荞麦（238）

安琪儿（241）夜莺（244）恋人（255）丑小鸭（258）枞树（269）白雪皇后（279）接骨木树妈妈（317）织补针（325）钟声（329）妖山（334）祖母（340）红魔鞋（343）三个跳高者（349）牧羊女和扫烟囱的人（352）神奇的丹麦人荷尔格（357）卖火柴的小女孩（363）城堡———一幅画（366）瓦尔都养老院（367）一盏老路灯（369）老邻居（376）小杜克（388）影子（393）古老的房子（407）沟里的一滴水（416）一个幸福的家（418）

荞　　麦在一阵大雷雨以后，当你走过一块荞麦田的时候，你会看到荞麦长着黑漆漆的颜色，像烧焦了似的。这时种田人就说：“这是它从闪电得来的。”可是谁会知道它是怎样变成这个样子的呢？我可以把麻雀告诉我的话告诉你。这麻雀是从立在荞麦田旁边的一棵老柳树那儿听来的，而且现在它还稳稳地立在那儿。它是一株非常值得尊敬的大柳树，由于它年纪太老了，皮也挺粗糙的，身体正中裂开了。里面藏进沙土，长了好些野草和荆棘，他的身子也弯曲了，枝条一直垂到地上，像长长的绿头发一样。在一望无边的田野上长着麦子，长着裸麦和大麦，也长着燕麦———是的，有可爱的燕麦。秋天来了，这是它们成熟的季·832·　安徒生童话全集

节，看起来就像许多落在柔软的树枝上的黄色金丝鸟。麦子幸福地立在那里。它的穗子越长得丰满，它就越显得虔诚、谦卑，把身子垂得很低。可是在老柳树的对面，有一块长满了荞麦的田地。荞麦不像别的麦子，它直挺挺地立着，身子一点也不弯，摆出一副骄傲的样子。“作为一根穗子，我真是长得丰满，”它说，“此外我还非常漂亮。我开的白色的小花远近闻名，没有谁能比得上，山坡上的苹果花和桃花也没有我的白花显得迷人。你这老柳树，你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比我们更美丽的东西吗？”柳树点点头，好像想说：“我当然知道！”不过荞麦为了显示自己的美丽，它高高地昂着头，骄傲地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子，说：“愚蠢的树！它是那么老，连它的肚子都长出草来了。”这时一阵暴风雨来了，这是多年未见过的可怕的暴风雨：田野上所有的花儿，当暴风雨在它们身上经过的时候，都把自己的叶子卷起来，把自己细嫩的头儿垂下来，恨不得钻进地底下掩藏起来，可是荞麦仍然骄傲地立着不动。“把你的头低下来呀，像我们一样，否则你会出事的。”花儿们说。荞麦根本不理他们。“把你的头低下来呀，像我们一样，”麦子大声说，“暴风的安琪儿现在飞来了。他的翅膀从云块那儿一直伸到地面。你还来不及求情，就会要了你的命的。”“对，但是我不愿意弯下来。”荞麦说。“荞麦听话吧，把头低下，把花和叶子垂下来。”老柳树·932·　安徒生童话全集

说。“当云块正在裂开的时候，当闪电向你扑来的时候，你无论如何也不要望着他：连人都不敢这样做，因为人们在闪电中可以看到天，这一看不要紧，会把你的眼睛弄瞎的。假如我们敢于这样做，我们这些土生的植物会得到什么结果呢？———况且我们远不如他们。”“远不如他们！”荞麦说，“暴风雨有什么了不起，我偏不信，为什么一定要向他们弯腰低头。”它就这样傲慢而自大地做了。一声炸雷之后，一道闪电利剑般劈下来，大地像被翻了个一样震动着，接着闪电过处一片火光，不知什么被烧着了。当恶劣的天气过去以后，大地像被洗劫了一般，花儿和麦子在这沉静和清洁的空气中站着，被雨洗得焕然一新。可是荞麦却变成了另一幅模样，被闪电烧得像一株炭木棍，周身焦黑，成了田里没有用的死草，它苦着脸一句话也没有说。那株老柳树在风中摇动着枝条，大颗的水滴从绿叶上落下来，好像这树在哭泣似的。于是麻雀便问：“你为什么要哭呢？你看这儿一切是那么幸福：你看云块飘得多好。你看太阳照得多美，你没有闻到花儿和灌木林散发出来的香气吗？你为什么要哭呢，我从来没有见过您这么难受呢？到底为了什么，老柳树？”于是柳树就把荞麦的骄傲、自大以及接踵而来的惩罚讲给它们听。我现在讲的是从麻雀那儿听来的故事。有一天晚上我请求它们讲一个童话，它们就把这件事情讲给我听。·042·　安徒生童话全集

安　琪　儿“人世间一旦有一个天真可爱的孩子不幸死去，上帝就会派出安琪儿去接这位孩子。他把死去的孩子抱在怀里，展开他的白色的大翅膀，飞翔在孩子生前所喜欢的那个地方。他摘下一大把花，把它们带到天上去，让他们开得更加美丽，娇艳。仁慈的上帝把这些花紧紧地搂在胸前，吻着那朵在他认为最可爱最漂亮的一朵。这花就发出美妙的声音，能跟大家一起唱着幸福的颂歌。”你听，这就是上帝的安琪儿抱着一个死孩子飞上天时所讲的话。这些孩子在梦中听到这话。他们飞过他在家经常玩过的地方，而且最好玩的地方，飞过美丽的花园。“哪一朵花最漂亮呢！我们要把它带到天国上去？”安琪儿问。他们看见一棵细长的、美丽的玫瑰，但是不知是哪一只恶毒的手把它的花梗摘断了，长满了半开的花苞的脑袋因此垂了下来，奄奄一息了。“可怜的玫瑰花！”孩子说，“我们要把它带走，它可以在上帝面前复活，并开出美丽的花朵！”安琪儿吻了孩子一下，就把这朵花带走了。孩子半睁开他的眼睛。他们摘下了几朵美丽的花，但也带走了几朵被人瞧不起的金凤花和野生的三角堇花。·142·　安徒生童话全集

“现在我们要把这些花栽到天国上去。”孩子说。安琪儿点点头，可是他们并没有飞到天上去。这是非常静寂的夜晚。他们在一座大城里停留着，他们飞在一条最狭窄的街上，一条堆满了干草，尘土和垃圾的街。因为这是一个搬家的日子。这一切都不太好看。这儿还有破碎的碗盘、墙上脱落下来的泥块、烂布和破帽子。安琪儿在这堆烂东西中间发现几块花盆的碎片和花盆里面掉出来的一团干泥块。大株枯萎了的野花的根还深深地插在里面。这是一株没有用的花，因此被人抛到街上来了。“我们要把这株花带走！”安琪儿说，“至于理由吗？在飞行中我再告诉你。”于是他们一边飞，一边讲故事：“在下面这条窄街上的一个很低的地下室里，住着一个生病的穷孩子。他身体最好的时候，可以拄着拐杖在那个小房间里来回地走一两次。因此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一直躺在床上。他就是仅仅能做到这一点。每年夏天，大约有半点钟的光景。太阳光有几天可以射进这个地下室的前房，当小孩坐在那儿、让温暖的太阳光照在身上的时候，他就把瘦小的指头伸到面前，望着里面的鲜红的血色。这时人们就说：‘今天是小孩出来的日子。’”在邻居家的孩子带给他第一根山毛榉的绿枝时，他体会到了春天的绿色。他把它举到头上，幻想自己来到了一个山毛榉的树林里———这里有温暖的太阳光，有鸟儿美妙的歌声。“又一个春天来了，那个邻家的孩子又带给他几株野花。在这些野花中间，又有一株带着根子的野花。因此这株花就被栽在一个花盆里，紧靠窗子放在床边了。这株花是一只幸运的手栽种的，它就茁茁地生长着，冒出新芽，每年都开出美丽的·242·　安徒生童话全集

花朵，这个美丽的花朵成了这个病孩子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个宝库。他为它浇水，照料它，尽量使它得到射进这扇低矮的窗子里来的每一线阳光。这棵花也常常为他送来甜甜的美梦，因为它为他开出了花，为他散发出香气，使他的眼睛得到快感。当上帝派安琪儿也接这个孩子的时候，孩子对这个世界唯一留恋的是这朵花。他住在天上已经有一年了。在这一年中，这棵花早就被人忘记了，再也没有人给它浇水，它已经枯萎。因此搬家的时候，就被人扔在街上的垃圾堆里。现在我们要把这可怜的凋谢的花收起来，成为我们花束中的一员，因为它给与人的快乐，大大地超过了皇家花园，里面那些最艳丽的花。”“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地故事呢？”这个被安琪儿带上天去的孩子问。“我当然知道，”安琪儿说，“因为我就是那个拄着拐杖走路的病孩子呀！就是这朵花陪伴着我的！”孩子睁着一双大眼睛，凝视着安琪儿的美丽幸福的脸。他们来到了天上，来到了和平幸福的天堂。孩子被上帝紧紧地搂在胸前，那棵可怜的凋谢的野花被上帝吻了一下就有了声音。现在它跟别的安琪儿一齐歌唱，并且在他们周围飞翔了———他们飞得很近，绕着大圈子飞，飞得很远，一直到无限的天边，但他们全都是幸福的。他们都唱着歌———善良快乐的孩子们、大大小小的，那株因搬家被扔掉了的枯萎了的可怜的野花也在中间，幸福地跟大家一起跳舞，唱歌。·342·　安徒生童话全集

夜　　莺你大概知道，在中国，管理国家的是皇帝，皇帝是中国人，而他周围的人也是中国人。这个故事发生在许多年以前，但是正因为这个缘故，值得听一听，在人们没有忘记它以前。这皇帝的宫殿完全用细致的瓷砖砌成，是世界上最华丽的，价值非常高，不过非常脆薄，如果你想摸摸它，你必须万分当心。在皇宫里有一个御花园，在里面有很多世界上最珍奇的花儿。那些最名贵的花上都系着银铃，当人们走过的时候，听到铃声就停下来，注意到这些美丽的花儿。是的，皇帝花园里的一切东西都布置得非常精巧。花园大得就连园主也不知道它的尽头在哪个地方。如果一个人不停地向前走，他可以碰到一个茂密的树林，还有很深的湖。这树林的尽头是蔚蓝色的深沉的海。巨大的船只可以在树枝底下航行。树林里住着一只歌唱得非常美妙的夜莺，连一个忙碌的穷苦渔夫，在夜间出去收网的时候，一听到这夜莺，也不得不停下来欣赏一下。“我的天，唱得多么美啊！”他说。由于他还得去捕鱼不得不离开这鸟儿，不过第二天晚上，这鸟儿又唱起来了。渔夫同样说：“我的天，唱得多么美啊！”皇帝的首都经常有世界各国的旅行家，欣赏这座皇城、宫殿和花园。不过当他们听到夜莺的时候，他们都说：“这是世界上最美的东西！”·442·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些旅行家回到本国以后，许多学者就写了大量关于皇城、宫殿和花园和书籍。但是他们也没有忘记掉这只夜莺，就谈论着这件事情，而且还把它的地位放得最高。还写了很多最美丽的诗篇来歌颂这只住在深海旁边树林里的夜莺。这些书在全世界流行，皇帝同样也看到了几本。他坐在他的金椅子上，读了又读：每一秒钟点一次头，因为那些关于皇城、宫殿和花园的细致的描写使他读起来感到非常舒服。一句话清清楚楚地摆在他面前，“不过夜莺是这一切东西中最美的东西。”“这是怎么一回事儿？”皇帝说。“夜莺！我完全不知道有这只夜莺！居然是在我的皇宫的花园里，而不是其他的地方！这件事情我居然只能在书本上读到！”于是他就把一位高贵的侍臣召过来，任何一位地位比他低的人只要跟他讲一句话，他就是简单地一声“呸”———这个字眼是任何意义也没有的。据说这儿有一只夜莺，是一只奇异的鸟儿！”皇帝说，“人们都说它是我的伟大帝国里一件最珍贵的东西。为什么我怎么不知道这只鸟呢？”“我从来没有听到过它的名字，”侍臣说，“从来没有人把它进贡到宫里来！”“我命令你马上给我找来，今天晚上必须给我找来，让它在我的面前给我唱歌，”皇帝说，“全世界都知道我有什么好东西，而我自己却不知道！”“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侍臣说，“我得去找找它！我得去找找它！”这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呢？这位侍臣在台阶上走上走下，在·542·　安徒生童话全集

大厅和长廊里跑来跑去，但是他所问过的人都不知道夜莺这个东西。这位侍臣只好跑到皇帝那儿去，说这一定是写书的人捏造的一个神话。“陛下请不要相信书上所写的东西。就是‘胡说八道’罢了。”“不过我读过的那本书，”皇帝说，“是日本的那位威武的皇帝送过来的，这绝对不可能是捏造的。我还要听这只夜唱歌！今天必须把它弄到这儿来！我下圣旨叫它来！如果今天晚上找不到它，宫里所有的人，一吃完晚饭就要在肚皮上结结实实地挨几下！”“钦佩！”侍臣说。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台阶上走上走下，在大厅长廊里跑来跑去。宫里有一半的人在跟着他乱跑，因为大家都不愿意在肚皮上挨揍。因此一种大规模的调查工作开始了，调查这只奇异的夜莺———这只夜莺除了宫廷的人都知道。最后他们在厨房里碰见一个穷苦的小女孩。她说：“哎呀，上帝，原来你们要找那熟悉的夜莺，它唱歌唱得特别好听。每天晚上大家准许我把桌上剩下的一点儿饭粒带回家去，送给我生病可怜的母亲———她住在海岸旁边。当我回家的时候要路过那片树林，我累了就坐在树下息一会儿，这时候夜莺就唱起歌来。这时我的眼泪就流出来了，我觉得好像我的母亲在吻我似的！”“小丫头！”侍臣说，“我将设法在厨房里为你弄一个固定的职位，同时使你得到看皇上吃饭的特权。但是你必须把夜莺带到皇帝那里，让他今晚在皇帝面前唱歌。”于是，这个穷女孩就领着他们向那片夜莺经常唱歌的树林·642·　安徒生童话全集

里走去。宫里一半的人都出动了。他们走了没多远，一头母牛“哞哞”地叫起来。“呀！”一位年轻的贵族说，“现在我们可找到它了！我以前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声音。这么一个小的动物，它的声音可是特别洪亮！”“不对，这是一头母牛在叫！”厨房的小女佣人说，“我们离那块地方还远着呢。”没过多久，沼泽里有一只青蛙又叫了起来。中国的宫廷祭司说：“现在我算是听到它了———它的声音好像庙里的小小钟声。”“你们又错了，这是青蛙的声音！”厨房小女佣人说：“不过，我想很快我们就可以听到夜莺了。”又过了一会儿，听到了一阵美妙的歌声。“这才是呢！”小女佣人说，“你们看，它在那儿。”她指着树枝上一只灰色的小鸟说。“这个可能吗？”侍臣说，“我从来没有想到人们传说中的最美丽的东西就是眼前这只极为平凡、普通的小鸟儿！这一定是因为它看到有这么多的官员在旁边，吓得失去了光彩的缘故。”“小小的夜莺！”厨房的小女佣人高声地喊，“我们仁慈的皇上派人来请你到皇宫里去唱歌了。”“我感到非常高兴！”夜莺说，于是它唱出动听的歌来。“这声音像玻璃钟响！”侍臣说，“你们看，说来也稀奇，它的小歌喉唱得多么好！我们过去从来没有听到过它。这鸟儿到宫里去一定会逗得大家喜欢！”“皇上还要求我再唱一次吗？”夜莺问，因为它以为皇帝在·742·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场。“我的绝顶好的小夜莺啊！”侍臣说，“我感到非常荣幸，皇上要求你去参加一个晚会，希望你去参加并用你那美妙的歌喉去娱乐圣朝的皇上。”“我的歌只有在绿色的树林里最好听！”夜莺说。不过，当它听说皇帝希望见它的时候，它还是去了。宫殿被装饰得焕然一新。在无数金灯的光中，瓷砖砌的墙和铺的地，闪闪地发亮。走廊里挂着银铃，排着最美丽的花朵，走廊里的人特别多，跑来跑去，卷起一阵微风，这时，“丁当丁当”地响起了银铃的声音。弄得人们连自己说的话都听不见。在皇帝坐着的大殿中央，人们为夜莺竖起了一根金制的栖柱，使他能站在上面。整个宫廷的人都来了，厨房里的那个小女佣人成了真正的“厨仆”，也得到许可站在门后侍候。大家都穿了最好的衣服，望着这只极为普通的灰色的小鸟，皇帝在不停地对它点头。夜莺开始唱了，唱得多么美妙动听，就连皇帝都流出眼泪来，一直流到脸上。它的美妙的歌声，打动了皇帝的心弦。皇帝显得那么高兴，他亲自把他的金拖鞋挂在这夜莺的脖子上。不过夜莺谢绝了，说它所得到的报酬已经够多了。对于我来说，看到皇上的眼泪就看到了最宝贵的东西，皇上的眼泪有一种特别的力量。它会使我的歌声传向更遥远的地方，全国所有的人都明白皇帝的眼泪是多么珍贵。于是它用甜蜜幸福的声音又唱一次。“这样的逗人的爱撒娇的鸟儿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在场的一些宫女们说。当人们跟她们讲话的时候，她们自己就故意把·842·　安徒生童话全集

水倒到嘴里，弄出咯咯的响声来：她们也把自己当成了夜莺。小厮和丫环们也发表意见，说他们也很满意———这评语并不简单啊！因为他们是最难得到满足的人物。一句话：夜莺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因此，夜莺就住在了这里，并有了自己的家，它只有一天三次的自由时间，白天两次，夜间一次。每次总有十二个仆人跟着，它的腿上系着一根被仆人拉得很紧的丝线，这对于它来说是一件最不轻松愉快的事情。于是这只奇异的鸟儿，就在整个京城里谈论了起来，当两个人遇见的时候，一个只需说：“夜，”另一个就接着说“莺”。于是他们就互相叹一口气，彼此心照不宣。小孩子也都起名叫“夜莺”，但是他们谁也唱不出夜莺那美妙的歌声。有一天皇帝收到了一个上面写着“夜莺”两个字的大包裹。“这又是一本关于我们这只名鸟的书！”皇帝说。不过这并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件装在盒子里的一只人造的夜莺的工艺品———它除了全身装满了钻石、红玉和青玉之外，长得跟天生的夜莺一模一样。这只人造的鸟儿，只要它的发条上好，唱的歌跟那只真夜莺一样好听；同时它的尾巴还不停地一下一下的摆动着，射出金色和银色的光来。它的脖颈上挂有一根小丝带，上面写道：“日本皇帝的夜莺与中国皇帝的夜莺相比，是很寒酸的。”“它真是好看！”大家都说。“皇家首席夜莺使者”的称号被挂在了这些送来这只人造夜莺的人马身上。“现在让它们在一起唱吧！那将是多么好听的双重奏啊！”于是，他们就在一起唱起来，但是它们的声音没有办法和·942·　安徒生童话全集

谐一致，因为真夜莺唱的是它想唱的歌而人做的夜莺只会唱事先安装好的“华尔兹舞曲”那个老调。“这不是它的错”，乐师说，“它唱得非常合拍，而且是属于我的这个学派。”后来，只好允许这只人造的鸟儿单独来唱。它所获得的成功，比得上那只真正的夜莺。此外它的外表闪耀得如同金手钏和领扣，外表却比那只真夜莺漂亮得多。这把同样的曲子唱了一遍又一遍，而且一点儿疲倦也没有。大家都愿意继续听下去，不过皇帝说那只活的夜莺也应该唱一支什么歌吧，可是谁也没有注意到它已经飞出了窗子，回到它的青翠的树林里面去了。“这意味着什么呢？”皇帝说。所有的朝臣们都咒骂那只夜莺，说它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不过现在我们总算有了一只最可爱的鸟儿啦！”他们说。因此那只人造的鸟儿又重复唱了一遍刚才唱着许多遍的“华尔兹舞曲”的老调子。虽然如此，他们还是记不住它，这为这个曲调特别的难。乐师把这只鸟儿大大地称赞了一番。是的，他很肯定地说，它比那只真的夜莺要好得多：不仅有它如此美丽的羽毛和许多钻石，而且还按我们的要求来唱歌。“淑女和绅士们，特别是皇上陛下，各位都知道那只真正的夜莺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随意唱，我们猜不到会唱出什么歌。然而在这只人造夜莺一切早就安排好了：要它唱什么曲调，它就唱什么曲调！它的‘华尔兹舞曲’是从什么地方起，会到什么地方止，会有什么别的东西接上来。”“这正是我们所希望的”大家都说。·052·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于是这只人工夜莺在下星期天的公开展览被批准了，让民众看一下。皇帝说，它的歌应该也应让百姓听一下。他们后来也就听到了，感觉还算是可以。愉快的程度正好像他们喝过了茶一样———他们都说：“哎！”点点头，同时举起食指。可是听到过真正的夜莺唱歌的那个渔夫说：它唱得倒有点像真鸟，还不错，给我的感觉好像是少了一点东西，但是我不知道到底缺的是什么东西！”真正的夜莺从这土地和帝国被放逐出去了。皇帝床边的一块丝垫子上有一个位置是为那只人造夜莺所准备的。它所得到的金子和宝石作为一切礼品———都被陈列在它的周围。它已经被封为“高贵皇家夜间歌手”的称号。在等级上说来，它已经被提升到“左边第一”的位置，因为皇帝认为任何东西，即使皇帝也一样，心房所在的位置是左边，这是最重要的一边。乐师写了一部二十五卷关于这只人造鸟儿的书：这是一部学问渊博、用那些最难懂、篇幅很长的中国字写的一部书。大臣们都说读过并能读懂这本书，因为他们都怕被认为是蠢才而在肚皮上挨揍。一年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皇帝、朝臣们以及其他的中国人都记得这只人造鸟儿所唱的歌中的每一个调儿。大家现在可以跟它一起歌唱，所以大家特别喜欢这只人造鸟儿。街上的孩子们唱：吱—吱—吱—格碌—格碌！皇帝自己也唱起来———是的，这真是可爱极了！不过一天晚上，皇帝正躺在床上静听这只人造鸟儿唱得最好的时候，忽然这只鸟儿身体里发出“咝咝”的一阵声音，好像是什么东西断了。“嘘———”所有的轮子都狂转起来，于是歌声就停止了。·152·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皇帝立即跳下床，把他的御医召进来。不过医生怎么能把它修好呢？于是大家又去请一个钟表匠来。经过一番磋商和考查以后，这只鸟儿总算勉强修好了。不过他说，因为它里面的齿轮已经用坏了，这只鸟儿今后必须仔细保护，要想像以前那样奏出音乐，必须配上新的齿轮，但这工作是非常非常的困难的。这真是一件悲哀的事情！这只鸟儿就算是一年唱一次还算用得过火，不过乐师作了一个短短的演说———里面全是些难懂的字眼———他说这鸟儿是跟从前一样的好。五个年头慢慢地过去了。一件真正悲哀的事情终于来到了这个国家，这个皇帝在这个国家中是最受崇拜的人，而他现在却病了，据说他在人间不能呆很久时间，新的皇帝也已经选好了。老百姓都跑到街上来，向侍臣探问他们的老皇帝的病情。“呸！”他摇摇头说。皇帝一个人冷冰冰地躺在他华丽的大床上，面色惨白。整个宫廷的人都以为他死了。新皇帝那儿致敬的人倒不少。男仆人都跑出来谈论这件事，丫环们开起盛大的咖啡会来。在大厅和走廊里，所有的地方，都铺上了布，以致于听不出走路的声音，所以这儿现在寂静得再也不能寂静了。可是皇帝并没有死：他僵直地惨白地躺在华丽的悬着天鹅绒的帷幔的床上。帷幔上缀着厚厚的金丝穗子。顶上面的窗子是开着的，皇帝和那只人造鸟儿被笼罩在月光中。这位可怜的皇帝胸口上好像有一件什么东西压着：几乎不能够呼吸了，每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总是看到死神在他的面前，并且头上还戴着他的金王冠，一只手拿着皇帝的宝剑，另一只手拿着他的华贵的令旗。从天鹅绒帷幔四周的褶纹里偷偷地伸出许多奇形怪状的脑袋。有的很丑，有的温和可爱。这些·252·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东西都代表皇帝所做过的好事和坏事。现在死神既然坐在他的心坎上，它们就特地伸出头来看他。“这件事你还记得吗？”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地低语着，它们告诉他许多事情，汗珠不停地从他的前额冒出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皇帝说，“快把音乐奏起来！快把音乐奏起来！快把大鼓敲起来！”他叫出声来，别让我听到它们的声音！”然而它们还是不停地在讲。死神对它们所讲的话点点头———“把音乐奏起来呀！把音乐奏起来呀！”皇帝叫起来。“你这只贵重的人造夜莺，唱吧，唱吧！我曾送给你贵重的金礼品；你的脖颈上的金拖鞋是我亲自给你挂的———现在请唱呀，唱呀！”可是这鸟儿没有人给它上发条，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再也唱不出那美妙的歌声了。不过死神继续用他空洞的大眼睛盯着这位皇帝。四周静寂的可怕。这时，一个最美丽的歌声从窗子那儿传来，这原来是那只飞出皇宫国最普遍、平凡的灰色的小夜莺。它栖在外面的一根树枝上，当它听到皇帝病倒了，它是来为他唱歌，使他得到安慰和希望。听到这美妙的歌声，那些幽灵的面孔就渐渐地变得淡了。在皇帝孱弱的肢体中，血也活跃地流动起来，甚至死神自己也开始听起歌来；而且还说：“唱吧，小小的夜莺，继续唱下去吧！”“不过，你把那支美丽的宝剑给我好吗？你愿意给我那面华贵的令旗吗？你愿意给我那顶皇帝的王冠吗？”死神把这些东西都一一的交了出来，以换取一支歌。于是·352·　安徒生童话全集

夜莺不停地唱下去。它唱着那安静的教堂墓地———那儿接骨木树发出甜蜜的香气，那儿生长着白色的玫瑰花，那儿新草染上了未亡人的眼泪。这时死神就眷恋起自己的花园来，于是他就变成一股寒冷的白雾，消失在窗口了。“多谢你！多谢你！”皇帝说，“你这只可爱的神圣的夜莺！我现在懂得你了。我把你赶出这块土地和帝国，而你却把我床边的那些邪恶的面孔驱走，同时从我的心中除掉死神。我怎样再报答你呢？”“我已经得到报答了！”夜莺说，“我将永远忘记不了这件事。当我第一次唱的时候，我从您的眼里得到了你的泪珠———第一滴眼泪是一颗珠宝———它可以使得一个歌者心花开放。不过现在请您睡吧，请您保养精神，变得健康起来吧，我还要为你唱一支歌。”于是它又唱起了美妙的歌，直到皇帝甜甜的睡着了。啊，这一觉是多么温和，多么愉快啊！太阳从窗子里射进来，照在他的身上，他醒来、感到神志清新、体力恢复，他的侍从一个也没有来，因为他们以为他死了。但是夜莺却仍然在他的床边唱着美妙的歌。“请你跟我在一起吧，”皇帝说，“你喜欢怎样唱就怎样唱。我将把那只人造鸟儿撕成一千块碎片。”“请不要这样做吧，”夜莺说，“它已经尽了它最大的努力。让它仍然在你身边留着。我不能在宫里住下来。不过，当我什么时候想来的时候，我会来为你唱歌。我将在黄昏的时候栖在窗外的树枝上，为您唱支什么歌，叫您快乐，也叫您深思。我将唱那些幸福和受难的人们。我将歌唱隐藏在您身边的善和恶。您的小小的歌鸟现在就向很远的地方飞去了：它要飞到农·452·　安徒生童话全集

民的屋顶上去，飞到那个穷苦的渔夫身旁去，飞到住得离您和您的宫廷很远的地方去。比起您的王冠来，我更爱您的心，然而王冠却也有它神圣的一面。我以后还会来为您唱歌———不过我要求您答应我一件事。”“你说吧，什么事我也答应！”皇帝说。他穿上他的朝服站在那里，同时把他那把沉重的金剑按在心上。“我要求您一件事：请您不要告诉任何人，您有一只什么事情都知道的夜莺，它会把所有发生要将要发生的、和要发生的事儿全告诉你。只有这样，一切才会美好。”于是夜莺就飞走了。侍从们都进来瞧瞧他们死去了的皇帝———可是，他们都呆呆地站在那儿，而皇帝身穿朝服，手里握着那把象征皇权的宝剑却说：“早安！”恋　人抽屉里放着许多玩具，其中有一个陀螺和一个球儿。陀螺对球儿说：“既然我们生活在一块，住在一块，我们来作一对恋人吧？”但球儿是用鞣皮缝的，所以她像一个时髦的小姐一样，骄傲得不可一世，对于此事根本不予理睬。第二天，这些玩具的主人（一个小孩子）来了。他把陀螺的身上涂上了一层红黄相间的颜色，同时在他身上钉了个铜·552·　安徒生童话全集

钉。所以当这个陀螺嗡嗡地转起来的时候，样子非常漂亮！“看看我的样子！”他对球儿说，“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讲呢？我们订婚好吗？我们非常配！你能跳，我能舞。谁也不会像我们两人这样幸福的！”“嗨，你居然还有这个想头！”球儿说，“你可能还不知道我的爸爸和妈妈曾经是一双鞣皮拖鞋，有一块软木在我的内部了？”“知道，不过我是桃花心木做的，”陀螺说，“而且还是市长亲手把我车出来的。他自己有一个车床，他做这种工作时感到非常愉快。”“谁能相信你的话呢？”球儿问。“如果我撒谎，愿上帝来惩罚我！”陀螺回答说。“你倒还会自己奉承自己，”球儿说，“不过，你的请求我不能答应。我也可算是和一个燕子订了一半的婚吧：每当我在空中跳舞的时候，他就把头从窠里伸出来，同时说：‘你答应吗？你答应吗？’这时，我在心里说了一声“我应你”。这差不多等于是一半订婚了。不过我答应你，我将永远也不忘记你。”“好，那也不错！”陀螺说。此后他们就再也不讲话了。第二天球儿就被小孩拿走了。陀螺看到她高高地向空中飞，多么像一只鸟儿，最后连她的影子都看不见了。但她每次都飞回来，不过当她一接触到地面时，马上就又跳到空中去了———因为她身体里有一块软木的缘故吧，这是因为她急迫地想要高攀。不过，到第九次的时候，这球儿忽然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这小孩找了一遍又一遍，但结果却是不见了，“我知道她到哪里去了？”陀螺叹了一口气说，“她是在燕子的窠里，·652·　安徒生童话全集

跟燕子结婚去了！”陀螺越想着这事，就越怀念着球儿。正因为他得不到这只球，他对她的爱情就越发加深。最让人感到奇怪的事情是，她居然选择了另外一个对象。陀螺表面上心情舒畅，跳着舞，哼着歌，可是心中一直怀恋着球儿———在他的想象中，球儿变得越来越美丽，越来越漂亮。已经过了好几年的光阴了。这已经成了“旧恋”。这陀螺已经变老了，不再年轻了———不过有一天，他全身涂上了一层金，这是他一生中最漂亮的时候。他现在是一个金陀螺，他跳着，唱着“嗡嗡”一直跳到他再也唱不出来了。是的，这情景值得欣赏一下！可是忽然间，他猛的一跳，像球一样失踪了！大家找呀！找呀！甚至就连地下室都翻遍了，但是结果同球儿一样，没有找到。他到底是到哪里去了呢？他原来跳到垃圾箱里去了———白菜梗啦，垃圾啦，从屋顶上落下的沙粒啦，什么东西都有。“我来到的这块地方真妙！现在我身上的金要离开我了。我简直是跟一批贱民混在一起了！”于是他向旁边一根被剥得精光的长白菜梗子斜望了一眼，又向一个样子奇怪，颇像老苹果的圆东西瞧了一眼———但这并不是苹果，而是那只老球儿！她在屋顶上的水笕里睡了很多年，已经被水浸涨了。“谢天谢地，现在我总找到一个人跟我聊天了，他可是一位有身份的人！”球儿说，同时向这个金陀螺瞟了一眼。“我是真正的鞣皮制的，而且我身体里还有一块软木，由姑娘亲手缝出来的，可是谁也看不出来吧，我根本是去跟一个燕子结婚的，不过却落到屋顶上的水笕里去了，我整整呆了五个年头在那儿，弄得全身透湿！请你相信我，对于一个年轻姑娘说来，·752·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段时间真是太漫长了。”不过，陀螺什么话也没有说。他回想起他的“旧恋”。他越听越明白：这就是她。这时来了一个要倒掉这箱垃圾的小丫头。“哎唷！金陀螺原来就在这儿啦！”她说。于是金陀螺又重新进了屋子里，引起人的注意和尊敬。可是那个球儿呢，一点音信也没有。陀螺再也不说他的“旧恋”了，因为，当爱人在屋顶上的水笕里呆了五年、弄得全身透湿的时候，“爱情”也就无形地消逝了。是的，当人们在垃圾箱里遇到她的时候，再也认不出她是谁了。丑小鸭夏天的乡下真是非常美丽！小麦是金黄的，燕麦是绿油油的。干草在绿色的牧场上堆成垛，鹳鸟用它又长又红的腿子在散着步，噜嗦地讲着埃及话。田野和牧场被大森林包围了，森林里有些很深的池塘。不错，乡间是如此的美丽，一幢老式的周围流着几条很深的小溪的房子正被太阳光照着。从墙角那儿一直到水里，全盖满了牛蒡的大叶子。最大的叶子长得比小孩还要高，所以小孩子可以直着腰站在下面玩耍。像在最浓密的森林里一样，这儿也是很荒凉的。这儿有一只母鸭正坐在它的窝里等待着它的小鸭子们跳出鸭蛋壳。不过这时她已经累坏了。很少有客人来看她。别的鸭子都不愿意来到这里跟她聊·852·　安徒生童话全集

天，都跑到溪里游泳去了。最后，那些鸭蛋一个接一个“噼啪，噼啪！”地从蛋里钻出来。所有的蛋黄现在都变成了小动物。“嘎！嘎！”母鸭说。他们也就跟着嘎嘎地大声叫起来。他们在绿叶子下面四处张望。妈妈让他们尽量地东张西望，因为绿色对他们的眼睛是有好处的。“这世界好大呀！”这些年轻的小家伙说。的确，与他们在蛋壳里的世界相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差远了。“你们以为世界就这么大吗！”妈妈说。“这地方伸展到花园的另一边，一直伸展到牧师的田里去，连我自己都没有去过！我想你们还在想呆在这里吧？”她站起来。“没有，我还没有把你们都生出来呢！这只顶大的还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连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真是烦了，它到底还能躺多久呢？”于是她又坐下来。“唔，情况怎么样？”一只来拜访她的老鸭子问。“这个蛋可真浪费时间！”坐着的母鸭说。它老呆在里边不出来。请你看看别的吧。他们真是一些最逗人爱的小鸭儿！都像他们的爸爸———这个坏东西就连一次也没有来看过我！”“让我瞧瞧这个老是不裂开的蛋吧！”这位年老的客人说，“请相信我，这是一只吐绶鸡的蛋。我也同样孵过这样的蛋：你知道，这东西给人带来多少麻烦和苦恼，因为他们都不敢下水。我简直是拿他们没办法。我说好说歹，一点用也没有！———让我来瞧一瞧，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哎呀！这是一只吐绶鸡的蛋！别理它了，让它躺着吧，你尽管叫别的孩子去游泳好了。”“我还是多坐一会儿吧，”鸭妈妈说，“我已经坐了这么久，·952·　安徒生童话全集

就是再坐它一个星期也没有关系。”“那么就随你便吧！”老鸭子说。于是她就告辞了。最后这只大蛋终于“噼啪”一声裂开了，从蛋壳里钻出来的小家伙又大又丑。鸭妈妈把他瞧了一眼。“这个小鸭子大得怕人，”她说，“这长得和别的小家伙不一样，但是他一点也不像小吐绶鸡！好吧，我们马上就来试试看吧。他得到水里去，我踢也要把他踢下水去。”第二天的天气真是太好了，既晴和又美丽。太阳照在绿牛蒡上。鸭妈妈带着她所有的孩子走到溪边来。扑通！她先带头跳进水里去了。“呱！呱！”她叫着，小鸭子也一个跟着一个跳进水里。水淹到他们头上，他们马上又冒出来了，游得非常漂亮。他们的小腿很灵活地划着。连那个丑陋的灰色小家伙也跟他们在一起游。“唔，他不是一个吐绶鸡，”她说，“你看他的腿划得多灵活，他浮得多么稳！他是我亲生的孩子！仔细看一看长得还蛮漂亮的。嘎！嘎！跟我一块儿来吧，我带你们到广大的世界里逛一逛，让你们看看那个养鸡场。不过，你们得紧贴着我，免得别人踩着你们。你们还得当心猫儿呢！”不一会，他们就来到了养鸡场。一阵可怕的喧闹声从场里传来，因为有两个家族正在争夺一个鳝鱼头，而结果猫儿却把它抢走了。“你们瞧，这就是世界！”鸭妈妈说。那个鳝鱼头对他来说也是一个诱饵，他的涎水顺着嘴巴流了下来。“现在使用你们的腿吧！”她说。“拿出你们的精神来，你们如果看到那儿的一个老母鸭，你们就得把头低下来，因为她在这儿是最有声望·062·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因为她长得非常胖———所以说她有西班牙的血统。你们看，她的腿上有一块红布条。这是一个鸭子可能得到的最大的光荣，也是一件非常出色的东西：它的意义很大，说明人们不愿意失去她，动物和人统统认识她。不要把腿子缩进去———打起精神来吧。一个有很好教养的鸭子总是把腿摆开的，像爸爸和妈妈一样。好吧，低下头来，说：“‘嘎’呀！”他们都这样做了。别的鸭子站在旁边看着，同时用相当大的声音说：“瞧！现在又来了一批客人，他们同样是来找东西吃的，我们的人数好像还不够多似的！呸！我们真看不惯！那只小鸭的一副丑相！”有一只鸭子飞过去，在他的脖颈上啄了一下。“请你们不要管他吧，”妈妈说，“他并没有伤害你们呢？”“对，不过他长得太大、太丑了，”啄过他的那只鸭子说，“因此他必须挨打！”“那个母鸭的孩子个个都长得挺漂亮的，”腿上有一条红布的那个母鸭说，“但是，只有一只例外。这真是可惜。我希望能把他再孵一次。”“那可不能，太太，”鸭妈妈回答说，“虽然他的模样不好看，但是他的脾气非常好。他游起水来比其他的任何鸭子都棒。我想他会慢慢长得漂亮的，或者到适当的时候，他也可能缩小一点。他在蛋里躺的时间最长，因此他的模样有点不太自然。”她说着，同时把他脖上的羽毛理了一理。“此外，他还是一只公鸭呢，”她说，“所以关系也不太大。我想他的身体很结实，将来总会找到自己出路的。”“别的小鸭子长得倒不错，挺可爱的，”老母鸭说。“你们大家都不要客气，如果你找到鳝鱼头，请把它送给我好了。”·162·　安徒生童话全集

现在他们在这儿，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不过，最晚从蛋壳里爬出来的那只小鸭太丑了，到处挨打，被排挤，被讥笑，不仅在鸭群中是这样，连在鸡群中也是这样。“他真是又粗又大，丑得简直不能再丑了！”大家都说。有一只雄吐绶鸡生下来脚上就有距，因此他认为自己是一个皇帝。他把自己吹得像一条鼓满了风的帆船，来势汹汹地向他走来，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涨得特别特别地红。这只可怜的小鸭子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自己感到非常悲哀，因为他长得那么丑，全体鸡鸭都嘲笑他，啄打他。这是头一天的情形。可是后来越来越厉害。大家都要赶走这只可怜的小鸭，连他自己的兄弟姊妹也对他生起气来。他们老是说：“你这个丑妖怪，希望猫儿快点把你抓去才好呢！”于是妈妈也说起来：“我看你还是走得远一点吧！”鸭儿们啄他，小鸡打他，就是连那个喂鸡鸭的女佣人也用脚来踢它。于是他飞过篱笆，急匆匆地逃走了。灌木林里的小鸟一见到他，就慌慌忙忙地向空中飞。“主要是由于我长得太丑了！”小鸭想。于是他闭起眼睛，继续往前跑。他一口气跑到一块住着野鸭的沼泽地里。因为他太累了，太丧气了。他在这儿躺了一整夜。天亮了，野鸭都飞起来了。他们把这位新来的朋友左看一下，右看一下。“你是谁呀？”他们问。小鸭一下转向这边，一下转向那边，尽量对大家恭恭敬敬地行礼。“你丑得真够厉害，”野鸭们说，“不过只要你不跟我们族里任何鸭子结婚，这对于我们来说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怜的·262·　安徒生童话全集

小东西！“结婚”这两个字连想也没有想过，他只希望人家准许他躺在芦苇里，喝点沼泽的水就够了。两个整天过去了。后来有两只公雁飞来了。他们从娘的蛋壳里爬出来还没有多久，因此非常顽皮。“朋友，听着，”他们说，“你丑得可爱，连我都禁不住要喜欢你了。做一只候鸟，跟我们一块走吧！另外离这儿很近的地方有一块沼泽地，那里有好几只活泼可爱的雁儿。她们都是小姐，都会说：‘嘎！’你是那么丑，你可以到那儿去碰一下运气！”“噼！拍！”从天空中传来一阵响声。这两只公雁落到芦苇里，把水染得鲜红，死了。又传来了一阵“噼！拍！”的响声。整群的雁儿都从芦苇里飞起来，于是又响起了一阵枪声。原来有人在大规模地打猎。在这沼泽地的周围埋伏着猎人，甚至有几个人还坐在伸到芦苇上空的树枝上。蓝色的烟雾像云块似地笼罩着这些黑树，慢慢地在水面上向远方飘去。这时，猎狗扑通扑通地跑在泥泞中，灯芯草和芦苇向两边倒去。这真是件可怕的事情对这只可怜的小鸭来说！他把头掉过来，藏在翅膀里。不过，正在这时候，小鸭的身边站在一只骇人的大猎狗。它的嘴里伸出很长的舌头，眼睛发出丑恶和可怕的光。它把鼻子顶到这小鸭的身上，露出了尖牙齿，———扑通！扑通！———它跑开了，没有把他抓走。“啊，谢天谢地！”小鸭叹了一口气，“我真是太丑了，丑得连大猎狗也不想咬我了！”他安静地躺下来。枪声还在芦苇里响着，枪弹一发接着一发地射出来。天慢慢地变暗了，枪声也停止了，四周静了下来。可是这·362·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只可怜的小鸭还不敢站起来。他等了很长时间才向四周望了一眼，并没发现异常情况，于是他急忙跑出这块沼泽地，拚命地跑，向田野上跑，向牧场上跑。一阵狂风吹起，他跑起来更加困难了。天黑了，他来到一个简陋的农家小屋。它是那么残破，甚至不知道应该向哪一边倒才好———狂风在小鸭身边号叫得非常厉害，他只好面对着它坐下来。它越吹越凶。这时，他看到门上的一个铰链已经松了，门也歪了，于是，他急忙从空隙钻进屋里去了。小鸭心情非常不好，呆呆地坐在一个墙角里，屋子住的是一个老太婆和她的猫，还有一只母鸡，她把这只猫儿叫“小儿子”。他能把背拱得很高，发出咪咪的叫声来。如果你倒摸他背上的毛的话，还能迸出火花。母鸡的腿又短又小，因此她叫“短腿鸡儿”。她生的蛋很好，所以老太婆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对待她。第二天早晨，人们马上注意到了这只来历不明的小鸭。那小猫发出奇怪的咪咪叫声，母鸡也跟着咯咯地喊，好像发现了什么重大事件。老太婆朝四周看了看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的眼睛有点花，所以她以为小鸭是一只肥鸭，走错了路，才跑到这儿来了。“这运声真好！”她说，“现在我可以有鸭蛋了。我希望他是一只母鸭而不是公鸭！我们得弄个清楚！”这样，小鸭就在这里受了三个星期的考验，可是他连一个蛋也没有生下来。那只猫儿是这家的绅士，那只母鸡是这家的太太，所以他们的口头说是“我们和这世界！”因为他们以为他们就是半个世界，而且还是最好的那一半呢。小鸭觉得自己·462·　安徒生童话全集

有不同的看法，但是母鸡却受不了他这种态度。“你会生蛋吗？”她问。“不会！”“那么就请你不要发表意见。”于是雄猫说：“你能拱起背，发出咪咪的叫声和迸出火花吗？”“不能！”“那么，当有理智的人在讲话的时候，你就没有发表意见的必要！”小鸭心情非常不好，呆呆地坐在一个墙角里。这时他突然想起了太阳光和新鲜空气。他觉得有一种奇怪的渴望：他想到水里去游泳。最后他再也无法忍受了，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母鸡。“你在想什么？”母鸡问，“你天天没有事情干，所以你才这样想。你只要生几个蛋，或者咪咪地叫几声，那么你就不这么想了。”“不过，在水里游泳是多么痛快呀！”小鸭说，“让水淹没你的头顶，往水底一钻，那是多么痛快呀！”“不错，一定是痛快极了！”母鸡说，“我看你是发疯了。在我所认识的一切朋友当中，猫儿是最聪明，你去问问他吧！———你去问问他喜欢钻进水里游泳。我先不讲我自己。你去问问你的主人吧，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她更聪明的人了！你问问她是否想去游泳，让水淹在她的头顶上吗？”“你们实在是不了解我。”小鸭说。“我们不了解你？那么请问谁了解你呢？我先不提我自己。你决不会比猫儿和女主人更聪明吧———孩子，你现在得到这些·562·　安徒生童话全集

照顾，你应该感谢上帝。你不要自以为了不起吧！现在你既然来了一个温暖的房子里，并有好朋友，你可以向他们学习许多东西，对吗？不过，对我来说，你是一个废物，跟你生活在一起真不痛快。你可以相信我，我对你说这些不好听的话，完全是为了帮助你呀。我只有这样做，你才真正明白谁是你最好的朋友。请你注意学习生蛋，或者咪咪地叫，或者迸出火花吧！”“我想，我还是回到广大的世界中比较好。”小鸭说。“好吧，你去吧！”母鸡说。于是小鸭就走了。离开了这所谓温暖的房子，真正的朋友，他一会儿在水上游，一会儿钻进水里去，不过，因为他的样子丑，所有的动物都瞧不起他。秋天来了，树林里的叶子变黄了，渐渐地枯萎了。风卷起它们，把它们带到很冷的空中飞舞。并且还有低低地悬着载着冰雹和雪花的沉重云块。乌鸦站在篱笆上，冻得“呱！呱！”地叫，是的，你只要想想这情景，就会觉得冷了。这只可怜的小鸭的确连一个舒服的时候也没有。一天晚上，当美丽的太阳正要落下去的时候，从灌木丛中飞起一群漂亮的大鸟，这样美丽的东西，小鸭从来没有看到过。他们白得发亮，颈项又长又柔软。这就是天鹅。一种奇异的叫声从他们那里传来，展开美丽的长翅膀。从寒冷的地带飞向温暖的国度，飞向不结冰的湖上去。他们飞得那么高，丑小鸭不禁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兴奋。他在水上不停地旋转着，像一个车轮似的，同时把自己的颈项向他们高高地伸着，发出一种响亮的怪叫声，就连他自己也感到非常害怕。啊！这些美丽的鸟儿，幸福的鸟儿，使他难以忘记。当他看不见他们的时候，就沉入水底，但是当他再冒到水·662·　安徒生童话全集

面上来的时候，却感到非常空虚。因为他不知道这些鸟儿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们要飞到哪里去。好像他从来没有爱过什么东西似的。不过他爱他们，他并不嫉妒他们。他怎能梦想有他们那样美丽呢？只要别的鸭子不嘲笑他，排斥他，允许跟他们在一起生活，对于这个可怜的丑东西来说，已经很满意了。冬天来了，天气变得非常地冷！小鸭不得不在水上游来游去，免得水面完全冻结成冰。不过他游动的范围越来越小。水冻得厉害，小鸭只好用他的一双腿不停地游动，人们可以听到冰块的碎裂声。最后，他一点力气也没有了，终于昏倒在水里，跟冰块结在一起。大清早，当一个农民路过这里的时候。发现了这只可怜的丑小鸭。就走过去用木屐把冰块踏破，然后把他抱回来，送给他的女人。慢慢地，他苏醒了，恢复了知觉。这时，几个小孩发现了它，想跟它玩，小鸭吓坏了，惊慌地跳起来，一下跳到这家人的牛奶盘里去了，把牛奶溅得满屋子都是。女人惊叫起来，拍着双手，这么一来，小鸭一害怕就飞到黄油盆里去了，后来又钻进了面粉桶里去了，最后才爬出来。这时他的样子才好看呢！女主人尖叫着，拿着一把火钳赶来打它。小孩们挤作一团，想抓住这小鸭。他们又是笑，又是叫！———幸好大门是开着的。它急忙从大门里逃了出去，这样他又掉进灌林木中新下的厚厚地雪堆里，冻得它差一点又要昏过去。要是只讲他在这严冬所受的困苦和灾难，那么这个故事也就太悲惨了。当温暖地太阳照着大地的时候，他正躺在阳光下的沼泽地的芦苇里睡觉，百灵鸟的歌声把他惊醒了。一个美丽的春天到来了。·762·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他拍拍翅膀，忽然觉得自己的翅膀比以前更有力量，于是它很轻松地飞向蓝天，向远处飞去。他不知不觉地飞进了一座大花园。这儿苹果树正开着花；散发着香气的紫丁香；又长又绿的枝条垂到弯弯曲曲的溪流上。啊，这儿充满了春天的气息！美丽极了，三只美丽的白天鹅从树荫里向他游过来。他们轻飘飘地浮在水上，羽毛发出飕飕的响声。小鸭认出这些美丽的动物，心里又激动，又难过。“我要向这些高贵的鸟儿飞去！可是他们会把我弄死的，因为我是这样丑，居然敢接近他们。不过，没关系！被他们杀死，要比被鸭子咬、被鸡群啄、被看管养鸡场的那个女佣人踢和在冬天受苦好得多！”于是他竖起翅膀，跳进水里，向这些美丽的动物游去，这时，这些动物也发现了它，马上就竖起羽毛向他游来。这只可怜的动物说“请你们弄死我吧！”。他把头低低地垂到水上，只等待着死。但是他在这清澈的水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不再是一只粗笨的、深灰色的、又丑又胖的鸭子，而却是———一只天鹅！只要你是从一只天鹅蛋壳里爬出来的，就算你是生在养鸭场里一点关系也没有。对于他过去所经历的不幸和所受的苦恼，现在他感到非常高兴。他现在清楚地认识到幸福和美正招着手，向他一步一步地走来。它周围游来许多天鹅，它们用嘴亲它，好像在对它说“你终究会成为一只美丽高贵的天鹅！”花园里来了几个小孩子。他们抛出许多面包片和麦粒来喂它们吃，最小的那个孩子喊道：你们看又增加了一只新天鹅！”别的孩子也兴高采烈地叫起来：“是的，又来了一只新的天鹅！”于是他们拍着手，向他·862·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们的爸爸和妈妈跑去。他们向水里抛了更多的面包和糕饼，同时大家都说：“这只新来的天鹅好美丽，他是那么的年轻漂亮！”那些老天鹅不禁在他面前低下头来。他感到非常难为情。他把头藏到翅膀里面去，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现在他实在是感到太幸福了，不过，他一点骄傲的样子也没有，因为一颗好的心是永远不会骄傲的。他想起了他曾经被人迫害和讥笑过的情况，而他现在却听到大家说他是美丽的鸟中最美丽的一只鸟儿。在他面前的紫丁香把枝条垂到水里去。太阳照着大地，他感到非常地温暖和愉快，伸直细长的颈项，他扇动着翅膀，从内心里发出一个快乐的声音：“当我还是一只丑小鸭的时候，我做梦也没有想过，我会有这么多的幸福和欢乐！”枞　　树在一个古老的大森林里，生长着各种各样的树木，有一棵小枞树也生长在这片树林里，小枞树很有福气，在密密的树林中有它挺大的一块天地，这可以尽情地享受大自然中最宝贵的阳光和空气，周围还有许多大朋友———松树和别的枞树。不过，小枞树并不满足，这样优越的环境，他总是异想天开，看到周围大树挺拔的身躯，这就急着要长大。当农家的小孩子出来找草莓和覆盆子、走来走去、闲散地聊天的时候，它也不理会他们。他们带着满钵子的、用草穿起来的长串的莓子坐在小·962·　安徒生童话全集

枞树旁边，说：“嗨，这个小东西是多么可爱啊！”这株树却一点也不理睬他们。一年过去了，他长了一节，一年又一年，每年只长一节。因此你只要看枞树有多少节，你就会知道它的年龄了。“啊，我希望能像别的树那样高大！”小枞树叹了一口气说，“那么我就可以把我的枝桠向四周伸展开来，那么，我就可以看看这个世界到底长得什么样！那么鸟儿就可以在我的枝上做窠。当风吹起来的时候，吹着我绿色的衣服，发出“哗”的响声，像别的树一样，像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了。”太阳，鸟雀，还有在早晨和晚间飘过去的红云，他一点兴趣也没有。冬天来了下了一场大雪，四周的积雪发出白亮的光。有时一只兔子跑过来，在小枞树身上跳过去。啊！简直把它气死了！两个冬天很快就过去了。当第三个冬天到来的时候，小枞树已经长得很大了，兔子再也不能从他身上跳过去了，只好绕着它走。啊！生长，生长，长成为大树，然后变老，这才是它的希望，才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小枞树这样想。又一个冬天来了，伐木工人们进了树林，他们选了枞树旁边的几棵大树砍倒了。这类事情每年总有一次。这株年轻的枞树现在已经长得相当大了。当它听到轰然一声，那些堂皇大树倒在地上的时候，它有点颤抖了，当它看到它们被伐木工人把它们的枝子砍掉，衣服脱掉全身溜光，又长又瘦，人们无法认出它们，然后它们被装上车子，被马儿拉出树林。它们会被运到什么地方去了，它们的命运如何呢？在春天，当燕子和鹳鸟飞来的时候，枞树就问它们：“你·072·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们知道那些枞树被人们运到哪里去了吗？你们遇见过它们没有？”燕子说不知道，不过鹳鸟好像在思考着什么，还不停地点头，同时说：“不错，我想是这么一回事！当我从埃及飞出来的时候，我看到河上有很多新船，这些船上的许多美丽的桅杆好像是枞树做的，因为它散发着枞树的气味，它高高地耸立在船上，好威风啊！啊，如果我也能做成桅杆在大海上航行，该多好啊！大海是什么样的，我一定会长很多的见识。”“嗨，要解释起来，那可是不简单！”鹳鸟说着便走开了。太阳光十分慈爱地照在枞树上，告诉它：“孩子，别整天胡思乱想了，好好把握今天的青春和时光，做点有用的事吧！”风儿轻轻地吻着这棵枞树，露珠的眼泪滴在它的身上。但是这株树一点也不懂得这些事情。圣诞节快要到了，很多人都到森林里来砍枞树。有的既不像枞树那样老，也不像它那样大，更不像它那样性急，老想跑开。它们是这森林中最美丽的树儿，所以它们都保持住它们的枝叶。人们把它们装上车子，马儿把它们拉出了树林。“他们把它们运走有什么用呢？”枞树问，“它们并不比我更大。不错，有的还比我小许多呢！为什么人们不把它们的枝叶砍掉呢？它们被送到什么地方去呢？”“我知道它们到哪里去了！”麻雀唧唧喳喳地说，“我们在城里朝窗玻璃里面瞧过！人们在圣诞节的时候，在一个温暖房间的中央竖起一棵枞树，在枞树上连上好多好吃、好玩的东西作为圣诞礼物，还要在上边点上成千成百支五彩的蜡烛，使圣诞节变得更加喜庆和快乐！”·172·　安徒生童话全集

“后来呢？”枞树问，它心里不平静起来，所有的枝子都颤动起来。“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呢？”“唔，以后的事我们没有看见。不过那个时候真是美丽极了！”“也许有一天我也会走上这条光荣的大道的！”枞树高兴地说，“这比在海上航行要好得多！我真等待得不耐烦了！如果现在就是圣诞节该多好啊！现在我已经像去年被运走的那些树一样大了，成人了。啊，我希望我能高高地坐在马儿拉的车上，来到那个温暖的房子的中间，全身被装饰得非常漂亮！那么，以后呢？我想，以后的事情会更美好的，不然他们为什么要把我打扮得这样漂亮呢？一定是一件伟大美丽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事情呢？啊，我真痛苦！我真渴望！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请你享受这美好的生活吧！”空气和太阳光说，“请您在自由中享受你新鲜的青春吧！”枞树一点也听不进它们善意的劝告。它使劲地往上拔高。在冬天和夏天，它老是立在那儿，发绿———荫深的绿。看到过它的人说：“这是森林中最美丽一棵树！”到了圣诞节的时候，它是最先被砍掉的一株。他们将锋利的斧头深深地砍进了枞树心里，枞树感到了撕裂的疼痛，最后倒在地上，什么也不知道了。离开自己的家，离开自己根生土长的这块地方，这是件很悲惨的事情。它要跟那些亲爱的老朋友永别，周围那些小灌木林和花丛了———也许连鸟儿也不会再见到呢，别离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直到它跟其他的一些树在院中一齐被卸下来的时候才清醒过来。它听到一个人说：“这一株好看，我要这一株！”·272·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时，走来两个穿得很整齐的仆人，这株枞树被他们抬到了一间漂亮的大客厅里。四边墙上挂着许多画像，在一个大瓷石砌的火炉旁边，立着一个盖子上雕塑着狮子的高大的中国花瓶。这儿还有摇椅、绸沙发、堆满了画册的大桌子和价值几千几万元的玩具———枞树被放进装满了沙子的大盆里。这个大盆外面围着一层布，可能谁也不知道这是一个盆，并且立在一张宽大的杂色地毯上。啊，枞树抖得多厉害啊！仆人和小姐们都来打扮它。他们把装满了糖果的小网袋挂在它的枝子上，涂成金色的苹果和胡桃核也挂在上面，好像它们原来就是生长在上面似的。还有一百多根五颜六色的小蜡烛安在上面，还有枞树从来没有看到过的、跟活人一模一样的玩偶，它们在树叶间荡来荡去。树顶上还安有一颗银纸做的星星。这真是漂亮极了。“今晚，”大家说，“今晚它将要放出光明。”“啊，”枞树想，“我希望现在就已经是夜晚了！啊，我希望蜡烛马上点起来！也许树林里的树儿会出来看我吧？麻雀会站在窗前看我，也许以后我会在这里生根，无论是夏天还是冬天，他们都来打扮我？”是的，它所知道的就只这些，它的不安使它得到一种比我们头痛还厉害的经常皮痛的毛病。最后，蜡烛终于亮起来了，发出五彩缤纷的光辉，是多么的华丽！枞树的每根枝子都在发抖，一不小心，烧着了一根小树枝。这才真叫它痛啦。“愿上帝保佑我们！”年轻的姑娘叫喊着。她们急忙把火灭掉了。现在枞树再也不敢发抖了。啊，这真是可怕呀！它怕失去任何一件它身上的东西，蜡烛发出的光辉使它头昏目眩。现在·372·　安徒生童话全集

那两扇门推开了，涌进来许多小孩子，他们都涌向这枞树，好像要把它弄倒。年纪大的人镇定地跟着他们走进来。这些小家伙保持肃静地站着，不过时间不长，仅仅有一分钟。他们围着这树欢呼着跳舞，弄出一片乱糟糟的声音，同时把挂在它上面的礼物一件接一件地取走了。“他们会怎样呢？”枞树想，“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呢？”当蜡烛快要烧完的时候被扑灭了，这时孩子们便得到准许来掳掠这株树。啊！他们向它冲过来，“咔咔”所有的枝桠发出疼痛地叫声。要不是树顶上的一颗金星被系到天花板上，恐怕它早就倒下来了。孩子们再也不要这株树了，它们拿起美丽的玩具跳着舞，只有那位老保姆在树枝间东张西望了一下，而她只不过是看看这树枝上还有没有东西被拿走。“讲一个故事！”孩子们都嚷着，一位小胖子被拖到了树底下。他坐在树底下———“只有这样我们就算是在绿树林里面了，”他说：“我只能讲一个故事，我想这个故事树儿一定是会喜欢听得，你们到底喜欢听依维德·亚维德的故事，还是听泥巴球的故事呢？”有的孩子要求讲“依维德·亚维德的故事”，而有的孩子却不同意，要求讲泥巴球的故事。这时闹声和叫声混作一团。只有枞树默默地不说一句话。它也很想参加进去，但是它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再也没有别的事可干了。胖子讲着泥巴球的故事———“他滚下楼梯，又坐上了王位，并且得到了公主。”孩子们高兴地拍起手来，并要求他继续讲下去。枞树立着一声不响，只是沉思着。树林里的鸟儿从来没有给我讲过。泥巴球滚下了楼梯，结果仍然得到了公主！·472·　安徒生童话全集

“是的，世界就是这样！”枞树想，讲故事的是一位可爱的人物并且它认为完全是真的。“是的，是的，谁能知道呢？可能我有一天也会滚下楼梯，结果却得到一位公主！”于是它又盼望着明天晚上被打扮得像今天一样华丽。“明天我决不再颤动了！”它想，“我要为我的打扮而自豪，明天我还要听泥巴球的故事。”于是呆呆地在那里整整想了一夜。早晨，仆人和保姆都进来了。“也许我会更加漂亮的！”枞树想，不过他们把它拖出屋子，沿着楼梯一直拖到顶楼上去。他们把它放在一点阳光也射不进来的一个黑暗的角落里。“这是什么意思？”枞树想。“你们把我扔在这儿干吗？”它靠墙站着，思索起来。它现在有的是时间思索。一天天地过去了，谁也不来看它。最后来了一个人，他把几个空箱子放在了墙角里，这样，枞树被挡住了，它被人们忘得一干二净了。“现在外边是冬天了！”枞树想。硬硬的地上，盖上了厚厚地雪，等到春天的时候再把我栽下！人们想得多么周到啊！人类真是善良！我只希望这儿不是太黑暗！太孤寂得可怕！———连一只小兔子也没有！树林里现在一定是很愉快的地方，兔子在跳来跳去。不错，我也喜欢它们从我头上跳过去，虽然这种举动并不文明。这儿现在真是寂寞得可怕呀！”“吱！吱！”一只小耗子叫着，跳了起来。不一会儿另外一只小耗子又跳出来了。它们在枞树上嗅了一下，于是便钻进枝桠里面去。“真是太冷了！”两只小耗子说，“否则呆在这儿倒是蛮舒·572·　安徒生童话全集

服的。老枞树，你说对不对？”“你说我老？”枞树说，“比我年纪大的树多着呢！”“你来自哪里？”耗子问，“你知道的东西多吗？”它们现在好奇起来。“请你给我们讲点你到过的，世界上最美的地方或事情吧！你到储藏室去过吗？那儿的架子上放着许多乳饼，有许多火腿挂在天花板下面；那儿，我们在蜡烛上跳舞；我们走进去的时候瘦，出来的时候胖。”“我不知道这些，”枞树说，“不过我对于树林很熟悉———那儿有太阳光照耀大地，鸟儿唱着动听的歌。”于是它讲了许多小耗子从来没有听过的它少年时代的故事。它们静听着，说：“嗨，你知道的东西好多呀！你曾经是多么幸福啊！”“我吗？”枞树说，同时把自己讲过的话想了一下，“不错，那一时期的确是非常幸福！”于是它叙述圣诞节前夕，它身上饰满了糖果和蜡烛的故事———“啊，”小耗子说，“你这株老枞树！曾经是多么幸福啊！”“我不老呀！”枞树说，“我今年冬天离开树林的时候还是一个青壮年呢，虽然此刻我已经不再在生长！”“你讲的故事真动听！”小耗子说。第二天夜里，它们带来另外四个小耗子听枞树讲故事。它越讲越回忆过去的一切。于是它想：“那的确是非常幸福的一个时期！但是它会再回来！泥巴球滚下了楼梯，结果得到公主。可能我也会得到一位公主哩！”这时，它想起了在树林中一样，他也长得非常漂亮，也算得上是一位公主。“谁是那位泥巴球？”小耗子问。枞树整个故事讲了一遍，每一个字它都能记得清清楚楚。·672·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些耗子乐得在这株树上翻跟头。第二天晚上有更多的小耗子来了，甚至还有两个大老鼠出现了。不过它们认为这个故事并不好听，因为它们对这故事的兴趣也淡下来了。小耗子们也觉得很惋惜。“你还有其他的故事讲吗？”大老鼠问。“只会这一个！”枞树回答说，“这故事是我在生活中最幸福的一个晚上听到的。”“这个故事很蹩脚，你能讲一个关于腊肉和蜡烛的故事吗？或是储藏室的故事？”“不会！”枞树说。“那么谢谢你！”于是它们就走开了。最后小耗子们也走开了。枞树叹了一口气，说：“当这些快乐的小耗子坐在我身旁、听我讲故事的时候，一切倒是蛮好的。现在什么都完了！不过当人们再把我搬出去的时候，我将要记住什么叫做快乐！”结果会是怎样呢？嗨，有一天早晨人们来收拾这个顶楼：箱子都被挪开了，枞树被拖出来了———人们把它粗暴地扔到地板上，不过，有一个佣人马上把它拖到阳光照着的楼梯边去了。“新的生活又开始了！”枞树想。它躺在阳光下又呼吸到了新鲜地空气。一切是过得这样快，枞树向周围看了一下，东西好多呀！院子是在一个花园的附近，这儿所有的花都开了。小小的栅栏上悬着又嫩又香的玫瑰。菩提树也正在开着花。燕子们在飞来飞去，说：“我们的爱人回来了！”不过它们所指的并不是这株枞树。“我的新生活现在又开始了！”枞树兴高采烈地说，同时伸·772·　安徒生童话全集

展了一下它的枝子。但是，这些枝子都枯了，黄了。它现在是躺在一个生满了荆棘和荒草的墙角边。它的头上还挂着那银纸做的星星，而且还在明朗的太阳光中发亮呢。院子里有几个玩耍的小孩。他们在圣诞节的时候，曾绕着这树跳过舞。最年轻的一个小孩子跑过来，摘下一颗金星。“你们看，这东西还挂在这株奇丑的老枞树身上呢！”这孩子说。他用靴子踩着枝子，直发出断裂声。枞树望了一眼这花园盛开的花和华丽的景色，又把自己看了一下。现在我要是在顶楼的一个黑暗的角落里该多好啊！它禁不住想起了它的青春时代以及在圣诞节前夕的快乐时光，想起了那些高兴地听着它讲关于泥巴球的故事的小耗子们。“完了！一切都完了！”可怜的枞树说，“当我能够快乐的时候，我应该快乐一下才对！完了！现在一切都完了！”佣人走来了，把这株树砍成碎片。它变成了一大捆柴，在大酒锅底下熊熊地燃着。它深深地叹着气，每一个叹息声就像一个小小的枪声。小孩子们淘气地跑过来，坐在火边，朝它里面望，同时叫着：“烧呀！烧呀！”每一个爆裂声是一个深深的叹息。它回忆起了圣诞节的前夕和它所听到过的、和会讲的唯一的故事———泥巴球的故事。这时候枞树已经全被烧成灰了。院子里的孩子们都在玩。最小的那个孩子把那颗金花———在这村曾经最幸福的一个晚上所戴过的，挂在胸前。现在一切都完了，枞树的生命也完了，这故事也完了，完了！完了！———一切故事都是这样。·872·　安徒生童话全集

白雪皇后第一个故事关于一面镜子和它的碎片　　请注意！我们的故事要从此开始了。当故事的尾声也要结束的时候，我们就会知道比现在还要多的事情，因为他是一个很坏的小鬼。这个家伙是如此地坏，因为他是人人都怕的魔鬼。有一天他格外高兴，因为他制造出了一面镜子。这镜子有一个特点：一切好的和美的东西，在它上面出现，就缩作一团，转眼间变为乌有。但是，一些没有价值和丑陋的东西都会显得突出，而且看起来比实际还要糟。最迷人的自然在这镜子里就会像煮烂了的菠菜；好人不会拿出一副让人憎恶的样子给人看的，就头和脚上下颠倒，没有身躯；面孔变形，认不出来。如果你有一个雀斑，你不用怀疑，它可以扩大到盖满你的鼻子和嘴。魔鬼拍手称赞道：这真够有趣。当一个虔诚和善良的思想在一个人的心里出现的时候，表现在这镜子里马上就变成一个露齿的怪笑。于是魔鬼对于他这巧妙的发明就发出得意的笑声来。那些进过魔鬼学校的人———因为他开办一个学校———走到哪里就宣传到哪里，宣传着此刻正发生的奇迹。他们到处嚷嚷·972·　安徒生童话全集

说，人们第一次可以看到世界和人类的本来面目。他们拿着这面镜子到处乱跑，几乎所有的国家或民族都在它的魔力下被歪曲过。现在他们居然想飞到天上去，去讥笑一下可爱纯洁的安琪儿或“我们的尊敬的上帝”。这镜子和他们越飞得高，它就越发出使人惊恐的怪笑。他们几乎把它掉了下去。他们越飞越高，飞近上帝和安琪儿，于是镜子在他的声声怪笑中可怕地抖起来，终于它从他们短小尖脏的手指中滑落到地上，跌成几亿、几千亿以至于无数的碎片。这样，镜子的魔力就做出比以前还要更不幸的事情来，因为有许多沙粒般大小的魔镜碎片在世界上乱飞，只要一飞到人们的眼睛里去，便粘在那儿不动。这些人看起什么东西来都变得不正常，或者只看到事物最坏的一面，因为每块小小的碎片仍然具有整个镜子的魔力。甚至有些碎片悄悄地潜入了某人的心里，后果是不幸的，这颗心就变成了冰块。有些碎片很大，足够做窗子上的玻璃，不过要透过这样的玻璃去看自己的亲人朋友却不恰当。有些碎片被做成眼镜片。如果人们想戴上这样的眼镜去看实际正常的东西或想公正地判断事物，结果当然会事得其反。这一切坏事情引得魔鬼大笑不止，把肚子都笑痛了，因为他觉得这样的事很痛快。不过外边还有几块碎片在空中乱飞。现在让我们一起听听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吧！第二个故事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　　几乎在每一个大城市里，最多的是房子和居民，自由活动·082·　安徒生童话全集

空间越来越少，人们连一个小花园都没有。结果大多数的人只好满足于花盆里种的那几种缺少自然美的花了。这儿住着两个穷苦的孩子，幸运的是他们拥有一个比花盆略微大一点的花园。他们并不是兄妹，不过彼此非常亲爱，比亲兄妹还亲。他们各人的父母住在面对面的阁楼里。两家的屋顶差不多要碰到一起，屋檐下面有一个水笕，每间屋子都开着一间很小的窗。人们只需越过水笕就可以从这个窗子钻到那个窗子里去。两个孩子的父母都有一个大匣子，匣子里种着一棵小玫瑰和他们平时吃的一些菜蔬。两个匣子里的玫瑰长得一个比一个好看。现在两家的大人都把匣子横放在水笕上，匣子的两端几乎抵着两边的窗子，好像两道开满了花的堤岸。豌豆藤悬在匣子上，玫瑰伸出长长的枝子。它们长长地盘在窗子上，又互相缠绕着，几乎像一个由翠绿叶子和精致的小花编织成的凯旋门。匣子放得很高，孩子们都知道他们不能随便爬到上面去，只有当他们偶尔得到许可爬上去，两人走到一起，在玫瑰花下坐在小凳上。他们可以在这儿编出许多花样来玩个痛快。这样的消遣一到冬天就行不通了。窗子上常常结满厚厚的一层冰。这时他们就在炉子上热一个铜板，把它贴在窗玻璃上，熔出一个小小的、圆圆的窥孔来！于是每个窗子的窥孔后面就多了一双美丽的、温和的眼珠在偷望。这就是那个小男孩和那个小女孩。男孩的名子叫加伊，女孩叫格尔达。在美丽怡人的夏天，他们只需一跳就可以来到一起。不过在寒冷的冬天，得先走下一大段梯子，然后又爬上一大段梯子。外面在飞着雪花。“那是白色的蜜蜂在集合。”年老的祖母总这么说。“它们也有一个蜂后吗？”那个小男孩子问。因为他曾听人·182·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们说过，真正的蜜蜂群中都有一个蜂后。“你说得对，孩子！”祖母说，“凡是蜜蜂最密集的地方，她总会飞来的。她是最大的一个蜜蜂。她在这个世界上总不会这样安安静静地活着。她一会儿就飞到浓密的蜂群中去了。她常常在冬夜里飞过城市的街道，飞到窗子上朝里张望。窗子上结着奇奇怪怪大大小小的冰块，好像开得正艳的花朵。”“是的，这个我已经看到过！”两个孩子齐声说。他们知道这是真的。“大雪过后，它能走进来吗？”小女孩天真地问。“只要你让她进来，”男孩子说，“我就要请她坐在温暖的炉子上，那么她就会融化成水了。”不过老祖母把他的头发理了一下，没有继续说这个故事，只是又讲了些别的故事。夜幕降临，当小小的加伊在家里、衣服脱了一半的时候，他就爬到窗旁的椅子上去，从那个小窥孔朝外望。一片片的洁白的雪花在外面徐徐地落下来，它们中间最大的一片落在花匣子的边上。这朵雪花越长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晶莹的姑娘。她披着最细的、像无数星星一样的雪花织成的白纱。她非常地美丽和娇嫩，可她只是一块冰———发着亮光的、闪耀着的冰块———所形成的。然而她是有生命的：她眼睛发出明亮的光，像两颗星星；不过她的眼睛里没有和平，也没有安静。她对着窗子点头和招手。这个小男孩害怕起来。立即跳下椅子，觉得窗子外面好像有一只巨鸟在飞过去似的。第二天下了一阵寒霜接着就是解冻温和的春天到来了。太阳照耀着，绿芽冒出来，燕子筑起巢，窗子打开了，到处散发着春的气息，小孩子们又高高地坐在楼顶水笕上的小·282·　安徒生童话全集

花园里。这个夏天的玫瑰花开得分外艳丽！小女孩念熟了一首圣诗，那是关于玫瑰花的诗。谈起玫瑰花，她就不禁想起了自己的花儿。于是她就对小男孩子轻轻地唱起这首圣诗，同时小男孩也唱起来：山谷里攻瑰花长得丰茂，那儿我们遇见圣婴耶稣。两个可爱的小家伙高兴地挽起小手，吻着玫瑰花，望着上帝的光亮耀眼的太阳，并对着它说话，好像圣婴耶稣就呆在那儿似的。多么晴朗的夏天啊！窗子外面，在那些玫瑰花丛之间，一切是多么让人愉快啊———这些玫瑰花好像会开到永远似的！加伊和格尔达紧挨着坐在凳子上，看着绘有鸟儿和动物的画册。这时那个大教堂塔上的钟恰恰敲了五下。加伊像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说：“啊！什么尖东西在刺我的心了！有件东西落进我的眼里去了！”小女孩搂着他的脖子。他睁大了眼睛。不，他什么东西也没有看见。“我想应该没什么东西了！”他说。但是事实并非如此。落下来的正是从那个镜子上裂下来的一块玻璃碎片。我们还记得也会猜到将要发生什么事，那是一面魔镜，一块象征着不幸的丑恶的玻璃。它把所有伟大和善良的东西都照得藐小和可憎，但是却把所有鄙俗和罪恶的东西映得突出，同时会放大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缺点，弄得大家都注意起来。可怜的小加伊的心里·382·　安徒生童话全集

也粘上了这么一块碎片，当然同别的受害者一样，他的心也就立刻变得像冰块。他并没有难受或伤心的感觉，但是碎片却藏在他的心里。“你为什么要哭呢？”他问，“这把你的样子弄得真难看！我不想看到这个样子。呸！”他忽然叫了一声：“那朵玫瑰花被虫吃掉了！你看，这一朵也长歪了！这些模样奇丑的野玫瑰！它们真像栽着它们的那个匣子！”于是他使足了力气狠狠地踢了一脚大匣子，把那两颗玫瑰花全拔掉了。“加伊，你在干吗？”小女孩惊讶中带着恼怒地叫起来。他一看到她惊惶的样子！马上又拔掉了另一颗玫瑰。于是他一抬脚轻松地跳进窗子里去，让温柔的小格尔达一个人呆在外边。当她后来拿着画册跟着走进来的时候，他恶狠狠地说这本书只配给吃奶的小孩子看。祖母讲故事的时候，他总是插进去一个“但是”他一有机会，就偷偷地跟在她的后面，戴上祖母的老花镜，学着她的模样讲话：他学得极巧妙，怪里怪气地，弄得大家都对他笑起来。不久他就学会了模仿街上行人的谈话和走路。凡是人们身上的古怪和丑恶的东西，加伊都会模仿。邻居都说：“这么小的孩子，他的头脑一定与众不同！”然而没有人知道这全是因为他眼睛里藏着一块玻璃碎片，心里也藏着一块玻璃碎片的缘故。最后，他甚至还讥笑起小小的格尔达来———这位全心全意爱他的格尔达。他的游戏显然跟以前有些不同了，他玩得比以前聪明得多。一个寒冷的冬日里，当雪花渐渐多得在天空中漫天飞舞的时候，他拿着一面放大镜走出来，提起他蓝色上衣的下摆，让·482·　安徒生童话全集

雪花落到它上面。“格尔达，快过来看看这面镜子！”他说。每一片雪花被放大了，像一朵美丽的花儿，或一颗有十个尖角的星星。这真是非常美妙。“你看，它们是多么地别致啊！”加伊说，“这比真正的花儿要有趣得多：它里面一点毛病也没有———只要它们不融化成小水珠，是非常整齐的。”不一会儿，加伊戴着厚手套，背着一个雪橇走过来。他对着格尔达的耳朵叫着说：“我现在得到了许可到广场那儿去———许多别的孩子都在好儿玩耍。”于是他留下格尔达一个人跑开了。在广场上，那些最大胆的孩子常常把他们的雪橇系在乡下人的马车后边，然后坐在雪橇上跑好长一段路。他们跑得非常高兴。他们正玩得高兴的时候，有一架大雪橇快速滑了过来。它被漆得雪白，没有一点污迹，上面坐着一个人，身穿厚毛的白皮袍，头戴厚毛的白帽子。这雪橇绕着广场滑了两圈。加伊看准了趋势，连忙把自己的雪橇系在它上面，让它带着自己滑。它越滑越快，一直滑到邻近的一条街上去。滑着雪橇的那人掉过头来看着他，和善地对加伊点了点头。他们好像是彼此认识似的。每一次当加伊想解开自己的小雪橇的时候，这个人就转过头看着他并点头，于是加伊就又坐下来了。就这样，他们一直滑出城门。这时鹅毛大雪在密密地下着，这孩子伸手不见五指，然而他还是在向前滑。他现在着急地去解绳子，想从那个大雪橇摆脱开来。但是一点用也没有，他的小雪橇系得很牢。它们像风一样向前滑。这时他大声地叫起来，但是没人来帮他。雪花在飞着，雪橇也在飞着。它们不时向上一跳，接着·582·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又落下来，好像在飞过篱笆和沟渠似的。他非常害怕起来。他想念念祷告，可遗憾的是他只记得起那张乘法表。雪越下越大了，最后雪花看起来像巨大的白鸡。那架大雪橇忽然向旁边一跳，停住了。这位陌生的白色的人从雪橇上站起来。此时才发现，这个人身上的一切东西全由雪花做成。原来是一个柔弱的女子，长得又高又苗条，全身闪着白光。她就是白雪皇后。“我们配合得很好，”她说，“不过你在冻得发抖吧？钻进我的皮衣里面来吧。”她伸出洁白的臂把他抱进她的雪橇，让他坐在她的身边，她还用自己的皮衣把他裹好。可是这种做法让他感觉好像是坠到雪堆里去了似的。“你还感到冷吗？”她问，并在他的前额上轻轻吻了一下。啊！这一吻比冰块还要冷！它一直透进他那一半已经成了冰块的心里———他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死了。不过这种感觉一会便消失了，便马上觉得舒服起来。他也不再觉得周围的寒冷气息了。“我的雪橇！不要忘记我的雪橇！”这是他恢复知觉所想到的第一件事。它已经被牢牢地系在一只白鸡上了，而这只白鸡正背着雪橇在他们身后来回飞。白雪皇后再一次地吻了加伊。从此小加伊就完全忘记了小小的格尔达、祖母和家里所有的人。“我再没必要送给你什么吻了，”她说，“因为如果你再要的话，你会安静地飞到天国去。”加伊呆呆地望着白雪皇后。她是那么美丽，他再也想象不出比这更漂亮和聪明的面孔。跟以前她坐在窗子外边对他招手·682·　安徒生童话全集

时的那副样儿不同，她现在看起来似乎不是雪做的。在他的眼睛里，她是完美无缺的。现在他的恐惧消失了。他告诉她，说他会算心算，连分数都算得出来；他知道国家的整个面积和居民。她并不做回答，只是微笑着看着小加伊。这时他似乎觉得，自己所知道的东西还不太多。他抬起头看看广阔无际的天空。她带着他一起飞到乌云上面去。风疯狂地吹着，呼啸着，像是在唱古老的气势宏大的歌。他们飞过树林和湖泊，飞过大海和陆地；在他们的下边，寒风在怒号，豺狼在号叫，雪花在发出闪光。上空飞着一群尖叫的乌鸦。但更上面亮着一轮明朗的月亮，加伊在这整个漫长的冬夜里一直望着它。天亮的时候他在雪后的脚下睡着了。第三个故事一个会变魔术的女人的花园　　小加伊失去消息，没有踪影的这些日子里，小小的格尔达的心情是怎样的呢？她一直在思考：他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为什么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带来什么消息？有些男孩子告诉她说，他们看到他把雪橇系到另一个漂亮的大雪橇上，随着一个全身白色的人滑出了街道，从城门外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人们都为这件不幸的事流泪，小格尔达对着白茫茫的远方哭了很久，特别伤心。后来大家认为他死了———落到流过城边的那条河里淹死了。啊，那是多么黑暗和漫长的冬天日子啊！终于，人人都盼望的春天带着暖人的太阳光姗姗而来。“加伊死了，不见了！”小小的格尔达说。·782·　安徒生童话全集

“我不相信！”太阳光轻声但很坚定地说。“他死了，不见了！”她对燕子说。“我不相信！”它们也这么回答她。最后，小格尔达也对加伊的死怀疑起来。“我要穿起我的那双从未穿过的漂亮红鞋子，”她有一天早晨说，“那双加伊从来没有看到过的鞋。然后到河边去寻找他，我的加伊！”大清早，她吻了一下正熟睡的老祖母，于是便穿上她的那双红鞋，一个人走出城外向河边走去。“你真的把我亲爱的玩伴带走了吗？如果你把他还给我，我会把我的这双心爱的红鞋子送给你！”她似乎觉得波浪在对她奇怪地点着头。于是她脱下她最心爱的东西———红鞋。把它们抛到河里去。可是它们落得离岸很近，浪花又把它们打回岸上，送还给她。这条河似乎无心接受她的心爱之物，因为它没有把她的亲爱的加伊夺走。可是小格尔达还以为鞋子抛得不够远，小河在故意为难她。因此就钻进停在芦苇中的一只船里去。她走到船的另一端，把这双鞋又一次扔了出去。但是这船没有系牢，她一动就把船弄得从岸边漂走了。当她感觉到不对劲并想赶快离开，但是在她还没有到达另一端以前，船已经离开岸有一亚伦①远了。它越漂越快。没了主意的小格尔达，开始大哭起来。可是除了麻雀以外，谁也听不见她，而麻雀却只能无可奈何地干着急。不过它们沿着河岸飞，唱着歌，好像是要安慰她似的：“我们在这儿呀！我们在这儿呀！”这船顺流而下。小小的格尔达脚上只穿·882·①丹麦的长度名，等于0．627米。安徒生童话全集

着袜子，一动不动地坐着看不知边迹的远方。她的小红鞋紧跟着她的船漂浮着。但它们漂不到船边来，因为船走得很快。但两岸到处是美丽的风景。有随风摇摆的各色小花和她从未见过的古树，有放着牛羊的山坡，却没有一个放牧人。“也许小船会把我送到小加伊那儿去吧。”格尔达想。这样想她的心情渐渐好起来。她站起来，欣赏两边美丽的绿色的河岸。不久她就来到了一个很大的樱桃园。这里面有一座小小的房子，奇怪的是它的窗子是蓝色和红色的，还有茅草扎的屋顶，外面还站着两个木头兵：他们向所有乘船经过此地的路人敬礼。格尔达喊他们，她以为这两个兵士是真人。可他们当然是不会回答的。她来到了他们的近旁，河已经把船漂到岸边了。格尔达更大声地喊起来。却有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女人拄着拐杖走了出来：她戴着一顶大草帽，上面绘着许多美丽的花朵和绿叶。“你这个可怜的小宝贝！”老人和蔼地说，“你怎么会在这个浪涛滚滚的河上，漂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呢？”接着老太婆走下水，用拐杖把船钩住，把它拖到岸旁，把小小的格尔达抱下来。格尔达很高兴，因为她又能回到陆地上来了，不过她有点害怕这位陌生的老太婆。“过来，小东西，告诉我你是谁、从哪来、怎样到这儿来的吧，”她说。格尔达把这几个问题一点不拉地告诉了她。老太婆摇摇头，说：“哼！哼！”当格尔达把一切讲完了，问她有没有看到过小加伊的时候，老太婆就说他还没有来过，不过她肯定他一定会来的，格尔达不要太伤心，她可以尝尝这儿特别·982·　安徒生童话全集

味道的红樱桃，也可以去看看完美的小花儿，它们比任何画册上画的都好，因为它们个个都能讲不同的故事。于是她牵着格尔达的手，带她进了旁边的小屋里，把门锁起来。不大的窗子开得却很高，玻璃都涂上了红色、蓝色和黄色。太阳光很奇妙地射进来，照出各种各样的颜色。桌上放着许多最好吃的樱桃。格尔达并不见外地尽量地大吃一通，因为她可以多吃一点，没有关系。在她吃樱桃的同时，老太婆就用一把金梳子替她梳头发。把她的头发鬈成了长长的、一串串的、美丽的黄圈圈，从她清纯和善的小面孔上悬下来，像盛开的玫瑰花。“当我年轻时就希望有一个像你这样可爱的小女孩，”老太婆说，“现在你看吧，我们两人会在一起幸福地生活！”当老太婆梳着她的头发的时候，她就渐渐忘记了她的玩伴加伊，因为老太婆在小格尔达身上使了魔术，不过她不是一个恶毒的巫婆。她只是为了自己的消遣而耍一点小幻术，同时她想把可爱的小格尔达留在自己身边。因此她现在走到花园里去，用她的拐杖指着所有的玫瑰花。虽然这些花开得很美丽，但是不一会儿就都沉到黑地底下去了：谁也说不清，它们究竟来自什么地方。老太婆害怕这样的事发生：假如格尔达看见了玫瑰花，她就会想起自己的花，因此也就记起小小的加伊，结果必定会跑走。她现在把格尔达领到花园里去。嗨！这里溢满香气，开满了花儿，多么美啊！这里盛开着人们能够想象得到的花儿和每季的花儿：这样多彩而美丽的景色无论在哪本画册上都是找不到的。格尔达快乐得跳起来。她一直玩到太阳在高高的樱桃树后面落下，她也玩累了才停止。于是她到一个美丽的床上去·092·　安徒生童话全集

睡。鸭绒被是红绸子做的，里面还有蓝色的紫罗兰。她睡在上面，睡得很香，做了一些奇异的梦，像一个皇后在新婚的那天一样。第二天她又可以在温暖的太阳光中和花儿一起玩耍———就这样快乐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格尔达认识了每一种花。花的种类数不胜数，她似乎还觉得缺少一种，究竟是哪一种，她似乎觉得很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有一天她坐着呆呆地看老太婆草帽上绘着的花儿：它们之中最美丽的一种是一朵玫瑰花。老太婆把院子里的所有玫瑰花都藏了起来的时候。却忘记了自己帽子上的那朵。不过，一个人如果不留神，结果总会如此。“怎么，这儿怎么少了玫瑰花呢？”格尔达说，于是她跑进花畦中一遍一遍地仔细寻找，但她一朵也找不到。这时她就坐在地上伤心地哭起来：她的热泪恰恰落在一棵玫瑰花沉下去的地方。当热泪把土润湿了以后，这棵玫瑰就立刻冒出来，很快开出茂盛而艳丽的花，正如它坠入土里时那样。格尔达拥抱着它，兴奋地吻了玫瑰花朵，于是她便想起了家里的那些美丽的玫瑰花，同是也想起了小小的加伊。“啊，我浪费了多少时间，耽误了多少重要的事啊！”小姑娘说。“我要去找小小的加伊！你们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吗？她觉得那些玫瑰花就是她的朋友，于是问道，“你们知道他死了没有？”“他没有死！”玫瑰花朵说，“我们曾经在地里呆了一个时候，看到了所有去逝的人。不过加伊并不在那里！”“谢谢你们！”小小的格尔达说。于是她走到别的花朵面前去，朝它们的花萼里面看，并且很有礼貌地问：“你们知道小小的加伊在什么地方吗？”·192·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可是每朵花都在专心地晒太阳，梦着自己的故事或童话。这些故事或童话格尔达听了许多许多，但是没有哪朵花能告诉她关于加伊的任何消息。让我们一齐来听听卷丹花讲的故事吧！你听到过鼓声“冬———冬”吗？它老是重复着两个音调：冬———冬！请听妇女们的哀歌吧！请听祭司们的呼唤吧！印度的寡妇穿着长长的红袍，立在火葬堆上①。火焰朝她和她死去了的丈夫身体燎上来。不过这个印度寡妇在想着站在她周围那群人中的一位活着的人：这个人的眼睛烧得比火焰还要灼热，他眼睛里的火穿进她的心，比这快要把她的身体烧成灰烬的火焰还要灼热。心中的火焰会在火葬堆上的火焰里死去吗？“这些对我来说像是某本天书里的一小段！”小小的格尔达说。“这就是我所要讲的童话，”卷丹花说。牵牛花又讲给小格尔达些什么呢？在一条窄狭的山路上隐隐出现一幢古老的城堡。它古老的红墙上生满了密密的常春藤。叶子一片接着一片地排着队向阳台上爬。阳台上站着一位美丽的姑娘。她在栏杆上弯下腰来，看一眼路上的行人。任何玫瑰花枝上的花朵都没有她那样鲜艳。任何在风中吹着的苹果花都比不上她的浪漫而轻盈。她的美丽的绸衣服发出清脆的沙沙声！“他还没有来吗？”·292·①印度在封建时代，有些妇女死了丈夫以后，在土堆上把自己烧死，以表示“贞节”。安徒生童话全集

“你的意思是指加伊吗？”小小的格尔达问。“哦，不！我只是在讲我的童话———我的梦呀！”牵牛花回答说。雪球花的故事也不差！有一块光滑而平整的木板牢固地呆在树间的绳子上。这是一个秋千。两个漂亮的小姑娘，穿着雪一样白净柔和的衣服，戴着飘有长条绿丝带的帽子，正坐在这上面打秋千。她们的哥哥站在秋千上，用手臂挽着绳子稳住自己，因为他一只手托着一个小碟子，另一只手拿着一根泥烟嘴，他在吹肥皂泡。秋千飞起来了，五光十色的美丽的肥皂泡也飞起来了。最后的一个肥皂泡还挂在烟嘴上，在风中摇摆。秋千越飞越高了。一只像肥皂泡一样轻的小黑狗抬起前腿，也想爬到秋千上面来。秋千继续在飞，小狗滚下来，叫着，生着气。大家被它逗笑了，肥皂泡也破裂了。一块飞舞的秋千板和一个破裂的泡沫———这就是我的歌！“你所讲的这个故事可能是很动听的，不过那里面没有多少幸福，而且我没有提到过小小的加伊。”风信子也在讲自己的梦了。从前有三个美丽的、透明的、娇滴滴的姊妹。第一位穿着红衣服，第二位穿着蓝衣服，第三位穿着白衣服。她们借着明朗的月光，手挽着手在一个静寂的湖边跳舞。她们并不是山妖。她们是人间的女儿。空气中充满了甘甜浓郁的香气！这几·392·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位姑娘在树林里消逝了。于是香气变得更浓厚。三口棺材———里面躺着这三位美丽的姑娘———从树丛中飘到湖上来。萤火虫悲伤地飞在它上面，像些小小的飞灯一样。这些跳舞的姑娘们在睡觉呢，还是死去了。花的香气说她们死了，同时暮钟也在发出哀悼的声音！“它真让我感到难过。”小小的格尔达说，“你们发出这样强烈的香气，我不禁要想起那几位死去了的姑娘。嗨，小小的加伊真的死了吗？可是，我的朋友玫瑰花们曾经到地底下看过，它们说没有。”“丁！当！”风信子的铃敲起来了。“我们不是为小小的加伊而敲———我们不知道是谁！我们只是唱着我们的歌———我们所知道的唯一的歌。”格尔达走到金凤那儿去。这花在闪光的绿叶中微笑。“你是一轮光耀的小太阳，”格尔达说，“请告诉我，假如你知道的话，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曾给过我幸福和快乐的玩伴！”金凤花在射出金色美丽的光彩，望了一眼小格尔达。金凤花会唱出一支什么歌呢？这歌跟加伊没有什么关系。“在一个小院落里，我们上帝的太阳在春天的第一天暖洋洋地照着。它的光线在邻人屋子的白墙上滑行着。紧挨着它，黄花的第一个蓓蕾盛开了，在温暖的阳光里像金子一样发亮。老祖母坐在门外的椅子上，她的孙女———一个很美丽的可怜的小姑娘———正回到家里来作短时间的拜望。她高兴地吻着祖母。这个幸福的吻里藏有金子，心里的金子。嘴唇是金子，全身是金子，这个早晨的时刻也是金子。这个呀！这就是我的故·492·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事！”金凤花说。“我可怜的老祖母！”格尔达伤心地叹着气说，“是的，她一定在想念着我，为我的出走而担心了，正如她在为小小的加伊担心一样。不过我马上就要回家去了，不过要带着加伊一起回去。探问这些花儿一点用处也没有。它们只知道唱自己的歌，一点消息也没有！”于是她把她的小罩衫扎起来，为的是可以跑得快一点。可是当她在水仙花上跳过去的时候，花绊住了她的腿。她奇怪地停下来，瞧瞧这棵长长的小花，问道：“也许你知道一点消息吧？”于是她弯下腰来要倾听它说些什么。这花儿讲了些什么呢？“我能看见我自己！我能看见我自己！”水仙花说，“我的天！我的天！我是多么香啊！在那个小小的顶楼里面立着一位半裸着的小小舞蹈家：她一会儿用一条腿站着，一会儿用两条腿站着。她的脚跟在整个世界上跳。她不过只是一个只能想而得不到的幻象罢了。她把水从一个茶壶里倒到她的一块布上———这是她的紧身上衣———爱清洁是一个好习惯！她的白袍子挂在一个钉子上。它也是在茶壶里洗过、在屋顶上晒干的：她穿上这衣服，同时在颈项上围一条橙色的头巾，把这衣服衬得更白了。她的腿跷起来了。你看她用一条腿站着的那副神情。我能看见我自己！我能看见我自己！”“它不能激起我的兴趣！”格尔达说。“这对于我一点意义也没有！”于是她以最快的速度跑到花园的尽头。门锁上了。不过她把那生了锈的锁扭了一下，锁便奇怪地打开了，门也自·592·　安徒生童话全集

动地开了。于是小小的格尔达打着一双赤脚跑到外面来。她回头看了三次，没有任何人追上来。最后她跑不动了，便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当她仔细地向周围看时，夏天已经过去了———已是满地金黄的晚秋时节。在那个美丽的花园里，人们注意不到这件事情———那儿永远有太阳光，永远有四季的花。“咳！我耽误了多少宝贵的光阴啊！”小小的格尔达说，“这已经是秋天了！我不能再停下来浪费时间了！”于是她立起身来继续向前走。哦！她的一双小脚是多么酸痛和疲累啊！周围充满了寒冷和阴郁的景色。柳树的长叶子已经黄了，雾在它们上面变成水滴下来。枯黄的叶子簌簌地掉在地上。只有山楂结着果实，酸得使牙齿都要脱落。啊！这个茫茫的世界，这灰色而凄凉的世界啊！第四个故事王子和公主　　格尔达走了长长的一段路，实在太累了，不得不休息一下。她坐在那，看到对面有一只大乌鸦在雪地上跳过去了。乌鸦已经坐了很久，呆望着她，来回转动着头。对着格尔达说：“呱！呱！日安！日安！”这是它能够发出的独一无二的声音，对于这个小姑娘它满心善意。它问她单独在这个茫茫的大世界里走得如此累，想要到什么地方去。格尔达对“单独”二字的意义有独特而更深刻的体会。她把她的全部生活和遭遇都告诉了乌鸦，同时问它有没有看到过加伊。乌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同时说：“可能看到过！也许看到过！”·692·　安徒生童话全集

“怎么，你真的看到过吗？”小姑娘高兴地叫起来跑近乌鸦，几乎把乌鸦搂得闷死了———她是这样热烈地吻它，并流出了热泪。“轻一点！轻一点我的小朋友！”乌鸦说，“我相信那可能就是小小的加伊！不过他可能早把你忘了，因为他身边有位公主！”“他是跟一位公主住在一起吗？”格尔达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却信，听听我说的吧！”乌鸦说，“不过要讲你的这种语言，对于我是太难了。如果你能听懂乌鸦的语言，那么我很容易就能讲得更清楚了！”“不成，我还从未学过乌鸦语言呢！”格尔达说，“不过我的祖母懂得，也能够讲这种语言。真希望我学会了它。”“其实也没什么关系！”乌鸦说，“我尽量把话讲得清楚好了，但是可能越讲越糊涂。”于是乌鸦便把它所知道的事情都讲了出来。“我们现在站在这儿的就是这个王国了，有一位非常聪明的公主。她读过世界上所有的报纸，可后来又把那些报纸里的事忘个精光，因为她聪明绝顶。最近她坐上了王位———据说这并不怎样有趣———这时，她小声哼着一支歌，而这歌只有这么一句：‘为什么我现在不结婚呢？’她觉得这句话说给自己很有道理。因此她很想结婚。不过她所希望的丈夫是：当人们和他讲话时，他必须能答话，而不光是只外表美丽而脑子空空，没有真才实学———因为这是怪讨厌的。于是她把侍女都召进来：当她们知道了她的用意的时候，她们都非常高兴。‘好极了！’她们说：‘前不久我们也有这个意见。’请你相信，我们不会对·792·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你说一句假话。”乌鸦说，“我有一位很驯服的爱人，她可以在宫里自由来往，因此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当然所谓“爱人”也无非是一个乌鸦，因为乌鸦只会找同类作伴———那永远是一个乌鸦。“所有的报纸立刻出版，报纸上印着漂亮的鸡心和公主的名字的头一个字母，起到很好的装饰作用。因此人们看到这样的消息：每个漂亮的年轻人可以自由到宫殿里来和公主谈话，而谈话的人如果能叫人觉得他毫无拘束，对公主的提问对答如流，并能流露出真实的才华的话，公主就要选他为丈夫！是的，是的！”乌鸦说，“请你相信我。我的话字字真实，没有半句虚假。穿着不俗的年轻人成群结队地到来。一大堆人，乱做一片。不过在头一两天里谁也没有那样的好运。当他们来到街上的时候，什么话都会讲；不过他们一起进宫殿的门、看到穿银色制服的门警、看到台阶上站着穿金色制服的仆人和光耀夺目的大厅的时候，脑子就不听使唤糊涂起来。当他们终于哆嗦着走到公主坐着的那个王座面前的时候，他们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重复地念着公主所说出的最后一个字———而她并不要再听自己的话。好像这些人的肚皮里都塞满了鼻烟，已经昏睡过去了似的。只有当他们的脚刚踩到街面时，才能讲话。这些人从城门那儿一直站到宫门口，排成长长一队。我自己曾经去亲眼看过一次！”乌鸦说，“他们又饥又渴，到了宫殿里，他们连一杯温水也得不到。聪明的几个人随身带了一点抹了黄油的面包，但是他们并不分给旁边的人吃，因为他们觉得，‘还是让这家伙现出一个饿鬼的样子吧，公主不会要他的！’”“可是加伊，小小的加伊呢？”格尔达问，“他什么时候出·892·　安徒生童话全集

现的呢？他会不会在他们中间呢？”“等一下，不要着急！我们马上就要谈到他了！到了第三天才有一位小小的人物到来。他既没有骑哪怕是一匹瘦马，也没有乘一辆车子。他高高兴兴地大步走进宫里来。从他的眼睛里射出光彩，对，和你一样。他的黄色头发又长又细很好看，不过他的衣服是很寒碜的！”“那正是加伊？”格尔达高兴地说，“哦，我总算是找到他了！”她高兴地跳起来，拍着手。“他的背上背着一个小行囊！”乌鸦在旁边插嘴道。“那不是行囊，那一定是他的雪橇！”格尔达说，“因为他是带着雪橇去的。”“有可能！”乌鸦说，“因为我没有仔细去瞧它！不过我听我那位驯服的爱人说起，当他和那些人一样走进宫庭的门、看到穿银色制服的守卫和台阶上穿金色制服的仆人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慌张而失去理智。他对他们点头微笑并说：‘站在这些台阶上一定是一件很腻烦的工作———我可宁愿走进去，再见！’大厅的烛光照耀得如同白昼。枢密顾问官和大臣们托着金盘子，打着赤脚有规则地来回走动。这叫人感觉里面特别庄严！他的靴子发出格吱格吱的响声，但是他却一点也不害怕！”“就是我的加伊！”格尔达说，“我知道他穿着一双新靴子，我亲耳听到它们在祖母的房间里发出吱格吱格的响声。”“是的，它们的确发出响声！”乌鸦说，“他从容勇敢地径直走到公主面前，她是坐在纺车那么大的一颗珍珠上的。所有的侍女和她们的丫环以及丫环的丫环，所有的侍臣和他们的仆人以及仆人的仆人———每人还有一个小厮———都在四周站着。他们站得离门口越近，就越显出一副了不起的神气！这些仆人·992·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仆人的小厮———他老是穿着拖鞋———几乎叫人不敢看他，因为他严肃地站着样子非常骄傲！”“那种气氛一定可怕得很！”小小的格尔达说，“但是结果呢？加伊得到了公主吗？”“假如我能从一只乌鸦变成年轻人，我也可以得到她的，虽然我已经订过婚。他的口才像我讲乌鸦语时一样棒———这是我从我驯服的爱人那儿听来的。他既勇敢，又能逗人喜欢。他并不是来向公主求婚，而是专门来测试一下公主的智慧的，意料之中地他看中了她，她也选择了他。”“是的，那一定是加伊！”小格尔达有些忧郁地说，“他是那么聪明，他可以算心算，一直算到分数。哦！你能带我到宫里去走一趟吗？我一定要见见他。”“说话总是很容易！”乌鸦说，“可是我们能采取什么方法呢？让我先跟我那个驯服的爱人商量一下吧。可能她会给我们一些有用的建议。不过，我要提醒你一点———像你这样小的女孩子，一般是不会得到许可走进里面去的。”“会的，我会得到许可的！”格尔达急着说，“当加伊知道我来了的时候，他一定会很高兴地马上出来，请我进去的。”“那好吧，请你在门栏那儿等着我的消息吧，”乌鸦说，于是它扭头就飞去了。当乌鸦回来的时候，天已到了深夜。“呱！呱！”它说，“我代表我的爱人向你致平安的问候。这是我带给你的一小片面包。这是她从厨房里拿出来的。那有花样很多的面包。你现在一定很饿了！你不可能到宫里去的，因为你是打着赤脚的。那些身穿银色和金色制服的高大的警卫的仆人们不会让你进去的。不过请你不要哭；也许想点办·003·　安徒生童话全集

法也还可以进去。我的爱人知道通到睡房的一个小后楼梯，同时她也知道可以在什么地方弄到钥匙！”于是他们来到花园里，在一条宽阔的林荫路上走。这儿树叶在簌簌地落下来。当起初还很明亮的宫殿里渐渐变暗的时候，乌鸦就把小小的格尔达带到后门那儿去。这门是半掩着的。咳！格尔达又怕又急，她的心咚咚地跳得厉害！她仿佛觉得她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坏事似的，可她只希望见到盼望已久的小加伊而已。是的，那人肯定是是他。她在生动地回忆着他那对聪明的眼睛和长长的头发。她可想象得到他微笑时的那种表情———我们一块坐在他家里玫瑰花树下时的那种微笑。他一定很高兴看到她的，听到她走了那么多的路程特地来找他，而且不得不通过现在的这种方式。听到家里的人因为他的离去而感到多么难过。啊，这既使人害怕，又使人高兴。他们上了一段楼梯。食橱上点着一盏小灯。在屋子的中央，那只驯服的乌鸦直直地站着。它把头掉向四周，又转过头望着格尔达。她依照她祖母教给她的那个样子，行了屈膝礼①“美丽的小姑娘，我的未婚夫把你讲得非常好。”驯服的乌鸦说，“你的身世———我们可以这么讲———可以催人泪下。你能拿起灯吗？我可以在你前面带路。我们可以一直向前走，因为我们不会在路上碰到任何人。”“我觉得好像有人在后面跟着我，”格尔达说，好像有件什么东西在她身边滑过去了。那东西像是墙上的影子，瘦腿的、飞跃的红鬃马，年轻的猎人和骑在马上的绅士和太太们。·103·①这是北欧的一种礼节，行这礼的时候，弯一下左腿的膝盖，点一点头，现在北欧（特别是瑞典）的小学生在街上遇见老师时仍然行这种礼。安徒生童话全集

“那些只不过是些幻觉或是梦罢了！”乌鸦说，“它们到来，为的是要把这些贵人的思想带出去游猎一番。这是一件值得称赞的事情，因为这样你就可以在他们睡觉的时候多看他们一会儿。我有个小小的希望：当你将来得到荣华富贵身份高贵的时候，请你不要忘记了我！”“这是理所当然的，对不对？”树林里的那只乌鸦说。很快他们到了第一个大厅。高高的墙上挂着许多绣满了奇花异草的粉红色的缎子。这时，梦在他们身边跑过去了，跑得飞快，格尔达来不及察看这些要人。接着到了下一个目的地。第二个大厅总比头一个大厅漂亮。是的，一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人总会看得脑袋发昏！最后他们来到了卧室。在这儿，天花板用玻璃装饰———很贵重的玻璃———叶子的棕榈树冠。在屋子的中央有两张睡床悬在一根粗大的金杆子上，而且每张床都像盛开着的一朵小百合。一张的颜色是白的，这里面睡着公主；另一张是红的，格尔达希望在这里面找到小小的加伊。她轻轻地把一片红花瓣分开，于是她就看到一个棕色的脖子。哦，这就是加伊！她高兴地大声喊出他的名字，同时把灯拿到他面前来。梦又骑在马上冲进房间里来了，他醒转来，掉过头，她看清了他的脸，然而———他却不是小小的加伊！这位王子只是脖子跟他的相似。他要年轻美貌得多。公主从百合花的床上向外窥看，问出了什么事，谁在这儿。小小的格尔达伤心地哭出声，把全部故事和乌鸦给她的帮助都告诉了她。“可怜的孩子！”王子和公主说。王子和公主赞扬了乌鸦，同时表示他们不为此事而生气。不过它们可不能常做这类的事儿。虽然如此，它们仍然应该得·203·　安徒生童话全集

到一些厚重的奖赏。“你们想得到完全自由的权利呢，”公主问，“还是愿意作为宫里的乌鸦而获得一个固定的位置，享受能吃厨房里剩饭的权利呢？”两只乌鸦给公主和王子鞠了一躬，要求有一个固定的位置，因为它们想到它们的老年。它们一同说：“老了的时候能安安静静地生活并得到一些供给总是一件好事，正像俗语里讲那样。”王子下床把位子让出来，让格尔达睡在他的床上———他只能这样帮他。她的小手十指交叉着放在胸前，想道：“人和动物是多么善良的东西啊！”于是她安然地闭起眼睛，幸福地睡着了。所有的梦又一个接一个地飞进来了：这一次它们是像安琪儿一样。它们拖着一个小雪橇，加伊坐在上面点着头。不过这些只是不现实的梦幻罢了。她一醒来，这些梦就不见了。第二天她身上的那套旧衣服被丝绸和天鹅绒的衣服代替了。有人向她提议，不如就住在宫里，享受快乐的时光。她只要求得到一辆车拉的小车，和一双小靴子。这样她就可以到外面去，去寻找加伊。她不仅得到一双暖和的靴子，还得到一个暖手筒，并且穿着一身干净整齐得体的新衣服。当她走到宫殿门口即将离去时，看到一辆纯金做成的车子就停在门外等她。王子和公主的徽记在那上面亮得像一颗明星。车夫、侍者和骑手———因为还的骑手———都穿着绣有金王冠的衣服。王子和公主亲自扶她上车，并祝她一路平安。那只树林里好心的乌鸦———它现在已经·303·　安徒生童话全集

结了婚———陪送她走了开头三丹麦里①的路程。它坐在格尔达身旁陪着她，因为叫它背对着坐着，那是叫它难以忍受的。另外那只乌鸦站在门口，拍着翅膀。她不能跟他们同行，因为她头痛，感觉很不舒服，而这头痛是因为她获得了那个固定职位后吃得太多了才有的。车子四壁填满了甜饼干，座位里塞满了美味的姜汁饼干和大大的水果。“再会吧！再会吧！”王子和公主喊着，小小的格尔达难舍地哭了起来，乌鸦也哭了起来。他们这样一起走了开头几丹麦里路，于是乌鸦也说了声再会———结束了这次最难过的别离。乌鸦缓慢地拍着黑翅膀，飞到一颗高高的树上，一直到它看见马车变成一个小黑点为止———这车子闪耀得像明亮的太阳。第五个故事小强盗女孩　　他们坐着车子走过长长的浓密阴森的树林。不过车子光耀得像一个火把，那些强盗的眼睛都被弄得昏眩起来，暂时停止了做恶，不一会儿，他们再也忍耐不住了。“那是金子！那里定是金子！”他们大声说。一窝蜂地冲上前来，拦住马匹前进的脚步，打死那些骑手、车夫和仆人，最后把格尔达从车上拖下来。“她长得胖胖的，皮肤很美她长得很美她是吃胡桃核长大的！”老女强盗说。她竟怪模怪样地长着长长的硬胡子，她的蓬松的眉毛盖住了冷酷的眼睛。·403·①一丹麦里大约等于我国十五里。安徒生童话全集

“她像一个肥胖的小羔羊！嘿，一定好吃得很！嘿嘿！”于是她从腰间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刀子闪耀得怕人。“哎哟！”老女人突然大叫了一声，因为她的亲生女儿爬在她的背上，在她的左耳朵上咬了一口。她是一个顽皮和野蛮的讨厌的孩子，总是把别人的痛苦当自己的欢乐。“你这个捣蛋的孩子！”她的坏妈妈说，这样她就没有时间来杀掉格尔达了。“我要他陪我一道玩耍！”小强盗女孩说，“她得把她的暖手筒和美丽的衣服给我，和我在一张床上睡！”说完一不留神她又咬了老女人一口，弄得老女强盗又跳起来，打着旋转。周围的强盗们忍不住都笑起来，同时说：“瞧，她和她的小鬼跳得多好！”“我要坐进那个车子里去！”小强盗女孩说。她说怎样就得怎样做，因为她是一个很放肆和固执的孩子。她和格尔达坐在车子里，从树桩和一片片荆棘上面飞驰而去，一直跑到另一个森林里。小强盗女孩和格尔达是同样岁数，不过她的身体更强壮，肩膀更宽，她有着棕色的皮肤，黑色的眼睛，几乎显出忧郁的样子。她把小小的格尔达拦腰抱住，说：“只要你不把我弄得生气，他们就不能杀你。你一定是一位公主吧？”“很抱歉，我不是，”小小的格尔达说。于是她把自己所遭遇到的事情，和她怎样喜欢小小的加伊，都讲给她听了。小强盗女孩严肃地看了她一眼，神情忧郁地同情地点了点头，同时说：“就是你把我弄生气了，他们也不能杀你，因为那时我就会亲自动手的。”·503·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于是，她用衣袖揩干了小格尔达的眼泪，把她的双手放进那又柔和、又温暖的暖手筒里。马车停了下来。她们走进强盗宫殿的院子里。这宫殿从顶到地都伤痕累累。大渡鸟和乌鸦从敞着的洞口飞出来，大得出奇的哈叭狗———每只好像能吞掉一个人似的———跳得很高，不过它们不敢叫出声，因为这是不准许的。在一个陈旧的，被烟熏黑了的大房间里，有一堆火在石铺的地上熊熊地燃着。烟在天花板下面打旋转，没有一个出口可以让它们跑出去，有一大罐子汤正在沸腾着，有许多家兔和野兔在铁杆上烤着。“今晚你跟我和我的小动物一起睡。”小强盗女孩说。她们吃一些东西，也喝了一些东西，然后走到铺了稻草和地毯的一个黑黑的墙角里去。有一百只鸽子栖在板条上和栖木上。它们已经是昏昏欲睡了。不过当这两个女孩子来到的时候，它们就把头掉过来看了一眼。“它们都是我的东西，”小强盗女孩说。于是她马上抓住手边的一只，提着它的双腿摇了几摇，直到弄得它乱拍起翅膀来。“吻它一下吧！”她大声说，同时在格尔达的脸上打了一巴掌，“那儿坐着几个林中的混蛋，”她继续说，指着墙上用木条拦着的一个洞口。这两个东西都是林中的大混蛋。如果不关好它们，它们马上就飞走了。现在请看我的老爱人‘叭’吧。”她抓住一只驯鹿的硬角，用力把它拖了起来。它是被套着的。颈项上戴着一个光亮的铜圈。“我们得把它牢牢地套住，否则它准会逃掉的。每天晚上我用一把尖刀子在它的脖子上搔搔痒———它最怕用这一手来对付它。”这小女孩于是从墙缝里抽出一把长刀，放在驯鹿的脖子上·603·　安徒生童话全集

来回滑了几下。这只可怜的小动物慢慢地弹着腿。小强盗女孩大笑起来，接着把小格尔达拖进床里去。“当你睡觉的时候，你也把这刀子放在身边吗？”她眼睛盯着这把可怕的刀子，惊恐地问。“我总是和我的刀子一起睡觉的！”小强盗女孩回答说，因为说不准什么时候会有意外发生呀。不过现在请你把关于加伊的事情，以及你为什么跑到这个大世界里来的缘故，再从头讲一遍吧！”格尔达又从头讲了一遍。斑鸠在上面的笼子里咕咕地叫，同时别的斑鸠就都睡去了。小强盗女孩把一只手搂着格尔达的脖子，另一只手拿着尖尖的刀子，也慢慢睡着了———人们可以听见这些动作。不过格尔达无论如何也合不上眼睛———她不知道明天她会活着，还是会死去。强盗们围着火坐着，一面唱着难听的歌，一面大口大口地喝酒。那个强盗老女人翻着跟头。这些情景叫一个小女孩看到准会害怕。于是那些斑鸠就说：“咕！咕！我们看见过小小的加伊。一只白母鸡背着他的雪橇：他坐在白雪皇后的车子里。当我们待在窠里向外望的时候，车子轻轻地从树林中飞了过去。她在我们的小斑鸠身上吹了一口气：除了我们俩以外，大家都死了。咕！咕！”“你们说什么？快告诉我！”格尔达问，“白雪皇后旅行到什么地方去了？把你们知道的告诉我。”“她大概旅行到拉普兰①去了，因为那儿整年都是冰雪。·703·①拉普兰（Lapland）是瑞典、挪威和芬兰北部的一块地方，非常寒冷。安徒生童话全集

你还是去问问那只用绳子套着的驯鹿吧。”“那有冰有雪，那一片苍茫，那儿壮丽辉煌！”驯鹿说，“在那儿，人们可以在亮晶晶的美丽的山谷里自由地跳跃飞跑！那儿，美丽的白雪皇后架起她别致的夏天的帐篷，不过她经常住的宫殿是在北极附近一个叫做斯匹次卑尔根①的岛上。”“啊，加伊，小小的加伊！”格尔达叹着气。“你得安静地躺着，别让我生气，”小强盗女孩说，“不然我就要把刀子刺进你的肚皮里去！”第二天清晨，格尔达把斑鸠说的话都告诉了小强盗女孩。小强盗女孩的样子非常严肃，不过她点点头，说：“不要紧！那没什么难的！你知道拉普兰在什么地方吗？”她问驯鹿。“没有什么比我更熟悉那儿了，”驯鹿说，它的一双大眼睛在脑袋上转动着。“我是在那儿出生，在那儿长大的。我在那儿的雪地上跳跃过。”“听着！”小强盗女孩对格尔达说，“你要知道：我们的男人都走了。可是妈妈还在那儿，她将在这儿呆下去。不过一到将近中午的时候，她会喝那个大瓶子里的东西，于是她就要打一个盹儿。那时我再来帮你的忙吧！”她从床上满意地跳下去，搂着她妈妈的脖子，乱拉她的长胡子，于是说：“早安，我的亲爱的老母山羊。”她妈妈在她的小鼻子上轻轻地敲了几下，敲得她发红和发青———不过，这也是出自真正的母爱啊！妈妈从瓶子里喝了点什么东西以后，就睡过去了。小强盗女孩马上走到那只可怜的驯鹿那儿，说：“我倒很想用尖刀再·803·①斯匹次卑尔根（Spitzbergen）是北冰洋上的一个群岛，属于挪威。安徒生童话全集

捅你几下，因为你的那个样子一定滑稽好笑，不过我现在不那样做，我将解开你的绳子，给你自由，好使你能跑到拉普兰去。不过你的双腿得派上正当用场，把这个小小的女孩子带到白雪皇后的宫殿里去———她的玩伴就在那儿。你一定听到了关于她的故事，因为她的声音讲得很大，而且你也在偷听！”驯鹿快乐得从地上高高跳起来。小强盗女孩把小小的格尔达抱到它的背上，而且很谨慎地把她系牢，甚至没忘记给她拿了一个小垫子作为座位。“没有关系，”她说，“你得穿上你的厚皮靴，因为天气变得冷起来了。不过我要把这个暖手筒留下，因为它很可爱！但是你仍然不会挨冷的。这是我母亲的一副大手套，可以一直套到你的胳膊肘子上。把它套上去吧！你的一双手现在真像我那位丑妈妈的手了。”格尔达感激地哭起来，不过这泪是快乐的。“你流出一大摊眼泪，这让我看不惯了！”小强盗女孩说，“现在你应该显得很快乐才是。你把这两块面包和这块热火腿拿去吧，免得挨饿。”强盗女孩把这些东西系到驯鹿背上。小强盗女孩把门打开，把一些大狗都哄进屋子里去。用她那把随身带着的刀子把驯鹿脖子上的绳子割断，并且对驯鹿说：“拿出你最快的速度跑吧！不过请你好好地照料这个小女孩子！”格尔达把她戴着大手套的一双手伸向小强盗女孩，说了声“再会！”于是驯鹿就在树桩和灌木上飞奔起来，穿过树林，越过沼泽地和大草原，尽快地自由地奔驰。豺狼在呼啸，乌鸦在呱呱地叫。“嘘！嘘！”从空中发出这种声音。天空好像被燃烧起来。·903·　安徒生童话全集

“那是我亲爱的老北极光朋友！”驯鹿说，“瞧，它是多么亮！”于是它跑得更快，日夜不停地飞奔。面包吃完了，火腿也吃完了，这时他们到达了拉普兰。第六个故事拉普兰女人和芬兰女人　　他们在一个很小的屋子面前停下了。这是个非常简陋的屋子，它的屋顶低得几乎接触到地面。它们矮得不能再矮，当家里的人想出来或是进去的时候，就得伏在地上爬。屋子里除了一个老太婆以外，倒是没有别人，看来她很少出屋，她现在在一盏油灯上煎鱼。驯鹿把格尔达的全部经历都讲了，不过在这之前它先讲了自己的故事，因为它觉得它的更重要些。格尔达冻得一点气力也没有，连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了。“唉，你们这两个可怜的小东西！”拉普兰女人说，“你们还得跑一段很长的路呢！你们还要跑三百多丹麦里路，才能达到芬马克，因为白雪皇后正在那儿的乡下休假，一时回不来的。她每天晚上放一起迷人的蓝色的焰火。我将在一条干鳕鱼上写几个字，用它代替纸。你们可以带着它到一个芬兰的老太婆那儿去———她会告诉你更多的消息。”当格尔达暖和了些、吃了和喝了一些东西以后，拉普兰女人就在一条干鳕鱼上写下几个字，并且叮咛格尔正要好好地拿着它，把它牢牢地系在驯鹿背上，这鹿立刻就跳走了，“呼！呼！”它在高空中说。最美丽的、蔚蓝色的北极光，一整夜不停地在闪耀着。终于他们顺利到达了芬马克，他们在那个芬兰女人的烟囱·013·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上敲着，因为她找不到哪有门。屋子里的热气很大，芬兰女人几乎是一丝不挂地住在那儿。她的身材很小，而且很脏。他让格尔达马上脱掉多年的衣服，把她的大手套和靴子脱下，否则格尔达就会感到太热了。她把一块冰放在驯鹿头上，然后读了写在鳕鱼上的字———她一连读了三遍。当她把这些字都记熟了以后，就把这鱼扔进一个汤罐里去煮，这样煮就可以吃了，而且她又是一个从来不浪费任何东西的人。驯鹿先讲了自己的故事，然后又讲了小小格尔达的故事。芬兰女人眨着她聪明的眼睛，不多说一句话。“你是绝顶聪明的，”驯鹿说，“我知道你能用一根缝线把世界上所有的风都缝在一起。如果船长能顺利解开一个结，他就可以有好的风；如果他松开第二个结，那么风就吹得厉害；不过，当他解开第三个和第四个结的时候，一阵可以把树林吹倒的暴风雨随即就会到来。你能否经这可怜的小女孩唱点什么，使她能有十二个人那么大的力量来制服白雪皇后呢？”“十二个人？那么大的力量！”芬兰女人说，“这太管用了！”她走到橱格子那儿，抱出一大捆皮，把它们一张一张把打开。它上面写着许多奇怪的字母。芬兰女人读着，一直读到额上滴下汗珠。不过驯鹿又替小格尔达请求了一番，这一次更加殷切，格尔达本人也用满是悲伤的，充满泪珠的，祈求的眼光望着这芬兰女人。女人也开始眨着眼睛，把驯鹿牵到对面一个小墙角去，一面在它背上放一块新鲜的冰，一面说：小加伊住在白雪皇后那里，这个不假。他在那儿觉得很舒服，因为每一件东西·113·　安徒生童话全集

都合乎他的胃口和心愿。他把那儿当作世界上最美的地方。不过这是因为他的心里有一块镜子的碎片、他的眼里也有一片难以发现的镜子碎粒的缘故。必须先把它们取出来，不然他将永远不能成为人了。但是白雪皇后会尽一切力量来留住他的！”“不过你能不能给小格尔达一件东西来帮他的忙，使她能有力量克服一切困难呢？”“我不能给她比她现在所有的力量更大的力量：你没有看出这力量有多大吗？你没有看出人和动物是怎样顺从地为她服务吗？你没有看出她打着一双赤脚在这世界上跑了多少路吗？她不要从我们这儿得到什么没用的力量。她的力量就在她的心里，她是一个天真可爱的孩子———她的力量全在那里面了。如果她自己不能到达白雪皇后那儿、把那玻璃碎片从小小的加伊心里出来，那么我们始终无能为力。白雪皇后的花园就从那个离开这儿两丹麦里路的地方。你要把小姑娘送到那儿去：把她放在雪地上一个生满了红花浆果的大灌木林旁边。不要呆很长的时间，抓紧时间回到这儿来！”于是芬兰女人就把格尔达抱到驯鹿的背上。它听从芬兰女人的吩咐尽快地飞奔了。“哎呀，我的靴子、我的大手套它们全在屋子里！”小小的格尔达叫着。她马上感到刺心的寒冷从四面吹来。驯鹿虽然心疼她，可是不能停下来，它一口气跑到生满了红浆果的那个灌木林旁边。把她从背上放下来，在她的嘴上吻了一下，于是大颗亮晶晶的眼泪就流到了脸上来。然后转身以最快的速度跑了回去。可怜无助的格尔达站在那儿，在那可怕的、寒冷的芬马克，没有穿鞋子，也没有戴大手套。·213·　安徒生童话全集

她拼命地向前跑以便不被疼死。一股雪花卷过来了。它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因为天上非常晴朗，而且还射出北极光。雪花是沿着地面卷来的。它越来越近越来越庞大。格尔达记起，从前她透过热玻璃朝外望的时候，雪花那么好看，那么多，多么美丽啊。不过在这儿它们显得非常庞大和可怕———它们是有生命的。它们是白雪皇后的前哨兵，而且是奇形怪状的。有的样子像丑陋的大刺猬；有的像许多伸出头的、纠作一团的蛇；有的像毛发直立的小胖熊。它们全都是白得发亮的、有生命的雪花。小格尔达开始念着熟悉的《主祷文》，空气越来越寒冷，她可以看到自己呼出的气马上变成一团白色露水。呼出来的气越来越浓，形成了透明晶莹的小安琪儿。当他们一接触到地面时，就慢慢长大。他们都戴着头盔，拿着矛和盾。他们的队伍不断增大。当格尔达念完了祷告以后，她周围就出现了一个很大的兵团。这些士兵用长矛把可怕的雪花刺得粉碎，可是小格尔达又稳步地勇敢地向前走。安琪儿抚摸着她的手和脚，于是她就不那么感到寒冷了。她匆忙地向白雪皇后的宫殿前进。现在我们看看加伊是在干什么，他一点也没想到格尔达，更想不到她就站在宫殿门口。第七个故事白雪皇后宫殿里发生的事情和结果　　白雪皇后的宫殿是用白雪筑成的，白皑皑的一片，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白雪皇后的宫殿又高又大，连续数十里，差不多有几百个房间，最大的大厅有方圆几里地那么大，在这里，所·313·　安徒生童话全集

有的房间都没有什么华丽的摆设，唯一的点缀只是冰凌，北极光把这些房间照得通亮，让人感到彻骨的寒意，这儿从没举行过欢宴和聚会，因为谁也不愿到这种让人发抖的地方来玩、偶尔也有几只北极熊，在这寒风凛冽的天气里、蹒跚地扭着身躯，像是在跳一种奇特的舞，虽烈寒风的呼啸声像是劲爆的音乐，但北极熊的步子，确实不能算是一种舞步。年轻的白狐小姐们也从没参加过什么舞会，这里真的太冷了，没人会来这儿欢庆会。白雪皇后的宫殿虽然寒冷而空旷，但的确明亮和洁净，到处都是光滑的冰和洁白的雪箱，满厅的冰凌和霜雪把宫殿映衬得像一个美妙而巨大的冰雕。在这雪厅的中央有一个冰湖，湖面就像一面晶莹的水晶宝镜，白雪皇后的宝座就在这面宝镜中央。不过白雪皇后吻掉了他身上的寒冷，所以他倒是觉得很温暖，他的心简直像一块冰块。小加伊正在搬弄几块平整而尖利的冰，他想拼出一些理想中的图案。这叫做理智的冰块游戏，加伊认为这些图案是最重要最了不起的东西，这完全是因为他眼睛里的那块镜子碎片在作怪的缘故。他想把这些图案摆成他希望中的那个字———永恒，但怎么也做不到。于是白雪皇后就说：“假如你摆出了这个字，你就是自己的主人了，我将送你整个世界和一双新冰靴来作为礼物。”可是他拼不出来。“现在我要飞到温暖的国度去，看看那些黑罐子，白雪皇后说的那些黑罐子，也就是我们所谓的埃特纳火山和维苏威火山。我要把它们变得白一些，这对于葡萄和柠檬是有好处的。”·413·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于是白雪皇后就飞走了。加伊只好独自坐那空旷的寒冰宫殿里呆望着那些冰块，他直挺挺地坐着，几乎把头都想破了，可是她依然没办法拼出那个字。这时格尔达走进宫殿，她念了一段晚祷，寒风静下来像睡了一般。她走进屋子，看到了加伊，立即倒在他身上，捆抱着他，叫道：“加伊，亲爱的小加伊！我总算找到你了！”加伊一动不动，直挺挺的，很冷淡，小格尔达看到这情形，伤心地哭了起来，她的眼泪流到加伊的胸膛上，渗进他的心里，把那儿的雪块融化了，也分解了那妖镜的碎片。他望着她，她唱出一首圣诗：山谷里玫瑰花长得丰茂，那儿我们遇见圣婴耶稣。加伊突然大哭起来，哭得很凶，连眼中的镜片粉末都流了出来，但他认出了小格尔达，于是他快乐地叫道：“格尔达，亲爱的格尔达！你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么久？我这是什么地方。”他向周围望了一眼。“这是多么寒冷和空洞啊！”他紧抱着格尔达。他们高兴得一时笑、一时哭连周围的冰块都欢乐地跳起舞来。当他们疲乏地躺下来时，两人就形成了一个家的图案———永恒，他们终于成为自己的主人。格尔达吻着他的双颊：双颊像开放的花，吻他的双眼，双眼像闪烁的明星，吻他的手脚，于是他又变回原来那样健康活泼———他解放了，字据就亮晶晶地印在冰块上。他们挽着手，走出这寒冷地冰宫，他们谈着祖母，谈着屋顶上的玫瑰花，他们如沐春风、所到之处，真得象春天又来·513·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了。当他们来到那个红色浆果的灌木林的时候，驯鹿正带着另外一只小鹿等在那里。母鹿的乳房鼓得满满的，它吻着他们的嘴、喂温暖的奶给他们吃。它们把两个孩子送到芬兰女人那儿，他们在温暖的房间里暖了一阵子，问清了回家的路程就到拉普兰女人那儿了，这女人给他们做好了新衣服，并修好了雪橇。驯鹿和小母鹿在他们旁边连蹦带跳他走着，一直陪送他们到达边境。这儿的植物已经发芽了，他们和两只驯鹿和拉普兰是妖道分别。初春的小鸟欢快地唱着歌，树木盖了一层新绿。有一匹漂亮的马儿从树林里跑出来。格尔达认识它，因为它就是从前拉着金马车的那匹马。那个头戴红帽子双手持枪的小强盗女孩就坐在它背上。他在家呆腻了想到处溜溜。她马上就认出了格尔达，格尔达也认出了她。她们见了面非常高兴。你真是个可爱的流浪汉，我想知道，你值不值得一个人赶到边天去找你。不过格尔达摸着她的脸，问起那位王子和那位公主。“他们都旅行到外国去了！”小强盗女孩说。“可是那只乌鸦呢？”小格尔达问。那只乌鸦死掉了，它的爱人成了一个寡妇，腿上还带着一条黑绒，它伤心得很，但这些没什么意义，请你告诉我，你怎么找到加伊的。”格尔达和加伊两个人都把经过讲出来了。“啊，原来是这样！”小强盗女孩说：“好吧，假如我路过你们的城市，一定去拜访你们。然后她就骑着马奔向茫茫的大世界里去了。格尔达和加伊手挽着手走。他们在青枝绿叶和开满鲜花的春天、在教堂钟声的陪伴下走到了祖母门口；他们爬·613·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上楼，走进房间，这所有的东西都在原来的地方没有变动。那个大钟在“滴答———滴答”地走，上面的针也在转动。不过当他们一走出门的时候，他们就发现自己已经长成大人了。水笕上的玫瑰花在敞开的窗前盛开，那里有几把小孩子坐的椅子，加伊和格尔达坐在椅子上，握着对方的手，他们像做了一场梦。白雪皇后那寒冷空洞的冰宫也就渐渐忘记了，现在只有祖母坐在明朗的阳光下，高兴念着“除非你成为一个孩子，否则你就进不了天堂。”加伊和格尔达面对面地互相望着，立刻懂得了那首圣诗的意义———山谷里玫瑰花长得丰茂，那儿我们遇见圣婴耶稣。他们两人坐在那儿，已经是成人了，但同时在心里还是孩子。这时正是暖和的、愉快的夏天。接骨木树妈妈从前有一个患了伤风的很小的孩子，现在病倒了，他在外面弄湿了脚。谁也不知道他是怎样弄湿的，因为天气很干燥。他妈妈帮他把衣服脱掉，送他去床上睡觉，同时叫人为他泡了一杯很香的接骨木茶。这时来了一个很有趣的老人，他独自住·713·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在这屋子的顶层，非常孤独。因为他没有太太，也没有孩子。他非常喜欢小孩，而且给他们讲许多童话故事，听他讲故事是一种很愉快的事。“现在你得喝茶，”母亲说，“然后才可以听故事。”“哎！只希望我能讲一个新故事”老人和善地点了点头。“不过这小家伙是在什么地方把一双脚弄湿了的呢？”他问。“对呀！你到底是在哪里弄湿的呢？”妈妈说，谁也想不出来他在哪儿弄湿的。“讲一个童话给我听吧？”孩子请求着：“好，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上学时经过的那条街，那儿阴沟有多深。”“那最深的地方恰恰淹到我的小腿。”孩子回答说。“你看，他的脚就是这样弄湿的，”老人说，“现在我应该讲一个童话给你听了，不过我没有童话再讲了。”“你就赶快编一个吧，”小孩说，“妈妈说你能把你所看到的东西或你所摸过的东西编成童话和故事。”不过这些故事算不了什么！真正的故事是自己走过的。它们敲着我的前额，说，‘我来了！’”“那么你就赶快让它们来敲你的前额吧？”小孩问。妈妈大笑起来，把接骨木叶放进壶里，然后把开水倒进去。“讲呀！讲呀！”“不过，它们是不会自动来的，因为这类东西架子是很大的；只有高兴的时候才来———等着吧！”他忽然叫出声来，“它来了，就在茶壶里。”小孩儿向茶壶看去。茶壶盖慢慢地自动立起来了，好几朵又白又新鲜的接骨木花。它是那么香，从茶壶里冒出来了。它们长出又粗又长的枝桠，从茶壶嘴那儿向四面展开，越展越·813·　安徒生童话全集

宽，变成一棵完整的树。伸到床上接骨木树枝把帐幔分向两边。在这树的正中央坐着一个很亲切的老太婆。她像接骨木叶子一样，穿着奇异的衣服，同时还缀着大朵的白色接骨木花。第一眼谁也看不出这衣服是用布做的还是用绿叶和花朵做的。“这个老太婆的名字叫做？”小孩问。老人回答说：“罗马人和希腊人把她叫树仙。不过我们住在水手区。叫他‘接骨木树妈妈’。现在你注意听着和看着这棵美丽的接骨木树吧。”“水手住宅区那儿一个简陋的小院里就有这么一棵开着花的大树。有一天下午，当阳光很柔和的时候，一个很老的老水手和他的老妻坐在树下。他们已经是曾祖父母了，不久他们就要庆祝他们的金婚。但他们忘记了日期。接骨木树妈妈坐在树上，非常高兴。‘我知道你们的金婚应该是在哪一天，’她说由于他们在谈着过去的一些日子，并没有听到她的话。“老水手说，‘你还记得吗？我们很小的时候常常在一起玩耍就在现在坐的这个院子里。我们栽了很多树枝，把它变成一个花园。’‘是的，’老太婆回答说，‘我记得很清楚：我们曾给它们说过水，它们之中有一根是接骨木树枝。这树枝生了根，发了绿芽，现在变成了这样一棵大树———我们现在就坐在它下面。’‘对呀，’‘在那儿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水盆。我把自己剪的船的在那上面浮着。它航行得真好！但是不久我又用不同的方式航行了。’‘是的，我们先进学校，学了一些别的东西，’她说，‘接着我们就受了坚信礼。我们两个都哭了。不过在下午我们就手挽着手爬到圆塔上去，我们凝望着哥本哈根和大海以外的广阔·913·　安徒生童话全集

天地。后来我们又到佛列得克斯堡公堡———国王和王后常常在这儿的运河上驾着华丽的船航行。’但我用另一种方式航行，而且一去就是几年，那是很遥远的长途航行。‘对，我常常想你想得哭起来，’她说：‘我认为你死了躺在水下跟波浪嬉戏。有多少个夜晚我爬起床来，去看风信鸡是不是在转动。是的，它转动起来了，但是你没有回来，有一天雨下得很大，那个收垃圾的人来到我主人的门口。我提着垃圾桶走到门口站着，天气是多么坏啊！当我正在站着的时候，邮差走到我身旁来了，交给我一封信。是你写来的信啦！这封信该是旅行了多少路程啊！我马上把它撕开，念着。我实在是太高兴了，不知是哭好，还是笑好。我终于知道你生活在一个出产咖啡豆的温暖国度里。那一定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国度！你信上写了许多事情，我就这样站在大雨中，在垃圾桶旁读完他。正在这时候来了一个人，他双手把我的腰抱住！———’一点也没有错，于是你就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很响亮的耳光。我并不知道那人是你，你跟信来一样快。你那时是一个美男子。袋里装着一条丝织手帕，头上戴着光亮的帽子！天啦，那时的天气真坏，街上真难看！‘接着我们就结婚了，’他说完后就生了第一个孩，接着其他孩子也相继出生了。他们都长得那么漂亮，成为大家所喜爱的、善良的人！‘他们的孩子又生了他们自己的孩子，’老水手说，‘是的，那些都是孩子们的孩子！他们长得都很漂亮———假如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们结婚的时候正是这个季节。———’·023·　安徒生童话全集

‘是的，今天是你们的结婚纪念日。’接骨木树妈妈说着把头伸到两位老人中间。他们还以为这是隔壁的一位太太在向他们点头呢。’他们互相看了一下，握住了对方的手。不一会儿，他们的儿子和孙子都来了。他们知道这天是两位老人的金婚纪念日。不过这对老夫妇却把这日子忘记了，虽然这一切发生在许多年以前，他们还记得很清楚。接骨木树发出强烈的香气。正在下沉的太阳照在这对老妇的脸上，映着他们的双颊。围着他们跳舞的是他们最小的小的孙子们，兴高采烈地叫着，今晚将有一个宴会———那时将会吃到热烘烘的土豆！在树上的接骨木树妈妈也点点头，跟大家一起喊着：‘好！’”“不过这并不是一个童话呀！”小孩听完了说。“是的，假如你能听懂它，”讲故事的老人说，“不过让我来问问接骨木树妈妈的意见吧。”“这可不是童话吧，”接骨木树妈妈说，“最奇异的童话是从真实的生活里产生出来的，否则我的美丽的接骨木树丛就不会从茶壶里冒出来了。”她把小孩儿抱起来搂在怀里，开满了花的接骨木树枝向他们合拢来，使他们好像坐在浓密的树荫里一样，这片树荫带着他们在空中飞行，接骨木树妈妈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少女，穿着用缀着白花的绿色料子做成的衣服。她的胸前戴着一朵接骨木花，黄色的鬈发上戴着用接骨木花做成的花环。她的一双眼睛大又蓝。啊，她是多么美啊！啊！她和这个男孩互相吻着，他们现在是同样的年纪，感觉到同样的快乐。他们挽着手走出这片树荫。他们现在是在家里美丽的花园里面。爸爸的手杖挂在草坪旁的一根木柱上。在这孩子的眼中，它是有生命的。他们骑到手仗上，手杖立即变成一匹黑色·123·　安徒生童话全集

鬃毛的骏马，他们骑着这匹强壮的牲口在草坪上驰骋，这景象真叫人喝彩！“现在我们骑到很远的地方去，”这孩子说，“我们到一位贵族的庄园里去！———我去年去过那儿。”他们绕着这个草坪不停地奔驰。那个接骨木树妈妈变的小女孩不停地叫着：“现在我们到乡下了！看到种田人房子的那个大面包炉了吗？它从墙壁里凸出来，像放在路旁的一只庞大的蛋。接骨木树在那房子伸展着枝子，公鸡在上面走来走去，现在我们快要到教堂附近了。它立在一座高高的山丘上，在一丛栎树的中间———其中有一株已经半死了。现在我们到了熔铁炉旁边，炉里的火熊熊燃烧，打着赤膊的人在挥着锤子打铁，弄得火星迸发。去啊，去啊，到那位贵族的华美的庄园里去啊！”那个坐在他后面的小姑娘所讲的东西，都出现在他们的眼前。虽然他们只是在绕着草坪兜圈子。他们在人行道上玩耍，还在地上划出一个小花园来。女孩从头上取下接骨木树花朵，把它栽在花园里，随后它们就长大起来，像那对老年夫妇小时的水手住宅区里所栽的树一样，他们像那对老年夫妇儿时一样，手挽着手走着，不过他们不是走上圆塔，也不是走向佛列得里克斯堡公园去。而是在是个丹麦飞来飞去。那时是春天，接着是夏天，然后是秋天，最后是冬天也到来了。在这孩子的眼里和心上映着成千成百的景物，同时这小姑娘不停地对他唱：“这些东西你永远也不会忘记！”在他们整个飞行的过程中，甜蜜和芬芳的香气从接骨木树上散发着，比他闻到的玫瑰花和山毛榉的香味更美妙，因为它的花朵就悬在这小女孩子的心上，而且当他们飞行的时候，他就常常把头靠·223·　安徒生童话全集

着这些花朵。“这儿的春天都多美啊！”姑娘说。他们站在长满了新叶子的毛榉林里，脚下的车叶草散发着香气，淡红的秋牡丹在这一片绿色中显得分外地亮丽。“啊，我唯愿在这丹麦山毛榉林中永远留芬芳！”“这儿的夏天多美啊！”她说。他们走过骑士时代的那些古宫。这些古宫的红墙和锯齿形的山形墙倒映在小河里，在这条小河里有许多天鹅在游泳，在望那古老的林荫大道，在望田野里的小麦泛起一层波浪，好像是无边无际的大海。田沟里长满了黄色和红色的花；篱笆上长着野蛇麻和盛开的牵牛花，月儿在黄昏升起，又大又圆；甜蜜的香气从草坪上的干草堆里散发出来。“人们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些东西！”这儿的秋天多美啊！”小姑娘说。天空显得比以前更加高阔，更加蔚蓝；树林染上最艳丽的红色、黄色和绿色。猎犬在追逐着；一群大雁从远古的坟上飞过，凄凉地叫着；荆棘丛在古墓碑上纠作一团。深蓝的海面上点缀着一些白帆。老老少少都坐在打麦场上，把蛇麻的果穗摘下来扔进一只大桶里。这时年轻人唱着山歌，老年人讲着关于小鬼和妖精的童话。“这儿的冬天多美啊！”小姑娘说。盖满了白霜的树像白珊瑚一样美丽，清脆的声音从人们脚底下传来，好像人们全穿上了新靴子似的。陨星一个接着一个从天上落下来。在屋子里，圣诞树上挂满了礼品和闪烁的彩灯。在乡下，农人的屋子里奏起了小提琴，人们在玩着抢苹果的游戏；最穷苦的孩子也高兴地说“冬天真美丽！”·323·　安徒生童话全集

是的，那是美丽的。小姑娘把每样东西都指给这个孩子看；接骨木树花在散发着醉人的香气；绘有白十字架的红旗永远在飘动着———那个老水手就是在这个旗帜下出外去航海的。小孩渐渐的长大了，成了年轻人，他得走到广大的世界里去，走到生长咖啡的那些的热带的国度里去。在别离的时候，小姑娘把胸前的那朵依然芳香的接骨木花送给他作纪念，花显得越新鲜。它被夹在一本《赞美诗集》里。当他一翻开这本诗集的时候，总是翻到夹着这朵纪念花的地方。他看得越久，花显得越新鲜，他好像觉得呼吸到了丹麦树林里的新鲜空气。他就清楚地看到，那个小姑娘正睁着明朗的蓝眼睛坐在花瓣之间，凝望着他说，“这儿的春、夏、秋、冬多美啊！”在他的思想中浮现出成千成百的画。许多年过去了，他已经是一个老头了，跟他年老的妻子坐在一棵开满了花的树下：他们两人互相握着手，像水手区里住着的那一对老夫妻一样，这时接骨木树妈妈坐在树上，向这对老夫妇点着头，说：“今天是你们金婚的日子啦！”她把花环上取下了两朵并吻了一下，它们便射出光芒。先像银的，后来像金的。当她把它们戴到这对老夫妇的头上时，每朵花就变成了一个金色的王冠。他们两人坐在那株散发着香气的树下，像国王和王后。他对他年老的妻子讲着关于接骨木树妈妈的故事，他把他从别人那听到的都讲出来，觉得有比像他们自己的生活，而这相似的一部分就是这故事中他们最喜欢的一部分。“不错，事情是这样的！我就是你们常说的接骨木树妈妈，也有人把我叫做树神，不过回忆才是我的真正名字。我就坐在树里，不停地长啊长啊；我能够回忆过去，我能讲出许多往事。让我看看，你是不是仍然保留着你的那朵花。”·423·　安徒生童话全集

老头儿翻开他的《赞美诗集》，那朵接骨木花仍然在里面夹着，非常新鲜，就像刚放进去一样。于是“回忆”姑娘点点头。于是这对老夫妻就坐在红色的斜阳里，慢慢合起双眼。，闭起眼睛，夕阳映红了他们的脸，于是———童话就完了。那个躺在床上的小孩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茶壶仍然在桌上，但是并没有接骨木树从它里面长出来。“那是多么美啊！”小孩子说，“妈妈，我刚才好像真的去过热带的国度了。”“是的孩子，我们都相信你能去。”妈妈回答说，“当你喝了两满杯滚热的接骨木茶的时候，你就会自然而然地走到热带国度里的，她帮他盖好被子。免得他受到寒气。当我跟那老人争论究竟这是故事还是童话时，你睡得香极了。”“接骨木树妈妈到底是在那里呢？”小孩子问。“她在茶壶里面，”妈妈回答说，“而且她可能在里面呆下去。”织补针从前有一根织补针，作为一根针来说，她还算细巧，因此她把自己想象成绣花针。现在请你们注意手里拿着的东西！”她对拿她的几根手指说。“你们不要把我丢掉！我一落到地上去，你们会找不到我的，因为我是那么细呀！”·523·　安徒生童话全集

“那好吧”手指说。于是它们紧紧地捏着她的腰。“大家看我身边还有随从呢！”她后面拖着一根长长的没有打结的线。用手指捏着这根针深深地插在女厨子的拖鞋里，因为拖鞋的皮面裂开了，需要缝一下。“这工作太低级了，我怎么也不愿钻进去。我要折断了！”说话间，她果然断了。“我没说错吧！我是非常细的呀！”织补针说着。手指想：她现在没有什么用了。不过手指却没有把这半截织补针丢掉，而是把它别到了一块手帕上。“现在我成为一根领针了！”织补针说，“我早就知道，一个不平凡的人总会有一个不平凡的地位，你们看，现在我得到光荣了吧！”于是她高兴的笑起来，她像是坐在轿车里一样左顾右盼，显得十分骄傲。“请问一下，您是用金子做的吗？”她问她身边的一根别针。“你的面孔虽然非常好看，并且有自己的头脑，并且你两个孔太小了，你再长大一点就好了。”它挺直身体，准备好好地炫耀一番，可是，一不留神却从手帕上掉了下来，滑到冲洗盘子的污水沟里了。“现在我要去旅行了，”织补针说，“我只希望我不要迷了路！”不过，她果然迷失了方向。“我自己也同样，我太小了”污水将它冲到排水沟里时说。“不过我知道我的身份，这也算是一点小小的安慰！”所以织补针继续保持着她骄傲的态度，有许多不同的东西，像菜屑啦，·623·　安徒生童话全集

草叶啦等等，从她身上漂了过去。“看它们游得那么快！”织补针说，“它们还不知道我在它们下面坚定地坐在这儿！看吧，一根棍子浮过来了，它以为世界上除了棍子以外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它就是这样的一个家伙！一根草扭着腰肢和转动地浮过来了，不要以为自己了不起，你会很容易撞到一块石头的！一张上面印着的东西早已被人家忘记了的破报纸游了过来，但是它仍然铺张开着，神气十足。我要静静地耐心地坐在这里。我知道我是谁，我永远保持着我本来的面目！”有一天，有一件东西躺在了她的身边。这东西射出美丽的光彩。织补针以它是一颗金刚钻。实际上它只是一个碎瓶片，所以织补针就跟它说话，并说自己是一根领针。“我想你是一颗钻石吧？”她说。“嗯，对啦，我是钻石。”双方都认为自己的价值很高。于是他们开始谈论，说人们一般都是觉得她们非常了不起。“我曾经住在一位小姐的匣子里，”织补针说，“这位小姐是一个厨子。她每天手上有五个非常骄傲的手指，不过他们的作用只是把我从匣子里取出来和放进去罢了！”“他们也能像我这样发光吗？”瓶子的碎片问。“发光！”织补针说，“什么也没有，只是自以为了不起罢了。他们是属于手指这个家族的五个兄弟，虽然长得长短不齐但他们总是互相标榜：前面的一个是拇指，又肥又短。他背上只有一个节，所以走在最前列，因此他只能同时鞠一个躬。不过他说，假如把他砍掉，这人就不够资格服兵役了。第二个指头叫做食指，他能代替舌头伸到酸东西和甜东西里面去。当大·723·　安徒生童话全集

家在写字的时候，他握着笔。第三个指头是中指，由于它长得最高，所以它在别人头上看东西。第四个指头是无名指，有一条金带子围在他的腰间。最小的那个是小指，他因为没事可做而感到骄傲。这五兄弟什么也不做，只是吹牛，因此我才到排水沟里来了！”瓶子的碎片说：“这要算是升级！”这时更多的水冲进来，把瓶子碎片冲走了。“瞧，他倒是升级了！”织补针说，“可是我仍然坐在这里，我那么细，不过我也为此而感到骄傲和光荣！”于是她骄傲地坐在那儿，发出了许多感想。“我又相信我是从日光里出生的了，要不然就不那么细了，我觉得日光总是来水底找我，我细得就连我的母亲都找不到。如果我的老针眼没有断了的话，我想我是要哭出来的———但是我不能这样做：哭不是一桩文雅的事情！”有一天几个野孩子在排水沟里能够找到旧钉，铜板等东西，这是一件很脏的事，但他们喜欢这么做。“哎哟！”一个孩子叫着，因为他被织补针刺了一下，“原来是你这个家伙！”“我是位年轻小姐不是家伙！”织补针说。她已变得漆黑，因为身上的蜡已没有了。不过黑颜色能使人变得苗条，因此她相信她比以前更细嫩。“瞧，一个蛋壳漂来了！”孩子们说。于是他们把织补针插在蛋壳上面。他真会搭配！四周是白色的墙，而只有我是黑色的！”织补针说，“现在谁都可以看到我了。只希望不要晕船，那样我会折断的。她一点也不会晕船，而且也没有折断。·823·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一个人有钢做的肚皮，是不怕晕船的，同时还要知道我和一个普通人比起来，更高一等，现在我连一点毛病也没有，一个人越细，越经得起考验。”“砰！”这时蛋壳忽然裂开了，一辆载重车从它身上过去了。“我的天，这车好重呀！”织补针说。“我现在有点晕船了———我要折断了！”虽然那辆载重车在她身上碾过去了，她并没有折断。她直直在躺在那儿———而且可能一直躺下去。钟　声夜幕就要降临了，烟囱上的天空飘着金黄的云彩。在一个大城市的小巷里，人们听到类似教堂钟声的奇异声音。因为街上隆隆的车声和嘈杂的人声总是把它打断了。“幕钟响起来了！”人们说，“太阳落下去了！”城外的房子彼此间有花园和草坪隔着；那里的人可以看出天很亮。也能更清楚地听到这个钟声。钟声似乎从遥远清寂的森林里飘来。大家朝这声音飘来的方向望，不禁起了一种庄严的感觉。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人们开始互相传说：“你知道吗？森林里有一个教堂。那里的钟声奇怪而美丽。我们去仔细照一瞧。”·923·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于是富人坐着车子去，穷人步行去。路似乎很遥远，他们到达森林外的柳树林，就坐下来。望着长长的柳树枝，以为真的已经走进森林了。城里卖糕饼的人也搬到这儿来，并且搭起了帐篷。接着又来了一个卖糖果的人，他在自己的帐篷上挂起一口涂着防雨的沥青的钟，但钟却没钟舌。大家回到家以后，都说这事情比吃过一次茶还新奇得多。他们要从树林这头走到那头，一直把整个树林走完，他们总是听到这奇怪的钟声，那时它似乎从城里飘来。有一位甚至还编了一只歌，把钟声比成一个母亲对她的孩子唱的歌———什么音乐也没有这种钟声好听。皇帝听说了这件事儿，就下了一道圣旨：无论是谁，只要能找到钟声的来源，就封他为“世界敲钟人”———哪怕他所发现的不是钟也没有关系。因此，许多人为了有饭吃，就到树林里去寻找钟声的来源。就在这些人中只有一个能说出点道理。谁也没有深入树林，这人当然也没有，他说声音是住在一株空树里的大猫头鹰发出来的。这只猫头鹰不停地用装满智慧的脑袋撞着树。这声音是从它的脑袋里发出来的，还是从空树干里发出来的，他没有把握下个判断。这个“世界的敲钟人”的职位总算给了他。因此他每年写一篇关于猫头鹰的论文。不过大家并没有因为读了他的论文而变得比以前聪明。举行坚信礼那天，牧师发表了一篇生动的演说。这是孩子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在这一天他们从孩子变成了成年人，所以受到极大感动。他们稚气的灵魂将变得有理智，当这些受了坚信礼的人走出城外的时候，太阳散发着灿烂的光辉。森林里发出神秘而洪亮的钟声。他们想立刻就去找这个钟声，因此·033·　安徒生童话全集

除了三个人他们全都去了。一个要回家去参加舞会的礼服，她来受坚信礼完全是为了这件礼服和舞会，否则她就决不会来的。第二个是一个穷苦的孩子。他要在指定时间归还从主人那借来的衣服和靴子。第三个说，他没有得到父母的同意，不能到陌生的地方去。他一直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即使受了坚信礼，仍然是如此。人们不应该笑他！———但是人们却仍然笑他。因此这三个人就不去了。在灿烂的阳光下，别的人都连蹦带跳地走向森林那钟声来源。村里的鸟在唱动听的歌，这些刚刚受了坚信礼的人也在唱着。他们手挽着手，因为他们没有不同的职位，他们在受坚信礼的一天，在上帝面前是平等的。过了不久两个最小的孩子感到腻烦了，所以他们两个人就回到城里去了。另外两个女孩也不愿意去，坐下来扎花环。其余的孩子走到那个卖糕饼的人所在的柳树林，他们说：“好，我们算是到了那里有什么钟，这完全是一个幻想！”正在这时候，柔和而庄严的钟声从树林的深处传来。有几个孩子计划继续寻找钟声的来源，树很密，车叶草和秋牡丹长得很高，盛开的旋花像长花环一样从这棵树牵到那棵树。要向前走，太不容易了。啊，这地方真是美丽，不过却不是女孩子可以走的，她们在这儿很容易撕破自己的衣服。发出一种“骨碌，骨碌”的怪声音。“这不会是那个钟吧？我倒要研究一下。”孩子中有一个问。于是他就躺下来静静地听。他一个人留下来，让别的孩子向前走。他们走到了一所木屋。房子上有一颗结满了苹果的大树。大树长枝子盘在房子的三角墙上，而这墙上正挂着一口小小的·133·　安徒生童话全集

钟。大家听到的钟声难道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吗？除一个人之外都有这个看法，这口钟太小，太精致，它发出的声音不会传得很远！并且，他们听到的钟声跟这钟声完全不同，因为它能打动人的心。说话的人是王子。因此别的人都说：“这种人总是想装得比别人聪明一点。”这样大家让他独自向前走，他向前走着，心里感受着森林中特有的静寂。但他仍听见大家所欣赏的那阵小小的钟声，和风中传来的那些人在糕饼店喝茶、唱歌的声音。不过森林里的钟声比这些声音洪亮得多。它是从左边来的———从心所在的那一边来的。一阵沙沙的响声从灌木丛中传来。王子面前出现了一个男孩子。袖子短得连手肘都盖不住的上衣。他就是那个回去把参加坚信礼借的衣服还回主人的孩子。他办完了这件事以后，就穿着木鞋和寒碜的上衣独自一人走来，因为钟声是那么洪亮和深沉，他非来不可。“我们一块儿走吧！”王子说。穿木鞋的男孩感到很尴尬。他把上衣的短袖子拉了一下，说他恐怕不能走得像王子那样快，此外认为钟声是从右边传来的，那片的景象庄严而美丽。“这样一来，我们就碰不到头了！”王子说，同时对这穷苦的孩子点了点头。孩子向这树林最深最密的地方走去。荆棘钩破了他寒碜的衣服，划破了他的脸和手。王子身上也有好多伤痕，但走的路充满了阳光。现在我们必须注意他的行程，因为他的确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即使走到世界的尽头，我也要找到这口钟！”他说。·233·　安徒生童话全集

难看的猢狲坐在高树上，露着牙齿做鬼脸，“我们打他吧，往他身上扔东西，因为他是王子！”但是王子不怕困难，他一步一步地向树林的深处走。那儿长着许多奇异的花：含有红蕊的、像星星一样的百合花，在微风中射出光彩的、天蓝色的郁金香，结着像大肥皂泡一样发亮的果实的苹果树。它们在阳光的照耀下光彩夺目。周围是一片美丽的草原，还有茂盛的栎树和毛榉，公鹿和母鹿在草原上追逐着。草和藤本植物从树缝里长出来。这一大片林木中还有静静的湖，白天鹅拍着翅膀，在湖里嬉戏。王子站着静静地听。他常常觉得钟声是从深沉的湖里飘上来的；但他马上意识到，钟声并不是从湖里来的，而是从森林的深处来的。夜暮降临，天空像火一样地发红，森林里是一片静寂。王子跪了下来，唱着黄昏的赞美歌，他说：“我将永远看不到我所追寻的东西！现在太阳下山了，漆黑的夜就要来了。也许在圆圆的红太阳没有消逝以前，我还能够看到它一眼吧。我要爬到崖石上去，因为它比最高的树还要高！”他攀着树根和藤蔓往山崖上爬。壁上盘着水蛇，有些癞蛤蟆也似乎在对他狂叫。在太阳落山之前，他终于爬上了山崖，他在这块高处仍然可以看见太阳。啊，这是多么美丽的景象啊！海，他眼前出现了一片美丽的茫茫的大海，汹涌的海涛向岸上袭来。太阳挂在地平线上像一座神圣的祭坛，把一切融化成鲜红的色彩。树林在歌唱，大海在歌唱，王子的心也跟他们一起歌唱。整个大自然成了一个伟大的、神圣的教堂：树木和浮云是他的支柱、花朵和绿叶是它柔软的地毯，从右边走来了那个穿着短袖上衣和木鞋的穷苦孩子。他是沿着他自己的道路，在同一个时候到来的。他们抱在一起，在大自然和诗一般·333·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教堂中紧握着双手。那口看不见的、神圣的钟在他们的上空发出声音。幸福的精灵唱着欢乐的颂歌，在教堂的周围跳舞！妖　山有好几只蜥蜴在一株老树的裂缝里活泼地跑着。因此，它们彼此都很了解，它们都讲蜥蜴语。“嗨，住在老妖精山上的那些家伙号叫得才厉害呢！”一只蜥蜴说，“他们的叫声吵得我两整夜合不上眼。这简直跟躺在床上害牙痛差不多，因此我横竖是睡不着！”“那儿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儿！”另一只蜥蜴说。他们用四根红柱子把那座山支起来，一直支到鸡叫。这座山算是痛痛快快地通了一次风，那些女妖还学会了像跺脚这类的新舞步呢。“我刚刚跟我认识的一位蚯蚓谈到这事儿，”第二只蜥蜴说，“这位蚯蚓是直接从山里来的———他昼夜都在那山里翻土。他听到了许多事情。可怜的家伙，他看不见东西，但他知道怎样摸路和听人谈话。那些妖精正在等待一些有名望的客人。不过这些客人究竟是谁，蚯蚓可不愿意说出来———也许他真的不知道。所有的鬼火都得到了通知，要举行一场火炬游行，他们已经把金银器皿擦得焕然一新，并且在月光下摆出来啦！”“这些客人会是谁呢？”所有的蜥蜴一齐问，“那儿发生了什么事儿呢，听，多么闹！多少吵！”正在这时候，妖山开了。一位老妖小姐急急忙忙地走出·433·　安徒生童话全集

来。她是老妖王的管家娘娘，也是他的一个远房亲戚。她的衣服穿得倒蛮整齐，可就是没有背。她的额角上戴着一颗心形的琥珀。她的双腿动得真够快：得！得！嗨，她还会走呢！她一口气走到住在沼泽地上的夜乌鸦那儿去。“请你今晚到妖山去，”她说，“不过先请您帮帮忙，把这些请帖送出去好吗？我们今天有几个非常了不起的客人———很重要的魔法师。老国王希望借这个机会排场一下！”“究竟要请一些什么客人呢？”夜乌鸦问。“嗳，谁都可以参加这场盛大的舞会，甚至人都可以来———只要他们能在睡梦中讲话，或者能懂一点我们所做的。但是参加第一次宴会的人，我们挑选了一下，只请最有名的人。我曾经跟妖王争论过一次，我坚持我们连鬼怪也不能请。我们得先请海人和他的一些女儿。他们一定很喜欢来拜访干燥的陆地的。我们该为他们准备一块潮湿的石头，或比这更好的东西当座位。我想这样他们就不好意思拒绝了。我们还请那些长着尾巴的头等魔鬼、河人和小妖精来。我想我们也不应该忘记墓猪、整马和教堂的小鬼。虽然他们只是教会的一部分，跟我们没什么关系，但那只是我们的职务。他们跟我们的来往很密切，常常拜访我们！”“好极了！”夜乌鸦说着拿了请帖走了。女妖们已经在妖山上跳起舞来了。她们披着雾气和月光织成的长围脖。喜欢披这种东西的人，跳起来倒是蛮好看的。妖山里的正中央是装饰得金壁辉煌的大厅———地板用月光洗过一次，墙也用巫婆的蜡油刷过一番，因此它们就好像摆在灯面前的郁金香花瓣似的，射出光彩。厨房里有很多特色菜肴，诸如烤青蛙、小孩子的手指头，还有沼泽地里巫婆熬的麦酒，·533·　安徒生童话全集

和从坟窖里取来的亮晶晶的硝石酒，甜菜中包括生了锈的指甲和教堂窗玻璃碎片。老妖王用石笔把他的金王冠擦亮。那是一支小学六年级用的石笔。老妖王很不容易才得到一支。他的睡房里挂着幔帐，这幔帐是用蜗牛的分泌物粘在一起的。传出一阵吱吱喳喳的声音。“现在我们焚些马尾和猪鬃来祭一下，这样我的工作就算完成了。”老妖小姐说。“亲爱的爸爸！”最小的女儿说，“我想知道最高贵的客人是谁。”“嗯，”他说，“我想现必须公开了，我有两个女儿，应该准备结婚。挪威的那位老地精将要带着他的两个少爷到来———他们每人要找一个妻子。这个老地精住在用花岗岩筑的宫殿里。他有谁都不知道的好金矿。他是一个地道的、正直的挪威人，他总是那么豪爽。在我跟他碰杯结拜为兄弟以前，我老早就认识他。他讨太太的时候到这儿来过。他太太是莫恩岩王的女儿，现在已经死了，真是像俗话所说的，他在白垩岩上讨太太。啊，我多么想见见这位挪威的地精啊！据说他的孩子很粗野，不过年轻人都是这儿样。我倒要看看，你们怎样把他们教得懂事一点。”“什么时候他们才能来呢？”一个女儿问。“这要看风向和气候了，他总是他总是找经济的办法旅行，他要找机会坐船来，我希望他经过瑞典来，但那家伙不这么想———他赶不时代，这点我不赞同！”这时有两颗鬼火跳过来了，跳得快的那个大声叫道。“他们来了！他们来了！”·633·　安徒生童话全集

“我要站进月光里去，快把我的王冠拿来！”老妖王说。几个女儿把她们的长围脖拉开，把腰一直弯到地上。杜伏尔的老地精出现了，他头上戴着的王冠是用坚硬的冰柱和光滑的松球做成的。此外，他还穿着熊皮大衣和滑雪的靴子。他的儿子什么也没有围，裤子上也没有吊带，因为他们都是很结实的人。“就是这个土堆吗？”最年轻的孩子指着妖山问，“我们在挪威把这种东西做土坑。”“孩子！”老头子说，“土坑向下洼，土堆向上凸，你没长眼睛啊？”他们说感到惊奇的事儿是懂得这儿的语言。“不要再闹笑话了！”老地精说，“否则别人以为你们是乡巴佬！”他们走进妖山。这儿的客人的确都是上流人物。每个客人的座位都是安排得既舒服而又得体。海人的座位是一个水盆，因此他们说，他们简直像在家里一样舒服。除了那两个小地精，所有的人都很有礼貌。他们把腿子跷到桌子上，他们认为这样才适合他们的身份！“把脚拿开！”老地精说。他们接受了这个忠告，但是，他们为了自己的舒服，他们又用松球在小姐们身上呵痒，把靴子脱下来叫小姐们拿着。但老地精和他们完全不一样。他以生动的神情描述着挪威的那些石山是怎样庄严，雷轰或风琴般的声音是从溅着白泡沫的瀑布中发出。鲑鱼一听到水精弹起金竖琴时就逆流而上。明朗的冬夜里，雪橇的铃是叮当叮当地响，孩子们举着火把在光滑的冰上跑，把冰照得透亮。的确，他讲得有声有色，在座的人好像亲眼见到锯木厂在锯木料。男子和女·733·　安徒生童话全集

子在唱歌和跳挪威的“哈铃舞。”这个老地精出乎意料地在老妖小姐的脸上接了一个响亮的“舅舅吻”。这是一个亲戚之间表示亲热的吻，不过他们并不是亲戚。现在妖小姐们跳普通步子，也跳蹬脚的步子。这两种舞步倒适合她们。接着她们就跳一种很艺术的舞———她们也把它叫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舞。乖乖！她们的腿动得才灵活呢！你简直分不出哪是开头，哪是结尾，也看不清她们的手脚。它们简直像刨花一样，搅混得乱七八糟。把“整马”弄得头昏脑涨，不得不退下桌子。“嘘嘘！”老地精说，“这才算是迷人的大腿舞呢！”不过，她们除了伸伸腿和扇起一阵旋风以外，再也没事可做了。“你等着瞧吧！”妖王说。于是他把最小的女儿喊出来。她像月光一样轻盈干净。她是所有姊妹之中最娇嫩的一位。她把一根白色的木栓放在嘴里，马上她就不见了。老地精说，他倒不希望自己太太有这套本领，也不认为儿子会喜欢她。第二个女儿好像她有一个影子似的，可以跟自己并排走，———但是山精是没有影子的。第三个女儿有一套完全不同的本领。她在巫婆那学过怎样用萤火虫在接骨木树桩上擦出油来。“她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家庭主妇！”老地精说，他对她挤了挤眼睛，算是敬酒———他不愿喝太多的酒。现在第四个妖姑娘来了。她有一架很大的金竖琴。她弹一下，所有人都举起左腿———妖精都是先用右腿。她弹第二下，所有人都得照她意思动作动作。·833·　安徒生童话全集

“她是一个危险的女人！”老地精说。两个小地精感到腻了，从山里走了出来。“下一位小姐能够做什么呢？”老地精问。“我已经学会了怎样爱挪威人！”她说，“我永远也不结婚，条件是我不能到挪威去的话。”最小的那个女儿低声地对老地精说：“这是因为她曾经听过一支挪威歌的缘故。歌里说当世界灭亡时，挪威的石崖将作为纪念碑而依然存在。所以她希望到挪威去，因为她害怕灭亡。”“呵！呵！老地精说，“这倒是说的心里话，那么第七位小姐能做些什么呢？”“第七位小姐的头上还有第六位呀！”妖王说，“对了，他们去哪儿了呢？可是那第六位小姐却姗姗地不愿意出来。”“我只能讲真话！”她说，“我做我的寿衣已经够忙的了！”这时最后一位走出来了，她会讲得故事很多。“这是我的五个指头？”老地精说。每个指头都编一个故事听吧！”这位妖姑娘托起他的手腕，她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它戴着一个戒指，好像有人快要订婚似的，当她讲到无名指的时候，老地精说，“把你握着的东西捏紧吧，这只手就是你的！我要讨你做太太！”妖姑娘说：“无名指和小指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到冬天的时候再讲吧！”老地精说，“那时我们还能听到许多许多的故事。我们可以坐在石室里烤着火，用山精送我的那两个古代挪威国王用的角形金杯喝蜜酒！我们坐在一起，加尔波将会来拜访我们，他将对你唱着关于山中牧女的歌。那才·933·　安徒生童话全集

快乐呢。鲑鱼在瀑布里跳跃，撞着石壁，但是钻不进去！嗨，住在亲爱的老挪威才痛快呢！唉，那两个孩子到哪儿去了呢？”对了，他们去哪儿了呢？他们在田野里奔跑，把那些好心好意准备来参加火炬游行的鬼火都吹走了。“你们敢这样胡闹！”老地精说，“我为你们找一个母亲，你们自己也可以挑一个妻子。”但小地精说，他们喜欢发表演说，为友情而干杯，没有心情讨太太。因为他们不愿意讲什么客套。而且还把杯子套在手指尖上，表示他们真正喝干了。他们脱下上衣，倒在桌子上呼呼地睡起来。老地精和他那年轻夫人在房里跳得团团转，并且还交换靴子———交换靴子比交换戒指好。“鸡已经叫了！”管家的老妖姑娘说，“现在我们要把窗扉关上，免得朝阳烤到我们！”这样，妖山就关上了。外面的那四只蜥蜴在树的裂口里跑上跑下。这个对那个说：“啊，我倒还真喜欢那个老地精！”“我更喜欢他的几个孩子！”蚯蚓说。不过，这些可怜的家伙一点东西也看不见。祖　　母祖母很老了，白发苍苍满脸皱纹。不过她的那双眼睛像星星一样亮，甚至比星星还要美丽。它们看起来非常温和和可·043·　安徒生童话全集

爱。祖母能讲很多动听的故事。她穿着一件用厚绸子做的花长袍，发出沙沙的声音。祖母知道许多事情，因为她在父母出生以前早就活着———这是亳无疑问的！祖母有一本《赞美诗集》，上面有一个大银扣子，可以把它锁住，她常常读这本书。书里夹着一朵玫瑰花：它已经枯萎了。但是只有对这朵花她才露出她最温柔的微笑，她的眼里甚至还流出泪来。我不知道，为什么祖母这样看着夹在旧书里枯萎的玫瑰花。你知道吗？每次祖母的眼泪滴到这朵花上的时候，它的颜色立刻变得鲜艳起来，好像新鲜的花朵一样张开，于是整个房间就充满了香气。四面的墙都向下陷落，好像它们只不过是一层烟雾似的。她的周围出现了一片美丽的绿树林，阳光从树叶中间渗进来。这时祖母变成长着一头金发，年轻美丽的小姑娘。红红的圆脸，又好看，又秀气，任何玫瑰都没有她这样鲜艳。她那双眼睛那样温柔，纯洁。在她旁边坐着一个男子，那么健康，那么好看。他送给她一朵玫瑰花，她微笑起来———祖母现在可露不出那样的笑容了。是的，她微笑了。可是他已经不在了，许多往事在她眼前浮过。那个美貌的年轻人现在不在了，只有那朵玫瑰花还躺在《赞美诗集》里。祖母现在已经是一个老太婆，她坐在那儿，望着那朵枯萎的玫瑰花。现在祖母已经死了。她曾经坐在她的靠椅上，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现在讲完了，”她说，“我也倦了，让我睡一会儿吧。”于是她把头向后一靠，吸一口气，就慢慢静下来。她的脸上现出幸福和安静的笑容，好像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于是人们就说她死了。祖母被装进一具黑棺材，全身裹了几层白布，躺在那儿。·143·　安徒生童话全集

她是那么美丽，虽然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她所有的皱纹都没有了，她的嘴角浮着微笑。她的头发是那么银白，是那么庄严，望着死去的祖母，你一点都不会害怕，她还是那样温柔、和善。《赞美诗集》放在她的头下，因为这是她的遗嘱。那朵玫瑰花仍然躺在这本旧书里面。人们就这样把祖母葬了。在祖母的坟上，长出了一棵玫瑰花。它开满了花朵。夜莺在花上唱着歌。教堂里的风琴奏出最优美的圣诗———放在死者头下的那本诗集里的圣诗。即使在深夜，孩子们也可以走到墓地墙边摘下一朵玫瑰花。死了的人比我们活着人知道的东西多。死者知道，我们看到他们出现会很恐惧，因此他就不再出现了。棺材上堆满了土，里面也塞满了土。《赞美诗集》和那朵充满回忆的玫瑰花也变成了土。在这土上面，新的玫瑰又开出了花，夜莺在那上面唱歌，风琴奏出音乐，人们就会想起有一双温和的、永远年轻的大眼睛的老祖母。眼睛是永远不会死的！我们的眼睛会看到年轻美丽的祖母，像她第一次吻着那朵鲜红的、现在躺在坟里变成了土的玫瑰花的祖母。·243·　安徒生童话全集

安徒生童话全集〔丹麦〕安徒生　着×××出版社

安徒生童话全集

红魔鞋很早很早以前有个小女孩———一个非常可爱的、漂亮的小女孩。因为家里很穷她夏天得打着一双赤脚走路，冬天拖着一双沉重的木鞋，脚背都给磨红了，这令她十分难受。在村子的正中央住着一位年老的、专门做鞋的老婆婆。她用旧红布片，坐下来尽她最大的努力做了一双小红鞋。这双鞋的样子相当笨，但是她的用意很好，因为这双鞋是给这个可怜的小姑娘的。这个小姑娘名叫珈伦。在她妈妈下葬那天，她得到了这双红鞋。这是她第一次穿。的确，服丧时不应该穿红的东西；但是她却没有别的鞋子穿。所以她就把一双小脚伸进去，走在装着妈妈的简陋的棺材后面。这时候忽然开过来了一辆很大的旧车子，车子里坐着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她看到了小珈伦，非常可怜她，于是就对牧师说：“把这小姑娘交给我吧，我会把她照顾得很好！”珈伦以为这是因为她那双红鞋的缘故。但老太太很讨厌那双红鞋，所以便把它烧掉了。不过现在珈伦却穿起干净整齐的衣服来。她学着读书和做针线，别人都说她很可爱。不过她的镜子说：“你不但可爱；简直美极了！”一次，皇后到全国各地旅行，她带着她的小女儿一道，而这就是一个公主。老百姓都拥到宫殿门口来看，珈伦也去看·343·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了。小公主穿着美丽的纯白色的衣裙，站在窗子里面，让大家来看她。她既没有拖着后裾，也没有戴上闪闪发光的金王冠，但是她穿着一双华丽的红鞣皮鞋。比起那个老婆婆为小珈伦做的那双鞋来，这双鞋当然是漂亮得多。世界上简直就没有什么能跟红鞋比较！现在珈伦已到了可以受坚信礼的年龄了。她将会有新衣服穿；也将会有一双新鞋子。城里一个富有的鞋匠把她的小脚量了一下———这件事是在他自己店里的一个小房间里做的。那儿有一个又一个的大玻璃架子，里面整齐地陈列着许多鞋子和擦得发亮的靴子。它们都十分好看，不过那位老太太的眼睛看不清楚，所以没有兴趣。在这许多鞋子之中有一双红鞋；它跟公主所穿的那双一模一样。这双鞋看起来多漂亮啊！鞋匠说这双鞋是为一位伯爵的小姐做的，珈伦的脚不太合适。“那一定是漆皮做的，”老太太说，“所以才那么亮。”“是的，发亮！”珈伦说。奇怪的是鞋子很合她的脚，所以她就买下来了。不过老太太不知道那是红色的，因为说什么她也不会让珈伦穿着一双红鞋去受坚信礼，但是珈伦却去了。所有的人都在望着她的那双脚。当她走向唱诗班门口的时候，她就觉得好像那些墓石上的雕像，那些戴着硬领和穿着黑长袍的牧师，甚至他们的太太的画像都在盯着她的一双红鞋。牧师的手搁在她的头上，口中讲着神圣的洗礼，她与上帝的誓约，以及基督徒的责任，但在这时候，她心中只有她的红鞋。风琴奏出庄严的音乐来，孩子们用悦耳的声音唱着圣诗，那个年老的圣诗队长也在唱，但是珈伦只想着她的红鞋。那天下午老太太听大家说珈伦穿的是红鞋。于是她就说，·443·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未免太胡闹了，太不成体统了。她还告诉珈伦，再到教堂去，必须穿黑色的鞋，即使是旧的也没有关系。圣餐将在下个星期日举行。珈伦看了看那双黑鞋，又看了看那双红鞋，然后再一次看了看红鞋，最终还是决定穿红鞋。大地在太阳的照耀下显得十分美丽。珈伦和老太太在田野的小径上走，路上有些灰尘。教堂门口有一个瘸腿的老兵拄着一根拐杖站着。他留着一把很奇怪的长胡子。与其说那是把白胡子，倒不如说是红的———因为它本来就是红的。他的腰几乎弯到地上去了；他问老太太说，他可不可以擦擦她鞋子上的灰尘。珈伦于是把她的小脚伸出来。“这是一双多么漂亮的舞鞋啊！”老兵说，“你在跳舞的时候穿它最合适！”他用手在鞋底上敲了几下。老太太送了几个银毫给这位老兵，然后便带着珈伦走进教堂里去了。所有的人都望着珈伦的这双红鞋，所有的画像也都在望着这双红鞋，当珈伦跪在圣餐台面前、嘴里衔着金圣餐杯的时候，她心里只有她的红鞋———它们似乎浮在她面前的圣餐杯里。她忘记了唱圣诗；忘记了念祷告。后来大家都走出了教堂。老太太走进她的车子里去，珈伦也抬起脚准备上车，这时站在旁边的那个老兵说：“多么美丽的舞鞋啊！”珈伦经不起这番赞美：她要跳几个步子。刚要迈脚，一双腿就不停地跳起来。这双鞋好像控制住了她的腿似的。她绕着教堂的一角跳，根本就无法停下。车夫不得不跟在她后面跑，费尽力气才抓住她，抱进车子里去。不过她的一双脚仍在跳，搞得好心的老太太被猛烈地踢了一脚。最后他们脱下她的那双·543·　安徒生童话全集

红鞋；这样，她的腿才算安静下来。这双鞋子被放在家里的一个橱柜里，但珈伦总忍不住想去看一眼。后来老太太病得躺下来了。大家都说她大概好不了了。她得有人照顾，但这种工作不应该是别人而应该是由珈伦做的。不过这时城里正好有一个盛大的舞会，珈伦也被请去了。她望了望这位好不了的老太太，又瞧了瞧那双红鞋，她觉得瞧瞧也没有什么害处。接着她觉得穿穿也没啥害处，于是就穿上了这双鞋。不过这么一来，她就忍不住去参加舞会了，而且开始跳起舞来。可是当她要向右转的时候，鞋子却向左边跳，当她想要向上走时，鞋子却要向下，要走下楼梯。她不得不随着鞋子，一直走到街上，走出城门。她跳着舞，而且不得不舞，一直舞到黑森林里去。森林中有一道光，她想这一定是月亮了。这时她看到一个面孔，这是那个长着奇怪的红胡子的老兵。他坐着，点着头，同时说：“多么好看的舞鞋啊！”这时她就害怕起来，想扔掉这双红鞋。但是它们扣得很紧。于是她扯着她的袜子，想脱掉鞋但是鞋已经生到她脚上去了。她跳着舞，而且不得不跳到田野和草原上去，在雨中也跳，在太阳里也跳，在夜里跳，在白天也跳。最可怕的是在夜里跳。她跳到一个教堂的墓地里去，但是那儿的死者并不跳舞：他们有更好的事要做。她想在一个长满了苦艾菊的穷人的坟上坐下来，但根本就停不下来，更不能休息。当她跳到教堂敞着的大门口时，她看到一个穿白长袍的安琪儿。她的翅膀从肩上·643·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一直拖到地上，她的面孔是庄严而沉着的，手中有一把明晃晃的剑。“你就跳舞吧！”她说，“穿着你的红鞋跳，一直跳到你变白和发冷，一直跳到你的身体干缩成为一架骷髅。你要从这家门口跳到那家门口。你必须到一些骄傲自大的孩子们住着的地方去敲门，以便他们看到你，怕你！你要不停地跳！”“请饶恕我吧！”珈伦叫起来。不过她没有机会听到安琪儿的回答，因为这双鞋把她带到田野上去了，带到大路上和小路上去了。她身不由己，不停地跳舞。有一天早晨她跳过一个熟悉的门口，里面有唱圣诗的声音。人们抬出一口棺材，上面用花朵装饰着。她才知道那个老太太已经死了。她深深地体会到已被大家遗弃，同时被上帝的安琪儿责罚。她跳着舞，她不得不跳着舞，在漆黑的夜里也不例外。这双鞋带着她走过荆棘和野蔷薇，她被扎得直流血。她在荒地上跳，一直跳到一个孤零零的小屋子前面。她知道这儿住着一个刽子手。她一边跳一边用手指在玻璃窗上敲了一下，同时说：“请出来吧！请出来吧！我进不去呀，因为我在跳舞！”刽子手说：“我是谁，你难道不知道吗？我就是砍掉坏人脑袋的人呀。我已经感觉到我的斧子在颤动！”“求你不要砍掉我的头，”珈伦说，“因为如果你这样做，那么我就没有机会去忏悔罪过了。但是请你把我这双穿着红鞋的脚砍掉吧！”然后她就说出了她的罪过。刽子手把她那双穿着红鞋的脚砍掉。不过这双鞋装着那双断脚，跳到田野上，一直跳到漆黑·743·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森林里去了。他为她配了一双木脚和一根拐杖，还教会她一首死囚们常唱的圣诗。她吻了一下那只握着斧子的手，然后就向荒地上走去。“为这双红鞋我吃了不少的苦头，”她说，“现在我要到教堂里去，好让人们看看我已不穿红鞋了。”于是她就很快地向教堂的大门走去，但是当她走到那儿的时候，她发现那双红鞋就在那儿跳舞，弄得她害怕起来。所以她连忙走开。她悲哀地过了整整一个星期，流尽了伤心的眼泪。当星期日到来的时候，她说：“唉，我已经受了很久的苦，忏悔了很久了！我想我现在跟教堂里那些昂着头的人没有什么两样！”于是她就昂着头走出去。但是当她刚刚走到教堂门口的时候，她又看到那双红鞋在那儿跳舞，这时她害怕起来，马上往回走，同时虔诚地忏悔自己的罪过。痛苦中她来到牧师家中，请求在他家当一个佣人。她愿意勤恳地工作，尽她的力量做事。她不要工钱；她只是希望有一个住处，跟好人在一起。牧师的太太是个好心肠的人，把她留下来做活。她是很勤快和用心思的。晚间，当牧师在高声地朗诵《圣经》的时候，她就在一旁用心地听。这家的孩子都喜欢她。不过当他们谈到衣服、排场和像皇后那样的美丽的时候，她就不插话了。第二个星期天，一家人全到教堂去做礼拜。他们问她是不是也愿意去。她满眼泪水，凄惨地望了一下她的拐杖。于是这家人就去聆听上帝的教悔了。只有她孤独地回到她的小房间里去。房间不宽，只能放一张床和一张椅子。她拿着一本圣诗集·843·　安徒生童话全集

坐在那儿，用一颗虔诚的心来读里面的字句。风儿把教堂的风琴声吹来。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说：“上帝啊，帮帮我吧！”这时阳光十分明媚。一位穿白衣服的安琪儿———她上次在教堂门口见到过的那位安琪儿———出现在她面前。不过她手中不再是拿着那把锋利的剑，而是拿着一根开满了玫瑰花的绿枝。她用花枝轻轻触了一下天花板，于是天花板就升得很高。凡是被她触过的地方，就有一颗明亮的金星出现。她把墙触了一下，墙就无声地分开了。这时珈伦看到那架奏着音乐的风琴和绘着牧师及牧师太太的一些古老画像。席位上坐着虔诚地做礼拜的人们，他们正唱着圣诗集里的诗。如果说这不是教堂自动来到这个狭小房间里的可怜的女孩面前，那就是这个可怜的女孩已经到了教堂里面。她和牧师家里的人并排坐在席位上。当他们念完了圣诗，一抬头就看见了她。他们就点点头，说：“真好，珈伦，你也到这儿来了！”“我得到了宽恕！”珈伦高兴地说。风琴奏着音乐。孩子们的合唱是那么的好听、动人。明朗的阳光温暖地从窗子那儿射到珈伦身上。她的心充满了那么多的阳光、和平和欢乐，后来装不下就爆裂了。她的灵魂骑在太阳的光线上缓缓飞入天国。此后再也没人提到那双红鞋。三个跳高者有一次，跳蚤、蚱蜢和玩具跳鹅想要知道它们之中谁跳得·943·　安徒生童话全集

最高。任何愿意观看比赛的人都被请来了。它们这三位著名的跳高者就在一个房间里集合起来。“谁跳得最高，我就把我的女儿嫁给谁！”国王说，“试想，假如让三位朋友白白地跳一阵子，那就未免太不像话了！”跳蚤迫不及待地第一个出场了。它的态度非常可爱：它向四周的人敬礼。这样彬彬有礼是因为它身体中流着年轻小姐的血液，习惯于跟人类混在一起。而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接着蚱蜢就出场了，虽然动作很粗笨，但它的身材很好看。它身上那天生的绿制服十分引人注目。此外，它的整个外表说明它是出身于埃及的一个古老的家庭，所以在这儿它受到无比的尊敬。人们把它从田野里弄过来，放在一个用纸牌做的三层楼的房子里———这些纸牌有画的一面都朝里。这房子门窗俱全，而且它们是从“美人”身中剪出来的。“我的歌唱十分动人。”它说，“你看，十六个本地产的蟋蟀从小时候开始唱起，到现在还没有获得一间纸屋哩。他们看到我的情形就嫉妒得要命，不要命地唱，把身体弄得比以前还要瘦了。”跳蚤和蚱蜢这两位毫不谦逊地说明了它们是怎样的人物。它们都认为自己有资格和公主结婚。跳鹅一句话也不说。不过据说它更自以为是。宫里的狗儿闻了它一下之后，很有把握地说，跳鹅是来自一个上等的家庭。那位从来不讲话而获得了三个勋章的老顾问官说，他知道跳鹅是个有预见力的天才，人们只须看看它的背脊就能预知冬天冷不冷。而写历书的人的背脊骨是无法预示这一点的。“好，什么也别讲了！”老国王说，“我只需在旁看看，我自己心中有数！”·053·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于是比赛就开始了。跳蚤跳得非常高，但谁也看不见它，因此大家就说它完全没有跳。这种说法没有一点道理。蚱蜢跳得没有跳蚤一半高。不过它跳到了国王的脸上，因此国王就说，蚱蜢太可恶了。跳鹅站着沉思了好一会儿；最后大家一致认为它完全不能跳。“我希望它没有生病！”宫里的狗儿说，于是它又在跳鹅身上闻了一下。“嘘！”跳鹅笨拙地一跳，就跳到公主的膝盖上。她坐在一个矮矮的金凳子上。国王说：“谁跳到我的女儿身上去，谁就算是跳得最高的了，因为跳高的目的就是这样嘛。不过能想到这一点，倒是需要有点头脑呢！跳鹅已经显示出它头脑灵活。它的腿长到头上去了！”于是公主就嫁给了它。“我跳得最高！”跳蚤说。“但这有什么用呢？尽管她得到一架带木栓和蜡油的鹅骨，我事实上是跳得最高的！但是在这个世界里，一个人如果想要使人看见的话，没有身材是不行的。”于是跳蚤便投效一个外国兵团。据说它在当兵时牺牲了。那只蚱蜢回到田沟里，把这世界上的事情仔细思索了一番，不禁也说：“身材是必需的！身材是必需的！”于是它便唱起了它自己的哀歌。从它的歌声中我们听到了这个故事———这个故事也许是假的，尽管它已经被印刷出来了。·153·　安徒生童话全集

牧羊女和扫烟囱的人你是否看见过一个老木碗柜？它老得有些发黑了。碗柜上面刻着许多蔓藤花纹和叶子。客厅里立着的正是这个碗柜。它是从曾祖母那儿继承下来的。从上到下都刻满了玫瑰和郁金香。它上面还刻着许多奇奇怪怪的蔓藤花纹，在这些花纹中间露出一只小雄鹿的头，在那头上有许多花角。在碗柜的中央雕刻了一个人的全身像。他看起来的确有些引人发笑，他露出牙齿，但你不能认为这就是笑。他长着公羊的腿，额上还长出一些小角，而且留了一把长胡须。这所房子里的孩子们总是把他叫做“公山羊腿———中将和少将———作战司令———中士”。这个名字念起来很拗口，而得到这种头衔的人也并不多，把他雕刻出来也是一件不轻松的工作。他现在就立在那儿！他老是往镜子下面的桌子上看，因为在桌子上有一个可爱的瓷做的小牧羊女。她脚上穿着一双镀了金的鞋子；她的长衣服用一朵红玫瑰扎起来，显得很时髦。她还有一顶金帽子和一根木杖。她美丽极了！紧靠近她的身旁，立着一个小小的扫烟囱的人。他比炭还黑，但是也是瓷做的。他的干净和整齐比任何人都不差。他是一个“扫烟囱的人”———这只不过是一个假设。做瓷器的人也可能把他捏成一个王子，如果当时他这样想的话。·253·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他拿着梯子，潇洒地站在那儿。他的面孔有点儿发白，又有点儿发红，看起来就像个姑娘一样。这的确要算是一个缺点，因为他应该有点发黑才对。他和牧羊女靠得很近；他们两人是被安放在这样的一个位置上的。但是他们现在既然处在这个地位上，就顺理成章地订婚了。他俩很相配。两个人都很年轻，都是用同样的瓷做的，也同样脆弱。挨着他们还有一个人，这人的身材比他们大三倍。他是一个年老的中国人。他会点头。他也是瓷做的。他说他是小牧羊女的祖父，不过却拿不出证据。他坚持说他有权管她。比方说他刚才就对那位向小牧羊女求婚的“公山羊腿———中将和少将———作战司令———中士”点过头。“现在你可以有一个丈夫了！”年老的中国人说，“我相信这人是桃花心木做的。他可以使你成为‘公山羊腿———中将和少将———作战司令———中士’夫人。他除了有许多秘藏的宝贝以外，还有整整一碗柜的银盘子。”“我才不愿做什么夫人呢！”小牧羊女说。“我听说过，他在那个黑暗的碗柜里藏有十一个瓷姨太太。”“那末你就可以成为第十二个呀，”中国人说。“今天晚上，当那个老碗柜开始吱吱嗄嗄地响起来的时候，你就算是结婚了，一点也不差，正如我绝对是一个中国人一样！”于是他就点点头，睡着了。小牧羊女可不甘心，双眼望着她最心爱的瓷制的扫烟囱的人儿，哭起来了。“我恳求你，”她说，“我恳求你带我到外面广大的世界里去。在这儿我不可能有快乐。”她的爱人安慰着她，同时教她怎样用小脚踏着雕花的桌角·353·　安徒生童话全集

和贴金的叶子，沿着桌腿滑下去。他还把他的梯子拿来帮助她。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地面上。不过当他们抬头来瞧瞧那个老碗柜时，却听到里面起了一阵大的骚动声；所有的雕鹿都伸出头来，翘起花角，同时把头转向他们。“公山羊腿———中将和少将———作战司令———中士”在空中暴跳如雷，同时喊着对面的那个年老的中国人，说：“他们私奔了！他们私奔了！”他们有点害怕，于是就急忙跳到窗台下面的一个抽屉里躲起来。这儿有三四副不完整的扑克牌，还有一座小小的木偶剧场。但无论如何搭得还像个样子。戏正在上演，所有的女士们———方块，梅花，红桃和黑桃都坐在前一排慢慢地摇着郁金香做的扇子。所有的“贾克”都站在她们后面，表示他们上下都有一个头，正如在普通的扑克牌中一样。台上的戏讲的是两个没有办法结成夫妇的年轻人。小牧羊女触景伤情，因为这跟她自己的身世有相似之处。“我看不下去了，”她说。“我要出去！”不过当他们来到地上、朝桌上看的时候，那个年老的中国人已经醒了，而且全身在发抖———因为他下部是一个整块。“老中国人来了！”小牧羊女尖叫一声。她瓷做的膝头都碰着地了，因为她是那么地惊惶。“我有一个办法，”扫烟囱的人说。“我们钻到墙脚边的那个大混合花瓶里去好不好？毫无疑问，我们可以躺在玫瑰花和薰衣草里面。那里有现有的盐，如果他找来的话，我们就撒一把盐到他的眼睛里去。”“那根本没有作用，”她说。“而且我知道老中国人曾经跟·453·　安徒生童话全集

混合花瓶订过婚。他们既然有过这样一段关系，他们之间总还是有点感情的。不成，现在我们没有办法了，只有往外面的大世界逃了。”“你真的有勇气跟我一块儿跑到外边去吗？”扫烟囱的人问。“你可曾想过外边的世界有多大？我们一去就不能再回来了。”“我想过。”她毫不迟疑回答说。扫烟囱的人直瞪瞪地望着她，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的办法是从烟囱出去。你真的有勇气跟我一起爬进炉子，钻出炉身和通风管吗？只有爬进炉子，我们才能走进烟囱。到了那里，一切都好办了。我们可以爬得很高，他们怎样也追不到我们。烟囱口的外面就是你的广大世界。”于是他们俩就来到了炉门口。“它里面看起来真够黑！”她说。但是她仍然跟着他走进去，走过炉身和通风管。那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现在我们到了烟囱里面了，”他说。“往头顶上看！上面那颗美丽的星星照得多么亮！”那是一颗真正的星星！它正照着他们，好像是要为他们带路似的。他们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这是一条可怕的路———它悬得那么高，让人感觉遥不可及。不过他拉着她，牵着她向上爬去。他扶着她，指导她在哪儿放下一双小瓷脚最安全。经过了千难万苦，他们终于爬到了烟囱口，在口边坐下来，因为他们感到非常疲倦。事实上也该很疲倦，想想他们爬了那么久！高悬的天空上布满了星星；城里所有的屋顶罗列在他们的下面。他们居高临下地眺望———远远地向这广大的世界望去。这个可怜的牧羊女从来没有想象到世界会大成这个样子。她把·553·　安徒生童话全集

她的小头靠在扫烟囱的人身上，哭得可怜而又伤心，弄得缎带上的金粉被眼泪冲掉了好多。“这真是太那个了，”她说。“我受不了！这世界是太广大了！我但愿重新回到我们的桌子上去！在我没有回到那儿去以前，我想我没有办法快乐！现在我既然跟着你跑到这个茫茫的世界里来了，如果你真的爱我，你还得陪着我回去！”扫烟囱的人温柔地理智地劝慰她，并且故意提到那个中国老头儿和向她求婚的“公山羊腿———中将和少将———作战司令———中士”。但是她抽噎得那么伤心，不断地吻着这位扫烟囱的人，结果他只好听从她了———虽然这很不明智。所以他们又十分艰难地爬下烟囱。他们爬下通风管和炉身。这很令人难受。他们站在这个黑暗的火炉里面，静静地在门后听，要想知道屋里的情况。屋子里是一片静寂，他们偷偷地探头一看：哎呀！那个老中国人正躺在地中央！原来当他在追赶他们的时候，从桌子上跌下来了。现在他躺在那儿，碎成了三片。他的背跌落了，成为一片；他的头滚到一个墙角里去了。而那位“公山羊腿———中将和少将———作战司令———中士”仍然在原地立着，脑子里仿佛在思考大问题。“这真可怕！”小牧羊女说。“老祖父跌成了碎片。这完全是我们造成的。我再也活不下去了！”于是她悲恸地扭着一双小巧的手。“他可以补好的！”扫烟囱的人说，“他可以补得跟原来一样！请不要过度的激动吧。只需要把他的背粘回原位，再在他颈子上钉一个钉子，就仍然可以像新的一样，仍然可以对我们讲些讨厌的话了。”“真的可以做到吗？”她问。·653·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于是他们就又爬上桌子，站到他们原来的地方去。“你看，我们白费力气，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扫烟囱的人说。“我们根本就不应该找这么多的麻烦。”“我现在只希望老祖父能修好！”小牧羊女说。“这需要花很多的钱吗？”他真的被修好了。房子的主人想法把他的背粘好了，在他的颈子上钉了一根结实的钉子。他看上去就和新的一样了，只是不能再点头罢了。“自从你跌碎了以后，你倒变得很高傲了，”“公山羊腿———中将和少将———作战司令———中士”说。“我看你没有任何理由在我面前摆架子。我到底跟她结婚呢，还是不跟她结婚？”扫烟囱的人和牧羊女样子很可怜地望着这位老中国人，因为他们害怕他会点头答应。但他没有办法点头了，同时他又觉得告诉一个生人，说自己颈子里牢牢地钉着一根钉子，那多么让人不好意思啊。这样，这对瓷人就终成眷属了。他们祝福老祖父的那根钉子。他们相亲相爱，一直到他们破碎。神奇的丹麦人荷尔格丹麦，有一个名叫克龙堡的古老宫殿。它在厄勒海峡的近旁。每天有上百成千的海船经过———英国的、俄国的和普鲁士的船只。它们向这个古老的宫殿鸣炮致敬：轰！这个古老的宫·753·　安徒生童话全集

殿也鸣炮回礼：轰！因为这就是在说“日安！”和“谢谢您！”冬天在这儿没有船只经过，因为海面结满了冰，一直结到瑞典的海岸。虽然不能通船。不过这很像一条完整的公路。海岸边飘着丹麦和瑞典的国旗，同时丹麦人和瑞典人相互说“日安！”和“谢谢您！”。不过他们的方式不是放炮，而是友爱地握着手。两国的人民互买白面包和点心———因为异国的食物的味道总让人感觉更香。但最吸引人的要数那个古老的克龙堡。丹麦人荷尔格就坐在它里面一个又黑又深的地窖里———谁也不到这儿来。他穿着整齐的铠甲，用强壮的手臂枕着头。他的长胡子垂到一张大理石桌子上，然后就在那上面生了根。他睡着，梦着。不过他在梦里也知道丹麦所发生的一切事情。每年圣诞节的前夕总有一个安琪儿来告诉它：他所梦见的东西全是真的，他可以放心睡觉，因为丹麦还没有遭到严重的危险。不过若有危险降临，年老的丹麦人荷尔格就会醒来。当他把胡子从桌上拉出来的时候，桌子就被拉裂了。这时他就要走出来，使劲挥动拳头，让世界各国都能听到他挥动拳头的声音。年老的祖父给他的小孙子们讲丹麦人荷尔格的故事。这些孩子都知道，这些故事全是真的。当这老人坐着讲的时候，他就一边雕着木像。它代表丹麦人荷尔格。他把它放在船头上。老祖父是一个著名的雕刻家。这也就是说，他雕出的像放在船头上，而船就以这个雕像来命名。现在他雕出了丹麦人荷尔格。他看上去气宇不凡，还有一把长胡子。他一只手拿着长剑，另一只手倚在一个丹麦的国徽上。老祖父讲了许多有关丹麦著名人物的故事，所以后来这个小孙子就觉得他所知道的东西跟丹麦人荷尔格所知道的一样·853·　安徒生童话全集

多，不同的是荷尔格只能在梦里知道。当这小家伙躺在床上的时候，他老是想着这些东西，不知不觉就真的把下巴贴在被子上，幻想着自己也有了长胡子，并且还在被子上生了根哩！老祖父不停地雕着木像；他把最后的一部分雕好了：那是丹麦的一个国徽。当他做完了以后，从头到脚仔细审视着他的木像。于是想起了他读到过的、听到过的和今晚对孙子讲过的东西。之后，他点点头，把眼镜擦了一下，然后又戴上。他说：“是的，丹麦人荷尔格可能在我这一生中不会再出现了。不过躺在床上的这个男孩子也许能看到他，而且在真正需要的时候，也会担起保卫丹麦的重任呢。”老祖父看着雕像，不断地点头。他越看他的丹麦人荷尔格就越清楚地觉得他雕的这个像很好。他觉得可以感到它身上射出了光彩，国徽像钢铁似地闪闪发光。这个丹麦国徽里面的心变得更鲜红，同时戴着金色王冠的那个狮子在跳跃。“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国徽！”老人说。“狮子代表力量，而心代表和善与爱！”他看了一下顶上面的那只狮子，想起了曾经征服过英国的那个国王克努特。当他看到那第二只狮子的时候，又想起了统一丹麦和征服过温得人的国土的瓦尔得马尔大帝。当他看到那第三只狮子的时候，又想到了统一丹麦、瑞典和挪威的玛加利特王后。然后当他看到那几颗鲜红的心时，它们发出了从未有过的明亮光辉。它们就象跳动的火焰，于是他的思想就跟随着它们每一颗心飞翔。第一个火焰引导他来到一个黑暗而狭窄的牢房里；有一个囚犯———一个美丽的女人坐在这里面。她叫爱伦诺尔·乌尔菲德，是国王克利斯仙四世的女儿。火焰立即贴到她的胸口上·953·　安徒生童话全集

去，与她的心连成一气开出玫瑰花来。她是丹麦的一个最高贵、最善良的女人。“是的，这是丹麦国徽中的一颗心！”老祖父大声说。第二个火焰把他引导到大海上去：这儿大炮在轰鸣；许多船只被笼罩在烟火里面。这个火焰紧贴到一个叫微特菲尔得的人的胸前，成了一枚勋章。这时这个男子为了要救整个的舰队，正在炸毁自己和他的船。那第三个火焰领着他来到格林兰岛上的一堆破烂的茅屋中。这儿住着一位名叫汉斯·爱格德的牧师；他是一位充满爱心的好人。这个火焰是他胸前的一颗星，也是丹麦国徽上的一颗心。老祖父的思想走到了跳动着的火焰的前头，因为他的思想知道火焰要到什么地方去。废除了农奴制和奴隶贸易的佛列得里克六世站在一个农妇的简陋房间里，用粉笔把名字写在屋梁上。火焰在他的胸前跳动着，也在他的心里跳动着。在这个农妇的简陋房间里，他的心成了丹麦国徽上面的一颗心。老祖父擦干眼泪，因为他曾经认识这位长有银色卷发的、有一双诚恳的蓝眼睛的国王佛列得里克，而且曾经为他而活过。他把他的双手叠在一起，静静地望着前方。这时老祖父的儿媳妇走过来了。她说，时间已经不早，别再刻了，休息一会儿吧，而且晚餐已经准备好了。“你的雕塑十分好看，祖父！”她说。“丹麦人荷尔格和我们古老的国徽！我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面孔似的！”“不会，那是不可能的，”老祖父说；“不过我倒是见过的。所以我凭着记忆，要把它用木头雕出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英国的舰队停在哥本哈根海面上。对这件事丹麦历书上写·063·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是四月二日，那时丹麦的海军正和英国海军激战。在那天我们才知道我们是真正的丹麦人。我正在斯丁·比列统率的舰队上服役。我站在“丹麦”号上，我的身旁还站着另一个男子。但枪弹像害怕似的，根本击不中他！他愉快地唱着古代的歌，开着炮，战斗着，让人觉得他不仅仅是一个男子。我还能记得他的面孔，不过他是从哪儿来，又到哪儿去了，我一点也不知道，谁也不知道。我常常想，他一定是古代丹麦人荷尔格的化身，正是他从克龙堡游下水去、在危急的关头救援我们。这是我的想法，他的形象就在你面前。”这个雕像的大影子映在墙上，甚至还有一部分映到了天花板上。真正的丹麦人荷尔格就好像站在那儿，因为这影子在动。不过这也可能是燃烧的蜡烛在摇晃的缘故。儿媳妇吻了老祖父一下，然后把他扶到桌子旁的一张大靠椅上坐下。她和她的丈夫———就是这个老人的儿子和睡在床上的那个小孩子的父亲———也坐下来吃晚饭。老祖父兴致勃勃地谈着丹麦的狮子和丹麦的心，谈着威力和感情。他肯定地说，那把宝剑，除了代表武力以外，还代表一种别的东西。于是他指著书架上的一堆古书———荷尔堡所写的剧本全都在里面———来作证明。这些剧本经常被人阅读，因为写得很有趣。在剧本里面，人们仿佛能看到古代人民的面貌。“你们要知道，他还知道怎么去战斗呢，”老祖父说。“他花了一生的精力去揭露人们的愚蠢和偏见！”然后老祖父向镜子点点头———那儿挂着一个绘有圆塔的日历。他说：“天文学家蒂却·布拉赫是另一位会使用这把宝剑的人。对他而言，宝剑不是用来砍人的肌肉和腿子，而是用来砍出一条通往天上星星的宽阔大道！另一个人———他的父亲也是干我这个行业的人·163·　安徒生童话全集

———雕刻师多瓦尔生，一个老雕刻匠的儿子。我亲眼看见过他，他长着银白的卷发、宽阔的肩膀。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的名字！———是的，他是一个雕刻师，而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雕刻匠！的确，丹麦人荷尔格以种种的形式出现，这样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丹麦的力量。来，我们为贝特尔·多瓦尔生干杯好吗？”但是睡在床上的那个孩子十分清楚地看到了古老的克龙堡和厄勒海峡，以及坐在这个古堡深黑的地下室里的那个真正的丹麦人荷尔格。长长的胡子在大理石的桌子上生了根，同时他在梦着外面所发生的事情。丹麦人荷尔格也在梦中看到了这儿，看到了这位坐在一间简陋的小房间里的木刻匠；他听到了他们所说的一切话，他在梦中点头，说：“是的，丹麦的人们，记住我吧！请你们在思想中记住，若有危险，我就会来的！”克龙堡外面天气十分晴朗。风吹来邻国猎人的号角声。船从旁边经过，同时鸣起礼炮：“轰！轰！”克龙堡同时也鸣炮作为回礼：“轰！轰！”不过，无论炮声多么喧闹，丹麦人荷尔格仍在睡觉，因为这些炮声只不过表示“日安！”和“谢谢您！”而已。如果响起另一种炮声他才醒来，那就是战争的炮声。而且他是会醒来的，因为丹麦人荷尔格的身体中充满了神奇的力量。·263·　安徒生童话全集

卖火柴的小女孩天气出奇的冷。正在下雪，夜幕缓缓落下。这是这年最后的一夜———新年的前夕。在这可怕的寒冷和黑暗中，有一个既没有戴帽子，也没有穿鞋的小女孩正在街上走着。是的，她离开家的时候还穿着一双拖鞋，但那又有什么用呢？那是她妈妈最近一直穿的一双非常大的拖鞋———那么大，大得她穿着它走路十分困难。当她匆忙地越过街道的时候，两辆马车飞奔着闯过来，她跑了两下，鞋便掉了。有一只她怎样找也没找到，另一只又被一个男孩子捡起来，拿着逃走了。这男孩子还说，等他以后有小孩时，可以把它当作一个摇篮来使用。现在可怜的小姑娘只好赤着一双小脚走。小脚已经冻得发红发青了。她的旧围裙里有许多火柴；她手中还拿着一扎。不幸的是这一整天谁也没有向她买过一根；谁也没有给她一个铜板。可怜的小姑娘！她又饿又冻地向前走，这是一幅多么愁苦的画面啊。雪花落到她金黄的长头发上———它卷曲地铺散在她的肩上，走起路来十分好看。不过她并没有想到自己的漂亮。所有的窗子都射出光来，街上飘着一股烤鹅肉的香味，在除夕，所有的人都要吃烤鹅肉。的确，这是除夕。她在想这件事情。那儿有两座房子，其中一座房子比另一座突出来了一些，·363·　安徒生童话全集

她便在这个墙角里坐下来，紧紧地缩成一团。她把一双小脚也缩进来，不过她感到更冷。她很想回家，但又不敢回去，因为她没有卖掉一根火柴，没有赚到一个铜板。她的父亲一定会打她，而且说实话，家里也是很冷的，因为他们头上只有一个可以灌进风来的屋顶，虽然最大的裂口已经用草和破布堵住了。她的一双手几乎动也不能动了。唉！哪怕一根小火柴对她也是有好处的。只要她敢抽出一根来，往墙上一擦，就可以烤烤手！最后她抽出一根来了。哧！点着了，冒出火光来了！当她把一只小手覆在上面的时候，它便变成了一朵温暖、光明的火焰，像一根小小的蜡烛。多么美丽的光芒啊！小姑娘觉得真像坐在一个热烘烘的铁火炉旁边一样：它有光亮的黄铜圆捏手和黄铜炉身。火烧得那么欢，那么暖，那么美！咦，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当欢喜的小姑娘伸出双脚、打算暖一暖的时候，火焰就忽然熄灭了！火炉去哪儿啦？她坐在那儿，手中只有烧过了的火柴。她又擦了一根。它马上点着了，火光冒了出来。墙上有亮光照着的那块地方，现在变得透明，仿佛是一层极薄的细纱；她可以看到房间里的东西：雪白的台布铺在桌上，上面有精致的碗盘，填满了梅子和苹果、香喷喷的烤鹅。更美妙的事情是：这只鹅从盘子里跳出来了，背上插着刀叉，摇摇摆摆地走着，一直向这个穷苦的小姑娘面前走来。这时火柴突然熄灭了；她面前只有一堵又厚又冷的墙。她又点了另一根火柴。现在她觉得自己坐在美丽的圣诞树下面。上次圣诞节时，她透过一个富商家的玻璃门看到了一株圣诞树。可是现在这一株比那株大多了，漂亮多了。它的绿枝上燃着几千支蜡烛；悬挂着彩色的图画，跟橱窗里挂着的那些·463·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一样美丽，在向她眨眼。这个小姑娘伸过去两只手，火柴就熄灭了。圣诞节的烛光越升越高。她看到它们变成了明亮的星星，在天空中闪闪发光。这些星星有一颗落下来了，划出一条长长的亮线。“现在一定又有一个什么人死去了，”小姑娘说，因为她的老祖母曾经说过：天上落下一颗星，地上就会有一个灵魂升到上帝那儿去了。老祖母是唯一对她好的人，但是她早就不在了。她在墙上又擦了一根火柴。它的光照亮了周围，在这亮光中老祖母出现了。她看上去那么光明，那么温柔，那么和蔼。“祖母！”小姑娘叫起来。“啊！请带我走吧！我知道，这火柴一灭，你就会不见了。你就会像那个温暖的火炉，那只美丽的烤鹅，那棵幸福的圣诞树一样不见了！带我走吧！”于是她急忙把那扎火柴中剩下的火柴都擦亮了，因为她非常想留住祖母。这些火柴发出强烈的光芒，照得比大白天还要亮。祖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显得那么美丽和高大。她把小姑娘抱起来，搂到怀里。祖孙俩在光明和快乐中上升，越飞越高，飞到没有寒冷，没有饥饿，也没有忧愁的那块地方———她们与上帝同在。第二天清晨，也是同样的寒冷。人们发现这个小姑娘却坐在一个墙角里；她的双颊通红，嘴唇留着微笑，她已经死了———在旧年的除夕冻死了。新年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小小的尸体上！她坐在那儿，手中还捏着火柴———其中有一扎差不多都烧尽了。“她想把自己暖和一下，”人们说。可是有谁知道：她曾经看到过多么美丽的东西，她曾经是多么愉快地跟祖母一起，迈向幸福的新年。·563·　安徒生童话全集

城堡———一幅画秋天到了，我们站在城堡上，望着海上的许多船只和对面远处在晚霞中时起时伏的瑞典的海岸线。在我们后面，城垒陡峭地向下倾斜。这儿的古树很美丽，它们枯黄的叶子正在从枝子上萧萧往下落。再下面有一座木栅栏围着的凄凉的房子。房子里既狭窄又阴森，哨兵不停地走来走去。不过最阴森的是铁栏杆后面的那个黑洞，因为在那儿坐着许多死囚———罪行最重的犯人。落日的一丝光线射进了一个小小的囚室。太阳是不分善恶的，什么东西都照！阴沉而凶恶的囚犯对着这丝照着他的光线狠狠地看了一眼。一只可爱的小鸟飞了过来。鸟儿向恶人歌唱，也向好人歌唱！它的调子十分简单：“滴哩！滴哩！”不过它停下来，扇动着翅膀，啄下一根羽毛，并且使它脖子上的羽毛都直立起来。戴着脚镣的坏人望着它，慢慢地他凶恶的脸上露出一种温柔的表情。一个他自己还不能作出正确分析的想法在他心里慢慢浮了起来。这想法跟从铁窗里射进来的太阳光有关，也跟外面盛开在春风中摇曳的紫罗兰的香气有关。这时猎人的号角声轻快而柔和地响起。那只小鸟从这囚徒的铁窗飞走了；太阳光也消逝了；囚室里恢复了一片漆黑；这坏人的心里也是漆黑一片。但是阳光曾经射进他的心里，小鸟的歌声也曾经飞进去。·663·　安徒生童话全集

动人的猎人号角声，继续吹吧！黄昏是温柔的，海水是平静的，一丝风也没有。瓦尔都养老院面对着围着哥本哈根的、长满了青苔的城堡，是一幢高大的红房子。它的窗子很多，窗子上摆放着许多花盆，种着许多凤仙花和青蒿一类的植物。房子内部没有什么陈设，十分寒酸，里边住的也全是一些穷苦的老人。这就是“瓦尔都养老院”。看吧！一位老小姐靠在窗前，她摘下凤仙花的一片枯叶，眼睛望着城堡上的青苔。许多小孩子在草地上玩耍。这位老小姐想到了什么呢？这时一出人生的戏剧就在她的心里展开了。“这些贫苦的孩子们，他们玩得多开心啊！多么红润的小脸蛋！多么幸福的眼睛！但是他们穷得既没有鞋穿也没有袜子穿。他们在这青翠的城堡上跳舞。有这样一个古老的传说，多少年以前，这儿的土老是往下滑，直到一个天真的小宝宝，带着她的花儿和玩具被诱到这个敞着的坟墓里去才停止。当她正在玩和吃着东西的时候，人们把土堆到她身上，筑起了城堡。从那一忽儿起，这座城堡就一直是坚固的，很快它上面就长满了青翠的绿草。小孩子们对此一无所知，否则他们就会听到那个孩子还在地底下哭，就会觉得草上的露珠是热烘烘的眼泪。他们也不知道那个丹麦国王的故事：当敌军在外面围攻的时·763·　安徒生童话全集

候，他骑着马走过这儿，发下誓言，说他要死在他的岗位上。那时许多男人和女人齐集拢来，冲着那些身着白衣，在雪地里爬城的敌人泼下滚烫的开水。“这些贫穷的孩子玩得非常开心。“玩吧，可怜的小姑娘！岁月不久就要到来———是的，那些幸福的岁月：在那时准备去受坚信礼的青年男女手挽着手漫步着。你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衣———它是你妈妈好不容易用一件宽大的旧衣服改出来的。上面还披着一条红披肩；它拖得太长了，所以人们一看就知道它原来的样子是太宽大，太宽大了！你想着自己的打扮，想着善良的上帝。在城堡上漫步是多么痛快啊！“岁月带着许多伤心的日子———但也带着青春的心情———走过去了。不知不觉间你有了一个男朋友，你不知道是怎样认识他的。你们常常会面。早春的阳光沐浴着你们，你们满心欢喜地到城堡上去散步，那时教堂的钟为伟大的祈祷日而悠扬地敲响了。紫罗兰花还没有开，但是罗森堡宫外的一株树已吐出了嫩芽。你们就在这儿停下步来。这株树年年发出同样的绿枝，心在人类的胸中可不是这样！一层层阴暗的云浮过树梢，比在北国上空所见到的还要多。“可怜的孩子，未婚夫的新房变成了一具棺材，而你自己也变成了一个老小姐。在瓦尔都，凤仙花后面的你看着这些愉快玩耍着的孩子，也看见了你一生的历史的重演。”上面就是当这位老小姐望着城堡的时候，在她眼前所展开的一出人生的戏剧。阳光和煦地照着城堡，红脸蛋的、没有袜子和鞋子穿的孩子们就象空中的飞鸟似的，在那上面发出欢乐的叫声。·863·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一盏老路灯你听说过老路灯的故事吗？它并不是怎么特别有趣，不过听它一次也没有关系。那是一个十分善良的老路灯。它服务了许多许多年，但是现在没有人要它了。这是它最后一晚工作了，照着这条街。它的心情很像一个跳芭蕾舞的老舞女：这是她最后一晚登台演出了，她知道明天她就要回到顶楼———那个只有穷学生和艺术家住在里面的顶楼里去了。这个“明天”引起路灯的恐怖，因为它知道它将第一次要出现在市政府，被“三十六位先生”审查一番，这些政府的参议员们看它是不是还能继续服务。那时就要决定：可不可以把它送去照亮一座桥，还是送到乡下的一个工厂里去为人们照明，也可能直接送到一个炼铁厂去被熔掉。在这种情形下，它可能就被改造成为其它某种东西了。不过，它不知道，它是不是还记得它曾是一个善良的路灯———这问题使它感到非常烦恼。不管情形怎样，它就会和那个守夜人以及他的妻子分开，而它一直认为他们是自己的家属。它当路灯的时候也正是他当守夜人的时候。那时他的老婆很是瞧不起路灯。她只有在晚上走过路灯的时候，才瞥它一眼；在白天她是不睬它的。不过最近几年间，他们三个———宁夜人、他老婆和路灯———都老了。这位太太也变了，常常来照料它，擦洗它，往它里面加加油。·963·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对夫妇是非常诚实的；他们从不拿走路灯里的哪怕一滴油。现在是路灯最后一晚在这街上了；明天它就得到市政府去。这两件事情使它十分难过！人们不难想象，它现在点燃的劲头不大。不过它还想到了许多别的事情。它该是看过多少东西，该是照过多少东西啊，可能那“三十六位先生”还比不过它看的东西多呢。不过它不愿意讲出来，因为它是一个和善的老路灯。它不愿跟任何人过不去，更不愿意与那些当权的人过不去。它想起许多事情；偶尔之间，它的亮光就闪一下，好像它脑海中灵光一现：“是的，人们不会忘记我的！曾经有一位英俊的年轻人———是的，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拿着一封信走来———一封写在有金边的、粉红色的纸上的信，它的字迹是那么美丽，像是一位小姐的手笔。他一连读了两遍，吻了它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睛说：“我是一个最幸福的人！”只有他和我知道那封信里的浪漫的内容。我还记起了另一对眼睛。说来也真妙，我们的思想会那么漫无边际！会把两个毫无关系的事想到一起。街上有一个盛大的送葬的行列。一个年轻美丽的少妇躺在一个棺材里。棺材搁在铺满了天鹅绒的、盖满了花朵、摆满了花圈的灵车上。许多火炬熏得我两眼发昏。整个人行道上都挤满了人，他们都跟在灵车后面。不过当火炬看不见了的时候，我环顾四周：还有一个人倚着路灯杆子在哭泣呢。我永远也忘记不了那双望着我的悲恸欲绝的眼睛！”许多回忆在老路灯的思想中划过———这个今晚最后一次照着的老路灯。一个要下班的哨兵至少会知道谁来接他的班，还可以和接班的人交代几句话。可是老路灯却不知道是谁来接替它。它希·073·　安徒生童话全集

望供给一点关于雨和雾这类事情的情况，关于月亮在人行道上能照多远、风儿多半会从哪方吹来这类繁杂的事。有三个东西并排站在排水沟的桥上，它们一一向路灯作自我介绍，因为它们以为路灯可以让位给它们。一个是青鱼头———它在黑暗中可以发出亮光。它说如果由它来作路灯的话，人们可以节省许多油。第二个是一块朽木———它也可以发出闪光。它大声地说，它的光起码比鱼头的光要亮一点；何况它还是森林中最漂亮的一株树的遗体。第三个是萤火虫。这一位是什么地方来的，老路灯怎么也想不出来。但是它居然来了，而且还在发着光。可是青鱼头和朽木肯定地说，萤火虫只能在一定的时刻内发光，因此它不能胜任。老路灯最后裁决道：“你们的光都不够足，完不成一个路灯的任务。”但是它们都不相信这话。接下来它们得知老路灯自己不能把位置让给别人的时候，它们很高兴，一致认为路灯老糊涂了，不会选择继承人。在这同时，风儿从街角那边走来，往老路灯的通风口里呵了一口气，并且说：“我刚才听到的这段对话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你明天就要离开吗？难道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吗？那么我送给你一件礼物吧！我将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把风吹到你的脑盖骨里，使你不仅能清楚地记得你看见过或听到过的一切东西，而且你的头脑将十分清醒，使你能看到人们在你面前谈到或讲到的事情。”“是的，那可真太好了！”老路灯说。“我感谢你，只要我不会被熔掉！”“大概还不会的，”风儿说。“现在我就要开始吹了。如果你能多有几件这样的礼物，你就会有一个十分愉快的老年了。”·173·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只要我不会被熔掉！”路灯说。“即使被熔掉，你还能保证我有记忆吧！”“老路灯，请理智一点吧！”风儿说。于是风就吹起来。这时月亮出现了。“你送个什么给老路灯呢？”风儿问。“我什么也不送，”月亮说。“我就快有缺口了。灯儿从来不借光给我。相反地，我倒常常借光给他。”说完这话以后，月亮就又钻进了厚厚的云朵里，它不愿意人们来麻烦它。有一滴水从通风口里落进来。好象是屋顶上掉下来的一滴水。不过它说它是从乌云上滴下来的，是一件礼物———可能是一件最好的礼物。“我将浸透你的全身，使得你———如果你愿意的话———获得一种力量，你一夜就会锈掉全身，化成灰尘。”不过路灯并不喜欢这种礼物；风儿也同意这种看法。“再没有更好的吗？再没有更好的吗？”风呼呼地使劲吹着。这时天空中划过一颗明亮的流星，形成一条长长的光带。“那是什么？”青鱼头大声嚷道，“不是一颗星落下来了么？我以为它落到路灯里去了！假如这样高贵的人物也要来抢这个位置，那么我们还是回去睡觉的好！”它这样做了，另外两位也不例外！不过老路灯忽然发出一道强烈的光来。“这是一件可爱的礼物，”它说。“我是那么喜欢星星，他们的光多么漂亮，不管我怎样努力和争取，我自己是怎么也做不到的。他们竟然还能想到我这个寒碜的老路灯来，派一颗星·273·　安徒生童话全集

送一件礼物给我，使我有能力把我所能记得的和看见的东西与我所喜欢的人分享。这才是真正的快乐哩。如果快乐不能与人共享，只能算是一半的快乐。”“这种想法很伟大！”风儿说。“不过你不知道，为了达到这种目的，蜡烛是不可缺少的。如果你的身体里没有燃着一支蜡烛，别人也看不到你的任何东西。星星没有想到这一点，他们简单地认为，凡是发光的东西，身体里都有一根蜡烛。但是我现在困了！”风儿说，“我要睡了！”风就停了。第二天———是的，我们可以把第二个白天跳过去。第二天晚上，路灯孤伶伶地躺在一张椅子上。这是在什么地方呢？在那个老守夜人的屋子里。他恳求“三十六位先生”准许他保留住这盏灯，作为他长期忠实服务的一种报酬。他们对老守夜人嘲笑了一番；他们把这路灯送给了他。现在这灯就躺在一个温暖的火炉旁的靠椅上。路灯仿佛在变大，因为它几乎把整个椅子都塞满了。和蔼的老夫妇正坐在桌旁吃晚饭，同时用温柔的眼光望着这个老路灯。他们倒很想让它到饭桌上来呢。他们住的屋子事实上是一个地窖，比地面要低两码。要走进这房间里去，人们得走过一个石子铺的地下通道。不过这里是很舒适的。门上挂着软软的门帘，一切东西都显得清洁和整齐；床的周围和小窗子上都挂着帘子。窗台摆着两个不一般的花盆，它们是水手克利斯仙从东印度或西印度带回来的。那是用泥土烧成的两只象。两只象的背都不见了；不过代替背的是人们放在它们身躯中的土，土里还开出了花：一只象里长出可爱的青葱———那是他们的菜园；另一只象里长出一棵大天竺葵———那是他们的花园。一张大幅的彩色画挂在墙上，描写维也·373·　安徒生童话全集

纳会议的情景。所有的国王和皇帝一览无遗。那架有沉重的铅摆的波尔霍尔姆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但它总是走得太快了。不过这对老年人说，这比走得慢要好得多。他们吃着晚饭。这个路灯，刚才已经说过了，是躺在火炉旁边的一个靠椅上。对路灯来说，整个世界好象翻了一个面。不过这个老守夜人望着它，回忆起在雨中和雾中，在短短的明朗的夏夜里，在那大雪纷飞，冷得使人想要回到地窖里的家去的那些生活经历。这时老路灯的头脑逐渐清醒起来。那些生活又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他面前。是的，风儿的能力真是不假。这对老人很是朴素和勤俭。他们没有浪费过一分钟。在星期日下午他们总是在读书———一般说来，总是游记一类的读物。老头儿大声地朗读关于非洲、关于大森林藏有野象的故事。老太太总是认真地听着，同时偷偷地望着那对作为花盆的泥象。“我觉得就象亲眼所见一样！”她说。这时路灯特别希望它身体里能有一根蜡烛在燃着，好叫这个老太太就和自己一样能看清一切：那些枝桠交叉在一起的、高大的树啦，骑在骏马上的健壮的黑人啦，用又宽又笨的脚在芦苇和灌木上踩过去的一群一群的象啦。“如果我没有蜡烛，那我根本就不能做什么。”路灯叹了一口气。“他们有的只是清油或是牛油烛，这根本就不行！”有一天，地窖里有了一扎蜡烛头，顶大的那几根被点着了；比较小的几根是老太太做针线时用的。这样一来，蜡烛倒是有了，但是没有一个人想到放一小根到路灯里面去。“我现在和我非凡的能力全在这儿！”路灯想。“我身体里面什么都有，但是没有办法和他们一起分享！他们不知道，我·473·　安徒生童话全集

能在这白色的墙上变出最美丽的壁毡、茂密的森林和他们所能希望看到的任何东西。”但是路灯呆在墙角里，被擦得十分干净，弄得十分整齐，引起所有的眼睛注意。人们都说这是一块废料；不过那对老年夫妇倒不在乎，仍然爱这路灯。老守夜人的生日到来了。老太太拿起老路灯，温和地微笑了一下说：“我们今晚把它点亮吧！”路灯把它的铁盖嘎嘎地响了一下，这是它高兴的声音：“现在我要为他们亮起来了。”但人们只是往里面加油，而没有放蜡烛。路灯点了一整夜，只有它自己感叹，星星所送给它的礼物———所有礼物中最满意的一件———恐怕只好算是一生中的“秘宝”了。不久它就做起梦来———凡是一个有稀有机能的人，做梦是不太难的。它梦见老夫妇去世了，它自己则被送进一个铁铺里被熔掉了。它的恐慌跟它那天要到市政府去被那“三十六位先生”检查时差不多。虽然它如果愿意，它有一种能力可以使自己生锈和化为灰尘。但它并没有那样做。它被抛进了熔炉，被铸成了一架可以插蜡烛的最漂亮的烛台。那是一个抱着花束的安琪儿；而蜡烛就插在这个花束的中央。这烛台被放在一张绿色写字台上。这房间是非常舒适的；房子里摆着许多书，墙上挂着许多名画。这是一个诗人的房间。他所想到的，他所写出的，都展开在房里面。这房间有时变成深郁的森林，有时成了太阳光照着的、有鹳鸟在漫步的草原，有时变成一艘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行驶的船儿。“我有多么奇妙的机能啊！”老路灯梦醒时候说。“我几乎想要熔化了！不成！只要他们还在世上，我决不能这样做！他们因为我是一个路灯才爱我。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孩子。他·573·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们给我擦洗，喂我吃油。我现在情况好得像整个维也纳会议，这件事真是太好了！”从那时候起，它享受着内心宜人的平静，而这个和善的老路灯也应当有这种享受。老邻居养鸭池里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平常的事，但是一丁点事儿也没有。所有本来静静浮在水上的、或者用头倒立在水里的鸭儿忽然都冲向岸上来了。潮湿的泥土上到处是它们的足迹；人们在很远的地方就可以听到它们的叫声。池里的水也摇晃起来。不久以前，水还是像镜子一样光亮，树儿清晰地倒映在水面上，岸旁的每一个灌木丛，那个农舍有一堵三面墙上满是洞孔和燕窠的农舍，特别是那个花朵盛开的大玫瑰花丛———花丛从墙上垂下来，悬在水上。所有东西都映到了水里，像图画一样，只不过是颠倒的罢了。只是若有一点动静，一切东西就搅到一起，也就没有了这整个的图画。几只鸭子抖着翅膀，两根羽毛轻轻落下。它们在空中一起一伏地浮着；忽然间飞起来了，象是起风了，但是又没有风。所以它们又停下不动了。于是水就又变得像镜子一样光滑。这样人们又可以清楚地在水上找到三角墙和它上面的燕子窠；当然还有玫瑰花丛。每朵玫瑰花都被映出来了———它们是非常美丽的，而它们自己一点也不知道，因为没有谁把这事告诉它·673·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们。幽香从它们细嫩的花瓣中发出，温柔的阳光洒在花瓣上。就象我们满心幸福时一样，每朵玫瑰花有一种怡然自得的感觉。“活着是多么美好啊！”每一朵玫瑰都在赞叹，“我只是希望一件事，那就是吻一下可爱的太阳，因为它是那么光明和温暖。是的，我也希望吻一下水里的玫瑰花———它们和我们一模一样。我也希望吻一下窠里的那些可爱的小鸟。是的，我们上面也有几只！他们伸出可爱的头，唱得那么温柔。他们和他们的爸爸妈妈不一样，身上光溜溜的，一根羽毛也没有。住在上面也好，住在下面也好，每个人都是我们的最好的邻居。啊，生存是多么美好啊！”住在上面和下面的那些小鸟，———当然住在下面的只不过是住在上面的影子———都是麻雀。毫无疑问它们的爸爸和妈妈也都是麻雀。它们去年就占领了燕子的空窠，在这儿成家立业了。“那儿是鸭子的小宝宝在游泳吗？”小麻雀发现了水上浮着的羽毛，就这样问。“你们要问问题，应该先自己思考一下！”麻雀妈妈说。“你们没有看到那是羽毛吗？那是活的衣服呀，就像我穿着的以及你们以后也会有的一样；不过我们的可要漂亮得多！我倒很想把它们搬到我们窠里来，因为它们有保暖的作用。我也很想知道，什么东西把鸭儿吓成那个样子。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决不至于怕我吧，虽然我对你们说‘叽’的时候，声音的确有些大。那些傻头傻脑的玫瑰花应该知道，但我对此不抱什么希望。他们只是互相傻看着，发出一点香气罢了。对于这样的邻居我真感到腻烦了。”·773·　安徒生童话全集

“请看看上面那些小鸟！”玫瑰花说。“他们也想要学着唱唱歌。他们现在不会唱，但是他们不久就会的。那一定是非常幸福的事情！有这样快乐的邻居真好啊！”这时飞奔过来了两匹马儿，它们是要来喝水的。有一匹马上骑着一个农家孩子。他没有穿衣服，只戴了那顶又大又宽的黑帽子。这孩子吹着口哨，就象一只小鸟儿一样。他一直骑到池子最深的地方。当他和玫瑰花丛擦肩而过时，他摘下一朵玫瑰，插在了他那顶大帽子上。他现在以为自己打扮得很漂亮，等马儿喝完水，他就飞奔而走了。其余的玫瑰花目送着她们的妹妹，不禁互相发问：“她会旅行到什么地方去呢？”但是她们回答不出来。“我也很想到外面去见见世面，”这朵玫瑰对那朵玫瑰说。“但是我又觉得像这样在我们自己家里的绿叶子中间也是很愉快的。白天有温暖的太阳照着，夜里有更美丽的天空！我们还可以望它上面那数不清的小洞！”她们所谓的小洞就是星星，玫瑰花的想象力只能达到这一点。“你看，是我们让这房子周围的一切都活跃起来了！”麻雀妈妈说。“人们常说：‘燕子窠带来运气’，所以他们都愿意留我们在这儿。不过请看我们的这些邻居！这么一堆爬上墙来的玫瑰花丛，只有把这地方弄得发潮。他们应该被移走，好叫这儿能种些麦子。玫瑰花的作用只不过是让人们看看，闻闻罢了，最多也不过是插在帽子上。我听我的母亲说过，她们每年都会凋谢一次。农家妇人把她们用盐保藏起来。于是她们就得到一个我不会念，也不想念的法国名儿；然后她们就被扔进火里，这样她们就可以发出一点香味儿来。你们看，这就是她们·873·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一切。她们只是为人家的眼睛和鼻子活着。现在你们懂了吧！”当黄昏到来，蚊蝇在晚霞映照着的美好空气中跳着舞的时候，夜莺就飞来对玫瑰花唱着歌：“美就像这个世界的太阳光一样，是永远不灭的。”不过玫瑰花儿都以为夜莺是在为自己歌唱———的确，你也可以有这种看法。她们根本就没有想到，这歌可能就是为她们而唱的。不过她们听歌的时候也是非常愉快的。她们甚至幻想，那些小麻雀也可能会变成夜莺。“我完全能听懂那只鸟儿的歌，”小麻雀说。“只是有一个字我听不懂。妈，美是指什么？”“什么意思也没有，”麻雀妈妈回答说。“那只是一种表面的东西而已。在那儿的一个公馆里，每个鸽子都住在一间漂亮房子里，院子里每天有人撒许多小麦和豌豆粒给他们吃。我也吃过，和他们一起吃的，而且我还要再去。你只须告诉我你跟什么人来往，我就可以说出你是什么人。那个公馆里还有两只大鸟。他们的颈项是绿的，头上顶着一个冠子。他们能把尾巴展开来，仿佛是一个巨大的轮子。它们显出种种不同的颜色，弄得你的眼睛都要发昏。后来我听别人叫他们孔雀。而且他们就是所谓的‘美’。他们的毛要是被扯一些下来的话，那么他们跟我们也就没有什么两样了。他们要是没有那么大的话，我自己就可以拔掉他们的毛的。”“我要拔掉他们的毛！”最小的那个麻雀说，可是它自己连一小根毛也没有呢。在那个农舍里面住着一对年轻的夫妇。他们彼此的感情非常好，他们非常勤俭和活泼；他们的家是那么惹人喜爱。在礼拜天的早晨，那个年轻的妻子走出来，摘了一把美丽的玫瑰，·973·　安徒生童话全集

插在一个玻璃杯里，然后把这杯子放在碗柜上。“现在我知道这是礼拜天了！”丈夫说，同时把他甜蜜的小妻子吻了一下。然后他们紧握着手坐了下来，读着一本圣诗集。太阳从窗子里射进来照在那些新鲜的玫瑰花上，这对年轻人的脸上也充满了阳光。“我讨厌他们这个样子！”麻雀妈妈说，因为她从窠里可以直接望到这房间里的东西。所以她就飞走了。第二个礼拜天她又气得飞走了，因为那个玻璃杯里每个礼拜天都插上了新鲜的玫瑰花，而玫瑰花看上去又老是那样美丽。现在那些小麻雀长好羽毛了，它们在窝里呆不住了，不过妈妈说：“不准你们动！”所以它们只好乖乖的呆着。她独个儿飞走了。但是，不知怎的，忽然树枝上一个圈套绊住了它，那是小孩子用马尾做的。这圈套牢牢地缠住她的双腿。啊，缠得多么紧哪，简直要把她的腿割断似的。这真叫人痛！这真是令人害怕！孩子们跑过来，把这鸟儿捉住，用手紧紧捏住她的翅膀，紧到残酷的程度。“唉呀，原来只是一只麻雀！”他们说，但是并不放走她，却把她带到家里来。麻雀每叫上一声，他们就在她的嘴上打一下。一个老头儿住在附近的农舍里。他会做刮脸和洗手的肥皂———肥皂球或肥皂片。这个老家伙是个随随便便的乐天派。当他看到孩子们带回来的这只麻雀、同时听说他们并不喜欢她的时候，他就说：“咱们把她打扮一下，好吗？”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麻雀妈妈就觉得自己掉进了冰水里。老头拿出了一个匣子，里面装着各样的东西。他从里面取·083·　安徒生童话全集

出了闪亮的金叶子。他又叫孩子们去拿一个鸡蛋来。他把这麻雀涂了满身的蛋清。然后把金叶子粘了上去，这么一来，麻雀妈妈就算是镀金了。不过她并没有想到自己是否好看，她只是四肢发抖。这位肥皂专家找出一片红布来，把它剪成一个公鸡冠子的形状，然后把它贴在这鸟儿的头上。“你们看，这完全就是一只金鸟嘛！”老头儿说。于是把这麻雀放走了。她在明朗的太阳光中赶快逃命，吓得要死。嗨，她才耀眼哩！所有的鸟，包括那只大乌鸦———他已经不是一个年轻小伙子了———看到了她也不禁大惊失色起来。鸟儿们对她穷追不舍，因为他们想要知道，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怪鸟儿。“你是哪儿来的？你是哪儿来的？”乌鸦大声喊着。“请停一下！请停一下！”一群麻雀喊着。但是麻雀妈妈不敢停下来。她怀着害怕和恐怖的心情，一口气飞回家来。她差点儿就坠地了。追逐的鸟儿越集越多，大的小的都有；有些甚至紧紧逼到她身边来，气势汹汹地要啄掉她的毛。“看她呀！看她呀！”大家都喊。“看她呀！看她呀！”当麻雀妈妈飞近自己的窠时，那些小麻雀也喊。“这一定是一个小孔雀。她身上的羽毛多亮呀，正像妈妈告诉我们的一样，我的眼睛都快不行了。叽！这就是‘美’呀！”他们用小嘴使劲地啄她，弄得她简直没有办法飞进窠里来。她吓得魂不附体，连“叽”都没法说出来，更谈不上说：“我是你们的妈妈呀！”其他鸟儿都拥了上来，把她的羽毛一根接着一根地啄得精·183·　安徒生童话全集

光。最后麻雀妈妈全身流血，坠落到她瞧不起的玫瑰花丛里去了。“你这可怜的东西！”玫瑰花说：“不用着急。我们可以把你隐藏起来呀。请把你的头靠着我们吧。”麻雀妈妈颤抖地张了一下翅膀，接着马上就缩回去了，紧贴着身子。她在这些邻居们———这些美丽新鲜的玫瑰花———旁边死了。“叽！叽！”小麻雀们说。“妈妈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我们连影子都看不到！该不会是她玩了一个花样，叫我们自己去找出路吧？难道这个房子就是她留下来的遗产？不过当我们都成家立业了的时候，由谁来继承呢？”“是的，等我有了妻子和小孩，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时，你们想要跟我住在一起可不行啦。”最小的那只麻雀说。“我的妻子和孩子将会比你的多得多！”另一只说。“但是我是长子呀！”第三只说。一会儿他们就大吵起来，他们用翅膀打，用嘴啄着，于是，啪！他们一个跟着一个地从窠里掉了下来。他们躺在地上，气得不可开交。他们扭头互不理睬，同时眨着眼睛———这就是他们生气的表示。他们能够飞一点儿，然后又加紧练了一阵子。最后，为了使他们可以彼此认得出来，他们一致同意到见面时应该说：“叽叽！”同时用左脚在地上扒三次。那个仍然留在窠里的小麻雀，不可一世地摆出了一副神气十足的架子来，因为它现在是这个房子唯一的主人，不过它没有当家很久。在这天晚上，窗玻璃里闪耀着一股红色的火，不久火焰从屋顶下燎出来，干草哗啦哗啦地烧起来，整个屋子都·283·　安徒生童话全集

着火了，连这个小麻雀也在内。但是别的麻雀都逃了出来。第二天早晨，当太阳又升起来的时候，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好像安静地睡了一觉似的；农舍被火烧得什么也没有了，只有几根烧焦了的屋梁，靠着那个没有人管的烟囱。浓浓的烟从废墟升上来，不过外边的玫瑰花丛依然很鲜艳，开得很茂盛。每一朵花，每一根枝条跟从前一样都映照在那平静的水里。“哇，这座烧塌了的房子面前的玫瑰花开得多么美啊！”一位路过的人说。“这幅画面太具有动人之处了，我要把它画下来！”路人马上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白纸本子；他拿起铅笔，因为他是一个画家。他一丝不差地描绘出这冒烟的废墟，烧焦了的屋梁，倾斜的、几乎要坍下来的烟囱；不过最突出的是那一丛绽放的玫瑰花。它的确非常美丽，这幅画原本就是因为它才画的。这天的傍晚，有两只被赶走的麻雀路过这儿。“那房子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们大感诧异，“那个窠到什么地方去了？叽！叽！什么都烧掉了，我们那个强壮的弟弟也不见了！这就是他独占那个窠的报应吧。那些玫瑰花儿倒是安然地逃脱了。她们仍然立在那儿，健康红润。她们当然不会为邻居的倒霉而难过的。她们不值得我们注意；这地方真丑———这是我们的意见。”于是他们就飞走了。当秋天来了的时候，有一天，天气十分晴朗，灿烂的阳光让人们很可能相信这还是夏天。在一个公馆面前的一排大台阶下面有一个院子，它被打扫得十分干净。有一群鸽子在院子里散着步：黑色的、白色的和紫色的，他们在阳光里闪闪发光。·383·　安徒生童话全集

年老的鸽子妈妈特别提高嗓子对她们的孩子说：“要成群地站着！要成群地站着！”这是因为那样会显得更好看。“咦？这些跳来跳去的灰色小东西是什么？”一只眼睛里放着红绿光芒的老鸽子问。“灰色的小东西，灰色的小东西！”她说。“他们是麻雀呀！他们没有什么大的害处。我们素来是以和善驰名的，所以就大度地让他们啄点我们的东西吃吧。他们不会跟我们讲话的，而且他们的脚扒得也满客气！”是的，它们的动作一模一样，它们用左脚扒三下；不过它们还会说：“叽！”他们通过这种方法认出了他们自己是那个烧塌了的房子里的一窠生出来的三只麻雀。“这儿真叫人吃得痛快！”三只麻雀说。鸽子们对他们视而不见，只是跟自己的人在一起高视阔步地走来走去，而且只是谈论着他们自己的事情。“你看到那个凸胸脯的鸽子吗？”其中一只麻雀对另一只说。“你看到她啄豌豆吃的那副样儿吗？她吃得可真多！而且老是挑最好的吃！叽！叽！你们看她的冠子秃得多厉害！———你看这个可爱又可气的东西！叽！叽！”他们的眼睛都红起来，气愤地瞪着那只鸽子。“站成群呀！站成群呀！灰色的小东西！咕噜！咕噜！咕噜！”鸽子的嘴就是这么口罗口罗嗦嗦；一千年以后，他们还会这么口罗嗦。麻雀们大吃了一通，他们也听了许多鸽子的话。是的，他们甚至还“站成群，”虽然他们并不喜欢这样。他们都吃饱了，所以就离开了鸽子，接着对鸽子大肆评论了一通，然后就跳到·483·　安徒生童话全集

花园的栅栏下面去。他们看见了花园门是开着的，有一只就跳进门栏里去。他因为吃得非常饱，胆子也大了起来。“叽叽！”他说，“我敢这样做！”“叽叽！”另一只说，“我也敢，而且比你还要厉害。”于是他就径直跳到人家的房间里去。房间里没有人。第三只麻雀见此也不甘落后，也飞进去，而且飞到顶里面去，同时说：“索性就飞进去！要不就别进去！这是一个多么滑稽的‘人窠’！那上面挂着什么玩艺儿？嗨，那是什么东西！”麻雀们惊奇地发现墙上有许多盛开的玫瑰；她们都倒映在水里；那烧焦了的屋梁斜倚着那随时都可以倒下来的烟囱。乖乖，这是怎么回事儿？她们怎么会跑到一个公馆里的房间里来了呢？这三只麻雀想飞到烟囱上或者玫瑰花上去，但是却碰到了一堵硬墙。这原来是一幅画，就是那幅美丽的巨画。它是画家根据他的速写精心画出来的。“叽叽！”这些麻雀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看起来像真东西罢了。叽叽，这就是‘美’呀！你们从中看出了什么？我看不出什么道理！”突然他们飞走了，因为这时有几个人走进房间里来了。许多岁月过去了。鸽子不知咕噜咕噜了多少次，暂且不说他们有多口罗嗦———这些脾气暴躁的东西！麻雀们在冬天挨过冻，在夏天里享受过舒服的日子。他们现在几乎都订婚了，或者结了婚———随你怎样说吧。他们都有了小宝宝；当然每一只麻雀总认为自己的孩子最漂亮，最聪明。一个孩子往东飞，一个孩子往西飞；当他们相遇的时候，便叫一声“叽！”同时用·583·　安徒生童话全集

左脚扒三下，彼此就认出来了。他们之中那只没有结婚的老麻雀现在是一个老姑娘，她既没有窠，也没有孩子。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去一个大城市，因此就飞到了哥本哈根去。那儿有一幢五光十色的大房子。它位于皇宫和运河附近。河上的船来来往往，装着苹果或者陶器。房子的窗子都是下面宽，上面窄。老姑娘往里面一看，觉得每个房间都像一朵郁金香，还有着各式各样的装饰和色彩。在这朵郁金香的中央有些雪白的人像，是用大理石雕的，有几座是用石膏做的。不过在一个麻雀的眼中看来，它们没有什么区别。屋顶上有一架铁车，上面还套着几匹铁马，铁铸的胜利之女神驾着这辆车。这原来是多瓦尔生博物馆。“你看它是多么光彩夺目，你看它是多么光彩夺目！”麻雀老姑娘兴奋地叫道。“这一定就是所谓‘美’了。叽叽！不过它比孔雀要大多了！”她还记得小时候她妈妈所说的最美的东西是什么。于是她飞到院子里来。这儿也是美丽非凡：墙上画着棕榈树和枝条；院子中央长着一个盛开的大玫瑰花丛———那缀满花朵的新鲜枝子在一个坟墓上面伸展开来。她飞进花丛里，那儿还有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叽叽！”接着她用左脚扒了三下土———这种敬礼她在过去的岁月中不知作过多少次，但很少有人懂得，因为大家一分手，就不一定哪天再能碰到。现在这种敬礼不过成了一种习惯罢了。但是今天却不同，有两个老麻雀和一个小麻雀回答一声：“叽叽！”还用左脚在地上扒了三下。“啊！日安！日安！”原来是她的两个同胞以及他们的一个后代。“我们居然在这儿会面了！”他们说。“这真是一个好地方，只可惜没有好吃的。这就是‘美’呀！叽叽！”·683·　安徒生童话全集

许多人从两边的房间里走出来，那房里有很多美丽的大理石像。他们走到坟墓旁边来。雕刻这些美丽的石像的那位艺术家就安息在这里。他们脸上现出欣悦的和敬仰的表情，站在多瓦尔生的墓旁；他们拾起落下的玫瑰花瓣，准备保存下来作为纪念。他们之中有人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有的来自强大的英国，有的来自德国和法国。一位最美丽的太太摘下一朵玫瑰悄悄地藏在自己的怀里。这样一来，麻雀们就以为玫瑰花是这个地方的主人了，以为这整个房子就是为玫瑰花而建筑的。他们认为这样看起来太过份。不过人类既然这样重视玫瑰花，他们也不想落后。“叽叽！”他们说，同时把尾巴在地上一扫，看了一眼那些玫瑰花。她们突然觉得这些花儿太眼熟，她们，原来是他们的老邻居。事实上也没有错，她们的确就是那水边的玫瑰。绘下这丛长在那个坍塌的屋子旁的玫瑰的画家，后来得到许可把玫瑰挖起来，当作礼物送给了这座博物馆的建筑师，因为比这更美丽的玫瑰花在任何地方都不容易找到。建筑师把花儿种在了多瓦尔生的墓上。玫瑰在这儿怒放，作为美的具体形象；它贡献出又红又香的花瓣，让人们带到遥远的国度里去，作为纪念。“你们在城里有了这样一个位置吗？”麻雀们问。这些玫瑰花都点点头，认出了这些灰色的家伙。它们看到他们，觉得非常高兴。“活着和开花，还有碰到旧时的朋友，每天看到和善的面孔———这是多么幸福啊！每天都象是在过节！”“叽叽！”这些麻雀齐声说。“是的，它们就是我们原来的邻居；我们还记得起它们在那个池塘旁边的傻样儿。叽！它们真是发迹了！是的，有人梦中醒来就成了贵人。我们不懂，在·783·　安徒生童话全集

它们那一大堆红颜色里有什么高贵的东西那么了不起？咳，那上面就有一片萎枯的叶子———无论谁都能一眼看到！”于是他们把这叶子啄了一下，把叶子弄掉在地上。不过玫瑰树倒反而变得更绿了，更新鲜。玫瑰花儿在多瓦尔生的墓上绽放着，和煦的阳光包围着它们。她们的美跟他不朽的名字永存。小杜克原来那就是小杜克呀。据说，他的名字并不是真的叫小杜克；不过当他还不会讲话的时候，他叫自己就象是在叫杜克。他的名字应该是“加尔”———知道这个细节是有好处的。现在他得照料比他小很多的妹妹古斯塔乌，同时还要做功课。但是同时要做这两件事情是不太容易的。可怜的小杜克把小妹妹放在膝盖上，对她唱些他所会唱的歌；同时，他还要看摊在面前的那本地理书。在明天到来以前，他必须记住丹麦东部群岛西兰的主教区所属的一切城市的名字，知道应该知道的一切关于它们的事情。现在他的妈妈回来了，她刚刚去了外面。她把小小的古斯塔乌抱起来。杜克跑到窗子边就着黯淡的光线使劲儿看书，几乎把眼睛都看花了，因为天已经慢慢黑下来了；但是他的妈妈没有钱买蜡烛。“你看洗衣服的老太婆在街上，”正在朝窗子外面望的妈妈·883·　安徒生童话全集

说。“她连走路也走不动，但是她必须从井里打桶水上来。杜克，做个好孩子吧，快过去帮这个老太太一下！”杜克立刻扔下书跑过去帮助老婆婆。不过当他回到房里来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他们家没钱买蜡烛，他只得上床去睡，而他的床却是一张旧板凳。他静静地躺在他的“床”上，想着他的地理功课：西兰的主教区和老师所讲的一切东西。他的确想复习好功课，但是他现在没有法子做到。所以只好把地理课本放在枕头底下，因为他听说这可以帮助记忆，不过这个办法却不一定靠得住。他躺在那上面，想了许多事情。忽然眼睛和嘴被人吻了两下。他似乎睡着了，又似乎没有睡着。他好像觉得那个洗衣老太婆的温柔的眼睛看着他，并且和蔼地对他说：“如果你记不住功课，那真是十分可惜！你帮助过我，我现在应该帮助你。上帝总是帮助我们的！”马上，杜克的那本书就在他的头底下地动起来了。“吉克———哩基！咕！咕！”一只老母鸡跑了出来。———而且它是一只却格湾小镇上的鸡。“我是一只却格的母鸡。”它说。然后母鸡告诉小杜克，那个小镇有多少居民，那儿曾经打过一次仗———即使这的确不值一提。“克里布里，克里布里，扑！”有件东西掉了下来，这是一只木雕的雀子———那是参加布列斯托镇射鸟比赛时赢来的鹦鹉。它说那儿居民数目之多，跟它身上钉子的数目一样。它是很骄傲的。“多瓦尔生就住在我们镇的旁边。扑！我睡得真舒服！”·983·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不过现在小杜克已经不是在睡觉，他觉得自己骑在了一匹马上。跑！跑！跳！跳！马儿在驰骋着。一位穿得很漂亮的骑士，戴着发亮的头盔和修长的羽毛，将他放在马鞍前面坐着。他们穿过森林，来到古老的城市伏尔丁堡———在国王瓦尔得马尔时代，它可是一个很重要的城市。国王的宫殿上耸立着许多高塔；塔上的窗子里射出亮光。歌声从城里传出来。国王瓦尔得马尔和许多漂亮的宫女们在欢快地跳舞。这时天已经亮了。太阳一出来，整个城市和国王的宫殿就沉到地下去了，那些高塔也一个接着一个地不见了。最后在原来有宫殿的那座山上只剩下了一座塔。这个城市显得藐小和寒碜。拿著书本的小学生走过来说：“两千个居民。”但这只是一个估计数，事实上并没有这么多人。躺在床上的小杜克，仿佛是在做梦，又不像在做梦。不过又有一个人站在他身边。“小杜克！小杜克！”这声音说。他看上去是一个水手———一个相当小的人物，小得好像一个海军学生，实际上他不是一个海军学生。我来自柯苏尔，我代它向你致敬。这是一个正在发展中的城市，一个活跃的、有汽船和邮车的城市。虽然过去人们都说它很丑，不过现在这话却不对了。”“我住在海边，”柯苏尔水手说。“我有一条公路和游乐的公园。我们那儿有一个诗人，他是非常幽默的———就一般的诗人说来，没有人有他那样的幽默。有一次我很想坐一条船出去，周游一番世界。不过我没有这样做，虽然我完全有能力做得到。我的气味很香，因为在我的城门附近盛开着许多最美丽的玫瑰花。”小杜克马上就看到了玫瑰花；它们在他眼中是红色的和绿·093·　安徒生童话全集

色的。当这种种的色彩渐渐消逝了以后，一个长满树木的斜坡出现在附近清亮的海湾上。上面有一座美丽的老教堂，它顶上有两个高高的尖塔。清泉从山里涌出，发出潺潺的声音。一位年老的国王坐在近旁，一顶金王冠在他头上闪闪发光。这就是“泉水旁的赫洛尔王”，也就是现在的罗斯吉尔得镇。丹麦所有的国王和王后，头顶金冠，手挽着手儿，走到这座山上的那个古教堂里来。风琴在琴楼上奏起来了，泉水也发出潺潺的鸣声。杜克惊奇地望着这个情景，也听到这些声音。“请牢记我们王国的各个省份！”国王赫洛尔说。立刻一切东西就不见了。是的，它们马上变成了另外的东西。这真像翻了一页书似的。现在有一个年老的农家妇人站在那儿。她是一个锄草的农妇。她来自苏洛，剧作家荷尔堡在这办过书院。这儿连市场上都长起草来了。灰布围裙披在她的头上和肩上。围裙是潮湿的，一定是下过雨了。“是的，刚才那阵雨可真大！”她说。她知道荷尔堡的剧本中的某些有趣的片断，也全知道关于瓦尔得马尔和亚卜萨龙将军的事情。不过她忽然蹲下来，摇着头，就象要跳跃一样。“呱—呱！”她说，“天下雨了！天下雨了！苏洛静寂得象坟墓一样，”她现在变成了一只青蛙———“呱—呱！”———突然她又变成了一个老女人。“穿衣服要看天气才对！”她说。“天下雨了！天下雨了！我住的苏洛这个城市就象一个瓶子。你同瓶塞一块儿进去，可是还得从瓶口那儿出来！从前那里面装着些鲶鱼，现在换成了一些红脸蛋的孩子。他们学到了许多学问，比如希伯莱文和希腊文，呱—呱！”这要不是青蛙的叫声，就是某人穿着一双大靴子在沼泽地上走过的声音；调子一点变化也没有，既枯燥，又讨厌，讨厌·193·　安徒生童话全集

得叫小杜克要酣睡了，而酣睡让人觉得再好不过了。就是在这样的睡眠中竟然也要做一两个梦———或者说类似做梦一般。他日夜照看的有一双蓝眼睛和一头金黄色卷发的小妹妹古斯塔乌忽然变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小姐。找不到她那儿有翅膀，但是她能飞翔。妹妹带着他一起飞到西兰，飞过绿色的森林和蔚蓝色的湖泊。“小杜克，你听到公鸡叫么？吉—克—哩—基！许多母鸡从却格飞出来！我将给你一个养鸡场，一个很大、很大的养鸡场！你就再不会有饥饿和贫困了！像俗话所说的，你将射得鹦鹉；你将是一个富有和快乐的人！你的房子会高耸入云，像国王瓦尔得马尔的塔一样。你的房子里会有很多美丽的大理石像———像从布列斯托那儿搬来的一样———作为装饰。你听懂了吗？你的名字将会像从柯苏尔开出的船一样，全世界周游，全世界都会知道。”同时在罗斯吉尔得，国王赫洛尔说：“请不要忘记这些城市吧！小杜克，你说的话是聪明而有理智的。当你最后走进坟墓里去的时候，你将会安息。”“我觉得像是躺在苏洛一样！”小杜克说，于是便醒来了。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梦中的一切他都记不起来了。不过这倒也没有什么必要，因为一个人不必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情的。现在他从床上跳下来，读他的书；没过一会儿他就懂得全部的功课了。洗衣的老婆婆走进门来，对他点点头，说：“好孩子，谢谢你昨天的帮忙！愿上帝使你美梦成真！”小杜克虽然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梦，不过上帝知道！·293·　安徒生童话全集

影　子在热带的国度里，太阳光是十分强烈的。人们都给晒成棕色，跟桃花心木的颜色一样；在最热的国度里，人们就给晒成了黑人。不过现在有一位住在寒带的学者却偏要到热带国家里来。他以为自己可以逍遥地在这些国家里游历一番，像在本国一样；不过不多久他就改变了看法。跟一切有一丝理智的人一样，他待在家里，把百叶窗和门整天都关起来。这样一做，好像整屋子的人都在睡觉或者家里没有一个人似的。他居住在那条有许多高房子的狭小街道上，太阳从早到晚都照在它上面。这真叫人吃不消！这位来自寒带国家的学者是一个聪明的年轻人。他觉得好像是坐在一个炽热的炉子里面。这搞得他精疲力尽。他变得非常瘦，连影子都缩小起来，比在家时小了不知多少。太阳也把它烤得没精打采。只有太阳落下之后，他和影子在晚间才恢复过来。不过这个情形看起来倒真是一桩很有趣味儿的事。蜡烛一拿进房间里来，墙上的影子就开始伸长。它把自己伸得很高，甚至伸到天花板上面去了。为了给自己增加力量，它不得不伸长。这位学者走到阳台上去，在那儿舒展着身体。星星在那美丽的晴空一出现，他感觉生气又回来了。在这些街上所有的阳台上面———在热带的国家里，有一个窗子就会有一个阳台———·393·　安徒生童话全集

现在都有人走出来了，因为人们总是要呼吸新鲜空气的，即使要变成桃花心木的颜色也管不了。这时屋里屋外都显得生气勃勃起来。鞋匠啦，裁缝啦，所有的人都到街上来了。桌子和椅子也被搬出来了；蜡烛也点起来了。看啊，蜡烛多得无法数清。这个人聊天，那个人唱歌；人们散步，马车疾驰，驴儿漫步———丁当———丁当———丁当！它们身上缀着铃铛。死人在圣诗声中入了土，小孩儿在放焰火，教堂的钟声在响。的确，街上充满了活跃的空气。只有一个地方一切都是沉寂的，那就是那位外国学者住所对面的一间房子。但是那里面却住着一个人，因为阳台上有好几棵花。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因为这些花儿在太阳光中长得十分健康美丽，如果没有人浇水，它们决不会长得这样好的。所以一定有什么人给它们浇水，因此一定有人住在那儿。天黑的时候，那间房子的大门也开了，但是里面却很黑暗，最起码前面的一间房是这样。更朝里一点有音乐飘出来。这位外国学者觉得音乐听起来十分美妙，不过这可能只是他的幻想。因为他发现在这些热带的国家里面，他看什么东西都是顶美丽的———如果没有太阳的话。学者的房东说，他不知道谁租了对面的房子———里面从没有走出过任何人；至于那音乐，他觉得单调之至。他说：“似乎有人在那儿，老是练习他弹不好的一个调子———一个不变的调子。我听到他在说：‘我终究要学会它。’但是不管他弹多久，他就是没有学会。”有天晚上这个外国人醒来了。他是睡在敞开的阳台门口的。风儿掀开它前面的帘子，接着他幻想自己看见一道奇异的光从对面的阳台上射来。所有的花儿都被照亮了，很像色彩鲜·493·　安徒生童话全集

艳的火焰。一位美丽苗条的姑娘在这些花儿中间站着。她也似乎射出一道光来。他觉得眼睛刺得很疼。不过这是因为他从睡梦中惊醒时把眼睛睁得太大了的缘故。他一个翻身就下了地，轻轻地走到帘子后面去，但是那个姑娘却不见了，光也没有了，花儿也不再闪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像平时一样地好看。那扇门还是半掩着，音乐声从里面飘出———那么柔和，那么美妙，使人一听到它就沉浸到甜美的梦幻中去。这真好像是一个幻境。到底是谁住在那儿呢？真正的入口是在什么地方呢？房间的下面一层全是店铺，人们不能老是随便从这些铺子进出的。有一天晚上，外国学者在阳台上乘凉。在他后边的那个房间里点着灯，因此他的影子很自然就映到对面屋子的墙上去了。影子就坐在那些花丛中间。当这外国人动一下的时候，他的影子也就动一下。“我相信，我们在这儿所能看到的唯一活着的东西，就是你了，我的影子。”这位学者说。“看，它坐在花丛中间的一副样儿多么可爱。门是半开着的，我可爱的影子，你如果聪明的话，走进里面去瞧瞧，然后再回来把所看到的东西告诉我。”“是的，你总该为我做点儿事吧！”他开玩笑地说。“请你走进去吧。嗯，你进去吗？”然后他朝着影子点点头；影子也对他点点头。“那么就请你进去吧，但是不要一去就不回来啦。”外国学者站起来；对面阳台上的影子也站了起来。外国学者掉转身；影子也同时掉转身。如果你有足够的细心的话，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当这位外国人走进自己的房间、放下那长帘子的时候，他的影子也迈进了对面阳台上那扇半掩着的门里·593·　安徒生童话全集

去。第二天早晨，外国学者准备出去喝咖啡，还要去看看报纸。“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当他来到太阳光里时，他忽然问。“我的影子不见了！昨天晚上它真的走开了，没有再回来。这真是一件怪讨厌的事儿！”这使他烦恼起来，并不只是由于他的影子走了，而是因为他知道一个关于没有影子的人的故事。住在寒带国度里的人没有谁不知道这个故事。如果这位学者回到家里、把自己的故事讲出来的话，人们一定会说这是他模仿那个故事编造的。他不愿意人们这样议论他。因此他决定只字不提此事———这个想法比较合理。晚上他又走到他的阳台上来，他把蜡烛仔细地放好在自己后面，因为他认为影子总是要它的主人作为掩护的，但是他没有办法把它引出来。他一会儿把自己变大，一会儿又把自己变小，但是影子却没有产生，所以也没有影子走出来。他说：“出来！出来！”但是这有什么用呢？这真使人苦恼。幸运的是在热带，一切东西都长得非常快。一个星期以后有一件事使他非常高兴：他发现当他走到太阳光里去的时候，他的腿上生出来了一个新的影子。他身上一定有一个影子的根。快一个月之后他已经有了一个相当可观的影子了。当他快要回国时，影子在路上长了许多；后来它比原来那个还要高大，就是去掉它半截也没有关系。这位学者回到家里来了。他著书立作，研究这世界上什么是真，什么是善，什么是美。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许多岁月也过去了，许多许多年也过去了。·693·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一天晚上他正在房里写作，有人在门上轻轻地敲了几下。“请进来！”他说；可是没有什么人进来。所以他只有去开门看看。他看到自己面前站着一个瘦得出奇的人。这让他感到非常惊奇。但是这个人却穿得非常入时；他一定是一个有地位的人。“请问尊姓大名？”这位学者问。“咳！”这位有绅士风度的客人说，“我早就料到，您是不会认识我的！我现在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人，有了真正的血肉和衣服。你肯定想不到我会是这个样子。您不认识您的老影子了吗？您一定想不到我会再和您见面吧。自从我上次跟您在一起以后，我所有的情况都进行得顺利极了。无论在哪方面说起来，我现在算得是很富有了。如果我想摆脱奴役，成为自由身，我也可以办得到！”于是他摇了一下挂在表上的一串护身符，然后伸手摸了摸颈项上戴着的一根很粗的金项链。这时钻石戒指在他的手指上发出多么亮的闪光呵！他身上的每件东西都是真的！“不行，你把我搞得一头雾水！”学者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决不是普通的事情！”来者说。“不过您自己也不是一个普通的人呀。您应该十分清楚，从我小时候起，我就寸步不离的跟着您。后来当您觉得我成熟了、可以独立在这个世界上生活，我才自找出路。我现在生活得十分美好，不过我对您起了一种怀念的心情，想在您去世之前再见您一面。您总会死去的！同时我也想再看看这些地方，每个人都是热爱祖国的。我知道您早就有了另一个影子；要不要我对您———或者对它———付出一点什么代价呢？如果要的话告诉我好了。”·793·　安徒生童话全集

“嗨，原来是你呀！”学者说。“真是令人惊讶啊！我从来没有想到，一个人的旧影子会跟人一样可以再回来！”“请告诉我，我需要付出什么作为代价，”影子说，“因为我讨厌老欠别人的债。”“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学者说。“现在谈什么债呢？你跟任何人一样，是自由的！你的运气如此好，我感到非常快乐。请坐吧，老朋友，把你过去的事情告诉我吧，和你在那个热带国家、在我们对面那所房子里所看到的事情。”“是的，我可以告诉您，”影子说。接着他就坐下来慢慢说开了。“不过请您答应我：无论将来在什么地方遇见我，请不要告诉这城里的任何人，说我曾经是您的影子！我就要订婚了；因为我现在的能力供养一个家庭还绰绰有余。”“请放心，”学者说；“我决不告诉任何人你的本来面目。请握我的手吧。我可以保证。一个男子汉———说话算话。”“一个影子———说话算话！”影子说，他觉得自己必须这样讲。说来也真够了不起，他现在是一个那么完整健康的人。他全身是黑色的打扮：穿着最好的黑衣服，漆皮鞋；戴着一顶可以叠得只剩下一个顶和边的帽子。更不寻常的是，他还有我们已经知道的护身符、金项链和钻石戒指。影子的穿着异乎寻常的漂亮。正是这种打扮使他看起来像一个人。“现在我对您讲吧，”影子说。他穿着漆皮鞋的脚使劲地踩在学者新影子的手臂上，那个影子象只小狮子狗一样躺在他脚下。这种作法可能是由于骄傲而起，也可能是因为他想要把这新影子粘在他的脚上。但是小狮狗样的影子非常安静，因为它想静听他们讲话。它很想知道，一个影子怎样可以获得自由，·893·　安徒生童话全集

成为自己的主人。“您不是很想知道住在那对面房间里的人是谁吗？”影子问，“那是一切生物中最可爱的一个人；他就是诗神！我在那儿住了三个星期。我就像读了世界上所有的诗和文章似的，我就像在那儿呆了一千年似的。我敢说这句话，而且这是真话。我看到了一切，我知道了一切！”“诗神！”学者大叫一声。“是的，是的！她是一个隐士，住在大城市里面。诗神！是的，我曾经亲眼见过她，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儿，不过那时我的眼皮被睡虫压得沉重。她站在阳台上，发出一道很像北极光的光。请告诉我吧！请告诉我吧！那晚你站在花丛中。你走进那个门里去，于是———”“于是我就走进了前房，”影子说。“那阵子您在对面的阳台上老是往那个前房里望。那儿没有点灯，只有一种模糊的光。不过里面却有一整排厅堂和房间，门一个一个都是敞开的；房里都点着灯。要不是我直接走进去，到那个姑娘的身旁，那强烈的光简直就要把我照死了。不过我是很冷静的，我静静地等着———这正是一个人所应取的正确态度。”“你看到了什么呢？”学者迫不及待地问。“我看到了一切，我会把它们全告诉您。不过———这并不是我的自高自大———作为一个自由人，我的学问也并不差，且不说我高尚的地位和优越的条件，———我希望您把我称做‘您’。”“请原谅！”学者说。“这是一个老掉牙的习惯了，很不容易去掉。您很正确，我一定记住。不过现在请您把您所看到的一切都告诉我吧。”“一切！”影子说，“我看到了一切，同时我知道一切。”·993·　安徒生童话全集

“那个黑房里的一切是个什么样儿的呢？”学者问。“是像在一个空气新鲜的山林里吗？或者说是象一个神庙吗？那些房间像一个人站在高山上看到的满天星斗的高空吗？”“那儿一切都有，”影子说，“我没有走进太深，只是站在阴暗的前房里，但我站的位置特别好。我看到一切，我知道一切。我曾去过那个前房，一个诗之宫。”“不过您到底看到了什么呢？在那大厅里是否有远古的神祗走过？是否有古代的英雄在那儿比武？是否有可爱的孩子们在那嬉戏，在那儿讲他们所做过的梦？”“我告诉您，我到那儿去过。您一定懂得我在那儿看到了一切能看到的东西！如果您到那儿去过，您不会成为另外一个人；但是我却成了一个人了，与此同时我慢慢理解了我内在的本性，我的本质和我与诗的关系。的确，从前我和您在一起的时候，就不曾想到过这些。不过您知道，在太阳上升或落下去的时候，我就格外地高大。在月光里面，我看起来比您更真实。可惜那时我并不知道我内在的本质；我只有到了那个前房里才认出来。我变成一个人了！“我完全成形了。您已经离开了温暖的国度里。作为一个人，我感觉以前的形象是羞耻的；我需要皮鞋、衣服和一个具体的人所应当有的各种修饰把我自己藏起来。是的，我将把一切告诉您，但请您不要把它写进任何书里去。我跑到卖糕饼女人的裙子下面去，在那里面藏起来。这个女人一点也不知道有一件多大的东西藏在她那儿。起初我只有在晚上才走出来，在街上的月光下面我走来走去。我在墙上伸得很长；这使得我背上发痒，其实也是十分舒服的！我跑上跑下，我通过最高的窗子向客厅里面望去；我从屋顶向谁也望不见的地方望：我看到·004·　安徒生童话全集

谁也没有见过和谁也不应该见到的东西。整个的说来，那个世界卑鄙肮脏之极！要不是大家认为做一个人是件了不起的事情，我决不打算做人。“我看到在男人、女人、父母和‘亲爱无比的’孩子们中间发生的一些最不可思议的事情。我看到没人知道、但是大家却非常想知道的事情———那就是邻居们做的坏事。如果我把这些事情写出来在报纸上发表的话，一定会有很多读者的！但是我只直接写给一些有关的人看，因此我不管去哪个城市，哪个城市就起了一阵恐怖。人们那么害怕我，但最后他们都变得非常喜欢我。教授推选我为教授；裁缝送给我新衣服穿，我什么也不缺少。造币厂长送给我大堆钞票；女人们说我长得漂亮！———这么一来，我就成为现在这样的一个人了。咳，我得走了。这是我的名片；我住的那边也有太阳。下雨的时候我总在家里。”影子告辞了。“这真是稀奇。”学者说。许多岁月过去了。一天，影子又来造访了。“您好吗？”他问。“哎呀！”学者说，“我正在写关于真、关于善、关于美的文章。但没人愿意看这类东西；我简直有些失望，因为这使我难过。”“但是我却不这样，”影子说。“我心广体胖，一个人应该这样才成。你不了解世界的本来面目，因此你快要病了。你应该去旅行一下。这个夏天我将要到外面去跑跑，您愿意去吗？我倒很希望有一位旅伴呢。您是否愿意当一回我的影子，跟我一道来？有您在一起，对我说来将是多么愉快的一件事儿啊。·104·　安徒生童话全集

我愿意担负您的一切旅行费用。”“这未免有点太过分了。”学者说。“其实就要看您以一种什么态度看问题，”影子回答说。“旅行一次会对您有很大的好处。只要您愿意做我的影子，那么您将得到一切旅行的好处，而却没有一点旅行负担。”“这未免有点太那个了！”学者再次说。“世事就是如此呀！”影子说，“并且以后也会这样！”说完影子就走了。这位学者每天过得并不舒服。忧愁和顾虑紧跟着他。他所谈的真、善、美对于普通的人来说，正如玫瑰花之对于一头母牛一样，引不起兴趣。———后来他病倒了。“你看起来真像一个影子，”见到他的人都这样说。他想到这句话，身上就冷了半截。“您应该到一个温泉去疗养！”影子后来又来拜访他了。“再没有别的办法。看在以前那么多年的交情的份上，我可以把您带去。我来付旅行的一切费用，您可以写一个游记，同时也可以使我在路上消遣消遣。我正打算去一个温泉住一段时间。我的胡子长得不正常，而这是一种病态。但没有胡子也不行啊。现在请您放聪明一些，接受我的提议吧。我们可以作为好朋友去旅行一番。”这么着，他们就去旅行了。好笑的是影子现在成为主人了，而主人却成了影子。他们一起坐车，一起骑马，一起并肩走路；他们彼此有时在前，有时在后，到底谁前谁后就要靠太阳光来决定了。影子总是很当心地要做出主人的样子。这位学者却没有想到这一点，因为他有一颗很善良的心，并且他是一个特别温和和友爱的人。因此有一天主人对影子说：“我们现·204·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在成为旅伴了———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儿；同时我们也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那我们结拜一下，成为兄弟好吗？这样我们就可以变得更亲密些！”“您说得对！”影子说———现在事实上他是主人。“您这句话非常直率，而且用意很好。那么我也坦诚相见，想什么就说什么。您是一个有学问的人；您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人性是多么古怪。有的人就摸一下灰纸也做不到———他们一看到灰纸就讨厌。而有的人看到一个人用钉子在玻璃窗上划一下就全身发抖。我听到您把我称为‘你’，也有同样的感觉。它让我回忆起当初我跟您的关系，我觉得好像我是被踩到地上。您也能理解，这是一种感觉，并不是自高自大的问题。我不想您叫我‘你’，但是我倒很愿意把您称为‘你’呢。这样我们就两不吃亏了。”从此之后，影子就把他从前的主人称为“你”。“这未免有点太过火了，”后者想，“我得喊‘您’，而他却把我称为‘你’。”但他也忍下去了。他们来到一个温泉。这儿有许多外国游客；他们之中有一位美丽的公主。她有一种怪病，那就是她的眼睛看东西非常锐利———这可以使人感到极端的不安。她马上就注意到，这位新来的人物跟其他的人有所不同。“大家都说他到这儿来为的是要长胡子。不过我却能看出真正的原由———他站在阳光中，地上却没有影子。”她有些好奇，于是她就趁散步时跟这位陌生的绅士聊起天来。作为一个公主，她认为没有必要客气，因此她就直截了当地对他说：“你的毛病就是不能投射出影子。”“公主殿下身体恢复得不错，”影子说；“我知道您的毛病·304·　安徒生童话全集

是：您看事情过于尖锐。但是这毛病已不见了，您已经治好了。我的影子十分不平常！您没有看到老跟我在一起的这个人么？别的人都有一个普通的影子，但我不是普通人，我不喜欢普通的东西。世上的人千奇百怪，有的喜欢把比自己衣服质料还要好的料子给仆人做制服穿；同样道理，我要让我的影子看上去象一个独立的人。您看我还让他有一个自己的影子。这可是一笔巨大的费用，但是我喜欢与众不同一点儿。”“怎么！”公主想。“我真的把病治好了吗？这是世界上一个最好的温泉。它的水有如此神奇的力量。不过我现在还不打算离开这里，我开始对这个地方感兴趣了。这个陌生人非常逗我的喜爱。我希望他的胡子长不起来，因为如果他长好了的话，那么他就要走了。”这天晚上公主和影子在宽敞气派的大厅里跳舞。她的体态轻盈，但是他的身体更轻。她从来没有遇见过如此轻的跳舞的人。她告诉他，她是从某国来这儿的，而他恰恰知道这个国家———他到那儿去过，但那时她已不在国内了。他曾经从窗口向她宫殿的内部看过———上上下下地看过。那里的情形他还记得很清楚。因此他可以回答公主的问题，同时暗示一些事情———这使得她非常惊奇。她认为他一定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因此她对于他知识的渊博起了无限的敬意。当他们再次跳起舞时，她不禁对他产生了爱意。影子特别注意到了这一点，因为她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他。她跟他又跳了一次舞。她几乎就要说出心中的话了，不过她是一个很懂得分寸的人：她想了她的国家、她的王国和她的人民。“他是一个聪明人，”她对自己说。“他十分让人高兴；而·404·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且他跳舞也很出色———这也是很好的。但是不知道他学问是不是根底很深。这个问题不能轻视，必须把他考察一下才行。”于是她马上问了他一个非常困难、连她本人也并不知道答案的问题。影了做了一个鬼脸。“你答不出来？”公主说。“我小时候就知道了，”影子说，“我甚至敢说，连站在门那儿的我的影子都能回答得出来。”“你的影子！”公主叫了一声，“那倒真是很不一般。”“我并不是肯定地说他一定能给您一个答案。”影子说。“不过我相信他能够回答。这许多年来，他一直跟着我，聆听我的教诲。不过请殿下原谅，我要提醒您注意，他自认为是一个人，而且以此自豪；所以如果您要使他的心情好、让他能准确地回答，那末您得把他当做一个真正的人来看待。”“我可以做到。”公主说。于是她走到那位被叫作影子的学者身边去。她跟他谈到太阳和月亮，谈到人的美与善；这位学者回答得既聪明，又正确。“有这样一个聪明的影子的人，他本人一定更了不起。”她想。“如果我把他选为丈夫，那对于我的国家和人民一定是一桩莫大的幸事。———我要这样办！”于是他们———公主和影子———马上就达成了一个协议。那就是在她没有回到自己的王国去以前，谁也不能知道这件事情。“谁也不会知道———即使我的影子也不可能知道。”影子说。他说这句话有充分的理由。他们一起回到公主所统治的那个国家里去。·504·　安徒生童话全集

“请听着，我的好伙伴，”影子对学者说。“现在一个人所能希望得到的幸运和权力，我都有了。我决定为你做一些好的事情。你会一直跟我一起住在我的宫殿里，跟我一起乘坐我的皇家御车，而且每年还能得到高达十万的俸禄。不过你得让大家把你叫做影子，同时永远把你是人的秘密长埋地下。一年一度，当国庆我坐在阳台上太阳光里接受万民的瞻仰时，你得像一个影子的样儿，乖乖在我的脚下躺着。我可以告诉你，我快要跟公主结婚了；婚礼就在今天晚上举行。”“哎，这未免做得太过火了！”学者说。“我坚决不接受，我决不干这类的事儿。这简直是欺骗公主和全国的人民。你是一个大骗子，我要把一切事情讲出来———我是人，你是影子，你只不过是打扮和人一样罢了！”“没有人会相信你的！”影子说。“请你放聪明一点吧，否则我就要喊警卫来了！”“我会直接告诉公主！”学者说。“但是我会比你先去，”影子说；“你将去的是监狱。”事实上，这就是结果，因为警卫知道他要跟公主结婚，所以就服从了他的指挥。“你在发抖，”公主见到影子时很奇怪。“出了什么事情吗？我们快要结婚，你今晚不能生病呀！”“我刚才遇到了世界上一件最骇人听闻的事情！”影子说。“请想想吧！———当然，一个可怜的影子是经不起抬举的———请想想吧！我那个影子发疯了：他幻想他变成了一个人；他以为———请想想吧———他以为我是他的影子！”“这真可怕！”公主说。“你已经把他关起来了？”“当然啦。我觉得他永远也恢复不了理智了。”·604·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可怜的影子！”公主说，“他多么倒霉呀。把他从他渺小的生命中解脱出来，我想也应该算是一件好事吧。当我把这事情仔细思量一番以后，我又认为把他不声不响处置掉是必要的。”“你真是一个品质高贵的人。”公主说，在他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这当然未免有点过火，他作为仆人一向很忠诚，”影子说，同时假装叹了一口气。这天晚上，整个城市大放光明；礼炮齐鸣，兵士们都在举枪致敬。婚礼如期举行！公主和影子在阳台上向百姓露面，欢喜地接受群众的欢呼。那位学者对于这个盛大的庆祝会一无所知，因为他已经被处决了。古老的房子街上有一幢很老很老的房子，它快有三百岁了，这点人们从它的大梁上就可以找到证据；那上面刻着郁金香和牵藤的啤酒花花纹———花纹中间就有它兴建年代的记号。在那上面人们还可以看到整首刻的笔法十分古老的诗篇。在每个窗子上的桁条上还刻着脸谱，满脸讥笑的样子。第二层楼比第一层楼向外突出很多；屋檐下有一个铅水笕，刻着龙头。雨水本来应该是从龙的嘴里流出来的，但现今却从它的肚皮中冒出来了，因为·704·　安徒生童话全集

水笕有一个洞。街上所有的别的房子都是新建的，整整齐齐的；它们的墙很光，窗玻璃很宽。很容易看出这一点，它们不愿意跟这座老房子有什么来往。它们从不怀疑地想：“那个老垃圾堆作为街上的一个笑柄还能站得住多久呢？它那吊窗伸出来那么远，谁也不能从我们的窗子这边看到那边所发生的事情。它的楼梯宽得就象宫殿里的一样，高得像是要通到一个教堂的塔里面去。它的铁栏杆像一个家庭墓窖的门———上面还有几个老掉牙的黄铜小球。这真可笑！”它的对面也是整齐的新房子。它们的看法不约而同。不过这儿有一个孩子坐在窗子里面。他面色红润、眼睛清亮得象潭泉水。他特别喜欢这幢老房子，不论在太阳光里或在月光里都是这样。他望着那泥灰全都脱落了的墙壁，就坐着幻想起奇异的图景来———这条街、那些楼梯、吊窗和尖尖的山形墙，在古时会像一个什么样子呢？他仿佛看到了拿着戟的兵士，以及形状像龙和鲛的水笕。这的确是一幢值得一看的房子！有一个老人住在那里。他穿着一条天鹅绒的马裤，一件有大黄铜扣子的上衣；他还戴着一副假发———人们很容易就可以看出那是真正的假发。每天早晨有一个老仆人来为他打扫房间和端水送饭。除此以外，这座老房子里就只剩下这位孤独的穿天鹅绒马裤的老人了。他偶尔来到窗子跟前，朝外面望一眼。这时刚才那个小孩就对他点头，作为回答。他们就这样相互认识了，成为了好朋友，虽然他们从来没有讲过一句话。不过事实上也没有这个必要。小孩曾经听到他的父母说过：“对面住的那老头子多有钱啊，不过他是非常孤独的！”·804·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在下一个星期天，小孩子把一个东西用纸包起来，走到门口。当那个为这老人跑腿的仆人出现，他就对他说：“您好，老爷爷！你能不能把这东西带给对面的那个老人呢？我有两个锡兵，这是其中的一个。我要送给他，因为没有人和他玩。”老仆人十分高兴。他点了点头，于是就把锡兵带到老房子里去了。不久他就来问小孩，是否愿意亲自去见见老头子。他的爸爸妈妈准许他去。所以他就去拜访那个老房子了。台阶栏杆上的那些黄铜小球看上去比平时亮多了；人们很可能以为这是专门为了他的拜访而擦亮的。那些雕刻出来的号手站在门上同样是刻出来的郁金香花里都在使劲地吹喇叭；他们的双颊比以前要圆得多。听，他们吹的是：“嗒—嗒—啦—啦！欢迎小朋友到来！嗒—嗒—啦—啦！”于是门便开了。整个走廊里挂满了古老的画像；画上有英俊的穿铠甲的骑士和漂亮的穿绸衣的女子。铠甲发出响声，绸衣在地颤动。接下来是一个楼梯。它沿着墙向前面伸去，越来越高，然后就略为弯下一点。这时你就来到一个阳台上。不过它就快塌了。处处是长长的裂痕和大洞，但是那里面却长出了许多草和叶子。因为阳台、院子和墙都长满了那么多的绿色植物，因此可以把它叫作花园。但这还不过是一个阳台。这儿有些古旧的花盆；每个都有自己的面孔以及一对驴耳朵。花儿自由自在地随处乱长。石竹铺满了其中的一个花盆，这也就是说，长满了绿叶子，冒出了许多嫩芽———它们在很清楚地说：“空气抚爱我，太阳吻着我，同时答应我会在下星期日开出一朵小花朵———下星期日开出一朵小花朵！”然后他走进一个房间。这儿的墙上全都贴满了猪皮；猪皮上印着金花。墙儿说：·904·　安徒生童话全集

“镀金也消失很快，但猪皮永远不坏！沿墙摆着许多高背靠椅；每张椅子都刻着好看的花纹，而且还有扶手。“请坐！请坐！”它们说。“啊，难道我的身体真要裂开了？像那个老碗柜一样，我一定患上了痛风病！我背上得了痛风病，噢！”不一会儿这孩子走进一个客厅，伸出去很远的吊窗就是在这儿，那个老人也在这儿。“亲爱的小朋友，非常感谢你的锡兵！”老人说，“非常感谢你来看我！”“谢谢！谢谢！”———也可以说是———“嘎！啪！”所有的家具都在道谢。它们的数目很多，当它们都来瞧这小孩的时候，它们几乎挤作一团。一个美丽女子的画像挂在墙的正中。她的样子很年轻和快乐，但是却穿着古时的衣服，她的头发和笔直的衣衫都扑满了粉。她既不说“谢谢”，也不说“啪”；她只是满脸笑容地望着这个小孩。他当时就问这老人：“这幅画像从何而来？”“从对面的那个旧货商人那里！”老人说。“他那儿有许多老画像。谁也不认识他们，也不愿意去管他们，因为那些人早就被埋葬掉了。不过这个女子我从前认识，现在她已经死了，而且死了半个世纪啦。”在这幅画下边，在玻璃的后面，有束枯萎了的花儿。它们无疑也有半个世纪的历史，因为它们看上去也很古老。那个大·014·　安徒生童话全集

钟的摆摇来摇去；针一下一下地不停地转动。这房间里每件东西都在时时刻刻地变老，但却感觉不到。小孩子说：“我爸妈说，你一直是非常孤独的！”“哎，”老人说，“所有的旧时回忆以及那些相关的事儿，都来拜访，现在你也来拜访了！我感到非常快乐！”他转身从书架上拿下一本画册：那里面有许多我们现在见不到的华丽的马车行列、好多打扮得象扑克牌上的“贾克”的兵士和挥着旗子的市民。裁缝们挥舞着绘有一把由两只狮子抬着的大剪刀的旗帜；鞋匠挥着的旗子上绘有一只双头鹰———不是靴子，因为鞋匠必须使一切都安排得让人一看就说：“那是一双。”是的，就是这样的一本画册！老人蹒跚地走到另一间房里要拿出一些蜜饯、苹果和硬壳果来———这个老房子里的一切东西真是可爱。“我再也忍受不了！”小孩送的那个锡兵站在五斗柜上说。“这儿是那么寂寞，那么悲哀。我习惯了家庭生活，在这儿实在住不下去！我再也忍受不了！白天已经很长了，而晚间却是更长！这儿的情形跟像家里的情形完全不一样。你的爸爸和妈妈总是愉快地在一起聊天，你和那些可爱的孩子也发出高兴的闹声。唉！这个老头，他是多么寂寞啊！你以为他会得到什么吻么？你认为会有人来温和地看他几眼吗？或者他会有一棵圣诞树么？他没有任何东西，只有等死！我再也忍受不了！”“你不能老是这样悲哀地去看待事物嘛！”小孩子说。“我觉得这儿什么东西都可爱！而且旧回忆与所有相关的事情都到这儿来拜访！”“是的，但我却看不见它们呀，也不认识它们！”锡兵说。“我再也忍受不了！”·114·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你要有忍耐心，”小孩子说。这时老人带着一副最愉快的面孔和最香甜的蜜饯、苹果以及硬壳果走来了。小孩便把锡兵忘在一边了。这个小年轻人，满怀幸福与快乐回到家来。许多日子、许多星期过去了。和对面那个老房子，又有过许多往返不停的点头。后来小孩儿又过去拜访他们了。那些雕刻的号手又吹起：“嗒—啦—啦，嗒—啦—啦！亲爱的朋友又来了！嗒—啦—啦！”经过走廊时，那些骑士身上的剑和铠甲又响起来了，那些绸衣服又沙沙地动起来了。那些猪皮又在自我称赞了，那些老椅子的背上又有痛风病了。噢！跟头一次来的时候完全一样，因为在这儿，这一天，这一点钟跟另一天，另一点钟完全一模一样。“我再也忍受不了！”锡兵说。“我的锡泪在往外流！这儿真是太悲哀了！我宁愿去战场搏斗，牺牲掉我的手和脚———这种生活总算还有点变化。我在这儿再也呆不下去了！现在我才懂得，回忆以及与回忆相联的事情来拜访是多么那个的味道！我的回忆也来拜访了。请相信我，这样的结局并不愉快。我几乎要从五斗柜上跳下来了。你们在对面房子里面的情形，清楚地呈现在我面前，好像你们就在这儿一样。又一个礼拜天的早晨到来了———你们都很熟悉的一天！孩子们把桌子团团围住，唱你们每天早晨唱的圣诗。你们双手合并，庄严地站着；爸爸和妈妈也是同样地庄严。然后门被拉开了，小妹妹玛利亚被领进来了———她还不到两岁；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有音乐和歌声，而且不管什么音乐和歌声，她就跳起舞来。她还不大会跳，但是她却要马上跳起来，虽然她跳得不合拍子，那是因为音乐太长的缘故。她先用一只腿站着，把头向前弯，然后又用·214·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另一只腿站着，又把头向前弯，但后一只腿却弯得不好。你们都站着不做一声，虽然这是很困难的。而我却忍不住笑起来，因此我就从桌上滚下来了，而且还跌出一个包来———这个包现在还在———因为我笑是不对的。但是这一切，以及许许多多的往事，现在又来到我的心里———这一定就是回忆以及与回忆相联的事情了。请告诉我，礼拜天时你们还唱歌吗？请告诉我一点关于小玛利亚的消息好吗？我的老朋友———那另一个锡兵———现在怎样了？是的，他比我幸福多了！———我却是再也忍受不了！”“我已经把你送人了！”小孩子说。“你应该安心下来。这一点你还认识不到吗？”这时老头子手捧抽屉走了进来。抽屉里有许多东西可看：粉盒、香膏盒、旧扑克牌———都是很大的那种，还镀着金，现在我们是看不到这样的东西的。他打开了另外的许多抽屉，拉开了一架钢琴，琴盖上有一幅美丽的风景画。当这老人弹奏的时候，钢琴就发出粗哑的声音。同时他就哼出一支歌来。“是的，她也能唱这支歌！”他说。他对着墙上那幅从旧货商人那儿买来的画点点头。老人的眼睛变得明亮起来了。“我要到战场上去！我要到战场上去！”锡兵扯着嗓门儿叫嚷着；接着他就栽到地上去了。是的，他到什么地方去了呢？老人和小孩儿一块四处寻找，但是他不见了，他失踪了。“我会找到他的！”老人说。但他永远也找不到了，因为地板上有许多洞和裂口。可怜的锡兵掉进了一个裂缝。他躺在那里，好像躺在一个没有盖土的坟墓里一样。这一天过去了。小孩儿回了家。一星期又过去了，接着又·314·　安徒生童话全集

有许多星期过去了。窗子上都结了冰，小孩儿必须坐下，在窗玻璃上用嘴哈气融出一个小孔来看看那座老房子。雪花飘进那些刻花和刻字中间去，整个台阶都被盖住了，好像这座老房子里没有住着什么人似的。的确，这里已经没有人了，因为那个老人已经死了！黄昏的时候，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老人被放进棺材，抬上马车。他不久就要给埋进他乡下的坟墓里，现在马车要把他运到那儿去，可是没有人来送葬，因为他所有的朋友都已经死了。当棺材被运走的时候，小孩儿奔跑着用手对他做飞吻告别。几天以后，这座老房子里在拍卖东西了。小孩子从他的窗子里看到那些有点熟悉的古老的骑士和女子、那些有长耳朵的怪脸的花盆、那些古旧的椅子和碗柜，都被人统统搬走了。有的搬到这儿去，有的搬到那儿去。她的画像———从旧货商店买来的画像———仍然回到那个旧货商店里去了，而且一直在那儿挂着，因为谁也不认识她，谁也不愿意要一张老画。到了春天，这座房子就被拆掉了，人们认为它老得就象一堆垃圾。人们可以从街上一眼就看到墙上贴着猪皮的那个房间。猪皮已被拉下墙来，并且被撕碎了。阳台上那些绿色植物凌乱地在倒下的屋梁间悬着。人们打算清扫一下那块地方。“这才好啦！”周围的房子说。不久那儿建起了一座漂亮的新房子；它有宽大的窗子和平整的白墙。不过准确地说那座老房子原来所在的地方恰恰成了一个小花园。邻近的墙上长满了野生的葡萄藤。铁栏杆围住了花园，还有一个铁门耸立在那儿。它们的样子很庄严。行人在它们面前停下步子，往里面张望。·414·　安徒生童话全集

麻雀成群地栖在葡萄藤上，叽叽喳喳地吵闹着。不过它们不是谈着关于那幢老房子的事情，那些事早被忘了。许多年已经过去了，那个小孩子已经长大成人，长成了一个像他父母所期望的有能力的人。他的婚礼不久前才举行的。他要同他的妻子搬进这幢有小花园的房子里来。当她正在栽一棵她认为很美丽的野花的时候，他亲密地站在她的身旁。她用小巧的手栽着花，用指头在花周围按上些泥土。“噢！这是什么？”她觉得有件什么东西刺着了她。有一件尖东西在柔软的泥土里冒出来了。啊！这就是那个锡兵———在那个老人房间里跑掉的锡兵。想想吧，他曾经在烂木头和垃圾里混了很久，后来又在土里睡了许多年。年轻的妻子先用一片绿叶子、然后又用她柔软的香香的手帕把锡兵擦干净。锡兵仿佛从昏睡中恢复了知觉。“让我瞧瞧他吧！”年轻人说。接着他大笑起来，摇着头，“啊！这不可能就是他吧！但是他让我想到了我小时候跟一个锡兵的一段故事！”于是他就对他的妻子讲述了那座老房子、那个老人和锡兵的故事。他把锡兵送给了老人，他可怜他的孤独。他讲得那么仔细，好像是真事一样。年轻的妻子不禁为之感动，为那座老房子和那个老人流出泪来。“说不定他就是你的锡兵！”她说。“让我把他保存起来，以便记住你所告诉我的这些事情。不过你一定要把那个老人的坟指给我看！”“但我并不知道他埋在哪儿呀，”他说，“谁也不知道！他所有的朋友都死了。没有谁去管他的坟墓，而我自己那时还不过是一个小孩子！”·514·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他真是孤独得可怜啊！”她说。“是的，可怕地孤独！”锡兵说，“不过还有人记得起他，倒也真使人高兴！”“高兴！”旁边一个声音喊。但除了那个可怜的锡兵，谁也看不出它是过去贴在墙上的一块猪皮。它上面的镀金已经全没有了。它的样子很像潮湿的泥土，但它坚持原来的意见。它说：镀金也消失很快，但猪皮永远不坏！我们的锡兵才不相信这套歪理论呢。沟里的一滴水放大镜你见过吧———它是一种圆玻璃，可以把一切东西放大到原来体积的一百倍。你只要把这镜子放在眼睛面前，照一照从池子里取出来的一滴水，你就可以看见一千多种奇怪的生物———不这样，你是没有办法在水里看见的。不过它们的确存在着，丝毫不假。这好像一大盘龙虾，你一下我一下地跳跃着。它们的样子非常凶猛，彼此撕着腿和臂、尾巴和身体；不过它们好象却感到愉快和高兴。从前有一个老头儿，人们都叫他克里布勒·克拉布勒，这就是他的名字，意思是乱爬乱叫。他总是希望在一切东西中抽出最好的东西来。当他没有办法达到目的时，他就使用他的魔·614·　安徒生童话全集

术。有一天他坐下来拿着一个放大镜放在眼前，仔细地观看一滴从沟里取出来的水。嗨，那才是一副乱爬乱叫的景象呢！无数的小东西在翻腾跳跃，互相撕扯，互相吞食。“这真吓人！”老克里布勒·克拉布勒说。“难道我们不能劝它们生活得和平和安静一点么？劝它们不要管别人的闲事么？”他想了又想，可是想不出一个好办法。最后他只好使魔术了。“我得把它们染上颜色，它们就会被清楚地看见了！”他说。于是他就在这滴水里倒进了一滴像红酒这类的东西。不过那实际上是巫婆的血———最上等的、每滴价值两个银毫的血。这样，那些奇怪的小东西就全身染上了粉红色；水滴简直像住着一群裸体野人的城市一样。“这是一些什么东西？”另外一个魔术师看见之后问。这人没有名字———而他却正因为没有名字而闻名。“嗨，你如果能猜出它们是什么东西，”老克里布勒·克拉布勒说，“我就把它们送给你。不过你要预先了解一点，要猜出来是不很容易的。”这个没有名字的魔术师朝放大镜里面望。那真的是一个城市，那里面的人都在跑来跑去，身上却一丝不挂！多么可怕啊！不过更可怕的是看到这个人怎样打着和推着那个人，他们互相咬着，掐着，拉着和捶着。下面的人用力地往上爬，上面的却要钻到下面去。“看呀！看呀！他怎么会有比我长的腿！呸！滚他的！有一个人的耳朵后面长了一个小瘤———好象没什么害处，不过这使他感到痛，而它将来还会使他更为痛苦！”·714·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于是大家拉住他，向这瘤砍来。而且正因为这个小瘤，后来大家就把这人吃掉了。但有一个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个小姑娘。她正在祈祷安静与和平。不过大家不让这位小姑娘坐在那儿。他们把她拖出来，打她，最后也把她吃掉了。“这真是滑稽透顶！”魔术师说。“是的，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克里布勒·克拉布勒问。“你现在看出来了吗？”“这很容易就可以看得出来！”魔术师说。“这就是哥本哈根的缩影，或者说是另外一个大城市的缩影———因为它们都是一样的。这就是大城市！”“但这只是我从沟里取出的一滴水而已！”克里布勒·克拉布勒说。一个幸福的家要说什么是这个国家最大的绿叶子，无疑要算是牛蒡的叶子了。你拿一片放在你的肚皮上，那么它就可以做围裙了。如果你把它放在头上，那么你在雨天就可以把它当伞了，因为它是出奇地宽大。牛蒡从来不单独地生长；从来也不，凡是长着一棵牛蒡的地方，你一定可以找到好几棵。这是它最可爱的一点，而这一点对蜗牛说来只不过是有了充足的饲料。在古代，许多大人物把这些白色的大蜗牛做成“碎肉”；当他们吃着的时候，就说：“呀，味道真好！”因为他们认为蜗·814·　安徒生童话全集

牛肉味道鲜美。这些蜗牛都靠牛蒡叶子活着；因此人们才种植牛蒡。现在在一个古老的公馆里人们已经不再吃蜗牛了。因为蜗牛都死光了，不过牛蒡还活着，这植物在小径上和花畦上长得非常茂盛，人们用尽办法也阻止不了它们的生长。有个地方简直成了一个牛蒡森林。要不是这儿那儿有几株苹果树和梅子树，谁会想到那是个花园呢。处处都是牛蒡；在它们中间住着最后的两位蜗牛遗老。它们老得忘了自己的年纪。不过它们记得很清楚；它们的数目曾经是很多很多，而且都属于一个从外国迁来的家族，整个森林就是靠着它们和它们的家族才发展起来的。它们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不过却听说过：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什么叫做“公馆”的东西。在那里，它们的同胞被烹调着，然后变成黑色，最后被盛在一个银盘子里。不过结果怎样，它们一点也不知道。此外，它们想象不出，烹调完了以后盛在银盘子里，究意是一种什么感觉。那一定很美，特别排场！它们请教过小金虫、癞蛤蟆和蚯蚓，但是什么也没有问到，因为它们谁也没有被烹调过或者躺在银盘子里面躺过。这对古老的白蜗牛要数世界上最有身份的人物了。它们知道森林就是为了它们而存在的，公馆也应该是为了使它们能被烹调和放在银盘子里而存在的。它们的生活是那么安宁而幸福。因为它们自己没有孩子，所以就收养了一个普通的小蜗牛。它们把它当作亲生的孩子抚育。不过这小家伙老是长不大，因为它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蜗牛而已。但是这对老蜗牛———尤其是妈妈———觉得她能看出它在长大。如果爸爸说他并没有看出这一点的话，她要求他摸摸它·914·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外壳。因此他就摸了一下；他发现妈妈说的蛮有道理。有一天雨下得很大。“听！牛蒡叶子在歌唱———咚咚咚！咚咚咚！”蜗牛爸爸说。“那就是雨点嘛，”蜗牛妈妈说。“它沿着梗子滴下来了！你可以看到，这儿马上就会变得潮湿了！很令人高兴，我们有我们自己的房子；小家伙也有他自己的。我们的优点比任何别的生物都多。任何人都看得出来，我们是世界上最高贵的人！我们一生下来就有房子住，而且这一堆牛蒡林完全是为我们而种植的———我倒很想了解这房子到底有多大，在它的外边还有些什么别的东西！”“在它外边会有什么东西！”蜗牛爸爸说。“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我们这儿更好的地方了。我什么别的盼头也没有。”“对，”妈妈说，“另外，我也很希望到公馆里去被烹调一下，然后放到银盘子里去。祖先们都有这样的经历。你要知道，这是一种光荣呢！”“也许公馆早就塌了，”蜗牛爸爸说，“或者牛蒡已经在它上面长成了树林，人们在里面都走不出来。你不要急———你老是那么急，连那个小家伙也开始学起你来。你没看见最近几天他老是往梗子上爬么？当我抬头看看他的时候，头直发昏。”“无论如何请你不要骂他，”蜗牛妈妈说。“他爬得很有把握。他给我们带来了那么多快乐。我们这对老夫妇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值得活下去了。对了，你考虑过没有：我们在什么地方可以为他找个太太呢？在这林子的远处，可能住着我们的族人，你想到过没有？”“我认为黑蜗牛就住在那儿，”老头儿说，“没有房子的黑·024·　安徒生童话全集

蜗牛！不过他们都是一帮卑下的东西，而且还喜欢摆架子。不过我们可以托蚂蚁办办这件事情，他们成天东奔西跑，好像很忙似的。他们一定能为我们的小少爷找个太太。”“我见过一位最美丽的女子！”蚂蚁说；“不过我恐怕她不成，因为她是一个王后！”“那并不重要，”两位老蜗牛说。“她有一座房子吗？”“她有一座宫殿！”蚂蚁说。“一座最美丽的蚂蚁宫殿，里面有七百条走廓。”“谢谢你！”蜗牛妈妈说；“原来如此不过我们的孩子才不会钻蚂蚁窟。假如你不能帮忙找到更好的对象的话，我们可以托白蚊蚋来办这件差事。他们天晴下雨都在外面飞。牛蒡林的所有地方，他们都知道。”“我们为他找到了一个太太，”蚊蚋飞来说。“离这儿一百步路远的地方，醋栗丛上住着一只有房子的小蜗牛，她是很寂寞的，并且她已经到了结婚年龄。她住的地方离此地只不过一百步远！”“好的，那么让她过来吧，”这对老夫妇说，“他拥有整个的牛蒡林，而她只不过有一个小醋栗丛！”于是，白蚊蚋就去请那位小蜗牛姑娘来。她足足过了八天才到来，但是这是一种很可贵的现象，因为已足够证明她是一个很正经的女子。不久它们就举行婚礼了。六个萤火虫尽量发出光来照着。除此以外，一切是非常安静的，由于老蜗牛夫妇不喜欢大喝大闹。不过蜗牛妈妈进行了一番动人的演讲。蜗牛爸爸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因为他受到了极大的感动。于是它们把整座牛蒡林作为遗产，送给这对年轻夫妇；同时说了一大堆道理，它们常·124·　安徒生童话全集

挂在嘴边的道理，那就是———这地方是世界上最好的一块地方，但是它们要遵循传统，它们和它们的孩子们应该尽量去那个公馆，以便被煮得漆黑、放到银盘子上面。演说完毕之后，这对老夫妇就钻进它们的屋子里去，再也不出来。它们永远地睡着了。年轻的夫妇现在占有了这整座牛蒡林，同时生了一大堆孩子。不过它们从来没有被烹调过，也没有到银盘子里去过。它们坚信这样的观点，那个公馆已经塌了，全世界的人类都已经死去了。谁也没有反对它们这种看法，所以它们的看法一定是对的。雨点在牛蒡叶上奏鸣，咚咚地响。太阳为它们发出亮光，使这牛蒡林增了不少光彩。这样，它们过得非常幸福———整个家庭都很幸福，说不出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