那位公主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天国花园在哪儿呢？”“哈，哈！”东风说，“假如你想去的话，那么你明天跟我一起飞去吧！不过，你要知道，自从亚当和夏娃以后，没人去过哪儿，你应该读过关于他们的事吧？”“是的！”王子说。“当他们被赶出去以后，天国花园就坠到地里去了。不过那里的一切如温暖的阳光，温和的空气等美景都还尚存。群仙之后就住在里面，幸福岛也在那儿———死神从来不到这岛上来，住在这儿真是太舒服了！明天你可以坐在我的背上，我把你带去：这种想法不错。现在我困了，咱们别闲聊了，睡吧。”于是大家都去睡了。大清早，王子醒来时，他已经高高地在云块上飞行，这可使他吃惊不小。他骑在东风的背上，而东风也小心翼翼地背着他。“早上好！”东风说，“你醒得太早了，因为下面的平地上并没有什么东西好看。”“我没有跟你妈妈和你的弟兄告别，真是太没有礼貌了！”王子说。“当一个人在无意时，他是应该得到原谅的！”东风说。于是他们加快飞行的速度。人们可以觉察出来，当他们经过的时候，叶子和柔枝都沙沙地响起来了。人们也可以在湖上和海上听到，他们飞过的时候，浪就高起来，许多大船也被浪潮打得颠个不停，像会飞的天鹅。傍晚，天就暗下来，在美丽的大城市中，有许多灯在点·56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着，在不同的地方一闪一亮。王子欢快地拍着双手，不过东风请求他不要这样做，因为他飞的速度很快，他最好坐稳一点，否则会掉下来的，挂在教堂的尖顶上。苍鹰在那黑暗暗的黑森林里轻快地飞着。骑着小马的哥萨克人在草原上敏捷地飞驰过去了，但是东风飞得更轻快。王子在东风的背上也在轻快地飞着。“喜马拉雅山快要到了！”东风说。“这是亚洲最高的山。天国花园过一会儿我们就要到了！”他们更向南飞，忽然一阵香味飘来。处处长着无花果和石榴，野葡萄藤结满了红葡萄和紫葡萄。他们两个人就在这儿降下来，在柔软的草地上伸开肢体。“这是天国花园吗？”王子问。“不，当然不是！”东风回答说，“不过我们马上就要到了。你看到那边的大洞口吗？我们将要走进那洞口！你要坐稳，把衣服要裹得紧紧的。太阳在这儿灼热地烤着，可是再向前一步，你就会感到冰冻般的寒冷。所有的雀子只要飞过这个洞，总有一只翅膀留在炎热的夏天里，另一只翅膀留在寒冷的冬天里！你可要注意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们走进洞口里去！正如东风所说。这是多么奇怪的一个洞子啊！悬在他们头上的是一大堆奇形怪状的、滴着水的石块。有的地方狭小，有的地方宽阔。在狭小的地方不得不伏在地上爬，宽阔的地方好象在天空一样。这地方很像墓地的教堂，里面有发不出声音的风琴管，和成了化石的旗子。“这是去天国的死神道路吗？”王子说。但是东风一个字也不回答。他指着前面，那儿有一道美丽的蓝色在发出闪光。每块化成一层烟雾，不一会儿就象空中的·66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白云。这儿的空气好凉爽温和，新鲜得好像站在高山上，香得好像山谷里的玫瑰花。有一条透明似的清新的小河，里面的鱼儿简直像金子和银子。宽大的睡莲叶子射出虹一样的色彩。那花朵鲜艳得像橘黄色的焰火。一座坚固的大理石桥，富有独特的艺术风味，简直像是用缎带和玻璃珠子砌成的。它横在水上，通到幸福之岛———天国花园。东风用双手抱着王子，把他带到这个岛上。花朵和叶子唱出它们最拿手的歌来欢迎他们，它们唱的歌声如此美丽动听，人类的声音是绝唱不出来的。生长在这儿的东西是棕榈树呢，还是庞大的水草？王子辨认不清，因为他从前从未见过如此庞大和青翠的树木。许多非常美丽的攀援植物垂下无数的花彩，这可说是花、鸟和花彩所组成的“三绝”。附近的草地上有一群孔雀在开屏———哇，好美噢！是的，这都是真的！不过当王子摸一下这些东西的时候，他发现原来这里看错了，这些看起来像鸟儿的都是植物，它们是牛蒡，但确是像开屏的孔雀。虎和狮子，像敏捷的猫儿一样，在那绿色的灌木林中蹦上蹦下。这些灌木林发出的香气像橄榄树的花朵。同时这些老虎和狮子都是很驯服的。它们在狮子的鬃毛上拍着翅膀。平时羞怯的羚羊现在也变得活泼起来。天国的仙女到来了。她的衣服像七彩的霓虹灯，她的面孔是慈祥的，她是又年轻，又美丽。她后面跟着一群最美丽的使女，每个人头上都戴着亮晶晶的装饰品。东风把凤凰写的那张叶子交给她，她的眼睛顿时抖然一亮。她领着他们走进王宫。那儿墙壁的颜色就像照在太阳光中·76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郁金香。天花板就是一大朵闪着亮光的花，真是富丽堂皇。人们越朝里面望，花萼就越显得深。王子走到窗子那儿去，这儿的玻璃像镜子似的，从里面反光向外看时，他看到知识之树、树旁的蛇和在附近的亚当和夏娃。“他们怎么会在这儿？不是被赶出去了吗？”他问。仙女微笑了一下。她解释着说，“时间在每块玻璃上烙下了一幅图画，这和人们常见的那种图画不一样。这里面的人及周围都象真的一样会动。”他又在另一块玻璃后面望。他看见雅各梦见通到天上的梯子，安琪儿在空中飞翔。的确，玻璃里记载着世上发生的全部事情。只有时间才能刻下这样奇异的图画。然后仙女又把他领到宽敞明亮的大厅堂里去。墙壁上的画像一个赛过一个。这儿有无数幸福的人们，他们微笑着，歌唱着。最上面的最小。大厅中央有一株绿叶茂密、枝丫低垂的大树。大大小小的金黄苹果，像橘子似的在叶子之间悬着。这就是知识之树。每一片叶子滴下一滴亮晶晶的红色露珠———这好像树哭出来的血眼泪。“我们到船那边吧！”仙女说，“在那儿我们可以呼吸一点空气。船摇摆的时候，世界上所有的国家将会在我们眼前经过。”这真是一种奇观，整个的河岸在移动。积雪的阿尔卑斯山，现在出现了，还带着云块和松林；牧羊人在山谷里高声歌唱；香蕉树在船上垂下长枝；乌黑的天鹅在水上游泳，奇异的动物和花卉在岸上显耀着自己。王子在那儿看着看着都呆了，他哪里想到在这儿能看到如此景观，简直不可思议，他出游到很多地方，但要比他现在眼前看到的简直是少之又少，于是国·86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王被眼前的景色迷住了。“我能不能呆在这儿不走了？”他问。“这得要看看你自己啦！”仙女回答说，“如果你能不像亚当那样去作违禁的事，你就住在这儿没问题！”“那禁果我决不会去碰的！”王子说，“这儿有无数的果子跟那个果子同样美丽。”“那就看看你自己吧。假如你的意志不够坚强，你就不能在这儿呆着。他在这儿呆不了多长时间。他只有过了一个世纪以后才能来这儿。在这儿，这段时间只不过像一百个钟头，但就罪恶和诱惑说来，这段时间却非常漫长。每天晚上，当我离开你的时候，我会对你喊：‘跟我一块儿来吧！’我也会向你招手，但是你不要跟我来。因为你假如那样的话，你就会来到长着那棵知识之树的大厅。我就睡在它芬芳的垂枝下面，而我必然会向你微笑，不过如果你吻了我的嘴唇，天国就会坠到地底下去，那么你也就失掉它了。从此以后忧愁和苦恼将会是你的命运。”“我的意志是会很坚强的！”王子说。于是东风就语重心长的对他说：“请放坚强些吧！一个世纪以后我会在这里重新会面。再会吧！再会吧！”东风向他道了别以后就开飞了。它们发出的闪光像秋天的麦田或寒冷冬天的北极光。“再会吧！再会吧！”东风的声音还在回响。鹳鸟和鹈鹕成行地飞起，一直陪送东风飞到花园的边境。“现在我们开始跳舞吧！”仙女说，“当舞跳完后，太阳那时也落山了，我将向你招手。你将会听到我对你喊‘跟我一道来吧！’你千万要有耐心记住我对你说的话，因为在这一百年·96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间我每晚必定说一次这样的话。这个考验你要是经过了，你就会获得更多的力量，最后你就会对这话无动于衷了。今晚是头一次。我得提醒你！”仙女把他领到一个摆满了透明的百合花的大厅里。那儿就有一个舞场，每朵花的黄色花蕊是一个小小的金色竖琴———它发出弦乐器和芦笛的声音。有许多美丽的妙龄女子在轻盈地跳着舞。她们歌唱着生存的快乐，歌唱她们永不灭亡，天国花园永远像春天一样。太阳落下来了。天空象铺满了黄金，此时的百合花越发好看。王子喝着这些姑娘所倒出的、泛着泡沫的美酒，感到无比幸福。他看到大厅的背景在他面前展开；知识之树在射出光芒，使他本来就陶醉在幸福之中的眼睛更加发亮发花。歌声是美丽的，柔和的，像他母亲的声音，也像母亲在唱：“我的孩子！我亲爱的孩子！”这时仙女向他招手，对他热情地说：“跟我来吧！跟我来吧！”于是他就向她走去。他忘记了仙女告诫他的话。她在招手，在微笑。环绕在他周围的芬芳的气息越变越浓，竖琴也奏得更好听。一切的一切都在引诱着他。在这长着知识之树的大厅里，似乎有好几个美女对他打招呼，“众所周知，人类是世界的主人！”在他的眼中，从知识树的叶子上滴下来的不再是血的眼泪，这似乎是放亮的红星。“跟我来吧！跟我来吧！”一个颤抖的声音说。王子每走一步，就感到自己的面孔更灼热，血流得更快。“我一定来！”他说，“这怎么可能是罪过呢？追求美和快乐有什么错误吗？我只要看看她的睡态！只要我不吻她，我就·07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不会有什么损失。我决不做这件事，我有果断的意志！”仙女脱下耀眼的外衣，分开垂枝，不一会儿就不见了，她藏在树枝里去了。“我还没有犯罪，”王子说，“而且我也决不会。”于是他把树枝向两边分开。她已经睡着了，她太美了。她在梦中发出微笑，他对她弯下腰来，他看见一颗颤抖的泪珠在她睫毛下。“你是在为我哭吗？”他柔声地说，“不要哭了，你———美丽的仙女！天国的幸福我总算有所了解了！这幸福现在在我的血液里流，在我的思想里流。在我这个凡人的身体里，我现在感到了安琪儿的力量，感到了永恒的生命。让这永恒的夜属于我吧，有这样的一分钟已经就够丰富了。”于是他吻了她眼睛里的眼泪，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嘴唇———忽然“噼啪”一声沉重可怕的雷声响起来了，凡人从来都没有听见过。那位美丽的仙女，那开满了花的乐园———这一切的一切都沉陷了，而且沉陷得非常深。王子看到这一切沉进黑夜中去，像远处亮着的一颗小小的明星。他全身感到一种死的寒冷。他像死去了似的躺在那儿。冷雨落到他的面上，厉风在他的头上吹，于是他恢复了知觉。“我做错了吗？”他叹了一口气，“我像亚当一样犯了罪！所以天国就沉陷下去了！”他睁开双眼，遥远的那颗明亮的星像是已经沉陷了的天国的星———是天上的一颗晨星。他站起来，发现风妈妈正坐在他的身边：她有些儿生气。·17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你说你呀，第一天晚上都坚持不住。”她说，“是的，假如你是我的孩子，你就得钻进袋子里去！”“没错，他根本就不应该去！”死神说。这是一位强壮的老人，手中握着一把镰刀，身上长着两只大黑翅膀。“他应该躺进棺材里去，不过他的寿辰还未到。我它先把它给记下来，让他在人世间再旅行一些时候，叫他能赎罪，变得乖巧一点。在他意料不到的时候，我会突然过来把他关进一个黑棺材里去，然后我顶着他到那颗开满了花的天国花园里去。如果他是善良和虔诚的，他就可以走进去。但是如果他正存有恶毒的想法，如果他的心里的罪还未消刷掉，他将和他的棺材一起坠落，比天国坠落得还要深。一千年以后我才会重现然后去找他，使他能有机会再坠落，或者再升———升向那颗最高最亮的星星。”飞　　箱从前有一个非常有钱的商人，他的银元不但可以用来铺满一整条街，而且还可以用来铺一条小巷。不过他没有这样做：他的钱可以有几种另外的花法，他就是这样一个商人，他拿出一个毫子，必定要赚回一块钱———后来他死了。他的全部财产都由他的儿子来继承；他愉快地生活着；他每晚去参加化装跳舞会，用纸币做风筝，用金币———而不用石片———在海边玩着打水漂的游戏。这样，钱就很容易用完了；如此，他的钱就这样用完了。他的衣袋里仅仅剩下四个毫子，·27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此外还有一双便鞋和一件旧睡衣。他再也不能跟他的朋友一道逛街，他的朋友们现在再也不愿意跟他来住了，因为不过这些朋友中有一位心地善良的人，送给他一只箱子，并说：“把你的东西收拾进去吧！”这本是好意，但是他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收拾进去，因此他就自己坐进箱子里去。这箱子很滑稽。只须把它的锁按一下，它就可以飞起来。它真的飞起来了。嘘———箱子带着他从烟囱里飞出去了，飞到高高的云层里，越飞越远。他非常害怕，因为箱子底发出响声，怕它裂成碎片，这样一来，他的斤斗可就翻得不简单了！愿上帝保佑！他居然飞到另外一个国度———土耳其去了。他在进城之前，他把箱子藏在树林里的枯叶子下面。这倒不太困难，因为他的这身打扮和土耳其人一样：一双拖鞋和一件睡衣。他碰到一个牵着孩子的奶妈。“喂，您———土耳其的奶妈。”他说，“为什么城边的那座宫殿的窗子开得那么高？”“那是国王的女儿居住的地方呀！”她说，“有人曾经作过预言，说她将要因为一个爱人而遭受苦难，因此谁也不能去看她，除非王后和国王也在场。”“谢谢您，土耳其的妈奶！”商人的儿子说。然后他回到树林里来，坐进箱子把锁按了一下，把他带到屋顶上，从窗口偷偷地爬进公主的房间。公主正躺在沙发上睡觉，她是那么美丽动人，商人的儿子忍不住上前吻了她一下。把她惊醒了，不禁大吃一惊。他对公主说他是土耳其人的神，刚刚从空中飞来看她的。听到这话，公主感到特别高兴。他们挨在一起坐着。他给公主讲了一些关于她的眼睛的故·37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事。他告诉公主说：“这是一对乌黑的、美丽的湖，思想像鱼一样，思想在湖里游来游去，公主听了很高兴。于是他又讲了一些关于她的前额的故事，他说它像一座雪山，上面有最华丽的大厅，厅里有美丽的图画。最后他又讲了一些关于鹳鸟的故事：给他们送来可爱的婴儿。不错，这都是些好听的故事。于是他开始向公主求婚，公主马上就答应了。“不过星期六你一定要来这里，”她说，“那时国王和王后将会来和我一起吃茶！他们一定会高兴的，因为我要跟一位土耳其的神结婚。不过，请注意，你必须得准备一个好听的故事，因为我的父母都是喜欢听故事的人。我的母亲喜欢听有教育意义和特别的故事，而我的父亲则喜欢听愉快的、逗人发笑的故事！”“好吧，我将带一个故事来作为我们的订婚礼物。”他说。这样他们就分手了。临走的时候公主送给他一把剑，上面镶着一个金币，这把剑对他的用处很大。他坐进箱子飞走了，买了一件新的睡衣。后来他就坐在树林里，想呀，编呀！编出世界上最好的故事。这故事必须得在星期六编好，而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啦。星期六到了，他终于把故事编好了。国王、王后和全体大臣们都到公主的地方来吃茶，他也来了，而且受到非常客气的招待。“请您给我们大家讲一个故事吧！”王后对他说，“讲一个高深而富有教育意义的故事。”“是的，讲一个使我们愉快而逗人发笑的故事！”国王接着说。·47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当然的，”他说。于是他就开始讲故事了。现在请你竖起耳朵好好地听吧：从前，有一捆柴火，这些柴火对自己的出身高贵感到骄傲。它们的始祖，原来是树林里一株又大又老的大枞树。每一根柴火都是它身上的一块碎片。现在这捆柴火躺在打火匣和老铁罐中间的一个架子上。它们谈起自己年轻时代的那些经历来。“是的，”它们说，“当我们还是绿枝的时候，那才真算是真真正正的生活！每天早上和晚间我们总有最好喝的珍珠茶喝———这是露珠。只要太阳一出来，我们就被太阳光笼罩，所有的小鸟都来讲世界上最好听的故事给我们听。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知道，我们是非常富有的。因为一般的宽叶树只是夏天才有漂亮的绿色衣服穿，而我们家里的人无论是冬天还是在夏天都有绿衣服穿。不过，只要伐木人一来，就要发生一次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的家庭就要四分五裂。我们的家长成了一条船上最漂亮的主桅———这条船只要它愿意，可以走遍世界。别的兄弟姐妹就到别的地方去了。而我们的工作却非常非常的平凡，为人们作贡献。因此我们这些出自名门的人就到厨房里来了。“我的命运可就不同于你们了。”站在柴火旁边的老铁罐发话了。“我一出生到这世界上来，我的身体就受到了不少的摩擦和煎熬！严格地讲———我做的是一件实际工作，是这屋子里的第一件工作。我唯一的快乐呢？就是在饭后干干净净地，整整齐齐地，无忧无虑地躺在架子上，同我的朋友们说说闲话，聊聊天。除了那些水罐兄弟们偶尔到院子里去一下以外，我们没有机会出去玩。我们唯一的特大新闻记者是那位天天到市场·57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去买菜的蓝子。他常常煞有介事地报告一些关于老百姓的消息。是的，前天有一个老罐子被他那一个新闻吓了一跳，从桌子上跌下来打得粉碎。我可以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他可是一位喜欢胡说八道的人啦！”“你的发言未免太多了一点吧，我的弟兄。”打火匣说。这时一块铁在燧石上擦了一下，火星散发出来。“这个晚上，我们能不能过得愉快一些吗？”“对，我们还是来讨论并研究一下我们中间谁是最高贵的吧？”柴火说。“不，我不喜欢讨论这个话题！”罐子反驳说，“我们还是来开一个生动的晚会吧！”我来开始。我来讲一个大家经历过的故事，这样大家就会高兴、愉快地欣赏并接受它。在无边无际的波罗的海边，在美丽地丹麦的山毛榉树林边———”“这的的确确是一个很美丽的开端！”所有的盘子一齐捧场说，“这的确是我们所喜欢的故事！”“是的，我美好的童年生活就是在那儿一个安静的家庭中度过的。家具都擦得亮晶晶的，地板洗得干干净净的，窗帘每半月换一次，每一种用品都整整齐齐的排放着。”“你讲故事的方式真有趣！”鸡毛帚说，“让我们大家一听就知道，整个故事中充满了一种清洁的味道，这是一个女人在讲故事。”“是的，让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感觉到这一点！”水罐子兴奋地说。她一时高兴，竟跳起来，把水洒了一地板。罐子继续讲故事。故事的结局也是美好的，跟美丽的开端一样。所有的盘子都快乐得叮叮口当口当地跳起舞来。鸡毛帚从一·67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个沙洞里带来一根绿芹菜，把它戴在罐子的头上，象一个美丽的花冠。他知道这会使别人讨厌。“我今天为她戴上花冠，”他想，“她明天同样也就会为我戴上花冠的。”“现在我要为大家献上一场舞蹈，”火钳说，于是就跳起来。我的老天呀！这婆娘居然也能跷起一只腿来！为人们展现出一个漂亮的舞姿，墙角里的那个旧椅套子竟然也高兴地裂开来看它跳舞。“我有戴花冠的资格吗？”火钳激动地说。果然不出所料，她得到了一个花冠。“这是一群乌合之众！”柴火想。后来茶壶唱起歌来。他竟然说自己伤了风，只有她在沸腾的时候才能唱，否则就不能唱。但这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她除非站在桌子上、在主人面前，才会唱，否则她是不愿意唱的。女佣人常常用来写字的老鹅毛笔坐在桌子边：这支笔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他只是常常用墨水当作饮料，但他对于这点却感到非常骄傲。“如果茶壶伤了风，实在是不愿意唱，”他说，“那么就不强求她了！挂在外边笼子中的夜莺———她唱得蛮好听的，她虽然没有受任何教育，不过我们今晚可以不提这件事情。”“以我的直觉，”茶壶说———“她是厨房的唱歌能手，同时也是茶壶的异母兄弟———我们要听这样一只外国鸟唱歌而不听她的歌，那是非常不对的。这样做是爱国的表现吗？让上街的菜篮来评判一下吧？”“我有点烦恼，”菜篮说，“我内心的烦恼，是在任何人也想象不到的！这能算得上是生动的晚会吗？把我们这个家整顿一下岂不是更好吗？请大家回到自己的位置，让我来策划整个·77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游戏吧。这样才会改变整个晚会的局面！”“是的，我们来痛痛快快地玩会儿吧！”大家齐声说。正在这时候，门咔的一声开了。女佣人走进来了，大家都静静地站着不动，连半点声音也没有。不过在他们当中，每一只壶都认为自己有一套特别好特别好的办法，自己认为自己是多么高贵。“只要我愿意，”每一位都是这样想，“这一晚可以痛痛快快地过去！”女佣人用火柴点了柴火。天啦！火烧得多么响！照亮了整个屋子！“现在我们是头等人物。”他们想，“每个人都可以看到，是我们照亮了每一个角落！我们的光是多么大啊！”———不过，没有他们不久就都烧完了。“这是一个特别有教育意义而又是一个特别的故事！”王后说。“我觉得自己好像就在厨房里，跟柴火是一道的。是的，你可以当作我们的附马了。”“是的，当然！”国王说，“你在星期一就可以跟我们的女儿结婚了。”国王及王后都用“你’来称呼他，因为他现在是属于国王一家的人了。新婚喜日已定下了。在结婚的头天晚上，全城的各大街道都点起了灯。群众随便走到哪条街上，都可以得到一些饼干和点心。小孩子们用脚尖站着，高呼“万岁！”同时用手指吹起口哨来。真是热闹极了。“是的，现在我也应该让大家快乐一下才对！”商人的儿子想。于是他买了些焰火和炮竹，以及各式各样的鞭炮。他把这些东西装进箱子里，于是向空中飞去。·87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啪！”好漂亮，好响亮呀！所有的土耳其人就跳起来，弄得他们的拖鞋都到处乱飞。他们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火球。要跟公主结婚的人就是土耳其的神。他们现在知道了。放完之后，商人的儿子坐着飞箱又落到森林里去。他马上想，“我现在要到城里去一趟，看看情况如何。”嗨，老百姓的故事才多呢！他所问到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故事，不过大家都觉得那是很美很美的。“那位土耳其的神我亲眼看到过，”一个说，“他的眼睛像一对星星发着光，他的胡须像起泡沫的水！”“他穿着一件火外套飞行，”另外一个说，“许多最美丽的天使藏在他的衣褶里向外探望。”不错，这些都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故事。在第二天他就要跟公主结婚了。他后来又回到森林里来，想回到他箱子里，可是箱子却看不到了。箱子到哪儿去了呢？焰火的一颗火星落下来，正好落在箱子上，箱子已经化成灰烬了。他从此再也飞不起来了，也无法是参加婚礼了。她在屋顶上等待了一整天，你看，她现在还在那儿等待着哩。而商人的儿子呢，他在这个茫茫的世界里跑来跑去给人们讲一些有趣的故事；不过这些故事再也不像他给国王和王后以及大臣所讲的那个“柴火的故事”一样有趣了。·97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鹳　　鸟在一个小城市的最末尾有一座房子，房子上有一个鹳鸟的家。鹳鸟妈妈和她的四个小孩子安安静静地趴在家中。他们伸出小小的头和还没有变红的小小的黑嘴。在不远的屋脊上，鹳鸟爸爸一只脚直直地站在那里，为的是要让自己尝点站岗的艰苦。他站得那么直，就像是一座雕像。他想，“在我太太的窠边有一个站岗的我可有面子了。但是谁也不会想到，我就是她的丈夫。人们一定以为我是奉命站在这儿的。这可真是有趣！”于是他就继续用一只腿站下去。在房屋的旁边有一条街，有一群小孩子在玩耍。当他们一看到鹳鸟的时候，他们中间最大胆的一个孩子———不一会儿都唱了起来———唱出一支古老的关于鹳鸟的歌。不一会所有的孩子都开始唱他们只唱着他们所能记得的那一点：鹳鸟，鹳鸟快快飞回家，去呀，今天是你呆在家里的时候。你的老婆在窠里睡觉，怀中抱着四个小宝宝。老大，他将会被吊死，老二，将会被打死，老三，将会被烧死，·08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老四，将会落下来跌死！“这些孩子唱得是什么歌呀！”小鹳鸟们齐声说，“他们说我们会被吊死和烧死以及跌死！”“你们不要管他们唱的什么东西！”鹳鸟妈妈说，“只要你们不理，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小孩子用手指指着鹳鸟爸爸，不停地唱。只有一位名字叫彼得的孩子不同意他们的看法，说讥笑动物是一桩罪过，因此他自己不愿意参加。鹳鸟妈妈也安慰着她的孩子。“不要理他们。”她说，“你们看看你们的爸爸站得多么稳，并且他还是用一条腿站着！”“我们非常害怕，”小鹳鸟胆怯说，同时把头深深地缩进窠里来，藏在鹳鸟妈妈的怀中。第二天孩子们又来了，又看到了这些鹳鸟。他们又开始唱道：……老大将会被吊死，老二将会被打死———“我们会像他们说得那样吗？”小鹳鸟们胆怯地睁大眼睛问妈妈。“不会，当然不会的。”妈妈说，“你们将会学着飞。现在我来教你们练习吧。这样我们可以到草地上去拜访青蛙，他们将会在水里对我们敬礼，给我们唱歌，‘呱！—呱！呱！—呱！’然后我们就把他们吃掉，那才够痛快呢！”·18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后来呢？”小鹳鸟们不断地问妈妈。“以后———这国家里所有的鹳鸟———将全体集合拢来，在秋天举行飞行大演习活动。这时大家一定要好好地飞，这是非常重要的。谁飞得不好，将军就会用嘴把他啄死。所以你们现在就必须练习飞行。”“到那时候，我们就像小孩子唱的歌一样，被活活地打死，———听吧，他们又在唱了。”“你们要乖乖地听我的话，不要听他们胡言乱语。”鹳鸟妈妈说。“在这次大演习以后，我们就要飞到温暖的国度里去，飞过高山和树林。我们将飞到埃及去。那儿有三角的石头房子———这些房子有尖尖的顶，高高地伸到云层里去。我们叫它金字塔，它们的年龄比我们所能想象的还要老。在这个国度中有一条河。有时它溢出了河床，弄得整个国家全是泥巴。这时我们就可以在泥巴上行走，找青蛙作为我们的餐宴。”“哦！”所有的小鹳鸟齐声说。“是的！我们去的那个地方真是舒服极了！人们整天轻轻松松的什么事情也不用做，只是吃喝。当我们在那儿享福的时候，这儿的树上光秃秃地连一片绿叶子也没有。这儿的天气非常非常地冷，连云块都冻成了小片，从天上落下来像些稀烂的白布片！”鹳鸟妈妈的意思是指雪，不过她不能准确的表达出来。“顽皮的孩子也像云块那样冻成小片么？”小鹳鸟们异口同声的问。“不，他们不会冻成小片的。不过他们跟那也差不多了。他们得愁眉苦脸的呆在黑房子里，不取出来。相反地，你们却飞到外国去，那儿有花香，有温暖的太阳光，舒舒服服过着美·28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好的生活！从这以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小鸟很快就长大了，可以在窠里站起来，并且站在巢边远远地向四周眺望。鹳鸟爸爸每天飞回来时总是带着好吃的东西，像青蛙、小蛇以及他所能寻到的鹳鸟吃的山珍海味。啊！当鹳鸟爸爸站在他们面前逗他们玩的时候，他们是多么高兴啊！鹳鸟爸爸把头一直弯向尾巴上去，把嘴弄得啪啪地响，像一个小拍板，小鹳鸟们都拍手叫好，接着他就讲一些关于沼泽的故事给他们听。“听着，现在你们得学着飞！”有一天鹳鸟妈妈以命令的口吻对小鹳鸟说。四只小鹳鸟不得不走出窠来，到屋脊上去。啊，他们走得多么不稳啊！摇摇晃晃地，他们把翅膀张开来保持平衡。虽然如此，还是几乎要摔下来的样子。“请看着我的样子！”妈妈说，“你们要这样把头翘起来！把脚伸开！一、二！一、二！你要想在这世界上活下去就得这样不停地锻练！”于是她飞行了短短的一段距离。鹳鸟妈妈让她们照自己的样子飞一下，可是这些小鹳鸟笨拙地跳了一下。砰的一声！———他们落下来了，因为他们的身体太重了。“我不要飞了！”一只小鹳鸟生气地说，同时钻进窠里去再也不出来了，并且说：“飞不到温暖的国度里去我也不在乎！”“当冬天来了的时候，你想在这儿被活活地冻死吗？你想让那些小孩子来把你活活地吊死，烧死，烤焦并作为他们的食物吗？我现在可要叫他们来啦！”“哦，不要叫吧！”这只小鹳鸟害怕了，安下心来像别的小鹳鸟一样，又跳到屋顶上来了。第一天，第二天很快过去了，到第三天他们能够安安稳稳地飞一段距离了。于是他们就以为·38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他们可以在空中坐着，休息了。他们试了一下，可是———砰！———他们从空中落到了屋脊上，他们又得赶忙拍着翅膀不停地练习。现在小孩子们又走到街上来了。他们齐声唱着歌：鹳鸟，鹳鸟，快快飞走！“我们飞下去把他们的眼珠啄出来好吗？”小鹳鸟们生气地问妈妈。“不可以，”妈妈说，“让他们随便去说吧！更重要的是听我的话！一、二、三！———现在我们一起向右飞！一、二、三！———现在我们可以向左绕着烟囱飞！看，这样飞比以前好多了，你们的翅膀拍得越来越好，越来越利落了。明天我可以准许你们和我一道到沼泽地去！有几个鹳鸟家庭都带着可爱的孩子们去那儿，让他们看看，我的孩子是最漂亮。你们把头昂起来，这样才好看，好！这样才得到别人的钦佩！”“不过，对那几个顽皮的孩子，我们怎样报复他们呢？”小鹳鸟们生气的问。“随便他们怎样叫就让他们怎样叫吧。当冬天来到的时候，当他们冻得发抖的时候，当他们连一片绿叶子也找不到，一个甜苹果也没有的时候，我们将远走高飞，飞到那温暖的金字塔的国度里去。”“不错，我们一定要报复一下！”他们互相私语着。于是他们不断的练习。在这些顽皮孩子中，最糟糕的要算是那个最喜欢唱挖苦人的歌儿的孩子。是他带头唱歌的，而且他还是这群孩子中最小的一个孩子。他还不到六岁。小鹳鸟们怀疑他有一百岁，因为·48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他比鹳鸟爸爸和妈妈不知要大多少。事实上他们怎么会知道人们的岁数呢？他们报仇要从这个孩子开始，因为是他带头唱歌的，而且他一直在唱。小鹳鸟们非常生气。他们越长大，就越不能忍受。最后妈妈只好答应同意他们报仇，但是必须等到他们将要离开这里的时候。“我们得先看一看你们在这次大演习中的成绩如何？如果你们的成绩很坏，弄得将军不得不用嘴啄你们的前胸，那么那些小孩子说的话没有说错，至少在某一方面是这样的！我们找着看一看吧！”“是的，你就等着看吧！”小鹳鸟们齐声说。于是他们把一切时间和精力全部用在练习上，飞得那么轻松和整齐，即使看他一眼都是都感到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情。秋天到来了。所有的鹳鸟开始集合，准备在过冬的时候，向温暖的国度飞去。这就是一次大演习！他们得飞过村子和树林，试试他们究竟能飞得多高多远。它们知道这是一次大规模的飞行。这些年轻的鹳鸟们的成绩都非常出色，得到了“善于捉青蛙和小蛇”的称号。他们的分数是最高，他们可以吃掉青蛙和小蛇。“现在我们报仇的机会已经到了，！”他们说。“对！一点也不错！”鹳鸟妈妈说，“现在我有一个最好的主意！我们大家都知道有一个水池，在这个水池里边有许多婴孩睡在里边。他们在等待鹳鸟来把他们送到他们的父母那儿去。这些美丽的婴孩做了他们今后不会再做到的甜蜜的美梦。所有的父母都希望能得到这样一个孩子，而所有的孩子也都希望有一个姊妹或兄弟。我们现在可以飞到那里，把那些美丽的婴孩，送给那些孩子每人一个弟弟或妹妹，条件是那些唱过的·58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孩子一个也不给！”“不过那个开头唱的———顽皮的丑孩子！”小鹳鸟们都叫出声来，“我们应该怎样报复他呢？”“那个池子里还有一个一个做梦做死了的孩子，这就是他的弟弟。那么他就一定会哭，因为我们带给他一个死了的小弟弟。不过你们还没有忘记———那个好孩子吧———他说过：‘讥笑动物是一桩罪过！’我们将特地送给他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彼得是他的名字，那么你们大家也叫彼得吧！”她所说的这些话大家都遵从了。从此以后所有的鹳鸟都叫彼得。铜　　猪在佛罗伦萨城里，离大公爵广场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小小的横街。我想这条街的名字是叫做波尔塔·罗萨。在这条街上有一个蔬菜市场，在这个蔬菜市场前面，这里有一只铜猪，艺术性非常强。这个动物因为时间太长了，已经变成了墨绿色。一股新鲜清冷的水从它嘴里流出来，它的鼻子发着光。成千上万的小孩子和穷人，常常用手抓住这动物的鼻子，把嘴凑上去喝水。当你看到一个半裸着的天真孩子紧紧地抱着这只动物，把鲜红的嘴唇凑到它的鼻子上想要喝水的时候，这真是一幅美丽的图画。无论什么人，一到佛罗伦萨来就容易找到这块地方。他只·68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需问一声他所碰到的第一个乞丐，就可以找到这只古铜猪。这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在黄昏时分，山上都盖满了雪。可是月亮还在照着，但是意大利的月光，跟北欧冬天的阴惨惨的日光比起来，也不见得有什么逊色。不，比那还要好。因为这里的空气在发着光，使人感到轻快；而在北欧呢，那种寒冷、灰色、像铅一样的阴沉气氛，会把我们压到又寒又湿的地土———将来总有一天会把我们的棺材埋葬。在公爵的花园里，有一片松树林，在这树林底下有一棵冬天开花的玫瑰，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在那里坐了一整天。他是意大利的一个缩影：满脸微笑，那么美丽，但是极端穷苦。谁也不给他一个毫子。他是又饥又渴。天黑了的时候，这花园的门要关了，看守人就把他赶出来。他站在亚尔诺河的桥上，他望着星星，沉思了好久。———星星在他和这座美丽的大理石桥之间的水上闪耀着。他向那个铜猪走去。走到铜猪面前，他半跪在地上，用双手抱着铜猪的脖子，同时把小嘴凑到它亮光光的鼻子上去，喝了一大口新鲜清凉、而又甜甜的水。在铜猪的附近，他看到了几片生菜叶子和一两个栗子：这就是他的晚餐。这个时候，街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骑在铜猪的背上，腰向前弯，抱住铜猪，他长满了鬈发的头搁到这铜猪的头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半夜的时候，铜猪动了一下。他听到铜猪清清楚楚地说：“骑稳啦，你这小家伙，我可要开始跑了！”它真的背着他跑起来了。这次旅行真是太滑稽了。他们先跑到大公爵广场上去。背着那位大公爵塑像的大铜马高声地嘶鸣了一阵。老市政府门框上的彩色市徽像透亮的图案射出光来，米开朗琪罗的“大·78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卫”在挥着掷石器。这些东西中有一种奇异的生命！表现萨比尼人的和珀耳修斯的被蹂躏的一系列的古铜像，不仅仅都有生命，而且还发出一阵死亡的叫声，在这个孤寂的、美丽的广场上震响。铜猪停在了乌菲齐宫旁边的拱道下面———这里是贵族过狂欢节的地方。“骑稳啦！”这动物说，“骑稳啦，因为现在我们要上楼了。”这小家伙既高兴，又吃惊，就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走进一条很长的画廊。这地方他很熟悉，因为他曾经来过这里，墙上挂满了画，这儿还有许多半身像和全身像。它们被明亮的灯光照着，有一点白天的感觉。当旁边房间的门打开的时候，那景象更是美丽极了。这孩子记得这儿的华丽景象，在今天夜里，一切更显得非凡而壮丽。这儿立着一个可爱的裸体妇人，她是那么美丽、丰满，只有最伟大的艺术家才能把她描绘出来。她的美丽的肢体在慢慢地移动，她的旁边有海豚在跳跃，她的双眼射出永恒不朽的光芒。世人把她叫做美第奇的“维纳斯”。她的两旁立着许多注入了生命的精灵的大理石像，他们都是美丽的裸体男子。有一个正在磨剑，因此他叫做磨剑人。另一些的雕像是一群搏斗的武士———斗士们都在磨剑，他们都要争取这位美的女神。这孩子在这种壮观面前感到惊奇。墙上放射出各种各样的光彩，一切都有生命，都有动作。现世的维纳斯像，丰满而又热情，正如提香见到她时，现出双重的形象。这真是一种伟大的奇观。这是两个美丽女人的画像：她们裸着娇美的肢体伸在柔软的垫子上，她们的胸脯在起伏，头也在摇动着，浓密的鬈发垂到圆润的肩上，同时那一双炯炯有神而又乌黑的眼睛显示·88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出她们炽热的心。不过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走出画框。美的女神、斗士和磨剑人留在自己的原位上，因为他们被圣母、耶稣和圣·约翰所射出的荣光罩住了。这些神圣的画像已经不再是画像了，他们就是神本身。从这一个殿出来，来到那一个殿，是说不尽的光彩！是说不尽的美丽！铜猪一步一步地走过这些美和这些光，这小家伙把这些东西全都看了。下一幅画总是冲淡上一幅画的印象。在他的灵魂里面只有一幅图画深深地生下了根，这是因为它里面有很多幸福的孩子———而这小家伙在大白天里曾经对这些孩子点过头。有许多人在这幅画面前漠不关心地走过，而这幅画却是储藏诗的宝库。它表现救世主毫无恐惧地走向地狱。他周围的人并不是受难者，而是邪教徒。佛罗伦萨人安季奥罗·布龙切诺这幅画。它里面最美的东西是孩子的表情———他们认为自己有能走进天国的那种信心。其中有两个小家伙已经拥抱在一起，还有一个在对站在他下面的那个伸着手，似乎在说：“我要到天国去了！”年纪大的人都站在那儿怀疑，有的在希望，有的在主耶稣面前卑微地低着头。这孩子把这幅画看得比任何一幅画都仔细，都长久。这时发出来一个低微的叹息声：它是从这幅画里发出来的呢，还是这动物发出来的？小家伙对那些微笑着的孩子们举起手来……于是铜猪就背着他跑出去了，一直跑出那个敞开着的大门。“可爱动物！我感谢你和祝福你！”小家伙说，同时把铜猪拍了几下，接着它就砰！砰！跳下了台阶。“我也感谢你和祝福你！”铜猪说，“我帮助了你，同样你也帮助了我呀，因为只有当一个天真的孩子骑在我背上的时·98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候，我才能有力量跑动！你看吧，我还能走到圣母画像面前那盏灯光里去呢。除了教堂我不能进去，什么地方我都可以把你带去！条件是，你在我身上，我站在外面朝着敞开的大门就可以看见里面的东西了。请你不要从我的背上溜下来。因为如果你溜下来的话，我就会死掉，像你白天在波尔塔·罗萨看到我的那个样子。”“我亲爱的朋友，我不离开你！”小家伙说。于是他们就以飞快的速度跑过佛罗伦萨的街道，一直跑到圣·克鲁采教堂前面的广场上。教堂的门自动地开了，祭坛上的灯光射到教堂外面来，把这孤独的广场照得通亮。一道奇异的强光从教堂左边的一个墓碑上发出，无数移动着的星星在它周围形成一道光圈。墓上有一个发出光辉的纹章，一架以绿色为背景的射出火一般的光焰，红色梯子，这就是伽利略的坟墓。这是一个朴素的墓碑，但是这绿地上的红色梯子是一种极有意义的纹章。它好像代表艺术，因为艺术的道路总是经过一个灼热的梯子通到天上去的，一切心灵的先知都升到天上，像先知伊里亚一样。刻满了花纹的石棺在教堂的右边，在这石棺上的每一个半身像，似乎都具有生命。这儿是米开朗琪罗，那儿是戴有桂冠的但丁、阿尔菲爱里和马基雅弗利，意大利的伟人们———意大利人的光荣———都并排地躺在这里。这是一座华丽的教堂，比佛罗伦萨的大理石主教堂更要美丽，但是没有主教堂那样宽大。那些大理石刻的衣服似乎有风在吹着飘动，那些巨大的石像把头抬得更高，在黑夜的音乐和歌声中，朝着那射出光彩·09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明亮的祭坛凝望———有一群穿着白衣的孩子在挥动着手中金制的香炉。空旷的广场上流动着从教堂中冒出来的强烈的香烟味。这孩子向这闪耀着的光辉挥着手。在这同时，铜猪又开始奔跑，他紧紧地抱住它。风在他的耳边呼啸。教堂开门的时候，嗄吱一声是从门上的枢轴中发出的。在这同时，他的知觉似乎离开了他。他打了一个寒颤，就醒了。天已经亮了。他仍然坐在铜猪的身上，但他就快要滚下来似的。这只猪仍然像过去一样，立在波尔塔·罗萨的那块老地方。这孩子一想起他那个母亲，心中就充满了恐惧。她昨天叫他出去讨几个钱回来，到现在他却一个铜子也没有弄到手，并且他现在又饥又渴。他又把铜猪的脖子紧紧地拥抱了一次，吻了吻它的鼻子，对它点点头，然后就走开了。他走进一条只够让一只驮着东西的驴子走过去最狭小的街道。一扇用铁皮包着的大门半掩着。他走了进去，爬上了砖铺的梯子，一根光滑的绳子算是梯子的扶手。———梯子两边的墙非常脏。他一直爬到阳台上，阳台上晒着许多破衣服。，从这儿又有一道梯子通到下边的院子。院子里这里有一口水井，从这口井到各层的楼上都是用许多铁丝牵着。许多水桶并排地悬着，辘轳格格地响起来，于是水桶就在空中东摇西摆，水洒得满院子都是。另外通到楼上的是一道要倒的砖梯。有两个俄国水手正在兴匆匆地走下楼来，这个可怜的孩子几乎被撞倒了：他们在这儿狂欢了一夜，正要回到船上去。一个年纪不小长着一头粗硬的黑发的胖女人，送他们下楼。“你带的是什么东西？”她问这孩子。·19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请不要生气吧！”他哀求着。“我什么东西也没有讨到———一点东西也没有！他紧抱着“母亲”的衣服。他们走进一个小房间里去。我不想来描写它。只有一件事情值得我说：房间里有一个带把手里面烧着炭火的土钵子。“玛丽多”是这个土钵子的名字。她把“玛丽多”抱在怀里，暖着自己的手指。这孩子被她的手肘推了一下。“难道你一个钱也没有带回来？”她问。孩子哭起来。他挨了几脚，他哭得更厉害起来。“不要哭了，安静一点，不然我就会把你的脑袋敲破！”她说，说着就举起手中抱着的火钵打过去。孩子发出一声尖叫，昏倒在地上。这时一位邻居走进来了，她也抱着一个“玛丽多”。“菲丽姬达，你又打这个孩子了？”“这孩子是我的！”菲丽姬达回答说，“只要我高兴，就可以任意处置他，这事你管不着，你也可以被我打死，贾妮娜！”于是两人同时举起了火钵，采取自卫行动。这两个火钵互相殴打，弄得满屋子都是碎片、火星和火灰。孩子趁着这机会溜出门，穿过天井，跑出去了。这可怜的孩子一直在跑，连气也喘不过来。他停在了圣·克鲁采教堂前。头天晚上这教堂的门还是为他开着的。他走进去。一切都是原样，他跪在了右边的一个坟旁。这是米开朗琪罗的坟。他大声的哭起来。人来人往，他们念着弥撒，可是谁也没有理会这孩子。只有一个年老的市民，停下来看了他一眼，随后也像其余的人一样，离去了。这孩子被饥饿鞭挞着，他一点力气也没有了，病了。他爬到墙和大理石墓碑之间的一个角落里，睡着了。黄昏的时候，·29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他被一个人叫醒了，原来是那个年老的市民。“你病了吗？你住在哪个地方？你是不是在这儿呆了一整？”这是这位老人所问的其中的几个问题。每个问题他都一一回答了。这位老人把他带到附近一条偏僻的街上的小屋子里去了。他们来到一个制造手套的店里。这时，有一个妇人在忙着缝纫。一只小小的身上的毛剃得精光的白哈叭狗———它鲜红的皮肤看得清清楚楚，在桌上跳来跳去，后来又在这孩子面前翻起跟头来。“这天真的动物很快就跟你混熟了。”女人说。她抚摸这孩子和小狗。这对善良的夫妇给这孩子一些食物和饮料，并且让他在她们那里住一夜，第二天裘赛比爸爸到他的母亲面前去讲情。他睡在一个简陋的小床上，不过对于他这个常常睡在硬石板上的人说来，这床简直是太舒服了。他睡得很好，而且还做了许多美梦，梦见那些美丽的绘画和那只铜猪。第二天早上裘赛比爸爸出去了。这件事对这个可怜的孩子来说并不能使它高兴，因为他知道要把他送回到他母亲那儿去。于是他吻着那只快乐的小狗哭了起来。那妇人点点头，表示同意他们俩的行为。裘赛比爸爸回来了，这消息到底是怎么样呢？他跟他的太太不停地说，而她一直在点着头，抚摸着这孩子的脸。“这个孩子多可爱呀！”她说，“他也能成为一个很能干的手套匠人！能像你一样，你看，他有多么细致的手指！圣母注定他要成为一位手套制造家。”从此，孩子就留在这个人的家里，妇人教他缝手套。他吃得很好，睡得也很好，而且很快乐，他开始跟名字叫“最美丽·39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人儿”的小狗———开玩笑呢。可是妇人伸出手指来吓他，还和他生气，骂他。这触动了孩子的心事。他默默地坐着在他的小房间里。窗子上有很粗的铁栏杆。房间的对面是一条晒着许多皮的街道。他睡不着，因为他在想念那只铜猪。这时从外面传来了“扑嗒，扑嗒！”的声音。这一定是那只猪了。他赶紧跑到窗前，一些东西也没有了———它已经走过去了。“快帮先生提颜料匣子。”太太第二天早晨对孩子说。这时他们的一位年轻邻居———他是一个画家———正在提着颜料匣子和一大卷帆布走过。孩子接过颜料匣子跟着画家走了出去。他们走到美术陈列馆，登上台阶，他记得很清楚———那晚他曾经骑着铜猪到这台阶上来过。他认得出那些绘画和半身像，那座美丽的大理石雕的维纳斯，和那用彩色绘出的活灵活现的维纳斯。圣母、救世主和圣·约翰又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们站在布龙切诺会的那幅像面前，一声不响。在这幅画里，耶稣走了回来，周围有许多孩子在微笑，幸福地等待走进天国。这个穷苦的孩子也在微笑，因为他觉得自己也在等待。“你现在回去吧！”画家把画架架好站了一会儿说。“我可看着你画这幅画吗？”孩子问，“我可以看看你在这张白帆布上把那幅画画下来吗？”“现在我还没有准备好，不能画。”画家回答说。他取出一支黑粉笔。他的眼睛在打量那张伟大的绘画，手在很快地挥动。虽然他只画出几根很细的线条，救世主的形象却显示在他的面前，与那张彩色画相差无几。“你为什么站在这里还不走呢？”画家问。这孩子走回家去。他默默不语地坐在桌子旁边学习缝手·49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套。但是美术陈列馆整天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因此他的手指常常被针刺着，使他显得很笨拙。以后，他再也不跟“最美丽的人儿”开玩笑了。当黄昏到来的时候，门还是开着，他就偷偷地溜出去。这是一个星光满天，但是很寒冷的晚上，既美丽，又明亮。他走过几条静寂的街道，他弯下腰，吻了一下它那光滑的鼻子，于是他就骑上它的背。“你这个幸福的动物！”“我是多么想念着你啊！”他说，“我们今天晚上要去逛逛才好。”可是铜猪却立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新鲜的泉水从它的嘴里喷出来。这小家伙像一个骑师似地坐着。这时他觉得有人在拉他的衣服，他朝旁边一看，原来是那个毛剃得光光的“最美的人儿”来了。这小狗也是一道偷偷地跟他溜出屋子的，而他却没有发现。“最美的人儿”叫了几声，好像是在说：“你看我也来了，你为什么坐在这儿呢？”在这个地方这小狗跟一条凶猛的蟒蛇相比更使这个孩子恐惧，害怕。“最美的人儿”居然没有穿上衣服跑到街上来了，结果会怎样呢？它在冬天是从来不出门的，小狗除非披上一块羔羊皮。这块羔羊皮是专为它裁制的。小狗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缎带，还有一根带子系在它的肚子上。此外还有一个蝴蝶结和小铃铛。当小狗在冬天穿着这样的衣服和女主人一块散步的时候，跟小羔羊相比，没什么两样。现在“最美的人儿”却没有穿上衣服在外面！这会产生一个什么结果呢？他作了许许多多的推想。他又吻了这铜猪一次，把“最美的人儿”抱进怀里。这小东西冻得发抖，因此这孩子尽快地向前跑。“你为什么跑得这么快，你抱着什么东西？”他在路上遇着·59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两个宪兵问他，同时“最美的人儿”也叫起来。“这只小狗是从什么地方偷来的？”他们问，并且把小狗从他们从手中夺了过去。“啊，请把小狗还给我吧！”孩子哀求着。“假如你没有偷它，你就赶紧去告诉主人，叫他们到警察局来领取。”他们就带着“最美的人儿”走了，并且把地址告诉他。这件事真是糟糕透顶了！孩子不知道应该跳到亚尔诺河里去呢，还是回家去坦白一番好。他想，“如果告诉他们真实的情况，我一定会被打死。”“不过把我打死，我是很愿意的。如果我死了，我可以去找耶稣和圣母！”于是他回到家里去，死对他来说，已经准备好了。门已经关上了，门环太高了，他的手又够不着，只好门前有一块松石头。他就拿起这块石头敲着门。“谁呀？”里面有人问。“是我，”他说，“‘最美的人儿’被警察抱走了。请开门，打死我吧！”为这“最美的人儿”大家感到非常狼狈，特别是太太。他马上朝墙上看了一下，那是经常挂小狗衣服的地方。那块羔羊皮还在那儿。“最美的人儿”怎么会被警察弄走呢？”她大声叫起来。“你怎样把它弄出去的？你这个坏蛋！可怜娇嫩的小东西，它会冻死的！现在落到粗暴的丘八手中去了该怎么办呢！”爸爸二话没说就跑了出去———太太恸哭起来，孩子也哭了起来。听到这种声音住在这幢房子里的人全都跑来了，那位画·69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家也随着人群赶来，他走到孩子面前，把他抱住，问了他许多问题。这个孩子给他讲了关于铜猪和美术陈列馆的整个故事———这故事当然是不容易让人理解。画家把孩子安慰了一番，同时也劝了劝这位太太。不过，在丘八们手中呆过一阵子的“最美的人儿”被爸爸带回家以后，她才算安静下来。随同大家就高兴起来。画家把可怜的孩子抚摸了一会儿，拿出几张图画送给了他。啊，这么些滑稽的脑袋！真是可爱的作品……特别是那只栩栩如生的铜猪。啊，这作品比任何东西都好看！虽然只是寥寥几笔却画得那么逼真，它后面的房子也像是真的。“啊，如果一个人能够描写和绘画，那么整个世界将会展现在他的面前！”第二天，当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的时候，这小家伙拿出一支铅笔，在图画的背画临摹了那幅铜猪，虽然有点歪歪倒倒，有些不太整齐，一条腿粗，一条腿细，但是也算是比较成功。虽然如此，它的形象仍然很逼真。他对自己这成绩感到高兴。他看得很清楚。他还不能随心所欲灵活的使用这支铅笔。不过，到第三天，原来的铜猪旁边又多了一只，而这一只比头一只要好一百倍。至于第三只，与前两只更是无法比，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手套店中的生意并不兴旺，他干的是跑腿的事，所以可以不慌不忙。铜猪已经告诉了他：在纸上可以画出任何图画，而佛罗伦萨本身就是一个画册，只要人愿意去翻翻它就成。一根细长的圆柱竖在三一广场上，上面是正义的女神的雕像。布蒙着她的眼睛，手中拿着一个天平。纸上马上就要留下她的象，正是手套制造匠的这个学徒再次把她的形象描绘下来的。他的·79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画越积越多，不过全都是些静物。有一天，“最美的人儿”跳到他面前来了。“站着不要动！”他说，“我要叫你留在我的画册里面，同时使你变得美丽。”不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最美丽人儿”是不愿意这样做的，所以他就把它从头到尾全都绑起来，因此它就乱跳乱叫，结果他不得不把绳子拉得更紧。这时太太就来了。“可怜的动物！———你这恶毒的孩子！”她这时能够说出来的就只是这句话。她把这孩子推开，叫他滚出去，———并踢了他一脚，这个最忘恩负义的废料和最恶毒的孩子。于是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吻了这只被缢得半死的小小的“最美的人儿”。正在这时候，那位画家走上楼来了。故事的转折点就从这时候开始。一八三四年，有一个图画展览会在佛罗伦萨的美术学院里举行，许多观众部被其中两张并排着的画吸引住了。较小的那幅画表现一个快乐的小孩坐著作画———他的模特儿是一个毛剃得很光的小白哈叭狗。它的脖子和尾巴便被一根线绑起来，因为这东西不愿意静静地站着，大家都对它感到兴趣是因为这幅画里有真理，也有生活，据说是个年轻的佛罗伦萨丽居民画的。他从小流浪在街头，是一个无人管的孤儿，后来由一个老手套匠养大，这幅画他是自己学绘画的。一位驰名的画家发现了这个天才，而他发现的时候恰恰是这个孩子要被赶出去的时候，因为他把太太的一只心爱的小哈叭狗绑起来，想要它作为自己的模特儿。·89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伟大的画家是手套制造匠的徒弟，这幅画本身证明了这一点，更能证明这一点的是它旁边的那幅较大的画。这里面只是绘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美貌的孩子，他睡在街上，坐在地上，靠着波尔塔·罗萨街上的那只铜猪。所有的观众都知道这个地方，这只猪的头被孩子的双臂抱着，他在呼呼地打盹。圣母画像面前的灯光———这是一张美丽的画！所射出一道强有力的光正好射到孩子白嫩的脸上———这是一张美丽的画！它的周围是用一架镀金的大画框镶着，在画框的一角悬着一个桂花圈，在绿叶间扎着一条黑带，黑带上面挂着一块黑纱。因为在这几天之前，这位青年艺术家就死去了。永恒的友情　　我们飞离丹麦的海岸，远远飞向陌生的国度，在蔚蓝美丽的海水边，我们踏上希腊的领土。柠檬树结满了金黄果，枝条被压得垂向地上；遍地起绒草长得繁多，还有美丽的大理石像。·99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牧羊人坐着，狗在休息，我们围坐在他的四周，听他叙述“永恒的友谊”———这是古老的优美的风俗。我们住的房子是泥土糊成的，门柱则是建造房子时从附近搬来的。刻有长条凹槽的大理石。变成棕色，很难看，屋顶很低，几乎接近地面。不过它当初是用开着花的橄榄树枝和新鲜的桂树枝编成的。我们的住屋很狭窄。周围耸立着峻峭的石壁，露出一层黑黝的颜色。一些云块悬在它们的顶上，很像白色的生物在移动，这儿从来没有鸟叫声，也从来没有看见过人在风笛声中跳舞。不过这个神圣的地方从远古时代起就有了，它叫做德尔菲！它的名字就说明这一点。大雪全盖满了这庄严而又深黑的山顶。最高的一座山峰帕那萨斯山在红色的晚霞中闪耀。从它上面流下来一条溪流，从我们的屋子旁边流过———溪流从前也是神圣的。现在有一头驴用腿把它搅浑了，水很急，一会儿它又变得清明如镜。每一块地方都有它神圣的寂静，我记得特别清楚，有堆火在间茅屋的中央烧着。当那白热的火焰在发着红光的时候，人们就在它上面烤面包。当我们的茅屋被大雪围住，几乎要把这房子掩盖住的时候，这就是我的母亲最高兴的时候。这时我的头被他的双手抱着，吻着我的前额，对我唱出她在任何场合都不敢唱的歌———因为我们的统治者是土耳其人，不允许任何人唱这支歌。她唱道：在奥林匹斯的山顶上，有一片低矮的枞树林，在这片树林·002·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中有一头很老的赤鹿。它的眼睛里充满了泪珠；它的眼泪是淡蓝色的，绿色的，甚至是红色的。这时有一头红褐色的小斑鹿走来，说：“你为什么这么难过，哭得这样厉害，哭出红色的、绿色的，甚至淡蓝色的眼泪呢？”赤鹿回答说：“土耳其人来到了我们村里，带来了一群野狗打猎———一群厉害的野狗。”“我们要把他们从这些岛上赶走，”红褐色的小斑鹿说，“我要把他们从这些岛上赶到深海里去！”但是在黄昏还没有到来以前，红褐色的小斑鹿就已经被杀死了。在黑夜还没有到来以前，赤鹿就被追赶着，终于也死去了。这支歌当我母亲唱完的时候，她的眼泪都落了下来，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但是她不让人看见她的泪珠，继续为我们在火焰上烤黑面包。这时我就紧握着拳着说：“土耳其人，我要杀掉你！”她又把歌词念了一遍：“‘我要把他们从这些岛上赶到深海里去！’但是在黄昏还没有到来以前，红褐色的小斑鹿就已经被杀死了。在黑夜还没有到来以前，赤鹿就被追赶着，终于也死去了。”当我的父亲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孤独地在我们的茅屋里生活了几天几夜了。我知道他一定会给我带许多勒庞多弯的贝壳和一把明亮的刀子。不过这次他带给我们的是一个裸着的小女孩。她用一张皮裹着，父亲把她搂在他的羊皮大衣里。当这张皮脱下来的时候，她就躺在我母亲的膝上。她黑发上系着的三枚小银币是她所有的东西。我的父亲说，土耳其人把这孩子的爸爸妈妈全都杀死了。他讲了许多关于他们的故事，弄得我整夜都梦着土耳其人。父亲自己也受了伤，他的伤势很重，妈·102·　安徒生童话全集

妈把他臂上的伤包扎起来。他的血凝结在羊皮大衣上都硬化了。这个小姑娘将成为我的妹妹。她是那么可爱，那么明朗！她的眼睛比我母亲的还要温柔。她的名字叫安娜达西亚———因为她的父亲，他们在年轻的时候曾结拜为兄弟，根据我们仍然保存着的一种古老风俗，已经跟我的父亲连成为骨肉了：我常常听到人们谈起这种奇怪的优美风俗。那时他们选了邻近的一位最美丽、最贤淑的女子来举行结拜的仪式。现在这个小小的女孩子是我的妹妹了。她坐在我的膝盖上，我送给她鲜花和山鸟的羽毛。我们一起喝帕那萨斯山的水，我们在用桂树枝编成的屋顶下头挨着头睡觉，关于那个红色、绿色和淡蓝色的泪珠的故事，我的母亲一连好几个冬天都唱着。这些泪珠反映着我的同胞们的无限的悲愁，不过我那时还不懂。有一天，三个佛兰克人来了。他们的装束不同于我们的装束。他们的马背着帐篷和床。他们是土耳其总督的朋友。陪伴着他们的是二十多个带着剑和毛瑟枪的土耳其人。他们还带着总督派人护送的命令。他们到这儿来的目的只不过想看看我们的山，瞧瞧我们茅屋附近的那些奇怪的黑石崖。爬爬那耸立在雪层和云块中的帕那萨斯山峰，他们在我们的茅屋里找不到他们要呆的地方，阵阵炊烟也使他们无法忍受，先是弥漫在我们的屋顶下，然后从低矮的门溜出去。在我们的屋子外边的一块狭小的空地上搭起帐篷，烤着羔羊和鸡，喝着浓烈的美酒，但是土耳其人却不敢喝。当他们离去的时候，我把裹在羊皮里的妹妹安娜达西亚背在背上，在他们后面跟着走了一段路。我被一个佛兰克人叫住，他让我站在一块大石头前，把我和她站在那儿的样子画下·202·　安徒生童话全集

来，画得非常生动，看上去我们好像是一个人；对于这样的事，我从来没有想过，不过我和安娜达西亚的确像是一个人。她总是坐在我的膝上，或者穿着羊皮衣趴在我的背上。我在梦中也常常梦到她。过了两晚，另外很多人也到我们的茅屋里来了。我的母亲说，他们是勇敢的阿尔巴尼亚人。他们都带着大刀和毛瑟枪。他们只住了很短一个时期。我的妹妹安娜达西亚在他们当中的一个人的膝上坐过。可是当我妹妹回头的时候，系在她头发上的银币只剩下两枚了，就不再有三枚。他们把烟草卷在纸里，卷起来然后吸着。在他们当中一位年纪最大的谈着他们应该走哪条路好。“如果我把唾沫向上吐，”他说，“我的脸上将全部是唾沫，如果我向下吐，就会落进我的胡子里去。”不过他得作一个决定。他们终于走开了，并且把我的父亲也带走了。不久，枪声从远方传来。不一会儿枪又响了几下。兵士们冲进我们的茅屋里来，俘虏了我的母亲、我以及我的妹妹安娜达西亚。他们宣称我们窝藏“强盗”，说我的父亲跟“强盗”走了，因此要把我们带走。在路上，我看到了“强盗”们的尸首，同时我也看到了我父亲的尸首。我大哭起来，哭到后来睡着了。当我醒来的时候，我们已经被关进牢里了。不过监牢比我们的茅屋还好。我们喝了一点从一个漆皮囊里倒出来的发了霉的酒，吃了一点洋葱，但是在我们家里的东西也她不了不少。我不知道我们在牢里关了多久。我只知道在这里呆了许多白天和黑夜。当我们出来的时候，已经要过神圣的耶稣复活节了。我把安娜达西亚背在背上，我的母亲病了，她只能慢慢地走路。我们要到海边勒庞多湾需要走很长的路。我们走进一个·302·　安徒生童话全集

教堂；光辉从金地上的神像射出来。这幅画像就是安琪儿。啊，他们是多么美！不过我觉得跟我们的小安娜达西亚同样美丽。一口棺材停在教堂中央，里面装满了玫瑰花。“这就是上帝基督，他作为美丽的花朵躺在那里面，”我的母亲说。“耶稣升起来了！”牧师就说。大家都互相拥抱着吻着：每人手中拿着一支燃着的蜡烛。我跟小小的安娜达西亚人也拿了支笛子，男人手挽着手从教堂里舞出来，女人们在外面烤着复活节的羊。他们也把我们邀请过去。我坐在火堆旁边。我被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孩子搂着，他吻着我，同时说：“耶稣升起来了！”亚夫旦尼得斯和我，我们两人第一次就是这样碰见的。我的母亲会织渔网。在这块海湾地带，渔网对他们来说是非常需要的。所以我们在这个美丽的海边，住了很久。海水的味道像眼泪一样，海水的颜色使我记起了那只赤鹿的眼泪———一会儿变蓝，一会儿变绿，一会儿变红。我常常和小安娜达西亚坐在船上。亚夫旦尼得斯驾着船，船在水面上行驶，就像是流动在空中的云块。太阳落下去的时候，群山就染上一层深蓝的颜色，山脉一道比一道高，积雪的帕那萨斯山在最远的地方。山峰在晚霞中像火热的铁那样发着光。当太阳落了以后，它仍然在清净蔚蓝的空中放射了很久，这光辉好像是从山里面射出来的，海上是清静无声，除了白色的海鸟们用翅膀点着海水。像黑石山中的德尔菲一样。我仰天躺在船里，安娜达西亚靠在我的胸脯上，天上的星星比我们教堂里的灯照得还亮。它们像我们在德尔菲的茅屋面前坐着时所看到的星星那样，它们所处的位置跟以前一样。最后我似乎觉得已经回到那儿去了。忽然间，水中响起了一阵响声，船猛烈地摇动起来。安娜达西亚落到水里去了。我大声叫喊，不过，·402·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亚夫旦尼得斯也非常敏捷，他立刻把她向我托上来！我们帮她把衣服脱下来，用手把水挤干了，然后又替她把衣服穿好。亚夫旦尼得斯也为自己这样做了。我们一直停在船上，直到衣服晒干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这位干妹妹使我们感到多么惊慌。对于她的生命，亚夫旦尼得斯现在也作了一份贡献。夏天来了！树上的叶子被太阳烤得枯黄。我跟我母亲都怀恋着我们那些清凉的高山和山里新鲜的泉水。因此一天晚上，我们又回到了那既和平又安静的故乡！我们在高高的麝香草上走过。它的叶子虽然被太阳晒焦了，但它仍然发出芬芳的香气。我们没有见到一间茅屋，没有遇到一个牧人，处处是一片荒凉和静寂。只有天上一颗流星在移动，这说明还存在着生命。我不明白，到底是蔚蓝的天空在发光，还是星星在发着光。群山的轮廓可以清清楚楚地展现在我们的面前。我的母亲烧起火，烤了几个她随身带着的洋葱。我和我的小妹妹睡在麝香草里，一点也不害怕那丑恶的斯米特拉基狼或山狗，虽然它们的喉咙里喷着火。我的母亲坐在我们的旁边，我想这对于我来说已经是足够了。我们回到了老家，不过茅屋已经不再是我们的茅屋而变成了一堆废墟，现在我们重新建造我们的茅屋。有好几个女人来帮助我的母亲。不到几天工夫，又砌起了新的墙，新屋顶是用夹竹桃枝子编的。我母亲做了许多瓶套子都是用树皮和兽皮做的。我看守牧师的一小群羊。我的玩伴是安娜达西亚和小乌龟。有一天我们亲爱的亚夫旦尼得斯来拜访我们。他说他非常想看我们，所以我们跟他在一起生活了整整两天。一个月以后，他又来了。他是来跟我们告别的，因为他要·502·　安徒生童话全集

乘船到巴特拉和科孚去。他送给了我母亲一条大鱼。他会讲许多故事———不仅关于是勒庞多湾的渔夫的故事，而且关于那些像现在的土耳其人一样统治过希腊的君主和英雄的故事。我曾经看到一个花苞从玫瑰花的树上冒出来。这个花苞经历了许多光阴才慢慢变成了花。它在花枝上悬着是那样地美丽，在我一点也没有想到它会变得多大、多美和多红以前，它就已经是这样的一朵花了。对于安娜达西亚来说也是这样。现在她成了一个美丽的姑娘了，而我也成了一个健壮的年轻人。盖在我母亲和安娜达西亚床上的狼皮，就是我用枪把狼打死后，亲自从身上剥下来的。好几年的时候都已经过去了。一天晚上亚夫旦尼得斯来了。现在他棕色皮肤，长得很结实，像芦苇一样颀长。他跟我们大家亲吻。他谈到海洋，埃及的奇怪的石冢和马耳他的堡垒。他讲的这些故事都特别神奇，我怀着一种尊敬的心情望着他，像是一个关于牧师的传说。“你真会讲！”我说，“你知道的东西真多啊！”“不过你讲给我听的故事才是最美的故事！”他说。有一件事是你曾经告诉过我的，我一直忘不了———一件关于结拜兄弟的古老风俗。像你的父亲和安娜达西亚的父亲那样。兄弟，我们到教堂去吧！我想按照这个风俗做呢！你的妹妹安娜达西亚是一个最美丽、最天真的女子，我们的证人就是她了！我们有这样一个美丽的风俗，谁也比不上我们希腊人。”安娜达西亚的脸儿红起来了，像一朵新鲜的玫瑰。亚夫旦尼得斯被我的母亲吻了一下。离开我们房子大约一点钟的路程，在山上一块有些松土和几株稀疏的树撒下一点荫影的地方，一个小小的教堂立在那里一盏银灯挂在祭台前面。·602·　安徒生童话全集

我穿着我最好的衣服，一条白色的短裙束在腰上，一条紧紧的红上衣穿在身上，带着银色的缨子的帽子。把刀子和一把手枪插在我的腰内，穿着希腊水手的蓝制服的是亚夫旦尼得斯，胸前挂着刻有圣母玛利亚像的银章，他的领巾是像富有的绅士所戴的那样华贵。任何人一看就知道我们要去举行一个庄严的仪式。我们走进这个孤寂的小教堂。从门里射进来的晚霞，照在燃着的灯上使金底色的圣像发光金光。我们跪在祭坛的台阶上，这时安娜达西亚站在我们面前。她苗条的身上穿着一件潇洒的长袍，从她的雪白的颈项直到胸前挂着一个缀满了新旧钱币的链子，像一个完整的衣领。她的黑发拢到头顶上，梳成一个髻，上面戴着上缀有一些从古庙中寻来的金银币的小帽，看上去好像是仙女下凡，任何希腊的女子也没有她这样的饰品。她的眼睛像两颗星星，她的面孔发着光。我们三个人一齐静静地祈祷着。于是她问我们：“你们愿意今生今世同生死共患难吗？”我们永远是生死兄弟”，我们两人坚定不移地回答。“那么在任何情况下，请你们记住这句话：我的兄弟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的幸福就是他的幸福，我的秘密就是他的秘密！我所有的一切东西将为他所有，自我牺牲、耐心，也正如为我所有一样，成吗？”“我们又回答说：“成！”安娜达西亚高兴地向我们祝贺，我们三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她还在我们的额上吻了一下。然后我们又静静地祈祷着。在祭台的帘子后面，升起了圣者的歌声。这时牧师从祭台的门走出来，对我们三个人祝福。当我们站起来的时候，我看到我的母亲站在教堂的门边痛哭。我们永恒的友谊现在建立起·702·　安徒生童话全集

来了。在德尔菲的泉水旁边，在我们小小的茅屋里，一切是多么愉快呀！亚夫旦尼得斯，在他离去的头一天晚上，我们坐在山坡上默默地坐着，开始并没有说话。他的手抱着我的腰，我的手围着他的脖子。后来我们谈到希腊的不幸，可以谈到谁是我们的领导，谁是我们最信任的人。我们灵魂中的每一个思想，现在赤裸裸地暴露在我们面前。我紧握着他的手。“亲爱的哥哥有件事想告诉你，这件事一直到现在只有苍天和我知道。我整个的灵魂现在是在爱情中———有一种在世界上，在我的心目中最重要的、强烈的爱情！”“你爱谁呢？”亚夫旦尼得斯问，于是他的脸红了，一直红到脖子底。“我爱安娜达西亚！”我兴奋地告诉他———于是他的手在我的手里颤抖起来，他变得像死尸一样惨白，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一会儿工夫，他就镇定下来。我看到了这情景，我了解其中的道理！我的手也在颤抖。我对他弯下腰来，吻了他的前额，低声说：“也许她不爱我！我从来没有对她表示过！兄弟，请想一想：我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她每天都在我的身边，我离不开她，她是我生命的一根支柱！”“那么她是属于你的！”他说，“属于你的！亲爱的兄弟，我不想瞒你，我早就爱上了她，不过还没有说出口，请你放心，我会真心地祝福你们，虽然我心里非常难过，但我真心为你高兴！不过明天早晨我就要离去了。我们只有在一年之后才能见面，那时会不会你们已结婚了？我有一点钱，那是属于你的。你得拿去，你应该拿去！”我们默默的走着一句话也没有说，直到太阳落山我们才走到家门口。·802·　安徒生童话全集

当我们走进门的时候，安娜达西亚举起灯向我们走来。她用一种悲哀的奇怪的眼光望着亚夫旦尼得斯。“明天我们就要分开了，我真舍不得离开你，我心里好难过！”她伤心地说。“使你难过！”他说。这使我感到他的心里是如此的痛苦，我的心里也如此。我说不出话来。不过他紧握着她的手，说道：“我的兄弟深深地爱着你，你也同样爱他，是不是？不要让他伤心，他的沉默是他对你的爱情的明证。”安娜达西亚颤抖起来，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受，竟大声哭了起来。这时我的眼中，我的思想中，只有她的存在。我张开双臂抱着她说：“是的，我爱你！”她把嘴唇贴在我的嘴上，双手搂着我的脖子。那盏灯被跌在地上熄灭了，我们四周是一片黑暗———像亲爱的、可怜的哥哥亚夫旦尼得斯的心一样。天还没有亮，他就起床了，我们大家也都跟着起床了。他把大家都吻了一下，他走了，边走边回头向我们招手道别，我和安娜达西亚目送着他的身影，眼泪不停地流了下来。他把所有的钱都交给了我的母亲，作为我们大家的用费。安娜达西亚成了我的未婚妻。几天以后，我们就结婚了，她成了我的妻子。·902·　安徒生童话全集

荷马墓上的一朵玫瑰东方所有的歌曲都歌诵着夜莺对玫瑰花的爱情。在晴朗的夜里星星在眨着眼睛，闪耀着，你会听到动人的心曲，这是有翼的歌手为他芬芳的花儿而唱的。离士麦那不远，商人赶着一群驮着东西的骆驼走过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它们正骄傲地昂着头，笨重地走在一块神圣的土地上。我看到开满了花的玫瑰树所组成的篱笆。野鸽子在高大的树枝间飞翔。当太阳光照耀着它们的时候，它们的翅膀像珍珠一样闪闪发光。玫瑰树篱笆上有一朵花，一朵所有的鲜花中最美丽的花。一只夜莺对它怀有深深的情意，它不辞劳苦地日夜为它唱着动人的心曲，但这朵玫瑰一点儿也不动心，连一句话也不讲，它的叶子上连一颗作为同情的眼泪的露珠都没有。它只是面对着几块大石头垂下枝子，一点也不理那只夜莺。“我的情感都给了这位沉睡的伟大的歌手，我为能生长在他身边而感到骄傲！”玫瑰花说。“我在他的墓上散发出香气。当暴风雨袭来的时候，我的花瓣落到它身上，这位《依里亚特》的歌唱者变成了这块土地中的尘土，我从这尘土中发芽和生长！我为这而感到兴奋，我是荷马幕上长出的唯一的娇艳的，最美丽的一朵玫瑰。我是太神圣了，我不为别人生活，更何况是一个平凡的夜莺而开花。”·012·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只夜莺用全部热情唱完它心中的哀曲，它的喉咙里流出了血，最后倒在了荷马的墓地上死去了。赶骆驼的商人带着驮着东西的牲口和黑奴走来了。他的小儿子发现了这只夜莺的尸体。他把这只小小的歌手埋到伟大的荷马的墓里。那朵玫瑰花看到这样情景，不停地在风中发着抖。黄昏到来了。玫瑰花紧紧地收敛起它的花瓣，做了一个梦。它梦见一个美丽的、阳光普照的日子。一群异国人———佛兰克人———他们恭恭敬敬地站在荷马墓前，向这位伟大的歌手致敬。在这些异国人之中有一位歌手，他来自北国，来自云块和北极光的故乡。他用动情的语言表达了对荷马的敬意后，摘下了这朵具有灵性的玫瑰花，他把玫瑰夹在一本书中，然后把它带到世界的另一部分———他的辽远的祖国里来。这朵玫瑰花在书中干枯了，成为永久的玫瑰标本，静静地孤独地躺在这本小书中。他在家里把这本书打开，说：“这是从荷马的墓上摘下的一朵玫瑰。”她在梦中被惊醒了，她的心在颤抖着，大滴大滴的泪珠落了下来，变成了晶莹的露珠，渗进了这位伟大的歌手的墓中。太阳升起来了，天气渐渐温暖起来，她是生长在温暖的亚洲。玫瑰花开得比以前还要美丽。这时有脚步声音响起来了。玫瑰花抬头一看，怎么和梦中的人群完全一样，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她看到了那群佛兰克人，看到了那些异国人中的歌手走到她的跟前，小心地采下了她放在它嘴边轻轻地吻了一下，把她夹进了自己的书本带到了云块和北极光的故乡去了。玫瑰花如愿以偿的被歌手带走了，像木乃伊一样静静地躺在《依里亚特》里面。它像在做梦一样，听到他打开这本书，说：“这是荷马墓上的一朵玫瑰。”·112·　安徒生童话全集

梦　　神世界上没有谁能像奥列·路却埃那样，会讲那么多的民间神话故事，小孩子特别喜欢听他讲故事。天黑了以后，当孩子们还乖乖地坐在桌子旁边或坐在凳子上的时候，奥列·路却埃就来了。他穿着袜子不声不响地轻轻地走上楼梯，慢慢的推开门“嘘！”他向孩子的眼睛里喷了一丁点儿甜蜜的牛奶，他们的眼睛就再也睁不开了。这样他们就看不见他了。他偷偷地走着在他们后面，轻柔地吹着他们的脖子，于是他们的脑袋便感到昏沉，慢慢地，慢慢地就睡着了。啊，是的！奥列·路却埃非常喜欢小孩子，也非常心疼他们，所以不会伤害他们。他只是要求他们放安静些，只有等他们安静地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才跟他们讲故事。当孩子们睡着了以后，奥列·路却埃就在床边坐下来。他穿着很漂亮的衣服：他的上衣是绸子做的，但是就是讲不出它的颜色，因为他在转动，所以它时而发红，时而发绿，时而发蓝。他的每条胳膊下面夹着一把伞。一把伞上绘着图画。好孩子都给撑这样的伞，使他们一整夜都能梦得见美丽的故事。那些顽皮的孩子撑的是一把上面什么画也没有的伞，于是这些孩子就睡得非常糊涂，当他们在早晨醒来的时候，觉得什么梦也没有做过。现在让我们来听听，奥列·路却埃在整个星期每天晚上是·212·　安徒生童话全集

怎样给哈尔马讲故事的，他又给他讲了些什么样的故事呢？那一共有七个故事，因为每个星期有七天。星期一“听着吧，”奥列·路却埃在晚上把哈尔马送上床以后说；“我要给你的房间装饰一番，使它变个样子！”于是奥列·路却埃挥动着手臂向花儿招了招手，花盆子的花儿一下子长了起来，像一棵大树，长树枝在屋子的天花板下沿着墙伸展开来，使得整个屋子看起来像一个美丽的花亭。这些树枝上都开满了花，比玫瑰花还要美丽，而且散发着甜甜的香气，叫人简直想尝尝它———它比果子酱还要甜。水果射出金子般的光，甜面包张开了口，露出里面的葡萄干。这一切是说不出的美。哈尔马高兴极了，他刚要想让奥列·路却埃给他讲故事，突然间从哈尔马放课本的桌子抽屉里传来了可怕的哭声。“这是什么呢？”奥列·路却埃说。他走到桌子那儿去，把抽屉拉开。哭声更大了，原来是由于一个错误的数字跑到总和里去了，写字的石板在痛苦地抽筋，几乎要把它打散了。写石板用的那支粉笔在系住它的那根线上像一只小狗，跳跳蹦蹦。它很想帮助总和，但是又过不去，没法下手。———接着哈尔马的练习簿里面又发出一阵听起来真叫人难过的哀叫声———这每一页上的大楷字母一个接一个，整整齐齐地排成一行一行的，每个字旁边的小楷字也是这样成为整齐的直行。这就是练字的范本。在这些字母旁边还有一些字母。他们是哈尔马所练的字，它们认为自己跟前面的字母一样工整好看，不过，却东倒西歪，没有一个写端正的，都超出了所限的范围。·312·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你们要知道，你们应该这样站着，”练习范本说，“请看———像这样略微斜一点，轻松地一转，把身子站直！”“哎，其实我很愿意把身子挺直，”哈尔马写的字母说，“不过我们做不到呀，我们的身体不太好。”“那么你们就去看医生呢！”奥列·路却埃说。“呀！我们不去，不去。”它们大声叫起来，马上挺起身子，直直地站立起来，叫人非常舒服。“是的，现在我们不能讲什么故事了，”奥列·路却埃说，“现在我们来锻炼身体吧！一，二！一，二！”他们操练着字母。它们都整整齐齐地挺着身子，显得非常健康，跟任何范本相比，就像是一个模子刻的，不过当奥列·路却埃走了，早晨哈尔马起来看看它们的时候，它们仍然是像以前那样，显得愁眉苦脸。星期二当哈尔马上了床以后，奥列·路却埃又来到了他的家，用富有魔力的奶轻轻地向房里所有的家具喷了一口。于是每一件家具就开始谈论起自己来，只有那只痰盂一声不响，独自个儿站着。它的心有点儿恼，觉得大家都很虚荣，思考着自己，只顾谈论着自己，一点也不注意到谦虚地站在墙角，随便让别人往自己的身上吐痰。衣柜上挂着一张风景画，它镶嵌在镀金的柜架里。人们在里面可以看到一棵很高的古树，绿茵茵的草地上开着鲜艳的花朵，一片清澈的湖水沿着微微的波纹，一条长长的大河跟它连着，那条河环绕着大树林，流过许多宫殿，一直流向大洋。·412·　安徒生童话全集

奥列·路却埃又喷了一口富有魔力的奶在这画上，于是画里的鸟雀便开始唱起歌来，树枝开始摇动起来，云块也在飞行———人们可以看到云的影子在这风景上掠过。现在小小的哈尔马被奥列·路却埃抱到框架上，而哈尔马则把自己的脚伸进画里去———一直伸到那绿茵茵的高高草丛中去，站了起来。太阳穿过树枝照到他身上。他跑到停在湖边的小船上，这小船是由红白两种颜色涂成的，它的帆发出银色的光。六只头顶金冠，额上戴有光耀蓝星的天鹅，用长长的嘴衔着金色的绳索，拖着船，漂过青翠的森林———这里的树儿讲出一些关于强盗和巫婆的故事，花儿讲出一些关于美丽的小山精水怪的故事，讲些蝴蝶所告诉过它们的故事。船的后面紧随着一群美丽的鳞片像金银一样快乐的小鱼。有时它们跳跃一下，在水里弄出一阵“扑通”的响声。许多蓝色的、红色的、大大小小的鸟儿，在船的后面排成长长的两行在空中飞翔。蚊蚋在跳着舞，小金虫在说：“唧！唧！”它们都紧紧地跟着哈尔马，而且每一位都讲一个故事。这算是一次世界的航行！森林时而又深又黑，像一个可怕的石窟，时而像充满了太阳光、花朵的极端美丽的花园，有雄伟的、用玻璃砖和大理石砌成的金碧辉煌的宫殿。阳台上立着好几位公主在向他招手。她们都是哈尔马所熟悉的一些小女孩子———因为他跟她们在一起玩耍过。她们伸出手来，每只手中都托着最美丽的糖猪，这糖猪只有卖糕饼的女人才能卖！哈尔马在每只糖猪旁边经过的时候，都顺手去拿，不过公主们握得那么紧，结果每人只得到一半。每个宫殿旁边都有一些小小的王子在站岗。真不愧称为王子！他们背着金马，向他撒下许多葡萄干和锡兵。·512·　安徒生童话全集

哈尔马坐在船上张着帆航行，有时通过森林，有时直接通过一个城市的中心。有时通过大厅，他来到了他保姆所住的那个城市。当他还是一个小宝宝的时候，这位保姆常常把他抱在怀里。她对他特别好，一切都护着他，向他点头招手，同时念着她自己为哈尔马写的那首诗：亲爱的哈尔马，我对你多么想念，你小的时候，我多么喜欢吻你，吻你的前额、小嘴和那么鲜红的脸———我的宝贝，我是多么地想念你！我听着你喃喃地学着最初的话语，可是我不得不对你说一声再见。愿上帝在世界上给你无限的幸福，你———天上降下的一个小神仙。所有的鸟儿也一同唱起来，连湖里的金鱼、湖水也跟着哼了起来，花儿在梗子上也跳起舞来，老老少少的树也高兴地点着头，正好像奥列·路却埃是在对它们讲故事一样。星期三嗨，忽然间下起了雨，下得很大很大！哈尔马在梦中都可以听到雨声。当奥列·路却埃把窗子推开的时候，水简直就流到窗槛上来了。水面简直成了一片汪洋大海，屋子的旁边还有一条漂亮的大船。“小小的哈尔马，你跟我一块出去航行吧！”奥列·路却埃·612·　安徒生童话全集

说，“我们今晚可以到国外去玩一玩，明天早晨再回到这儿来。”于是哈尔马就穿上他星期日穿的漂亮衣服，踏上这条美丽的船，一次航海开始。天气立刻就晴朗起来了。他们驾驶着这条条美丽的船，越过几条街道，绕过教堂。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汪洋大海。他们航行了很久，最后陆地就完全看不见了。哈尔马很吃惊，他担心明天回不了家，耽误了上学，奥列·路却埃安慰他说，一定能回到家，船在海上颠簸。他们看到了一群鹳鸟。这些鸟儿也是从它们的家里飞出来的，飞到温暖的国度里去。它们排着长长的队伍，而且特别整齐飞得特别高，特别远！它们之中有一只已经飞得很倦了，它的翅膀几乎不能再扇动了。这群鸟中它是最后的一只。不久它就远远地落在后面。后来它虽然是仍旧拍打着翅膀，但是一点用也没有，还是慢慢地坠了下来。它的脚触到了帆索，于是就从帆上滑下来。砰！刚好落在船的甲板上。它被船上的侍役捉住了，跟鸡、鸭和吐绶鸡群混在一起。这只可怜的鹳鸟在它们中间真是垂头丧气极了。“你们看看这个家伙吧！”母鸡婆们齐声说。那只雄吐绶鸡昂着头，装模作样摆出一副领袖派的架子，傲慢地问，“你是谁，到这儿来干什么？”鸭子们后退了几步，彼此推着：“叫呀！叫呀！”鹳鸟告诉它们一些关于炎热的非洲、金字塔和在沙漠上像野马一样跑的舵鸟的故事。他们哪里知道还有什么炎热的非洲，它们生活的天地太小了，所以他们认为鹳鸟在说莫名其妙的话，他们尽情地嘲笑她！“我们有一致的意见，那就是认为它是一个傻瓜！”·712·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不错，它确确实实地是一个傻瓜，”雄吐绶鸡说，咯咯地叫起来。鹳鸟并不反驳，它忍耐着希望有机会离开这里。“你的那双腿瘦长得可爱。”雄吐绶鸡说，“请问你，它们值多少钱一亚伦？”“嘎！嘎！嘎！”所有的鸭子都讥笑起来。他一声也不响，装做没有听见，让他们尽情地嘲笑。“你也可以跟我们一起笑一阵，”雄吐绶鸡对它说，“因为这话说得很风趣。我还以为你是一位博学多才的伟人呢，也竟然能说出这么多莫名其妙，傻乎乎的话，难道你不觉得你说的话太下流吗？嗨！嗨！我们还是来谈论一下我们自己的话题吧。”于是它们都咕咕地叫起来，鸭子也嘎嘎地闹起来，“呱！咕！呱！咕！”它们自己以为幽默得很，简直不成样子。哈尔马看到这情景，对鸡的行为非常生气，他走到鸡屋那儿，打开鸡屋的后门，让鹳鸟走了出来，给他喂足了食物和水，然后说：“现在有了精神了吧！飞吧，去追你的家人和伙伴，祝你快乐！”它拍拍翅膀。它似乎在向哈尔马点着头，表示谢意，于是它展开双翼，向温暖的国度飞去，找他的家人和伙伴了。不过母鸡婆都在咕咕地叫着，鸭子在嘎嘎地闹着，同时雄吐绶鸡的脸涨得通红，再也不嘲笑它了。“明天我将把你们烧汤喝，”哈尔马说。于是他就醒了，发现仍然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还以为是躺在小船上呢。奥列·路却埃这晚为他布置的航行真是奇妙。·812·　安徒生童话全集

星期四“你听我说，”奥列·路却埃说，“你的胆子放大点儿。我现在给你一个小耗子看。”于是他向他伸出手来，手掌上托着一个可爱的、轻巧的动物。“有两个小耗子今晚要结为夫妇，它来请你去参加一个婚礼。你妈妈的食物储藏室的地下住着，那个住所定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地方！”“不过，我这么大，而耗子的家那么小，我怎么才能够钻进里面呢？”哈尔马问。“我有办法，”奥列·路却埃说，“我可以使你变小呀。”于是他在哈尔马身上喷了一口富有魔力的奶。这孩子立即就开始渐渐地变小，最后变得只有指头那么大了。“现在，锡兵的制服你可以借来穿一下：我想它很合你的身材。一个人在社交的场合，穿起一身制服比穿任何都合适。”“是的，一点也不错，”哈尔马说。不一会就把制服穿上了，倒挺像一个潇洒的士兵。“你就坐你妈妈的顶针上吧，”小耗子说，“让我可以牵地拉着你走。”“我的天啦！真麻烦你这位小姐了！”哈尔马说。这么着，他们就去参加小耗子的婚礼了。他们来到地下，通过一个长长的通路。这通道的高度，恰好可以让他们拉着顶针直穿过去。他们是用火柴把这整条路照亮的。“你闻闻！这一条路上的味道是多香多美！”耗子一边拉，一边说，“我想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比用腊肉皮擦路更好了！”·912·　安徒生童话全集

现在他们来到了一个大厅，这是举行婚礼的地方。所有的耗子太太们都站在右手边，她们互相憨笑和私语，好像在逗着玩儿似的。所有的耗子先生们都站在旁边，他们在用手不断地梳理着自己的长胡子。在屋子的中央，新郎和新娘站在一个啃空了的乳饼的圆壳上。他们在所有的客人面前相互吻着，拥抱着———当然咯，他们是订过婚的，现在是举行婚礼。客人们川流不息地涌进来。耗子们互相拥挤着，互相踩着。这幸福的一对站在门中央，弄得人们既不能进来，也不能出去。这屋子像那条通道一样，也是用腊肉皮擦得亮亮的，而这点腊肉皮也就是他们所吃的酒菜了。不过主人还用盘子托出一粒豌豆作为点心。更感到新奇的是这个花样，这家里的一位小耗子在它上面啃出了这对新婚夫妇的名字———第一个字母。这婚礼是很漂亮，很新奇的，所有来参加的耗子都认为是这样的，奥列·路却埃和哈尔马也是这样认为的，他们的招待也是很热情，令人非常满意的。哈尔马跟来的时候一样，又坐在顶针上被拉回了家。他得把自己缩作一团，变得渺小，同时还要穿上一件锡兵的制服。参加了一个高等的社交场合。星期五“有多少成年人希望跟我在一道啊！你决不会相信。”奥列·路却埃说，“在他们中间，占人数最多的是那些做过坏事的人。他们常常对我说‘小小的奥列啊，我们整夜躺在床上，我们合不上眼睛，望着自己那些恶劣的行为像丑恶的小鬼一样，坐在我们的床沿上，用滚热的水往我们的身上浇。请你帮帮我·022·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们，把他们赶走，让我们好好地睡一觉吧！’于是他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们很愿意给你酬劳。晚安吧，奥列。钱就在窗槛上。’不过，钱不是万能的，我也并不是为了钱而去为你做某件事情的。”奥列·路却埃说。“今天晚上我们又有什么新任务呢？”哈尔马问。“对，我不知道你今晚有没有兴趣再去参加一个不同于昨天的婚礼。你妹妹的那个名字叫做赫尔曼大玩偶———她的样子像一个大男人，将要和一个贝尔达的玩偶结婚。此外，今天还是这玩偶的生日，因此他们会收到很多很多精美的礼品。”“是的，这事我知道，”哈尔马说，“无论什么时候，只要这些玩偶想穿衣服，我妹妹就为他举行一个生日庆祝会，或举行一次婚礼。这类的事儿已经发生过一百次了！”“是的，不过，今夜举行的是不同于以前的第一百零一次的婚礼，而这一次过去以后，一切就会完全变了。正因为这样，所以这次婚礼将会是非常华丽。你再去看一次吧！”哈尔马朝桌子看了一眼。桌子上有一座用纸做的美丽的房子，房子上的窗子里透出明亮的光，外面站着敬礼的锡兵。新郎和新娘坐在地上，靠着桌子的腿，若有所思的样子，奥列·路却埃，穿着祖母的黑裙子，特来主持这个婚礼。当婚礼结束的时候，各种家具合唱起铅笔为他们编的一支美丽的歌。它是随着兵士击鼓的节奏而唱出的：我们的歌像一阵风，来到这对新婚眷属的房中。他们站得像棍子一样挺直，他们都是手套皮所制！·122·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万岁，万岁！棍子和手套皮！我们在风雨中高声地贺喜！于是他们开始接受礼品———不过他们拒绝收受任何食物，因为他们是这样想的，他们要以爱情为食粮而生活。“现在我们到哪里去作一趟旅行呢？是到乡下去，还是到外国去？”新郎问。他们去请教那位经常旅行的燕子和那位生了五窠孩子的老母鸡。燕子讲了许多关于那些美丽的温带国度的事情：那儿的空气是温和的；那儿熟了的葡萄一串一串地挂着、沉甸甸的；那儿的山岳发出这里从来见不到的光彩。“可是那儿没有像乡下的油菜呀！”老母鸡说，“有一个年夏天我跟孩子们住在乡下。那儿有一个沙坑。我们可以随便到那儿去，在那儿抓土；我们还可以在长满了油菜的花园里钻来钻去，找一个可口的食物吃，那里的空气特别新鲜，里面是多么的青翠！我想象不出还有什么东西比那更美！”“不过这里的油菜梗并不同于那里的油菜梗，”燕子说，“这里的天气也不同于那里的天气，那里的天气比这边好多了！”“人们可以习惯于这种天气的。”老母鸡说。“可是这儿很冷，而且总是结冰。”“这种天气那对于油菜是非常好的！”老母鸡说，“此外这儿的天气也会暖和起来的呀。你们还记得四年以前那个一连持续了五个星期的夏天吗？那时的天气是如此的热，就连呼吸也感到非常困难；而且我们还不像他们那样是有毒的动物，同时我们也没有强盗。谁不承认我们的国家最美丽，谁就是一个恶·222·　安徒生童话全集

棍———那么他就不配住在此地了。”这时老母鸡想起了他的一次旅行便哭起来说：“我也旅行过啦！我坐在一个鸡圈里走过一百五十里路：我觉得旅行没有一点儿乐趣！”“是的，老母鸡是一个有理智的女人，我们都同意老母鸡的意见！”玩偶贝尔达说。“上山旅行对我来说也并不感兴趣，因为你无非是爬上去，随后又爬下来罢了。对我来说，我们还是走到门外的沙坑那儿去，在油菜中间散散步，呼吸一点儿新鲜空气吧。”问题很快就这样定下来了。星期六“现在我可以听你讲故事了！”小小的哈尔马说。这时奥列·路却埃已经把他送上了床。“今晚是周末的夜晚，是人人都要好好休息的时候，我就不给你讲故事了，”奥列回答说，同时把在孩子的头上撑开一把非常美丽的雨伞。“现在请你看看这几个中国人吧！”整个雨伞撑开了，美丽富饶的中国土地展现在眼前：里面有些蓝色的树，拱起的桥，小巧的中国人站在那里在向我点头。“明天是礼拜天，人们越休息的时候越是忙，我们要去做许多事情为人们解除一周的疲劳，我们要把整个世界洗刷得焕然一新，让明天展现在人们面前的是一个新的世界，清新的环境会给人清爽的心情。”奥列说，“我要告诉教堂尖塔顶的小精灵把钟擦得干净一点，好叫它们能发出美丽的声音来。我将走到田野里去，看风儿有没有把草和叶上的灰尘扫掉。此外，我·322·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还要将天上的星星摘下来，把它一个一个地擦干净，使它们射出明亮的光，这是一项艰巨而又伟大的任务。可是我得先记下它们的号数，我要把它们兜在我的围裙里。同时也得记下嵌住它们的那些洞口的号数，好使它们各就各位；如果不这样的做，放错了位置它们就不要嵌在上面而成为流星，从天下落下来。”“请听着！路却埃先生，你知道，”挂在哈尔马挨着睡的那堵墙上的一幅老画像说：“我是哈尔马的曾祖父。我很感谢您。您对这孩子讲了许多故事；不过请您不要把他的头脑弄得糊里糊涂。星星不能从天上摘下来的，而且也不能把他们擦得发亮！星星像我们的地球一样，也都是一些球体。它们之所以美妙，就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我感谢您，老曾祖父，”奥列·路却埃说，“我感谢您！您是这一家之长。您是这一家的始祖。我是一个年老的异教徒，罗马人和希腊人都叫我梦神，也许我比您年龄还要大一点。我到过最华贵的家庭。我现在仍然常常去！对于那些伟大的人和渺小的人都知道该怎么做。现在请您讲您的事情吧！”———于是奥列·路却埃拿了他的伞走出去了。“嗯，嗯！处在这个年代，连发表意见的机会也没有！”这幅老画像发起牢骚来。把哈尔马惊醒了。星期日“晚安！”奥列·路却埃说。哈尔马点点头，便跑到墙边，把曾祖父的画像翻过来，好使他不再打扰他的美梦。·422·　安徒生童话全集

“现在你得讲几个故事给我听，关于生活在一个豆荚里的五颗青豌豆的故事，还有一只公鸡的脚向母鸡的脚求爱的故事，以及一根装模作样的缝补针自以为是缝衣针的故事。”“好东西享受的太过火了也会让人发厌的！”奥列·路却埃说，“您知道，我倒很想给你一样东西看看。我把我的弟弟介绍给你吧。他也叫做奥列·路却埃。他从来不重复地拜访任何一个人。当他们见面的时候，他总是让他遇见的人骑在他的马上，然后给他讲故事听。他只知道两个故事。一个是极端地美丽，听了这个故事，会被变得快活幸福；另一个则是非常丑恶和可怕，———人听了这个故事能会被吓死过去。”于是奥列·路却埃把小小的哈尔马抱到窗前，同时说：“你现在可以看到———另一位叫做奥列·路却埃的人了。也有人称他为‘死神’！你要知道，他并不像人们在画册中把他画成一架骸骨那样可怕。不，那只不过是一件衣服而已。是用银丝绣在衣服上的一个图案。这上衣是一件很美丽的骑兵制服。在马背上，在他后面，飘着一件黑天鹅绒做的斗篷。请看他奔驰的样子吧！”哈尔马看到这位奥列·路却埃怎样把年轻人和年老的人抱到自己的马上，怎样骑着马飞驰过去，那些人都在他的前面，有的在他后面坐着，他问这些人：“你们的通知簿上是怎样写的？”他们齐声回答说：“很好。”他说：“好吧，把你留的通知簿拿出来，让我亲自来看看吧。”于是每人不得不把自己的通知簿交出来看。坐在他的前面的是那些簿子上写着“非常好”和“很好”的字样的，他们听到的是一个令人幸福快活的美丽的故事。那些坐在后面的是那些簿子上写着“尚可”“勉强”等字样的人，他们听到的是一个非常丑恶而且又非常可怕的故·522·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事，他们都吓得浑身发抖，大声地哭了起来。他们想要跳下马来，可是这点他们做不到，因为他们立刻就紧紧地生在马背上了。“不过‘死神’并不可怕，而是一位最可爱的奥列·路却埃，”哈尔马说，“我并不怕他！”“不错，实际上他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奥列·路却埃说，“你只要时时注意，使你的通知簿上写上好的评语就得了！”“是的，这倒颇有教育意义！”曾祖父的画像又叽咕地说道。“提提意见还是有用的啦。”现在他算是很满意了。你看，今晚他自己还能对你多讲一点！这就是奥列·路却埃的故事。玫瑰花精在一座花园中央开着一大片美丽的玫瑰花，玫瑰花丛中最大最娇艳的一朵中，里面住着一个花精。他的身体非常细小，人类的眼睛简直没有办法看得见他。他的睡床很多，在每一片玫瑰花瓣的后面都有，像最漂亮的孩子一样，他的样子好看，而且可爱。他肩上长着一双垂到脚跟的翅膀。哎，他的房间才香哩！那些粉红的，细嫩的玫瑰花瓣做成的墙壁是那么透明和光亮。他整天在温暖的太阳光中嬉戏。他从这朵花飞向那朵花，他在飞翔着的蝴蝶翅膀上跳舞，他计算一共要走多少步子，我·622·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们所谓的叶脉，在他看起来就是大路和小径，才能跑完一片菩提树叶上的那些大路和小径。的确，对他说来，这真是一些走不完的路！他开始得太迟了。他还没有走完，太阳就落下去了。露水在下降，风儿在吹。天气变得非常冷。这时最好的办法是回到家里去，所以他就尽快地赶路。但是，当他赶到家的时候，玫瑰花已经闭上了，连个门也没有开，他没有办法进去。可怜的小花精因此就非常害怕起来。他在以前的时候从来没有在外面过夜，总是甜蜜地睡在玫瑰花瓣后面的温暖的小床上。啊，这简直是要他的命啊！他突然想起，在花园另一端的花亭中，有一棵长满了美丽的金银花的树，那些特别可怕，像画出来的兽角。他真想钻进一个角里去，一直睡到天明。于是他就飞进去了。悄悄地躲在里面。别作声！花亭里还有一个漂亮的年轻人和一个美丽的少女。他们紧挨在一起坐着谈论着问题，他们希望永远不分开，每时每刻都生活在一起。他们彼此相爱，比最好的孩子爱自己的爸爸和妈妈还要强烈得多。“亲爱的，我们不得不分开了！”那个年轻人说，“你的哥哥一直在反对我们俩，他想方设法要拆散我们，所以他要我翻山过海，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去办一件差事。再会吧，我亲爱的新嫁娘———因为你不久就是我的新嫁娘了！”他们互相接吻。这位年轻的姑娘难过地流下了眼泪，她在一朵玫瑰花上吻了一下，把它摘下来送给了那个年轻的小伙子。她吻得那么诚恳，那么热烈，花儿就自动地张开了。这时，那个小花精赶快飞进去，回到了那温暖的床上，他把头靠·722·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在那柔嫩的芬芳的墙壁上。但是他很清楚地听到他们说：“再会吧！再会吧！”他感觉到这朵花被贴到年轻人的心上———啊，这颗心扑噔扑噔地跳着那么厉害！小小的花精怎么也睡不着。那个年轻人变了，他把那朵贴在心上的花儿取出来，吻着它，穿过了阴暗的森林。啊，他吻得那么勤，那么热烈，小小的花精在里面几乎要被挤死了。他隔着花瓣可以感觉到年轻人的嘴唇是那么灼热，好像是在中午最热的太阳光下一样。这朵花开得那么大。这时来了一个阴险和毒辣的人。这人就是那个美丽姑娘的坏哥哥。他抽出一把又快又粗的刀子。把那个正在吻着玫瑰花的年轻人刺死了，毒辣的人，还要年轻人的头砍下来，连他的身体一起埋在菩提树底下的柔软的土里。“他完蛋了，没有一人再记得他，甚至是我的妹妹，”这个恶毒的哥哥想。“他再也回不来了。他的任务是翻过海，作一次长途的旅行。想让他在埋藏在海底，真没有想到这么容易，就丧失了生命。他再也回不来了。关于他的消息，我妹妹是不敢向我打听的。”他用脚踢了些干叶子到新挖的土上去，然后就在黑夜中回到家①里来。这件事他想象的太容易了，事情是没有这么简单的。他并不是一个人独自回来的，那个小小的花精在跟着他。当那坏人正在挖墓的时候，小小的花精坐在一片卷起的干菩提树叶里，恰巧落在了他的头上。现在他戴上了帽子，帽子里非常黑暗。花精害怕得发抖，同时对这种丑恶的行为却又感到很生气。·822·①见本书173页注。安徒生童话全集

在天亮的时候，坏人赶到了家。他取下帽子，径直走到他妹妹的房间里去。看到她正在睡觉，就像是盛开的花朵一般，这时她还做着甜甜的梦，梦见她心爱的人翻山过海呢？恶毒的哥哥弯下腰来看着她，发出一个丑恶的、只有恶魔才能发出的笑声。但他却没有注意到，他头上那片干枯的叶子落到被单上，他走了，回到自己的房间，打算睡一觉。这花精悄悄地溜出了干枯的叶子，飞到了那还在做梦的姑娘的耳朵里，他把这个可怕的谋杀事件告诉了她，并且就连怎样把他刺死的，以及把他埋葬在那棵开花的菩提树下也给她讲了出来。他说：“千万不要以为我对你讲的话只是一个梦！如果你不相信的话，你可以在你的床上找到一片干叶子作证！”她被惊醒了，并且在床单上发现了这朵叶子。她默默地流着痛苦的眼泪！她找不到任何一个人向他们发泄心中的痛苦。窗子整天是开着的。小小的花精可以很容易地飞出去，飞到玫瑰花和一切别的花儿中去。窗子上放着一盆月季花，他就坐在上面的一朵花上，他不忍离开这个痛苦的姑娘。经常望着这个可怜的姑娘。她的哥哥到她房间里来过好几次。但是她心里的痛苦，却一个字也不敢告诉他。他非常高兴，同时又很恶毒。黑夜一到，她就偷偷地离开屋子，一路哭着，找到那一片树林，来到那菩提树底下，把墓上的叶子扫掉，用手把土挖开。她立刻就看到了被人谋害了的他。啊，她哭得更加伤心！她祈求上帝，希望自己也很快地死去。她很想把尸体搬回家中，但是她不敢这样做。她捧起那个闭着眼睛灰白的头颅，在他冰冷的嘴上亲了一下，然后把他美丽的头发上的土抖掉。“我要把它保存起来！”她说。她重新用·922·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土把他埋好，上面铺了一层树叶。在埋葬他的地方有一棵盛开的素馨花，她摘下一根枝子，带着那头颅回到了家中。她回到家了，把死者的头颅放在了一个最大的花盆中，盖上土，栽上这根素馨花的枝子放在了自己的窗前。“再会吧！再会吧！”小小的花精低声说。这种悲哀他再也看不下去了，因此他悄悄地飞进花园，想回到自己的家中。但是玫瑰花儿已经凋谢了，只剩下几片枯萎的叶子，还在那绿色的枝子上垂着。花精叹了一口气：“唉，美好的东西消逝得多么快啊！”他终于找到了另一朵玫瑰。在它柔嫩芬芳的花瓣后面，他可以休息和居住下去。这成了他的家。每天早晨，他总是飞到这位可怜的姑娘的窗前，他看到她。她老是站在花盆前面，流着眼泪。她的痛苦的泪珠滴到素馨花的花枝上。她一天比一天憔悴，但这枝子却长得越来越新鲜，越来越壮，越来越绿；放出白色的小小花苞，它冒出许许多多嫩芽。她吻着它们。她恶毒的哥哥问她是不是发了疯，骂她。他看不惯这样子，也不懂她为什么老是对着花盆流眼泪。他当然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了什么？这里面有一对什么样的眼睛闭了，有一双什么样的红唇化作了泥土。她慢慢地对着花盆垂下了头。她就这样睡过去了，小小的玫瑰花精飞进她的耳朵，告诉她那天晚上在花亭里的情景，玫瑰花的香气和花精们的爱情。这是她生命中最后一个非常甜蜜的梦，以后她再也不能做梦了。她死得非常安静，她跟她心爱的人一起到天上去了。现在素馨花开出大朵的白花，来哀哭死者，并散发着甜蜜的香气。·032·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不过那个恶毒的哥哥认为这朵盛开的美丽的花是他的继承物，所以把它放到了他的卧室，紧靠在床边，因为这花儿看起来实在叫人愉快，它的香气既甜蜜又清新。那个小小的花精也在花朵里，因为每朵花里住着一个灵魂，所以他到处飞着。他把那个被谋害的年轻人———他的头颅已经变成了泥土下面的泥土———和把那个哥哥和那个可怜的妹妹的事情也讲了出来。“我们知道这事了！”花朵里的每一个灵魂说。“我们都知道！我们是从这被害者的眼睛和嘴唇上生出来的么？于是他们用一种奇异的方式点着头。玫瑰花精不懂，所以他认为他为毫不在乎。于是他飞向那些正在采蜜的蜜蜂，把那个恶毒的哥哥的事情告诉他们。蜜蜂们把这事情转告给他们的皇后。皇后命令，刺死那个谋杀犯。可是在他的妹妹死去的头一个晚上，当哥哥正睡在床上的时候，那盆芬芳的素馨花忽然都开了。花魂带着毒剑走了出来，但是谁都看不到它们。他们先钻进他的耳朵，告诉他许多恶梦，然后飞到他的嘴唇上，用他们的毒剑刺着他的舌头。“我们的任务完成了！”他们一边说着一边回到了白色花朵中去了。早晨当睡房的窗子打开来的时候，玫瑰花精和蜂后带着一大群蜜蜂飞进来，想要刺死他。但是他已经下地狱了，他的床边站着许多人。大家都说：“素馨花的香气把他醉死了！”这时，玫瑰花才明白，原来是花儿报的仇，于是把这事告诉了蜂后。她带着整群的蜜蜂在花盆的周围嗡嗡地叫。它们怎么也驱不散。于是有人把这花盆搬动，但是被大蜜蜂刺了一下，弄得花盆落到地上，跌成碎片。·132·　安徒生童话全集

大家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头颅，于是他们明白了死者是一个杀人犯。蜂后在空中嗡嗡地吟唱。同时说道，在最细嫩的花瓣后面住着一个人———他可以揭发并惩罚罪恶。猪　　倌很久以前，一个非常小的王国里有一个贫穷的王子，他现在正在想结婚，虽然贫穷，但是结婚的费用还是足够的。他的胆量真够大的，居然敢对皇帝的女儿说，“你愿意嫁给我吗？”正是因为他的名字远近都知道，他才敢这样说。成千成百的公主都会高高兴兴地说“愿意”。不过这位公主是怎样说的呢？现在我们听吧：一棵很美丽娇艳的玫瑰生长在这王子的父亲的墓上。但这是一朵多么好的玫瑰花啊！它五年才开一次花，而且每次只开一朵。这朵玫瑰花散发出的芳香能飘出去很远，而且闻到它的香味就会忘记痛苦和烦恼。王子还有一只夜莺。它唱出的歌是世界上最好听的歌，好像一切和谐的调子都藏在它那小小的喉咙里。这朵玫瑰花和这只夜莺应该送给那位公主。因此这两件东西就被放在两个大银匣里，送给她了。皇帝下命令叫人把这礼物送进大殿，好让他亲眼看看。公主和她的侍女们在皇宫中没有事可做，正在大殿里作“拜客”的游戏。当她看到大银匣子里的礼品的时候，就兴高采烈地拍·232·　安徒生童话全集

起手来。“我希望那里面是一只小猫！”她说。她猜错了，不是猫，而是一朵矫艳美丽的玫瑰。“这朵花好香好精巧呀！”侍女们齐声说。“它不仅精巧，”皇帝说，“而且美丽。”公主刚看了一眼，就嚷了起来。“呸，爸爸！”这花不是人工做的，只不过是一朵不起眼的玫瑰花，我的后园里有的是！”“呸！”所有的宫女都说，“这只是一朵天然的花！”“大家先不要生气，我们大家再看一下，另一个礼物是什么东西再说吧，把盒子打开，”皇帝说。于是那只夜莺就跳出来了并唱出了歌。它唱得那么好听，他们一时还想不出什么话来说它不好。“Superbe！Charmant！”侍女们齐声说，虽然她们都喜欢讲法国语，但是一个讲得糟，另一个比前一个讲得还糟。“这些鸟儿真使我记起死去的皇后的那个八音盒，”一位老侍臣说，“不错，无论是它的调子，唱法还是声音，跟那个八音盒没什么两样。”“对的，”皇帝说。于是他就象一个小孩子似的哭起来了。“我在怀疑它是不是一只天然的鸟儿。”公主说。“它确确实实是一只天然的鸟儿！”那些送礼物来的人说。“那么就让这只鸟儿飞走吧，”公主说。但是她无论如何不让王子来看她。王子听了那些送礼物的人的话，决定亲自去一趟，他把自己的脸涂成古铜色，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干粗活的小伙子，于是就来敲门。·332·　安徒生童话全集

“日安，皇上！”他说，“我是个干粗活的，不知宫里是需要这样的人？”“嗨，找事的人实在太多了，”皇帝说，“不过让我想想看吧。———我养了很多猪，我需要一个会看猪的人。”这样，王子就成了皇家的猪倌了。他们给了他一间猪棚旁边的简陋小屋。他从早到晚都坐在那里工作。他不得不在这里面住下。到了晚上，他做好了一口很精致的小锅，边上挂着许多铃。当锅煮开了的时候，翻腾的水汽会吹动小铜铃发出悦耳美妙的声响来，奏出一支和谐的老调：啊，我亲爱的奥古斯丁，一切都完了，完了，完了！不过这锅巧妙的地方是：当锅中冒出蒸气的时候，有人把手伸到里面，他就立刻可以闻到城里每个灶上所煮的食物的味道。这锅跟玫瑰花比起来，完全是两回事儿。公主恰恰跟她的侍女们从这儿走过。当她听到这个调子的时候，就停下来。她显得非常高兴，因为这是她会弹的唯一的调子“啊，我亲爱的奥古斯丁”而且是用一个指头弹。“嗯，这正是我会弹的一个调子，这声音真好听！”她说，“他一定是一个有教养的猪倌！你们听着：进去问问他，这多少钱才能买下哪些铃和锅。”因此，一位侍女只好走进去了。不过，她是穿着一双木套鞋进去的。“你这个锅要多少钱？”侍女问。·432·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是我干活的家什，怎么能轻易卖呢？不过，公主实在想要，我就送给她好了，只要她肯吻我十次就足够了。”牧猪人说。“我的老天爷！”侍女说。“不错，少一个也不行，”猪倌说。“唔，他怎么说？”公主问。“哎，我怎么说呢？我无法告诉你他说的话，”侍女说，“听了真是骇人！”“那么，你就低声只跟我自己说好了。”于是侍女就低声说了。“他太没有礼貌啦！”公主听了这句，生气地说，说完便走开了。不过，她没有走多远，又响起了动听的铃声：啊，我亲爱的奥古斯丁，一切都完了，完了，完了！“听着，”公主说。去问一下他是否愿意让我们侍女来代替我给他十个吻。”“谢谢您，不成，”猪倌回答说，“不需要任何人来代替，我只要公主的十个吻，否则她是得不到的。”“这真是一桩讨厌的事情！”公主说，“不过你们要站在我的周围挡住我，免得让别人看到。”于是好多宫女排成了一道人墙站在他们的周围，同时把她们的裙子撒开，然后跟猪倌接了十个吻，才如愿以偿地要去了那口大锅。她们真是高兴极了！这口锅整天整夜不停地煮东西。她们·532·　安徒生童话全集

现在清清楚楚地知道城里每一个厨房里所煮的东西，无论是鞋匠还是家臣们的厨房里所煮的东西。她们都知道。侍女们都跳起舞，鼓起掌来。“我们现在完全知道谁家在喝甜汤和吃煎饼，谁家在吃稀饭和肉排啦。这多有趣啊！”“不错，实在是有趣极了！”女管家也高兴地说。“是的，我是皇帝的女儿，不准你们声张！”“愿上帝保佑我们！”大家齐声说。那个猪倌，她们当然是一点也不知道他是一个王子，他是个有心计的人，现在他又想出了一个主意。他又做了一个能发出嘎嘎声的玩具。你只要把这个玩具旋转几下，它就能奏出大家从开天辟地以来就知道的“华尔兹舞曲”、“波兰舞曲”和“快步舞曲”。“这真是Superbe！”公主从旁边走过听到这种声音的时候说。“我从来没有听到过比这更美的音乐！你们听着，再进去问一下，这个玩具他多少钱才能卖，不过不要再让我给他十个吻了。”“他多少钱也不要，除非你给他一百个吻。”那个到里面去问了的侍女说。“我想他是疯了！”公主气坏了，她大喊大叫气走了。不过她没有走几步路，便又停了下来。“我们应该鼓励艺术才是！”她说。“你去告诉他，我是皇帝的女儿，像上次一样，我只能给他十个吻，其余的由我的侍女来代替。”“哎呀！我们可不愿意干这种事情！”侍女们齐声说。“废话！”公主说，“你们知不知道，是我给你们饭吃，给你们钱花的，我既然可以让人吻几下，你们为什么不可以呢！”·632·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样，侍女们只得又到猪倌那儿去一趟。“我要公主亲自给我一百个吻，任何人不要代替，”他说，“否则双方不必谈什么交易了。”“你们都站拢来吧！”她说。所有的侍女向上次一样，围成了一个圈，把她和猪倌挡住，免得被人看见，失了体统。“围着猪圈的一大堆人是干什么的？”皇帝问。他来到阳台上，揉揉双眼，戴上眼镜：“那些侍女在那里玩什么游戏呀！我要亲自去看一下究竟在干什么。”本来是一双好鞋子，他喜欢随意把脚伸进去，所以就把后跟踩塌了，他把便鞋后跟拉上。天啊，你看他那副匆匆忙忙的样子，比干任何事情都急！他一跑进院子，就轻轻地走过去。侍女们都在忙于计算吻的数目，她们都没有注意到皇帝的到来。皇帝站在侍女的后面，轻轻地踮起脚尖来。“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看到他们接吻的时候说。当猪倌正吻到第八十六下的时候，他把他的鞋脱了下来，扔了出去，正好打在她们的头上。“滚你们的！”皇帝生气地说。于是公主和猪倌一齐被赶出了他的国土。天正下着大雨，公主站在屋外，哭了起来。猪倌也发起牢骚来。“唉，我这个可怜人！唉，我是多么不幸啊！”公主说，“我要是答应那个可爱的王子该多好啊！”猪倌于是走到一株大树后面，不慌不忙地洗去脸上的污垢和古铜色，脱掉破烂的衣服，换上了王子的衣服，英俊潇洒地出现在公主面前。连这位公主都不得不在他面前弯下腰来。“你，我现在有点瞧不起你了。”他说，“当初你那么任性，·732·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不肯接受一个王子真诚的感情，现在却为了一个小小的玩具宁肯与猪倌接吻，这样的公主太不懂得自尊了，现在你看到了，你的处境了吧，我鄙视你，绝不会娶这样的女人为妻的。现在你总算得到报应了。”王子说完，转身回到了他的王国，把她关在门外，并且把门闩也插上了。可怜的公主呆呆地站在那里，唱———啊，我亲爱的奥古斯丁，一切都完了，完了，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