衬衫领子先生（429）亚麻的一生（432）高贵的凤凰（437）牧师的梦（438）不说话的书（444）苹果枝的高见（446）老墓碑（450）最美的玫瑰（454）一年（456）最后那天（466）一点不假（471）天鹅窠（473）好心境（476）一件伤心事（480）各得其所（483）小鬼（492）下个一千年（496）柳树下的梦（499）五粒豌豆（516）神奇的叶子（520）贫苦的洗衣人（524）最后的珠子（532）姑娘与手槌（535）在遥远的北极（537）钱罐（540）
一位母亲母亲坐在孩子的身旁，非常焦虑，因为她害怕孩子会死去。他的小脸蛋已经没有了血色，他的眼睛也闭了起来。他的呼吸很困难，只偶尔深深地吸一口气，仿佛是在叹息。望着这个小小的生物，母亲的样子那么愁苦。有人在敲门。一个穷苦的老头儿走了进来。他裹着一件宽大得像马毡一样的衣服，因为那样会使人觉得暖和，而且他也有这个需要。外面是寒冷的冬天，一切都被雪和冰覆盖了，风吹得厉害，见着面孔就刺。·224· 安徒生童话全集
老头儿冷得直发抖，这孩子暂时睡着了的时候，母亲就走过去，在火炉上的一个小罐子里倒进一点啤酒，想要热一下给那位老人喝。老人坐下来，摇着摇篮。母亲也在他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望着她那个呼吸很困难的病孩子，紧紧握着他的小手。“你以为我要把他拉住，是不是？”她问。“慈爱的上帝是不会把他从我手中夺去的！”这个老头儿———他就是死神———用一种奇怪的方式点了点头，他的意思好像是说“是”，又像“不是”。母亲低下头来望着地面，眼泪顺着脸庞直流。她的头非常沉重，因为她三天三夜没有合过眼睛。一会儿她就睡着了，不过只睡着了片刻；于是她惊醒起来，打着寒颤。“这是怎么一回事？”她说，急忙向四周张望。不过那个老头儿已经不见了；她的孩子也不见了———他已经把他带走了。墙角那儿的一座老钟在发出咝咝的声音，“扑通！”那个铅做的老钟摆落到地上来了。钟停止了走动。但是这个可怜的母亲跑到门外来，哀声呼唤她的儿子。在外面的雪地上一个穿黑长袍的女人静静地坐着。她说：“死神刚才和你一道坐在你的房间里；你睡着的时候我看到他抱着你的孩子急急忙忙地跑走了。他跑起路来比风还快。凡是被他拿走的东西，就再也不会被送回来！”“请告诉我，他朝哪个方向走了？”母亲说。“请把方向告诉我，我要去找他！”“我知道！”穿黑衣服的女人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你必须把你对你的孩子唱过的歌都唱给我听一次。我非常喜欢那些歌，很想再听听。我就是‘夜之神’。你唱的时候，我看到·324·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你总是在哭。”“我将把这些歌唱给你听，都唱给你听！”母亲说。“不过现在请不要留住我，因为我得赶上他，要回我的孩子。”但是那个夜之神却一声不响。母亲只有痛苦地扭着双手，唱着歌，流着眼泪。她唱的歌很多，但她流的眼泪更多，于是夜之神说：“好吧，你去吧，往右边那个黑枞树林走去吧；我看到死神抱着你的孩子走到那条路上去了。”但在树林深处路有了分叉，她不知道走哪条路好。这儿有一丛荆棘，既没有一片叶子，也没有一朵花。这时正是严寒的冬天，那光秃的小枝上只有冰挂着。“你看到死神抱着我的孩子走过去没有？”“看到过，”荆棘丛说，“但是我不会白白告诉你他的方向，除非你把我抱在你的胸脯上温暖一下。我在这儿冻得要死，我就要变成一块冰了。”于是她就把荆棘丛抱在自己的胸脯上———抱得很紧，好使它能够感到温暖。荆棘扎进她的身体，她的血一滴一滴地流出来。于是荆棘丛长出了新鲜的绿叶，而且在这寒冷的冬夜开出了花，因为母亲的心虽然愁苦，但却那么温暖！于是荆棘丛就告诉她应该朝哪个方向走。后来她来到了大湖边。湖上既没有大船，也没有小舟。湖上还没有足够的厚冰可以托住她让她走过去，但是水又不够浅，她也不能从水中淌水而过。不过，假如她要找到她的孩子的话，她必须走过这个湖。后来她想到了喝水的办法；但是谁也喝不完这水的。这个愁苦的母亲只是在幻想一个什么奇迹发生。“不成，你永远也不可能喝完！”湖说。“咱们还是来谈谈·424· 安徒生童话全集
条件吧！我喜欢收集珠子，而你的眼睛是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两颗最明亮的珠子。假如你能哭到让它们掉出来的话，我就可以把你送到那个大的温室里去。死神就在那儿种植着花和树。每一棵花或树就是个人的生命！”“啊，为了我的孩子，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哭着的母亲说。于是她哭得更厉害，结果她的眼睛坠到湖里去了，成了两颗最贵重的珍珠。湖遵守诺言帮助她，她好像是坐在一个秋千架上似的被湖托着。这样，她就浮到对面的岸上去了———这儿有一幢十多里路宽的奇怪的房子。不过不知道它到底是一座有许多树林和山洞的大山呢，还是一幢用木头建筑起来的房子。然而这个可怜的母亲看不见它，因为她已经把她的两颗睛珠都哭出来了。“我到什么地方去找那个把我的孩子抱走了的死神呢？”她大声地问。“他还没有到这儿来！”一个守坟墓的老太婆说。她专门看守死神的温室。“你怎么能够找到这儿的？谁帮助你的？”“我们的上帝帮助我的！”她说。“他非常慈爱，所以你应该也很仁慈。我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我亲爱的孩子呢？”“我不知道，”老太婆说，“不过你看！这天晚上有许多花和树都凋谢了，死神马上就会到来，重新移植它们！噢，我忘了你已经看不见了。你知道得很清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命之树，或生命之花，完全看他的安排是怎样。它们跟别的植物完全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它们有一颗跳动的心。小孩子的心也会跳的。你去找吧，也许你会听到你儿子的心在跳动。不过，假如我把你下一步应该做的事情告诉你，你打算用什么来感谢我呢？”·524· 安徒生童话全集
“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了，”这个悲哀的母亲说。“但是我可以为你走到世界的尽头去。”“但我并没有任何事情要到那儿办，”老太婆说。“不过你可以把你又长又黑的头发给我。你自己知道，那是很美丽的，我很喜欢！作为交换，我的白头发给你———那总比没有好。”“如果你就要求这样的话，”她说，“那么我愿意把它送给你！”于是她给了老太婆她那美丽的黑发，同时作为交换，得到了老太婆雪白的头发。这样，她就被带到死神的那个大温室里。这儿花和树奇形怪状地繁生在一起。玻璃钟底下培养着美丽的风信子；大朵的、耐寒的牡丹花在盛开。那儿还有品种繁多的水生植物，有许多还很新鲜，有许多已经半枯萎了。水蛇在它们上面盘绕着，黑螃蟹紧紧地钳着它们的梗子。还有许多美丽的棕榈树、栎树和梧桐树在那儿生长；那儿还有芹菜花和盛开的麝香草。每一棵树和每一种花都有一个名字。每一棵植物都代表一个人的生命：这些人还是活着的，有的在中国，有的在格林兰，那是全世界的人。有些大树栽在小花盆里，因此都显得很挤，几乎把花盆都要胀破了。在肥沃的土地上有好几块地方还种着许多娇弱的小花，它们周围长着一些青苔，它们得到了精心的培育和照管。不过这个悲哀的母亲总是停在那些最小的植物的身边，静听它们的心跳。在这些无数的花中，她相信自己能听出她孩子的心跳。“我找到了！”她听着，同时把双手伸向一朵蓝色的早春花。这朵花正在把头垂向一边，病怏怏的。“请不要动这朵花！”那个老太婆说；“不过你要一直等在·624·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儿。当死神到来的时候———我想他随时可以到来———请不要让他拔掉这棵花。你可以威胁他说，你会拔掉所有的植物；那么他就会害怕的。他得对上帝负责它们的安全；在他没有得到上帝的许可以前，谁也不能拔掉它们。”这时忽然有一阵冷风吹进房间里来了。这个没有眼睛的母亲看不出，那是死神来了。“你怎么找到这块地方的？”他说。“你怎么比我还来得早？”“因为我是母亲，与死神抗争的母亲！”她说。死神向这朵娇柔的小花伸出手来；可是她用双手紧紧抱着它不放。同时她又很是担心，生怕弄坏了它的一片花瓣。于是死神就朝着她的手吹。她觉得这比寒风还冷；于是她的手垂下来了，没有了丝毫力量。“你怎样也反抗不了我的！”死神说。“但慈爱的上帝是可以的！”她说。“我正是执行他的命令！”死神说。“我是他的园丁。我把他所有的花和树移植到天国，移到那个神秘国土里的乐园中去。不过它们怎样在那儿生长，怎样在那儿生活，我可没有胆子告诉你！”“求求你，把孩子还给我吧！”母亲说。她一面说，一面哀求着。忽然她用双手抓住近旁两朵美丽的花，绝望地对死神说：“我要把你的花都拔掉，我现在无路可走了！”“不许伤害它们！”死神说。“你说你很痛苦；但是你现在却要让一个别的母亲也跟你一样痛苦！”“一个别的母亲？”这个可怜的母亲听到过个就马上松开了那两棵花。·724· 安徒生童话全集
“哪，你的眼珠，”死神说，“我已经把它们从湖里捞出来了，它们非常明亮。我本不知道它们是你的。收回去吧；它们现在比以前更加明亮。请你朝你旁边的那个井底望一下吧。我将告诉你那两棵花的来历；那么你就会知道它们的整个的未来，整个的人间生活；那么你就会知道，你刚才差点儿摧毁的是什么东西。”她向井底下望。她真感到莫大的愉快，看见一个幸福的生命，看见它的周围是一片多么愉快和欢乐的气象。她又看那另一个生命，它是忧愁和贫因、苦难和悲哀的化身。“这都是上帝的意志啊！”死神说。“它们之中哪一朵是受难之花，哪一朵是幸福之花呢？”她问。“我没有权利告诉你。”死神回答说。“不过有一点你可以知道：这两朵花之中有一朵是你自己的孩子。刚才看到的有一个你的孩子的命运———你亲生儿子的将来。”母亲惊恐得叫起来。“那我的孩子是哪朵呢？请您告诉我吧！请您救救天真的孩子吧！请把我的孩子从苦难中救出来吧！还是请您把他带走吧！带他到上帝那儿去吧！请忘记我的眼泪，我的祈求，原谅我刚才所说的和所做的一切吧！”“我被搞糊涂了！”死神说。“你想要把你的孩子抱回去呢，还是要我按照原来的安排把他带到一个你所不知道的地方去呢？”这时母亲双手合并，双膝跪下来，向我们的上帝祈祷：“您的意志永远都是好的啊！请不要理我所作的违反您的意志的祈祷！请不要理我！请不要理我！”·824· 安徒生童话全集
她低垂着头虔诚地祈祷。此时，死神正抱着她的孩子飞往那个不知名的国度。衬衫领子先生从前有这样一位漂亮的绅士；他所有的财产就是一个脱靴器和一把梳子。幸运的是他的衬衫领子是世界上最好的一个。我们现在所要听到的就是关于这个领子的故事。衬衫领子的年纪已经很大，他想结婚了。事又凑巧，他和袜带在一块儿混在水里洗。“天哪！”衬衫领子说，“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苗条细嫩、这么温柔和迷人的人儿。请问芳名？”“这个我可不能告诉你！”袜带说。“那么府上何处呢？”衬衫领子问。不过袜带是非常害羞的。对于这样一个问题，她觉得非常难于回答。“我想你是一根腰带吧？”衬衫领子说，“一种内衣的腰带！亲爱的小姐，我看得出来，你既有用，又可以做装饰品！”“你不应该跟我讲话！”袜带说。“我想，你没有任何理由这样做！”“咳，一个长得像你这样美丽的人儿，”衬衫领子油腔滑调地说，“就是足够的理由了。”“请不要靠得太近！”袜带说，“你很像一个男人！”·924·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不只这样我还是一个漂亮的绅士呢！”衬衫领子说。“我有一个脱靴器和一把梳子！”这完全是假话，因为这两件东西是属于他的主人的。他不过是在吹牛罢了。“请不要靠得太近！”袜带说，“我不习惯于这样的做法。”“不要装模作样了！”衬衫领子说。这时他们就从水里被取出来，上了浆，挂在一张椅子上晒，之后又被拿到一个熨斗板上，现在来了一个滚热的熨斗。“太太！”衬衫领子说，“亲爱的寡妇太太，现在我觉得很暖和了。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皱纹全没有了。你烫穿了我的身体，噢，请接受我的求婚！”“闭嘴！你这个老破烂！”熨斗说，同时很骄傲地在衬衫领子上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想象自己成了火车头，威风凛凛，拖着一长串列车，在铁轨上驰过去。“你这个老破烂！”熨斗冲着衬衫领子说。衬衫领子的边缘上有些破损。因此有一把剪纸的剪刀就来剪平这些破损的地方。“哎哟！”衬衫领子说，“你一定是有名的芭蕾舞专家！你的腿伸得多么直啊！我从未看见过如此美丽的姿态！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模仿你！”“我知道这一点！”剪刀不耐烦地说。“你应该成为伯爵夫人！”衬衫领子说。“我全部的财产是一位漂亮绅士，一个脱靴器和一把梳子。唯一的希望是再有一个伯爵的头衔！”“难道他还想求婚不成？”剪刀说。对此她很生气，结结实实地把他剪了一下，一时半会儿他是无法复原了。·034·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还是向梳子求婚的好！”衬衫领子说。“亲爱的姑娘！你看你把牙齿保护得多么好，这真了不起。难道你从未考虑过订婚吗？”“当然想到过，我想你也知道呀，”梳子说，“我已经跟脱靴器订婚了！”“订婚了！”衬衫领子惊奇地说。没有了任何求婚的机会，因此他瞧不起爱情这种东西。长长的岁月过去了，衬衫领子来到一个造纸厂的箱子里。周围是一堆烂布朋友：细致的跟细致的人在一起，粗鲁的跟粗鲁的人在一起。物以聚类可真是真理！他们要讲的事情可真多，但是衬衫领子要讲的事情最多，原因是他是一个非同一般的牛皮大王。“我曾有过那么多情人！”衬衫领子说。“我连半点钟的安静都没有！我又是一个漂亮绅士，一个上了浆的人。我既有脱靴器，又有梳子，但我从不用它们！你们应该看看我那时的样子，看看我那时不理人的神情！令人难忘的总是初恋情人———那是一根腰带。她是那么细嫩，那么温柔，那么迷人！她为了我而投入了一个水盆！后来又有一个寡妇，她那么热烈，不过我没有理她，直到她变得满脸青黑为止！接着来了芭蕾舞舞蹈家。和她的爱恋是一个多大的创伤，至今还没有好———她的脾气真坏！那把梳子却十分坚贞，她因为失恋把牙齿都弄得脱落了。是的，这一堆琐事儿，我真是一个过来人！不过那根袜带子使我感到最难过———我是指那根腰带，她为我跳进水盆里去，我的良心上非常的过意不去。我情愿变成一张白纸以赎罪！”结果也是如此，所有的烂布都变成了白纸，而衬衫领子却·134· 安徒生童话全集
成了我们所看到的这张纸———这个故事正是这样印上了这张纸。事情要这么办，完全是因为他喜欢把从来没有过的事情瞎吹一通的原故。我们必须牢记这一点，免得我们干出同样的事情，因为我们不知道，说不定哪一天我们也会来到一个烂布箱里，被制成白纸。在这纸上，我们全部的故事，甚至最秘密的事情也会被印出来。结果我们就不得不像这衬衫领子一样，被人到处讲自己的故事。亚麻的一生一棵亚麻开满了花。美丽的蓝花缀满了枝头。花朵柔软得像飞蛾的翅膀，甚至比那还要柔软。太阳照耀着亚麻，雨雾润泽着它。这就好像孩子刚被清洗了一番、又从妈妈那里得到了一个吻一样———使他们变得更可爱。亚麻也是这样。“人们都夸我长得好，”亚麻说，“并且还说我又美又长，将来可以织成很好看的布。嗨，我是多么幸运啊！我将来一定是最幸运的人！阳光令人多么愉快！雨的味道是多么好，多么使人感到新鲜！我是分外地幸运；万物之中我是最幸运的！”“对，对，对！”篱笆桩说。“你仿佛不了解世事，但是我们了解，因为我们身上长得有节！”于是它们就悲观地发出吱吱格格的声音来：咯吱———咯吱，啪———啪，·234· 安徒生童话全集
歌唱完了。“没有，歌儿并没完嘛！”亚麻说。“明天早晨太阳就会出来，雨就会使人愉快。我听得到自己生长的声音，我感觉得到我在开花！万物之中我最幸运！”不过有一天，有人走来捏住了亚麻的头，把它连根从土里拔出来。它受了伤，然后又被泡进水里，好像人们要把它淹死似的。后来它又被放在火上，好像人们要把它烤死似的。这真是可怕！“一个人不能永远都拥有幸福时光！”亚麻说。“一个人应该吃点苦，那样有助于懂得一些事情。”更糟糕的事还在后面呢！亚麻被折断了，撕碎了，揉打了和梳理了一通。是的，它自己搞不通这是一套什么玩艺儿。它被装在一架纺车上———吱格！吱格！吱格———这把它弄得头昏脑涨，要想思考都做不到。“我曾经是非常幸运的！”它在痛苦中作这样的回忆。“一个人在幸福的时候应该知道快乐！快乐！快乐！啊！”当它被装到织布机上去受苦的时候，它仍然在说这样的话。于是它被织成了一大块美丽的布。每一根亚麻，所有的亚麻，都被织进了这块布。“这真是让人惊叹！我以前决不会相信的！嗨！我是多么幸福啊！是的，篱笆桩这样唱是有道理的：咯吱———咯吱，啪———啪！根本就不能说歌儿完了！它现在还不过是刚刚开始呢！这真是意想不到！若要说吃了些苦，总算没有白吃。我是一切东西中最幸福的！我是多么结实、多么柔和、多么白、多么长·334· 安徒生童话全集
啊！原来我只不过是一株植物———哪怕还开得有花；和从前比起来，我现在完全是两样！从前没有人理我，只有在天下雨的时候我才得到一点水。现在却有人我照料我了！女仆人每天早上把我翻一翻，每天晚上让我在盆里沐浴。是的，牧师的太太甚至还作了一篇关于我的演讲，说我是整个教区里最好的一块布。我从来都没有这样幸福过！”现在这块布来到屋子里面，被一把剪刀裁剪着。它是多么痛苦地被剪着，被裁着，被刺着啊！人们就是这样对付它，而这件事情令人很不愉快。它被裁成一件衣服的十二个没有名字、但是缺一不可的部分。啊！那恰好是一打！“嗨，现在我有了新生活！这就是我的命运！是的，这才是真正的幸福呢！我现在算是对世界有点用处了，而这也是应该的———这才是真正的快乐！我变成了十二个部分，但同时我们又是一个整体。我们是一打，这样的幸运真是稀奇！”许多年过去了，它们再无法守在一起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每一个部分说。“我倒希望我们能在一起呆得久一点，不过这你不能指望不可能的事情呀！”现在它们被撕成了烂布片。它们以为一切都完了，因为它们被剁细了，并且被水煮了。是的，它们自己也不知道它们将有什么结果。最后它们变成了美丽的白纸。“哎唷，这真是奇事，多可爱的奇事！”纸说。“我现在比以前更美丽了，我身上将有很多字迹！这真是绝顶的好运气！”它上面写了字———那些字讲述了一个美丽的故事。人们听着这些写下来的故事———这都是些聪明和美好的事情，听了能够使人变得更聪明和更美好。写在纸上的字也觉得自己幸福无比。·434·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比我是一朵田野里的小蓝花时所能梦想得到的东西要美妙得多。谁会料到我能在人类中间散布快乐和知识呢？我连自己都不懂得这道理！然而事实的确如此。上帝知道，除了我微弱的力量为了保存自己所能做到的一点事情以外，我没有任何本事了！然而他却不停地赠予我快乐和光荣。每次当我一想到‘歌儿完了’的时候，歌儿却以更高贵、更美好的方式重新开始。无疑我现在将到世界各地去周游，好使人都能读到我。这是完全可能的！从前我有蓝花儿，现在每一朵花儿都变成了最美丽的思想！万物之中我最幸运！”结果是纸没有旅行成，却到一个印刷所里去了。它上面所写的东西都被排成了书，那可是几千几百本的书，因为这样才可以使无数的人得到快乐和好处。这比起让纸周游世界不到半路就被毁坏了这种情况来，要好得多。“是的，这个方法真是太妙了！”写上了字的纸想。“我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以后我会在家里，受人尊敬，像一位老祖父一样！文章是写在我的身上；字句从笔尖直流到我的身体里面去。我没有动，但是书本会到各地去旅行。我现在的确能够做点事情！我是多么高兴，我是多么幸福啊！”后来有人把纸卷成一个小卷，放到书架上去了。“工作过后有一段时间休息是再好不过了，”纸说。“把思想集中一下，想想自己肚皮里有些什么东西———这是对的。现在我第一次知道我有些什么本事———我不断地认识到自己的进步。我还会变成什么呢？我仍然会前进；我永远是前进的！”后来炉子要把纸烧掉，因为它不能卖给杂货店里去包黄油和红糖。孩子们在屋里围作一团；他们要看看它烧起来，他们要看看火灰里的那些红火星———这些火星很快就一个接着一个·534·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地不见，熄灭了。这情景就象孩子放学一样。最后的一颗火星简直像老师：大家总以为他早走了，但他却总会从别人的后面走出来。所有的纸被卷成一卷，放在火上。噢！它烧得多快呀。“澳！”它说，同时变成了一朵明亮的焰花。火焰升得那么高，亚麻从来没有能够把它的小蓝花开得这样高过。它发出白麻布从来发不出的光。一忽儿，它身上的字都红了；那些词句和思想都变成了火焰。“现在我要到太阳那儿去了！”火焰中有一个声音说。但听起来又像一千个声音在合唱。焰花通过烟囱一直跑到外面去。在那儿，比焰花还要细嫩的、人眼见不到的、微小的生物在浮动着，数目之多，比得上亚麻所开的花朵。它们那么轻，比产生它们的火焰还要轻。当火焰熄灭了、当纸只剩下一撮黑灰的时候，它们还在灰上跳了一次舞。它们在它们所接触过的地方都留下了痕迹———一个个小小的可爱的红火星。“孩子们都从学校里走出来，老师总是跟在最后！”这情形真太有趣了！家里的孩子站在死灰的周围，唱出一支歌———咯吱———咯吱，啪———啪！歌唱完了！但那难于看见的细微的小生物都说：“歌儿是永远不会完的！一切歌中最好的一支歌就是这个了！我知道这一点，因此我是万物之中最幸福的！”但是孩子们既听不见，也听不懂这些话；事实上他们也不应该懂，因为孩子本来就不是什么都知道的呀。·634· 安徒生童话全集
高贵的凤凰天国花园里，知识树下，有一丛玫瑰花。在这儿，那第一朵开出的玫瑰花生出一只鸟来。它飞起来的时候就象一道闪电。它的色彩华丽，它的歌声美妙动听。不过当夏娃摘下那颗知识的果子的时候，当她和亚当被驱出天国花园的时候，一颗火星从复仇天使的火剑上落到这鸟儿的窠里去，把它烧起来。鸟儿就在火焰中被烧死了。大火之后窠里剩下一个大的红蛋，里面飞出另一只鸟儿———世界上唯一的凤凰。据传说，这只凤凰住在阿拉伯，每过一百年它就把自己在窠里烧死一次。不过每次总有一个新的凤凰———也是世界上唯一的凤凰———从火后的那个红蛋里飞出。这鸟儿在我们的周围飞翔，快速得像闪电；它色彩华丽，歌声美妙动听。当母亲坐在她孩子的摇篮旁的时候，它就站在枕头上，拍着翅膀，在孩子的头上形成一个光圈。它飞过这朴素的房间。里面显出阳光，紫罗兰花香从简陋的桌上发出。但是凤凰不仅仅属于阿拉伯。它在北极光的晨曦中飞过拉普兰的冰冻的原野；它在短暂的格陵兰的夏天里，走过美丽的黄花丛。在法龙的铜山下，在英国的煤矿里，它成了一只全身布满了灰尘的蛾子，在虔诚的矿工膝上摊开的那本《圣诗》上面飞。它在一片荷叶上，顺着恒河的圣水流向下游。印度的姑·734· 安徒生童话全集
娘的眼睛一看到它就发出动人的光。这只凤凰！你从未见过吗？这只天国的鸟儿，这只歌中的神圣的天鹅！它作为一个多嘴的乌鸦，坐在希腊诗人德斯比斯的车上，拍着粘满了渣滓的黑翅膀；它天鹅的红嘴在冰岛的竖琴上弹出了动听的声音；作为上帝奥丁的乌鸦坐在莎士比亚的肩上，伏在他的耳边低声地说：“不朽！”在诗歌比赛的时候，它悄悄地飞过瓦特堡的骑士宫殿。这只凤凰！你从未见过它吗？它对你唱着《马赛曲》；你吻着从它翅膀上落下的羽毛。从天国神圣的光辉中它缓缓飞下；也许你就在这时把头掉开，去看着那翅上带着银纸的、坐着的麻雀了吧。凤凰———天国的圣鸟！它每一个世纪重生一次———从火焰中出生，在火焰中死去！而你呢？你的镶着金像框的画像悬在有钱人的大厅里，但你却常常孤独地、茫然地飞来飞去。你是一个神话———“阿拉伯的凤凰！”天国花园里，知识树下，在那第一朵玫瑰花里出生的时候，上帝吻了你，给了你一个永恒的名字———“诗”。牧师的梦苹果树在花园里盛开着花。它们想要在绿叶没有长好以前就赶快开出花朵。院子里的小鸭欢喜地摇摆着跑出来了，猫儿也跟着一起跑出来了：刚才它正在舔着真正的太阳光———舔着·834· 安徒生童话全集
它的脚爪上的太阳光。如果你朝田野里望，你可以看到一片青翠的小麦。所有的小鸟都在吱吱喳喳地叫，这就象一个盛大的节日一样。的确，你也可以说这是一个节日，因为这是礼拜日。教堂的钟声敲响了。大家穿着最好的衣服到教堂去，而且都显出非常高兴的样子。是的，万物都表现出一种愉快的神情。这个日子的确温暖而幸福。人们可以说：“上帝对我们真好！”不过在教堂里，牧师却是站在讲台上大叫大喊，非常生气。他说：如果人们不信上帝，上帝就一定会惩罚他们。他们死了以后，坏的就被打入地狱，而且在地狱里他们将永远被烈火焚烧。他还说，他们的良心将永远受到责备，他们的火焰也永远不灭，他们将永远得不到安宁。他的这番道理真让人害怕，而且他讲得那么肯定。他把地狱描写成为一个腐臭的地洞；世界上所有的脏东西都流进去。那里面除了磷火以外，没有任何空气；它是一个无底洞，不声不响地往下沉，永远往下沉。就是光听这个故事，也够叫人心惊胆战的了。但牧师是从心底里讲出的这番话，所以教堂里的听众都给吓得魂不附体。然而教堂外面鸟儿们却唱得非常愉快，太阳光也非常温暖，每一朵小花都好象在说，上帝对我们真是太好了。是的，外面的情形一点也不像牧师描写得那么糟。晚上临睡前，牧师看见他的太太坐着一声不响，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你在想什么呢？”他问她。“我在想什么？”她说。“我就是想不通。我不能同意你所讲的话。你把罪人说得那么多，你说他们要永远受火烧的刑·934· 安徒生童话全集
罚。永远，哎，永远到底有多远呢？连像我这样一个有罪的女人都不忍让最坏的恶人永远受着火刑，慈爱的上帝又怎么会这样做呢？他是那么仁慈，他知道罪过的形成有内在的原因，也有外在的原因。即使你说得千真万确的样子，我却没有办法相信。”那是深秋，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这位严峻和认真的牧师坐在一个死人的旁边祈祷；死者怀着虔诚的心合上了眼睛。她就是牧师的妻子。“如果说世上至少有一个人应该得到上帝的慈悲和墓中的安息的话，这个人就是你！”牧师说。之后他合上双手，对着死者虔诚地念了一首圣诗。她被葬入了墓地，这位一本正经的牧师的脸上滚下了两滴眼泪。家里现在是静寂无声，阳光消失了，因为她没有了。黑夜降临了，一阵冷风吹到牧师的头上来，他把眼睛睁开；月亮仿佛照进了他的房间，但是并没有月亮在照着。在他的床面前站着一个人形。他认出那就是他的死去了的妻子的幽灵。她用一种非常悲哀的眼光望着他，他觉得她有事要说。他直起一半身子，把手向她伸过来：“难道你没得到安息吗？你在受苦吗？你———最善良的、最虔诚的人！”死者低下头，她把双手按在胸口，作为一个肯定的回答。“那么我有办法帮你在墓里得到安息吗？”“能！”幽灵回答说。“那要怎么做呢？”“只要你能找到一根头发，一根被不灭的火所烧着的罪人头上的头发———那是一个即将被上帝打下地狱、永远受苦的罪人！”·044·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你，纯洁而虔诚的人，你认为得救那么容易吗？”“跟着我来吧！”幽灵说，“上帝给了我们这种力量。只要你心中想到什么地方去，我就可以和你飞到那个地方去。凡人看不见我们，我们可以飞到他们最秘密的角落里去。你必须用肯定的手，指出那将要受苦的人，而且你必须在鸡叫以前就把这个人指出来。”他们好像是被思想的翅膀托着似的，很快地就飞到一个大城市里去了。每间房子的墙上都燃着火焰所写成的几个大罪的名称：骄傲、贪婪、酗酒、任性———总而言之，是一整条七种颜色的罪孽形成的彩虹。“看吧，”牧师说，“就是这些房子里面，我相信———同时我也知道———就住着那些注定要永远受火刑的人。”转眼他们来到了一个灯火辉煌的、漂亮的大门口。宽广的台阶上铺着地毯和摆满花朵，欢乐的大厅里飘出跳舞的音乐，成了舞蹈的海洋。侍者穿着丝绸和天鹅绒的衣服，手中拿着包银的手仗。“皇帝的舞会也不过如此。”他说。他向街上的人群望了一眼，他的全身———全头到脚———都表达出这样的思想：“你们这群可怜的东西，你们朝门里望；比起我来，你们就是一群叫花子！”“这是骄傲！”死者说，“你说呢？”“他？”牧师肯定地说，“他不过是一个傻瓜，一个呆子。他不会受永恒的火刑和痛苦的。”“他只不过是个傻瓜！”整个“骄傲”的屋子发出这样的一个声音。骄傲的人全面里面。他们又来到了燃烧着“贪婪”大字的四面墙里。这里有一·144·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个干瘦的老家伙，又饥又渴，冻得发抖，但是他却聚精会神地抱着他的金子。他们见到他发烧似地跳下他那破烂的床，挪开墙上一块活动的石头，因为那里面藏着他的装在一只袜子里的许多金币。他的上衣破旧不堪，而他却好象十分珍惜，因为它里面也缝得有金币；他的潮湿的手指在发抖。“他病了。他得的是疯病，一种没有乐趣的、充满了恐怖和恶梦的疯病。”他们匆忙地走开了，来到监狱里一批罪犯面前。这些人紧挨着睡成一排。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像一只野兽似的从睡梦中跳起来，发出一个可怕的尖叫声。他用他的瘦削的手肘推了几下他旁边的一个人。那人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说：“滚开！闭嘴！你这个畜牲，赶快睡呀！你每天晚上总是来这一套！”“每天晚上？”他重复着伙伴的话。“是的，他每天晚上总是来对我乱叫，折磨着我。我一发起脾气来，不做这就要做那，我这坏脾气生下来就是这样。这已经是我第二次被关在这儿了。不过，假如说我做了坏事，我已经得到了惩罚。只有一件事情我没有承认。上次从监狱出去时，我从主人的田庄附近走过，心里不知怎的忽然闹起别扭来。于是我就在墙上划起火柴来———我划得离草顶太近，立刻就烧起来了。火烧起来就好象脾气在我身上发作一样。于是我马上帮着抢救屋里的牲口和家具。除了飞进火里去的一群鸽子和套在链子上的看门狗以外，什么活东西也没有烧死。唯一落下的就是一只狗，人们可以听见它在号叫———我现在在睡觉的时候还能听见它号叫。只要我一入睡，这只毛茸茸的大狗就来了。它躺在我身上号叫，压着我，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不瞒你说：你可以睡得打呼，一整夜打呼，但是我只有短短一刻钟的安宁。”·244· 安徒生童话全集
突然他眼睛里绽放出血丝。他倒到他的朋友身上，紧捏着一个拳头朝他的脸上打来。“疯子又发作了！”周围的犯人齐声说。大家一起上前把他抓住，和他揪作一团。他们把他弯过来，使他的头夹在两腿中间，然后用绳索把他紧紧地绑住。可是他那么激动，他的一双眼睛和全身的毛孔几乎都要喷出血来了。“这样会把他弄死的，”牧师大声说，“可怜的东西！”他向这个受够了苦的罪人伸出了援助之手；正在这时候，情景变了。他们飞过富丽的大厅，他们飞过简陋的房间。“任性”、“嫉妒”和其他主要的罪孽都一一从他们身边经过。一个作为裁判官的安琪儿宣读这些东西的罪过和辩护。在上帝面前，这个并不怎么重要，因为上帝能够洞察人的内心；他知道心里心外的一切罪过；他本身就是慈悲和博爱。牧师的手颤抖起来，他不敢伸手去拔罪人的头发。眼泪像慈悲和博爱的水一样，涌出了他的双睛，把地狱里的永恒的火滴熄了。这时鸡叫了。“慈悲的上帝！只有您才能让她得到安息，我做不到这件事情。”“现在我已经得到安息了，”死者说。“因为你说出那样骇人的话语，你对上帝和他的万物那样悲观失望，所以我才不得不到你这儿来！好好地把人类认识一下吧，即使最恶的坏人也有他一丝善良的成份———这点成份可以战胜和熄灭地狱里的火。”牧师的嘴上得到了一个吻，阳光包围着他。上帝把明朗的阳光送了进来。他的活着的、温柔和蔼的妻子把他从上帝送来的一个梦中唤醒。·344·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不说话的书公路旁的一个树林中，有一个孤独的农庄。沿着公路你可以一直走进这农家的大院子里去。太阳在这儿照着；所有的窗子都是开着的。房子里一片忙碌的景象；但在院子里，在一个开满了花的紫丁香组成的凉亭下，却停放着一口敞开的棺木。一个死人已经躺在里面，这天上午就要入葬。棺材旁没有守着任何一个悼念死者的人；任何人都没有为他流一滴泪。他的脸上盖着一块白布，他的头底下垫着一大本厚书。书页是由一整张灰纸叠成的；每一页上夹着一朵被忘记了的萎谢了的花。这是一本完整的植物标本，是跑了好多地方才收集而成的。它要陪死者一起被埋葬掉，因为这是他的遗嘱。每朵花都是他生命中的某一天。“那是谁呀？”我们问。回答是：“他是乌卜萨拉的一个老学生。人们说：他曾经是一个活泼的年轻人；他懂古文，他会唱歌，他甚至还写诗。但是由于他曾经遭遇到某种事故，他就放纵地把思想和生命沉浸在烧酒里。当他的健康最后也毁在酒里的时候，他就搬到这儿来了。别人供给他膳宿。只要阴郁的情绪没有袭来时，他是纯洁得像一个孩子，因为这时他就变得非常活泼，在树林里活蹦乱跳，像一只被追逐着的雄鹿。不过，只要把他喊回家来，让他看看这本装满了干植物的书，他一定会坐上一整天，一会儿看看这种植物，一会儿看看那种植·444· 安徒生童话全集
物。有时眼泪就沿着他的脸滚下来：只有上帝知道他在想什么东西！遗嘱要求把这本书装进他的棺材里去。于是现在它就躺在那里面。等到棺盖被钉上，那么他将在坟墓里得到他的安息。”他的面布揭开了。死人的面上洋溢着平和的表情。一丝太阳光射在它上面。一只飞快得像箭一样的燕子过来了，很快地掉转身，在死人的头上喃喃地叫了几声。我们都知道，假如我们读读年轻时代的旧信，我们会产生一种多么奇怪的感觉啊！整个的一生和这生命中的希望和哀愁都会浮现出来。不禁想起那时亲密来往的朋友，现在该是有多少已经死去了啊！然而他们还是活着的，只不过我们已经好久没有想到他们罢了。那时我们以为永远会亲密地生活在一起，一起共甘苦。一片枯萎的栎树叶子被夹在书里。它使书的主人记起一个老朋友———一个老同学，一个终身的友伴。在一个绿树林里面他把这片叶子插在学生帽上，从那时起他们结为“终身的”的朋友。现在他住在什么地方呢？这片叶子被保存了下来，但是友情却已尘封起来！这儿还有一棵异国的、在温室里培养出来的植物；对于北国的花园说来，它是太娇嫩了。现在它枯萎的叶子似乎还弥漫着旧日的芬芳。这是一位贵族花园里的小姐把它摘下来送给他的。这儿还有一朵睡莲。它是他亲手摘下来的，并且用他的咸眼泪把它润湿过———睡莲是在甜水里长大的！这儿还有一根荨麻———它的叶子说明什么呢？当他把它采下来和把它保存下来的时候，他当时想的是什么呢？·544·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儿还有一朵幽居在森林里的铃兰花；这儿还有一朵从酒店的花盆里摘下来的金银花；这儿还有一片尖尖的草叶！纷繁的紫丁香在死者的头上轻轻垂下它新鲜的、芬芳的花簇。燕子又飞过去了，“唧唧！唧唧！”送葬的人们拿着钉子和锤子走来了。棺盖钉上了———他的头在这本不说话的书上安息。埋葬吧———遗忘吧！苹果枝的高见五月到了。风吹来仍然很冷；但是灌木和大树，田野和草原，都说春天已经到来了。花开得到处都是，一直开到灌木丛组成的篱笆上。在这儿春天讲着它的故事。它在一棵小苹果树上讲———这棵树有一根鲜艳的绿枝；它上面布满了粉红色的、细嫩的、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它知道它是多么美丽———它这种先天的知识深藏在它的叶子里，好像是流在血液里一样。因此当一位贵族的车子停在它面前的路上时，当年轻的伯爵夫人说这根柔枝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是春天最美丽的表现时，它毫不惊奇。接着这枝子就被折断了。她把它握在柔嫩的手里，并且还用绸阳伞替它遮住太阳。他们回到他们华贵的公馆里来。这儿全是高大的厅堂和美丽的房间。洁白的窗帘在敞着的窗子上迎风飞舞，好看的花儿在透明的、发光的花瓶里面亭亭玉立。有一个花瓶简直像是新下的雪所雕成的。然后这根苹果枝就插进它里面几根新鲜的山毛榉枝子中间。它给人耳目一新·644·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感觉。于是这根枝子变得骄傲起来，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各式各样的人物走过这房间。他们可以根据自己的身份来表示他们的赞赏。有的人只言不发；有的人却又讲得太多。苹果枝知道，在人类中间，正如它原来所处的植物中间一样，也存在着区别。“有些东西是为了好看；有些东西是为了实用；但是也有些东西却毫无价值。”苹果树枝富有哲理地想。因为它是被放在一个敞开的窗子面前，同时又因为它从这儿可以看到花园和田野，因此它有许多花儿和植物供它思索和考虑。植物中有富贵的，也有贫贱的———有的贫贱得它都不愿提到。“没人理睬的植物的确可怜！”苹果枝说。“一切东西本就有区别！如果这些植物也能像我和我一类的那些东西那样有感觉。它们一定会十分痛苦的。一切东西的确有区别。而且的确也应该如此，否则大家都一样，那还有什么意思！”苹果枝对某些花儿———像田里和沟里丛生的那些花儿———尤其做出有些悲天悯人的样子。谁也不把他们扎成花束。它们是太普通了，人们甚至在铺地石中间都可以看得到。它们跟野草相似，在什么地方都冒出来，而且它们连名字太难听，叫做什么“魔鬼的奶桶”。“可怜被人瞧不起的植物啊！”苹果枝叹道。“你们的这种处境，你们的平凡，你们所得到的这些丑名字，不能完全怪在你们自己头上！在植物中间，正如在人类中间一样，什么都有个区别啦！”“区别？”阳光说。它吻着这盛开的苹果枝，但是它也吻着·744· 安徒生童话全集
田野里的那些黄色的“魔鬼的奶桶”。阳光同样地吻着它们———吻着下贱的花，也吻着高贵的花。苹果枝从未想过，造物主对一切活着和动着的东西都一样给以无限的慈爱。它从来没有想过，美和善的东西可能会被掩盖住了，但是并没有被忘记———这也合情合理。太阳光———明亮的光线———知道得更清楚：“你的眼光看得不远，你的眼光太肤浅！你特别怜悯的、没有人理的植物，那么是指哪些植物？”“魔鬼的奶桶！”苹果枝说。“它从未被扎成过花束。人们把它踩在脚底下，因为它们长得太多了。当它们在结子的时候，就象讨厌的羊毛，在路上到处乱飞，还附在人的衣上。它们不过是野草罢了！———不过它们也只能做草！啊，我真要谢天谢地，我不是它们中间的一员！”从田野那儿来了一大群孩子。其中最小的一个是那么小，还要别的孩子抱着他。当他被放到这些黄花中间的时候，他乐得哈哈大笑。他的小腿踢着，遍地打滚。他只摘下这种黄花，同时天真烂漫地吻着它们。那些较大的孩子从空梗子上折下黄花，并且把这根梗子插到那根梗子上，一串一串地联成链子。他们首先做了一个项链，然后又做一个挂在肩上的链子，一个系在腰间的链子，一个悬在胸脯上的链子，一个戴在头上的链子。啊，那么多！这真成了绿环子和绿莲子的展览会，但是那几个大孩子当心地摘下那些落了花的梗子———它们结着白绒绒的果实。这松散的、缥缈的绒球，本身就是一件小小的完整的艺术品；它看起来像羽毛、雪花和茸毛。他们把它放在嘴面前，看谁能一口气就吹走整朵花球，因为祖母曾经说过：谁要是做得到这点，谁就可以在新年到来以前得到一套新衣。·844·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在这样的情形下，这朵被瞧不起的花就成了一个真正的预言家。“看到没有？”太阳光说。“你看到它的美没有？你看到它的力量没有？”“看到了，但那只是和孩子在一起时才这样呀！”苹果枝说。这时田野里来了一个老太婆。她用一把没有柄的钝刀子在这花的周围挖着，然后从土中小心地取出了它。她打算把一部分的根用来煮咖啡吃，另一部分还可以卖到药材店里当做药用。“但美应该更高级呀！”苹果枝说。“只有少数特殊的人物才能领会到美。植物与植物之间是有区别的，正如人与人之间有区别一样。”为了改变它这极端的看法太阳光谈起了造物主对于一切造物和有生命的东西的无限的爱，和对于一切东西永恒公平合理的分配。“是的，这不过是你的看法！”苹果枝说。此时房间里进来了一个人。那位美丽年轻的伯爵夫人来了———把苹果枝插在透明的花瓶中，放在太阳光里的人就是她。她手里拿着一朵花———或者说是一件象花的东西。这东西被三四片大叶子掩住了：它们像一顶帽子似地在它的周围保护着，使微风或者大风都伤害不到它。美丽的夫人小心翼翼地把它端在手中，那根娇嫩的苹果枝发现自己从来也没受过这样的待遇。现在那几片大叶子轻轻地被挪开了。谁都能看到那个被人瞧不起的黄色“魔鬼的奶桶”的柔嫩的白绒球！真的是它！她·944· 安徒生童话全集
那么小心地把它摘下来！她那么谨慎地把它带回家！为的就是那个云雾一般的圆球上的细嫩柔毛不致被风吹散。她把它保护得非常完整。她赞美它漂亮的形态，它透明的外表，它特殊的构造，在她口中，那被风一吹即散的特点也成了美。“看吧，上帝把它创造得如此可爱！”她说。“我要把这根苹果枝画下来，大家现在都觉得它非凡地漂亮。不过这朵微贱的花儿，以另一种方式也从上天得到了同样多的恩惠。虽然它们两者都有区别，但不能否认，它们都属于美的王国。”阳光吻了这微贱的花儿，也吻了这开满了花的苹果枝。它的花瓣一阵绯红，难道它觉得有些难为情了么？老 墓 碑有一个人在一个小乡镇里，自己拥有一幢房子。有一天晚上，他和家人围坐在一起。这正是人们所常说的“夜长”的季节。这种时刻既温暖，又舒适，灯亮了；厚厚的窗帘拉上了。窗子上摆着许多花盆；外面是美丽的月光。不过他们并不是在谈论这件事。今晚的话题一块古老的大石头。这块石头躺在院子里、紧靠着厨房门旁边。女佣人常常在上面晒那些擦过的铜制的用具，孩子们也喜欢在上面玩耍。事实上它是一块老墓碑。“是的，”那个人说，“我相信它是从那个拆除了的老修道院搬来的。里面的宣讲台、纪念牌和墓碑全都被卖了！我去世·054·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了的父亲买了好几块墓石，把它们打断了，当做铺路石用。不过这块墓石留下来了，现在它还躺在那儿。”“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一块墓碑，”最大的一个孩子说，“我们仍然可以看出它上面刻得有一个滴漏和一个安琪儿的一部分。不过它上面的字几乎都认不清了，只剩下卜列本这个名字和后边的一个大字母S，以及离此更远一点的‘玛尔塔’！此外什么东西也认不出来了。只有在下了雨，或者当我们把它洗净了以后，也许还能再认出几个字来。”“天哪，难道这就是卜列本·斯万尼和他妻子的墓石？”一个老人插进来说。他是那么老，老得完全有资格被这所房子里所有的人叫做老大爷。“是的，他们是最后埋在这个老修道院墓地里的一对夫妇。我从小时起就知道这对老好人。大家都认识他们，大家都喜欢他们。他们可以算作小城里的元老。大家都说他们所有的金子一个桶也装不完。然而他们的衣着十分朴素，总是用粗料子做；不过他们的桌布、被单等总是雪白洁净的。他们———卜列本和玛尔塔———是一对可爱的夫妇！当他们坐在屋子面前那个很高的石台阶上的一条凳子上歇息时，老菩提树就把枝子罩在他们头上；他们和善而温柔地对人们点头———这使大家愉快极了。他们对穷人非常好，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服穿。他们的慈善行为充分地表示出他们和善以及虔诚的基督精神。“太太先去世！我们记得那一天。我那时是一个很小的孩子，跟着爸爸一起到老卜列本家里去，那时她刚刚合上眼睛。老头子难过极了，哭得像一个小孩子。她的尸体还放在睡房里，离我们现在坐的这地方不远。那时他伤心地对我的爸爸和几个邻人说，此后他将会多么孤独，她曾经多么好，他们曾经·154· 安徒生童话全集
如何共同幸福地生活，他们是怎样先认识的，然后又怎样相爱起来。你们也知道，我那时很小，只能站在旁边听。我听到这老人讲话，我同样注意到了，当他一讲起他们的订婚经过、她是怎样的美丽、他怎样找出许多天真的托词找她见面的时候，他就活泼起来，他的双颊就渐渐红润起来；这时我就感到非常惊奇。接着他谈到了他们的婚礼；他的眼睛这时也发出闪光来。他似乎又回到那个快乐的年代里去了。但是她———那个老女人———却躺在隔壁房间里，死去了。他这样一个老头儿，谈论着过去那些充满了希望的日子！是的，是的，世事就是这样！“那时我不过是个小孩儿，不过现在我也老了，老了———就跟那时的卜列本·斯万尼一样。时间过去了，一切事情都改变了！她入葬那天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卜列本·斯万尼紧跟在棺材后边。这对夫妇好几年以前就准备好了他们的墓碑，在那上面刻好了他们的名字和碑文———就等填上死的年月。在一天晚间，这墓碑被抬到教堂的墓地里去，竖在了坟前。一年以后，它又被揭开了，老卜列本躺到了他妻子身边。“不像人们所想象的和所讲的那样，他们死后并没有留下许多钱财。剩下的一点东西都送给了远房亲戚———直到那时人们才知道他们有这些亲戚呢。那座木房子———和它的台阶顶上菩提树下的一条凳子———已经被下令拆除了，因为它太腐朽，不能再让它存留下去，你们也看到了，那个修道院也有同样的命运：墓地也被铲平了，卜列本和玛尔塔的墓碑，像别的墓碑一样也卖给任何愿意买它的人了。事情又很凑巧，这块墓石居然没有被打碎，给人用掉；它仍然躺在这院子里，成了女佣人放厨房用具和孩子们玩耍的地方。在卜列本和他的妻子安息的·254·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地上现在铺出了一条街道。没有人记得他们了。”讲故事的老人悲哀地摇摇头。“被遗忘了！一切东西都会被遗忘了！”他说。然后他们在这房间里谈论起其他事情来。不过那个最小的孩子———那个有一双严肃的大眼睛的孩子———悄悄爬到帘子后边的一个椅子上去，朝院子里眺望。月光明朗地正照在这块大墓石上———对他说来，以前那一向都是块空洞和单调的老石头。不过它现在躺在那儿像一整部历史中的一页。这孩子所听到的关于老卜列本和他的妻子的故事似乎就在上面写着。他望了望它，然后又望了望那个洁白的月亮，天空那么高阔明朗。这很像造物主的面孔，对着世界微笑。“被遗忘了！一切东西都会被遗忘了！”这句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这时候，有一个看不见的安琪儿飞进来，吻了这孩子的前额，轻声对他讲：“好好地保管着这颗藏在你身体内的种子吧，一直到它成熟为止！通过你，我的孩子，那块老墓碑上模糊的碑文，它的每个字，都会放出金光，传到后代！那对老年夫妇将会手挽着手，走过古老的街道，微笑着，他们面孔那么新鲜而健康。在菩提树下，在那个高台阶上的凳子上坐着，他们跟以往一样点头———不论是贫或是富。从这时开始，这颗种子，等到合适的时候，将会成熟，开出花来，成为一首诗。有的东西的确会被遗忘，但美的和善的东西是永远不会给遗忘的；它在传说和歌谣中将会获得永恒。”·354· 安徒生童话全集
最美的玫瑰很久以前有位皇后权力很大。她的花园里种植着每季最美丽的、从世界各国移来的花。但最令她喜欢的是玫瑰花，因此她有各种各色的玫瑰花：从那长着能发出苹果香味的绿叶的野玫瑰，一直到最可爱的、普洛望斯的玫瑰，应有尽有。它们爬上宫殿的墙壁，攀着圆柱和窗架，爬进了走廊，一直长到所有大殿的天花板上去。玫瑰们有着不同的香味、形状和色彩。但是这些大殿里弥漫着忧虑和悲哀。皇后睡在病床上起不来；御医宣称她基本没有希望了。“还有唯一的一个希望，”御医之中一位最聪明的人说。“送给她一朵世界上最美丽的玫瑰花———一朵表示最高尚、最纯洁的爱情的玫瑰花。如果能在她闭眼之前把它送到她面前来，那么她就不会死掉。”各地的年轻人和老年人纷纷送来许多玫瑰花———所有的花园里开着的最美丽的玫瑰花。但那些都不是那种能治病的玫瑰花。那应该是在爱情的花园里摘下来的一朵花；真正表示出最高尚、最纯洁的爱情的是哪朵呢？诗人们歌唱着世界上最美丽的玫瑰花；每个诗人都有自己的一朵。不久消息就传遍了各地，传到每一颗充满了爱情的心里，传给每一种年龄和从事不同职业的人。“至今还找不到这朵爱情之花，”那个聪明人说，“谁也指·454·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不出盛开着这朵花的那块地方。这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棺材上的玫瑰花，也不是瓦尔堡坟上的玫瑰花，虽然那些花儿在诗歌和传说中永远是芬芳的。这也不是从爱国志士文克里得的血迹斑斑的长矛上开出的玫瑰花———从为祖国牺牲的英雄的心里所流出的血中开出的玫瑰花，虽然无论什么样的牺牲都没有这种死可爱，什么样的玫瑰花瓣也比不上他所流出的血那样红。这也不是人们在静寂的房间里，花了无数不眠之夜和宝贵的生命所培养出的那朵奇异之花———那朵科学奇花。”“我找到了，”一个幸福的母亲说。她带着她的娇嫩的孩子走到这位皇后的床边来：“我终于找到什么地方可以找到世界上最美丽的玫瑰花！那朵表示最高尚和最纯洁的爱情的玫瑰，它就开在我孩子甜蜜而鲜艳的脸上。这时他刚刚睡醒，睁开他的眼睛，对我发出充满了爱情的微笑！”“这朵玫瑰是够美的，不过还有更美丽的一朵。”聪明人说。“是的，它要美多了，”另一个女人说。“我曾经看到过一朵，再没有任何一朵开得比这更高尚、更神圣的花。但它就如同庚申玫瑰的白花瓣，白得没有血色。我看到它在皇后的脸上开出来。她取下了她的皇冠，在悲哀的长夜里抱着她的病孩子哭泣，吻他，祈求上帝保佑他———那是每个母亲苦痛时的祈求。”“是的，悲哀的白玫瑰那么神圣，具有神奇的力量；但是它不是我们所寻找的那朵玫瑰花。”“不是的，我见过那朵玫瑰花，我是在上帝的祭坛上看到世界上最美的那朵玫瑰花，”虔诚的老主教说。“我看到它像一个安琪儿的面孔似的射出神圣的光彩。年轻的姑娘走到圣餐的·554· 安徒生童话全集
桌子面前，口中念涌着受洗时所作出的诺言，于是玫瑰花开了———她们的鲜嫩的脸上开出淡白色的玫瑰花。那儿站着一个虔诚的姑娘，她的灵魂充满了纯洁的爱。她抬头望着上帝———脸上充满了纯洁与高尚，这就是那朵玫瑰花。”“愿上帝祝福她！”聪明人说。“但你们说的都还不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玫瑰花。”听到这儿，一个孩子———皇后的小儿子———走进房间里来了。泪水浸泡着他的眼睛，他的脸。他捧着一本打开的厚书。这书是用天鹅绒装订的，那上面钉着一个银质的大扣子。“母后！”小家伙说，“啊，请听我念吧！”孩子坐到床边，念著书中关于他的事情———他，为了拯救人类，包括那些还没有出生的人，无私地在十字架上献出了生命。“没有什么爱能够比这更伟大！”皇后的脸上露出一片玫瑰似的绽放的光彩夺目，她的眼睛变得又大又明亮，因为她在这书页上看到世界上最美丽的玫瑰花———一朵从十字架上基督的血中开出的玫瑰花。“我看到了！”她说，“看到了这朵玫瑰花———这朵世上最美丽的玫瑰花———的人，将会得到永生！”一 年一月的末尾天气可真是糟，可怕的暴风雪在外面呼啸。雪·654· 安徒生童话全集
花扫过街道和小巷；窗玻璃外面糊满了一层雪；整块整块的积雪从屋顶上坠落到地上。人们东跑西窜起来；你撞到我的怀里，我倒到你的怀里；搞得又有互相紧紧地来一个拥抱，才能把脚跟站稳。马车和马好像都扑上了一层白粉似的。马夫背紧靠着下边的车，艰难地逆着风把车往回赶。深雪中车子移动起来缓慢极了，而行人则在车子挡住了风的一边走。当暴风雪最后平息下来以后，当房屋之间露出一条小路的时候，人们若在路上相遇，仍然是停下来站着不动。没人愿意先挪开脚，自动站到旁边的深雪里去，让别人通过。他们这样静静地站着，直到最后大家好像有了默契似地，每人牺牲一条腿，站到那深深的雪堆里。夜幕落下之时，天气变得晴朗起来了。天空好像是打扫过似的，比以前更高阔、更透明了。星星象是刚换上去的，新崭崭的，有几颗还是分外地发蓝和明亮哩。天冷得发冻，万物都嗦嗦直响。这使得积雪的外层一下子就变硬了，明天早晨麻雀就可以在它上面散步。这些小鸟儿在雪扫过了的地上跑跑跳跳，但一点儿吃的也找不到，这真是彻彻底底的挨冻。“叽叽喳喳！”这一只对另一只说，“人们却把这叫做新年！比起旧年来，它真糟糕透了！象这样，还不如把那个旧年留下来好。我感到很不高兴，而且我的理由完全充分。”“是的，人们跑来跑去，在庆贺新年，”一只冻得发抖的小麻雀说。“年轻人拿着罐子往门上打，快乐得发狂，因为旧年过去了。我也很高兴，我心里以为暖和的天气就会到来，但是这个希望落了空———天气冻得厉害多了！人们把时间计算错了！还不到新年！”“他们确是弄错了！”第三只麻雀说。这是一只老麻雀，顶·754·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上还有一撮白头发。“他们有个东西，那叫做日历。这是他们自己的发明，因此每件事情都是照它安排的！但这怎么行得通呢？只有春天到来的时候，一年才算开始———这是大自然的规律。我们就是遵从规律的。”“不过春天什么时候才会来呢？”别的几只一齐问。“鹳鸟回来的时候，春天也跟着来了。不过鹳鸟的行踪不能肯定，而且住在这儿城里的人谁也不知道这类的事情；只有到乡下他们才可能知道得更多一点。我们飞到乡下去，在那儿等好不好？在那儿，我们就更接近春天了。”“好吧，就这么办！”一只跳了很久的麻雀说；它叽叽喳喳叫了一阵，说出来的话也没什么了不起。“我在城里有许多方便；飞到乡下以后，难免我会有些怀恋的。在这附近的一个房子里有一个人类的家庭。他们很聪明，在墙边放了三四个花盆，并且把它们的口朝里，底朝外。花盆底上打着小洞，足够使我飞进飞出。我和我的丈夫就在这里面筑了一个窠。我们的孩子们都是从这儿飞出去的。这个家庭自然是为了欣赏我们才作这样的布置的，否则他们就不会这样办了。他们还撒了些面包屑，那也是为了欣赏的目的。所以我们吃的东西也有了；这倒好像他们是在供养我们哩。所以我想，我还不如住下来，丈夫也和我住下来，虽然我们感到并不太高兴———但还是住下来的好！”“那我们就到乡下去了，看看春天是不是快要来了！”于是它们就飞走了。乡下也是严酷的冬天，比起城里更加寒冷。刺骨的寒风在铺满了雪的田野上吹。农民戴着无指手套，坐在雪橇上，使劲挥动双臂以发出点热量。鞭子在膝头上搁着，瘦马在奔跑———·854· 安徒生童话全集
跑得全身冒出热气来。雪不停地碎裂，麻雀在车辙里跳来跳去，冻得发抖：“吱吱！春天在什么时候才来呢？它来得真慢！”“真慢！”田野对面那座盖满了雪的小山也附和它的话语。这可能是我们听到的一个回音，但是也许是那个奇怪的老头儿在说话。在寒风和冰冻中，他高高地坐在一堆雪上。他是那么的白，像一个穿着白粗绒的种田人一样。他有很长的白头发、白胡子、苍白的面孔外加那双又蓝又亮的眼睛。“那是哪个怪老头儿呢？”麻雀们问。“我可以告诉你们！”一只老乌鸦说。它坐在一个篱笆的栏栅上，相当谦虚地承认在上帝面前它们都是一群平等的小鸟，因此它愿意跟麻雀混在一起，为它们解释一番。“我知道这老头子是谁。他就是‘冬天”———去年的老人。他不像历书上说的已经走了，他并没有死去；没有。不过我听说他却是那个小王子‘春天’的保护人。是的，冬天在这儿统治着。噢！你们还在发抖，可怜的孩子们！”“是的，难道我们没有说对么？”最小的那只麻雀说。“历书不过是人类的那一种发明罢了，它与规律并不符合！他们应该让我们来做这些事，在这方面我们可要强多了。”过去了一个礼拜，又过去了差不多两个礼拜。森林是黑的；湖上的冰结得又硬又厚，像一块坚硬的铅。云块———的确也不能算是云块，实际上是潮湿的、冰冻的浓雾———低低地笼罩着土地。成群的大黑鸦静静地飞着，一声也不叫，好像一切东西都睡着了似的。这时有一道太阳光在湖上滑过，像一片熔化了的铅似地发着亮光。闪光并没有从田野、山丘上的秋雪上发出，但是那个白色的人形———“冬天”本人———仍然坐在那·954· 安徒生童话全集
儿，他的眼睛紧紧地瞪着南方。他并没有去留意，雪铺的地毯在向地下沉，小片的绿草地在这儿和那儿出现，而草上挤满了无数的麻雀。“叽叽，喳喳！春天现在到来了吗？”“春天！一个呼声在田野上、在草原上升起来了。它穿过深棕色的树林———青苔在这儿的树干上发出深绿色的闪光。于是从南方飞来了两只最早的鹳鸟；它们每一只的背上坐着一个美丽的孩子———一个小男孩儿，一个小女孩儿。他们飞了一个吻，向这大地敬礼。凡是被他们的脚踩过的地方，白色的花儿就从雪底下冒出来。然后他们手挽着手走向那个等候中的老头儿———“冬天”。他们倒到他的胸脯上，作为一次新的敬礼。在此同时，他们三个人就不见了，一切景象全部消失不见了。一层又厚又潮的、又黑又浓的烟雾把一切都笼罩住了。不一会儿风吹起来了。它奔驰着，它呼啸着，赶走了雾气，使得太阳温暖地照出来。冬天老人消逝了，美丽的春天的孩子坐上了那个年度的皇位。“这就是一个崭新的年度！”一只麻雀说，“我们重新获得了我们的权利，那是对整个冬天挨冻的补偿。”就如刚才所讲，凡是两个孩子踩过的地方，绿芽就在灌木丛上或树上冒出来，草也长得更高。麦田慢慢染上一层活泼的绿色。于是那个小姑娘就在四处散着花。你看，她的小围裙里全是花朵———花儿简直像是从那里面生出来的一样，因为，不管她怎样热心地向四处撒着花朵，她的围裙里总是满的。她用一棵热情的心，在苹果树上和桃树上撒下一层雪白的花朵，使得它们在绿叶还没有长好以前，就已是美丽可爱的了。两个孩子愉快地拍起手来。接着就有许多鸟儿飞来了———·064· 安徒生童话全集
谁也不知道它们从哪儿飞来的。它们发出喃喃的叫声，唱着：“春天到来了！”景色真是美丽迷人。许多老祖母蹒跚地走出来，走到太阳光里来，就象她们年轻时那样，向那些田野里遍地长着的黄花凝望。世界又变得年轻了。“今天真是让人高兴！”老祖母说。森林呈现出一片棕绿，布满了花苞。又香又新鲜的车叶草已经长出来了。遍地都是紫罗兰，还有秋牡丹和樱草花；它们的每片叶子里都充满了汁液和力量。那儿的确是一张舒适的、美丽的地毯，而一对春天的年轻人也正手拉着手儿坐在它上面，微笑着，唱着歌，慢慢长大。可爱的毛毛雨从天而降，但是他们却没有留意到。因为雨点和欢乐的眼泪混在一起，变成同样的水滴。新婚夫妇深情地接吻，而当他们正在吻着的时候，树林就开始欣欣向荣地生长。太阳升起来了，森林也全染上了新鲜的绿。手挽手的新人，在垂着的新鲜叶簇下面散着步。太阳光和阴影在这些绿叶上组合出变幻无穷的色调。这些细嫩的叶子里弥漫着香气，如处女般纯洁与新鲜。溪涧晶莹地、快乐地在天鹅绒般的绿灯芯草中间，在五光十色的小石子上，潺潺地流着。整个大自然在说：“世界多么富饶而美丽，世界将永远富饶而美丽！”杜鹃在歌唱，百灵鸟也在歌唱：这是美丽的春天。但是柳树已经在它们的花朵上戴上了羊毛般的手套———它们把自己保护得太仔细了，这的确有些惹人讨厌。日子一天天过去，炎热的天气就接踵而来。热浪从那渐渐变黄的麦林中袭来。雪白的睡莲在这可爱的北国，在山区镜子般的湖上，展开巨大的绿叶子。鱼儿跑到它们下面歇凉。在树林挡着风的一边，慈祥的太阳照到农家的土墙上，暖着正在开·164· 安徒生童话全集
放的玫瑰花；樱桃树上悬着充满了汗液的、红得发黑的、被太阳光晒热了的浆果。美丽的夏天是一位多情的少妇，也就是我们先前所看到的那个小孩和后来的新嫁娘。她的视线在盯着一堆正在密集的乌云，那真象是重叠的山峰，又青又沉重，一层比一层高。它们从四面八方集拢来。它们像变成了化石的、倒悬的大海一样，向这树林压下来；而这树林，像着了魔一样，此刻是那么静谧。空中没有一点动静；每一只飞鸟都变得哑然。大自然中有一种庄严的气氛———有一种紧张的沉寂。在大路和小径上，行人、骑马的人和坐车子的人都匆匆忙忙地寻找隐蔽之地。一道闪光就象从太阳里炸出的，在燃烧着，在耀眼，在把一切都吞没掉。轰隆一声黑暗又回来了。大雨在倾盆地下泻。一会儿黑夜，一会儿白天；一会儿静寂，一会儿巨响。沼地上细嫩的、棕色羽毛般的芦苇，像长条的波浪似地前后摇曳着。水雾把树林里的枝桠紧紧地笼罩着。接着又是黑暗，又是闪光；又是静寂，又是巨响。草和麦子被打到地上，浸在水里，看上去是永远起不来了。但是不一会儿雨就变成了个别的细点；太阳出来了，珍珠似的水滴在叶子和草上发出闪光；鸟儿在歌唱；鱼儿从湖水上跃出来；蚊蚋在跳着舞。在那咸味的、起伏波动着的海水中的大礁石上，少妇的丈夫坐在那儿，他也被称做“夏天”。他是一个强健的人，肢体粗壮，长发滴着水。他坐在温暖的太阳光里，刚洗完一个冷水浴，更显得精神抖擞。四周的大自然又复活起来了；一切都那么美丽、丰茂，富有生机。这是夏天，温暖、可爱的夏天。一阵愉快和甜美的香气从丰茂的苜蓿地上升起；蜜蜂在一个庙会旧址上嗡嗡地唱歌。荆棘在被当作祭坛的石桌上蔓延·264· 安徒生童话全集
着。这个祭坛，经过雨水的冲刷，在太阳光中射出光来。蜂后带着她的一群蜜蜂向那儿飞去，忙着制造蜡和蜜。只有强健的“夏天”夫妇看到了这情景。这个堆满了大自然的供品的祭坛，原本就是为他们而立。金光布满了黄昏的天空，任何教堂的圆顶都没有这样华丽。月光在晚霞和朝霞之间亮着：这是夏天。一个又一个日子过去了，一个又一个星期也过去了，收获人的明晃晃的镰刀在麦田里发着光；苹果树枝结着红而带黄的果实，高兴得弯下腰来。蛇麻一丛一丛地低垂着，发出甜美的香气。榛子林下悬着一串一串的硬壳果。一个男子和女子———“夏天”夫妇———就在那儿休息。“多么丰富啊！”她说，“到处都是丰饶的景象，使人觉得温暖和舒适。但不知为何，我渴望安静和休息———我不知道怎样把这感觉表达出来。大家又在田里忙碌起来。人们总想获得更多、更多的东西。看吧，鹳鸟成群地来了，遥遥地跟在犁头后面。替我们从空中送来孩子的埃及的鸟儿啊！你记得当我们是一对小孩的时候，你是如何把我们带到这遥远的北国的？我们带来花儿、愉快的阳光和树林的绿色外衣。风儿对树林非常粗暴。像南方的树一样，它们变成了黑色和棕色；可是它们却没有像那些树一样，获得金黄果实！”“想看金黄的果实吗？”丈夫说，“那么请你欣赏吧。”他把手臂举起。于是树林里的叶子就染上了一片深红和金黄；于是整个的树林就笼罩在鲜艳的色彩中。玫瑰花里面亮着鲜红的野蔷薇子，接骨木树枝上也硕果累累；成熟了的野栗子从壳里脱落下来。紫罗兰又一次在树林深处吐露出芬芳。但是“一年的皇后”日渐沉寂，日渐惨白。·364· 安徒生童话全集
“风太令人寒冷了！”她说，“夜带来了潮湿的雾。我渴望回到儿时的故乡去。”鹳鸟从她眼前飞走。每一只都飞走了！她在它们后面伸着手。她抬头望望它们的窠———那里已空空如也。有一个窠里还长出了一棵梗子很长的矢车菊；另一个窠里长出了一棵黄芥子，看上去就象是为了它们，窠才存在似的。于是麻雀就飞上来了。“叽叽！主人跑到什么地方去了？风吹起来了，他就有些吃不消了，所以他就离开这国家了。那么希望他旅途愉快！”树林的叶子逐渐枯黄，一片一片地落下来；狂暴的秋风在怒号。这已经是深秋了；“一年的皇后”躺在枯黄的落叶上，用她温和的眼睛望着那些闪亮的星星。她的丈夫依偎在她的身边。一阵风从叶子上扫过；叶子又落了，皇后也不见了，只见一只蝴蝶———这一年最后的生命———在寒冷的空中飞过去。雾湿漉漉的，接着就是冰冻的风和漫长的黑夜。这年国王的头发都变得雪白了，而他自己并没有觉察到；他以为那是从云块上飞下的雪花。绿野不久就被一层薄薄的雪给盖住了。这时圣诞节的钟声在教堂里响起。“那是小孩儿出生的钟声！”这年的国王说，“不久新的国王和皇后就要出生了。我将去追寻我的皇后，我也要去休息了———到那颗最明亮的星上去。”新鲜的、盖满了雪的绿枞树林里，圣诞节的安琪儿站在那儿。他请这些年轻的树儿为他圣诞晚会作装饰。“愿客厅里和绿枝下充满了快乐！”这年的国王说。才过几个礼拜，他就变成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我休息的时间快到了。我的王冠和王节将交给下年的一对年轻人。”·464· 安徒生童话全集
“然而权力仍属于你，”圣诞节的安琪儿说，“你有权，你不能休息！请给年幼的种子盖上温暖的棉被吧！请你学习忍受着这样的事实：别人得到尊敬，即使实际上是你在统治。请你学习忍受着这样的事实：别人忘记你，虽然事实上你还活着！当春天到来的时候，你的假期就来了。”“春天什么时候到来呢？”“冬天”问。“当鹳鸟回来的时候，春天就跟着来了！”满头白发和满脸白胡子的“冬天”，看上去苍老、佝偻和寒冷，不过他却健壮得像冬天的风暴，坚强得像冰块。于是他爬上了山顶，坐在积雪上面，朝着南方望，正如他在上一个冬天坐着和望着一样。冰块发出刮刮的声音；雪在叽叽地响；溜冰人在光滑的湖面上飘来飘去；乌鸦立在白地的渡船上，样子非常好看。风儿没有一丝动静。在这无声无息的空气中，“冬天”紧捏着他的拳头，山峰之间就结上了几尺厚的冰块。从城里又飞出了麻雀，同时问：“那儿的老人是谁呢？”乌鸦仍在那儿———也许这就是它的儿子吧，横竖都是一样的———跟那些麻雀解释：“那是‘冬天’———去年的老人。他并没有像历书上说的死去了；反而他就是即将到来的春天的保护神。”“春天什么时候才来呢？”麻雀问，“只有他到来，我们才有快乐的时光和更好的统治！那个老头子什么也干不好。”“冬天”望着那没有叶子的黑树林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树林里的每一棵树都露出枝条的美丽形态和曲线。这是冬眠的日子吧，冰冷的雾从云块上降落下来。于是这位统治者就想起了他的少年时代。天就快亮了，整个的树林已经穿上了一层美丽的白霜衣。“冬天”做起了夏夜的梦。接着白霜被太阳从树枝·564·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上驱走。“‘春天’什么时候才来呢？”麻雀问。“春天！”一个回音似的声音从盖满了雪的山丘上飘来。太阳照得更温暖，雪也融化了，鸟儿在喃喃地唱“春天到来了”！看，高空飞来了第一只鹳鸟，接着第二只也飞来了。两个美丽的孩子各自骑着一只。他们落到田野上来，吻了这土地，还吻了那个沉思的老头儿。于是这位老人就像立在山上的摩西一样，消失在一团迷蒙的雾气中。一年的故事就讲完了。“这的确很好！”麻雀们说，“而且非常美，但是它跟历书上说的不相符，因此我并不认为它对。”最后那天一生最神圣的一天就是我们死去的那一天。这是最后的一天———神圣的、伟大的、转变的一天。那么请问你对这个在世上的这个严肃、肯定和最后的一刻，有没有认真地考虑过呢？从前有一个人，他真是一个严格的信徒；上帝的话，对他说来简直就是法律；他是热忱的上帝的一个热忱的仆人。死神现在就站在他的旁边；那个面孔神圣而庄严。“你的时刻到了，请你跟我来吧！”死神说，同时用冰冷的手指把他的脚摸了一下。于是他的脚也马上冰冷下来。死神把他的前额摸了一下，接着又摸了一下他的心。他的心爆炸了，·664· 安徒生童话全集
死神就带着灵魂飞走了。就在几秒钟以前，当死亡从脚尖一直扩张到前额和心里去的时候，这个快死的人一生所经历和做过的事情，仿佛重重巨浪向他身上涌来。这种情形下，一个人在片刻中就可以看到无底的深渊，在转念间就会认出茫茫的大道。同样道理，一个人在一瞬间就可以全面地看到无数星星，分辨出宇宙中的各种球体以及千变万化的世界。就在这个时刻，罪孽深重的人会害怕得发抖。他一点依靠也没有，感觉就在无边的空虚中下沉！但是虔诚的人把头靠在上帝的身上，就象孩子一样地信赖上帝：“完全遵从您的意志！”然而这个死者却找不到他从前孩子时的心情；他觉得他是一个大人。但他也不象罪人那样颤抖，他知道他是一个真正有信心的人。他严格地遵守了宗教的一切规条；他知道有无数万的人要一同走向灭亡。他知道用剑与火他可以毁掉他们的躯壳，因为他们的灵魂已经灭亡，将永远不得超生！他现在是要走向天国：天为他打开了慈悲的大门，将把慈悲给他。灵魂与安琪儿同飞，但是他仍向睡榻望了一眼。一具裹着白衣的躯壳躺在那儿，这躯壳身上仍然印着他的“我”。接着他们继续向前飞。他感觉象是在一个华贵的客厅里飞，又好像在一个森林里飞。大自然好像古老的法国花园那样，经过了一番修剪、扩张、捆扎、分行和艺术的加工。一个假面舞会正在那儿举行。“看，那就是人生！”死神说。参加的人都或多或少地化了装。一切最高贵和有权势的人·764· 安徒生童话全集
物并不全都是穿着天鹅绒的衣服和戴着金饰品，所有卑微和渺小的人也并不全都是衣衫褴褛。这是一个稀有的舞会。使人特别奇怪的是，每个人的衣服下面仿佛都藏着某种秘密的东西，不愿意让别人发现。这个人撕着那个人的衣服，希望能揭露别人的秘密。于是人们看见有一个兽头露出来了。在某个人眼里，它是一个冷笑的人猿；在另一个人的眼里，它是一个丑陋的山羊，一条粘糊糊的蛇或者一条目光呆滞的鱼。那就是每个人身上都寄生的一个生物。它长在人的身体里面，它跳着蹦着，它要跑出来。人们都紧紧地用衣服把它盖住，但是别的人却把衣服撕开，喊着：“看呀！看呀！这就是他！这就是他！”于是丑态就暴露了出来。“那么我身上寄生着什么东西呢？”飞行着的灵魂说。死神指着立在他们面前一个高大的人物。他的头上罩着各种各色的荣光，但是他的心里却露出了一双动物的脚———一双孔雀的脚。刚才那些荣光不过是这鸟儿的五彩尾巴。灵魂继续与安琪儿同飞。巨鸟在树枝上发出丑恶的哀号。它们用清晰的人声尖叫着：“你，死神的同行者，还记得我吧？”现在对他叫喊的就是他生前的那些罪恶的思想和欲望：“你还记得我吧？”灵魂颤抖了起来，因为他熟识这种声音，这些罪恶的思想和欲望。它们就象是证人一样全都来了。“可见肉体和天性里面是不会有什么好的东西存在的！”灵魂说，“不过在我说来，那些恶念还没有变成行动；世人还没有看到我的罪恶的果实！”他飞得更快了，他要逃避这种难听的叫声，可是一只庞大的黑鸟在他的上空盘旋，而且在不停地叫喊，仿佛是要令世界都注意这儿似的。他像一只被追赶着的·864· 安徒生童话全集
鹿似的向前跳。每跳一步他都会撞着尖锐的燧石。由于燧石划到脚，他觉得非常疼痛。“这是哪儿来的尖锐的石头？它们像枯叶似的，遍地都是！”“他们就是以前你讲的那些不小心的话语。这些话伤害了你的邻人的心，远比你的脚所受的伤害要重！”“这点我倒没有想到过！”灵魂说。“你们不要议论人，免得你们也会被议论！”空中的一个声音说。“每个人都犯过罪行！”灵魂说，同时直起腰来，“我一直遵守着教条和福音；我的能力所能做到的事情我都做了。我跟他们不一样。这时他们来到了天国的门口。守门者问：“你是谁？告诉我你的信心，把你所做过的事情指给我看！”“一切教条我都严格遵守。我在世人的面前尽量地表示了谦虚。我憎恨罪恶的事情和罪恶的人，我勇敢地与他们斗争———这些一齐走向永恒的毁灭的人。请赐予我力量，我将用火和刀来继续与这些事和人斗争！”“那么你应是伊斯兰教穆罕默德的一个信徒吧？”安琪儿说。“我，我决不是！”“耶稣说，‘凡动刀的，必死于刀下！’你没有这样的信心。那么你可能是个犹太教徒。犹太教徒跟摩西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犹太教徒的独一无二的上帝就是他们自己民族的上帝。”“我是一个绝对的真正的基督徒！”“但在你的信心和行动中我看不出来这一点呀。基督的教·964· 安徒生童话全集
义是：和睦、博爱和慈悲！”“慈悲！”无垠的太空中发出这样一个声音，同时天国的门也开了。灵魂飞向了一片荣光。然而那是一片非常强烈和锐利的光芒，灵魂好像在一把抽出的刀子面前一样，被迫退后。这时空中飘出一阵柔和和感动人的音乐———人间的语言是没有办法来形容的。灵魂颤抖起来，他垂下头，越垂越低。荣光射进他的身体里去。这时他感觉到、也理解到他以前从来没有感觉到的东西：他的骄傲、残酷和罪过———现在他一清二楚地瞧见了。“假如说，我曾做过一些好事，那是因为我非这样做不可。至于坏事———那是我主动去做的！”这种天上的光芒照得灵魂睁不开眼睛。他一点力量也没有，他坠落下来。他觉得越坠越深，缩作一团。他太沉重了。还没有达到进入天国的程度。一想起严峻和公正的上帝，连“慈悲”他也不敢喊出声来了。但是“慈悲”———他不敢祈求的“慈悲”———却到来了。茫茫宇宙处处都是上帝的天国，上帝的爱充满了灵魂的全身。“人类的灵魂，你将永远神圣、幸福、善良和不灭的！”这是一个洪亮的歌声。所有的人，我们所有的人，在那人生最后一天，也会像这个灵魂一样，在神圣天国的荣光面前，垂下我们的头，卑微地向下面坠落。但是上帝的爱和仁慈会把我们托起，引导我们飞向新的路线，使我们更纯洁、高尚和善良。我们一步一步地接近荣光，在上帝的支持下，最终走进去。·074·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一点不假“那件事情可真太可怕了！”母鸡说。她讲这话的地方不是城里发生这个故事的那个地方。那是鸡屋里的一件可怕的事情！“从此我再也不敢一个人睡了！真是幸运，我们今晚大伙儿都栖在一根栖木上！”于是她讲了一个故事，弄得别的母鸡羽毛根根竖起，而公鸡却垂下了鸡冠。这完全是真的！不急，我们从头讲起。事情是发生在城里另一区的鸡屋里面。太阳落下了，栖木上站着所有的母鸡。有一只母鸡，羽毛很白，腿很短；她总是按规定的数目下蛋。在各方面说起来，她的身份应该很不一般了。当她飞到栖木上去的时候，她用嘴啄了自己几下，同时就落下了一根小羽毛。“事情就这样简单！”她说，“我越把自己啄得厉害，我就越漂亮！”她说这话的神情是很快乐的，因为她是母鸡中的一个心情愉快的人物，这跟她那尊贵的身份似乎没有关系。不久她就睡着了。鸡屋里漆黑一片。母鸡跟母鸡站在一边，不过离她最近的那只母鸡却睡不着。她静静地站在那儿听着———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一个人要想在世界上安静地活下去，就非得有这种本领。不过她禁不住要把所听到的事情告诉她的邻居：“刚才的话你听说过吗？我不愿意把名字指出来。不过有一只母鸡，她为了要好看，啄掉自己的羽毛。假如我是公鸡的话，我·174· 安徒生童话全集
就会瞧不起她。”鸡屋窗外的树上住着一只猫头鹰和她的丈夫以及孩子。她这一家人的耳朵都很尖：邻居刚才所讲的话，他们都听见了。不过他们听得直翻眼睛，猫头鹰妈妈拍拍翅膀说：“不要听那类的话！不过我想你也听见了吧？我是亲耳听到过的，你得听了很多才能记住。有一只母鸡完全忘记了母鸡所应当有的礼貌，她甚至啄掉了她的羽毛，好让公鸡把她看个仔细。”“Prenezgardeauxenfants，”猫头鹰爸爸用法语说了句“提防孩子们听到。”“这不是孩子们可以听的话。”“我还是想让对面的猫头鹰也知道！她是一个很正派的猫头鹰，值得来往！”于是猫头鹰妈妈就飞走了。“呼！呼！呜———呼！”两个猫头鹰大声谈起话来，而话声就被下边鸽子笼里面的鸽子听见了。“你们听到过那样的话没有？呼！呼！有一只母鸡，她啄掉了她全部的羽毛，想讨好公鸡！她一定会冻死的———虽然她现在可能还没有死。呜———呼！”“在什么地方？在什么地方？”鸽子很有兴趣。“在对面的那个屋子里！我几乎可以说是亲眼看见的。虽然不应该讲出来，不过那完全是真的！”“真的！真的！每个字都是真的！”所有的鸽子说，同时向下边的养鸡场咕咕地叫：“听说有只母鸡，也有人说是两只，她们都把所有的羽毛都啄掉，为的就是引起注意，引起公鸡的注意。这是一种冒险的玩意儿，因为这样她们就容易伤风，结果一定会发高热死掉，事实上她们两位都已不在人间了。”“醒来呀！醒来呀！”公鸡大叫着，同时飞上围墙。他的眼睛仍然带着睡意，但他依然大声叫嚷。“三只母鸡因为与一只·274· 安徒生童话全集
公鸡在爱情上发生不幸，全都自杀身亡。她们把她们的羽毛啄得精光。这件事情并不荣耀。我不愿意把它关在心里；让每个人都听到吧！”“让大家都知道它吧！”蝙蝠十分赞成。于是母鸡叫，公鸡啼。“让大家都知道它吧！让大家都知道它吧！”然后故事就流传开来，从这个鸡屋传到那个鸡屋，最后传到了最原始的发祥地。这时故事成了：“五只母鸡把她们的羽毛都啄得精光，为的是要比出她们之中谁因为和那只公鸡失恋而变得最消瘦。后来她们相互啄得流血，最后全部死去了。这使得她们的家庭蒙受羞辱，她们的主人因此遭受了极大的经济损失。”那只落掉了一根羽毛的母鸡当然不知道这个故事的最初主角就是她。因为她是一只很有身份的母鸡，所以她就说：“我鄙视这五只母鸡；不过像这类的贼东西有的是！我们不应该把这类事儿掩藏起来。我们应该尽量使这故事在报纸上发表，让全国都知道。那些母鸡活该倒霉！她们的家人也真是倒霉！”这故事终于在报纸上被刊登出来了。一点儿也不假，一根小小的羽毛最后变成五只伤情的母鸡。天鹅窠一个古老的天鹅窠正好处于波罗的海与北海之间。它名叫丹麦。天鹅就是在它里面生出来的，过去和现在都是如此。人·374·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们永远都不会遗忘它们的名字。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群天鹅飞过阿尔卑斯山，在“五月的国度”里的绿色平原上落下来。那就是米兰。住在这儿是非常幸福的。这一群天鹅叫做“长胡子人”。其实就是现在我们叫的伦巴底人。另外一群长着发亮的羽毛和诚实的眼睛的天鹅，飞向南方，落在了拜占庭。它们在皇帝的座位周围住下来，同时伸开它们的白色的大翅膀，保护他的盾牌。这群天鹅叫做瓦林格人。法国海岸响起一片惊恐的喊声，因为嗜血狂的天鹅，拍着带着火焰的翅膀，正由北方飞来。人们祈祷着说：“愿上帝把我们从这些野蛮的北欧人手中救出来！”一只天鹅，丹麦的天鹅站在英国碧绿的草原上，站在广阔的海岸旁边。他的头上戴着代表三个王国的皇冠；他的王节伸向了这个国家的土地。波美尔海岸上的异教徒都在地上跪了下来，因为丹麦的天鹅，举着十字的旗帜和拔出来的利剑，向他们飞过来了。不过那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儿了！你一定会这样说。但就在我们时代之前不久，还有两只强大的天鹅从窠里飞出来了。一道闪电划过天空，世界的每个国土都被照亮。这只天鹅拍着他的强大的翅膀，撒下一层黄昏的烟雾。逐渐星空变得更加清晰，好像是快要接近地面似的。这只天鹅的名字是透却·布拉赫。那是丹麦著名的天文学家。“是的，那还是以前的事情！”你可能说，“但是在我们的这个时代呢？”·474· 安徒生童话全集
就谈谈我们的时代吧。我们曾看见过许多天鹅在优美地飞翔：有一只把他的翅膀轻轻地拂过金竖琴的琴弦，这琴声响遍了整个的北国；挪威的山似乎在古代的阳光中增高了不少；松林和赤杨发出沙沙的回响；北国的神仙、英雄和贵妇人悄悄地在深黑的林中露出头角。一只天鹅在一个大理石山上用力拍打着翅膀，把这座山弄得崩裂了。被囚禁在这山中的美的形体，现在走到明朗的太阳光中来。全世界的人都抬头观看，观看这些绝美的形体，雕刻家的杰作。第三只天鹅纺着思想的线。这线绕着地球从这个国家牵到那个国家，语言就成了闪电，轻易就从这个国家来到了那个国家。上帝喜爱这个位于波罗的海和北海之间的天鹅窠。但强暴的鸟儿妄图从空中飞来颠覆它。“永远都别想做到！”甚至羽毛还没有长全的小天鹅都会在这窠的边缘守卫———这一点我们都亲眼所见。他们可以让他们的柔嫩的胸脯被啄得流血，但他们绝不放弃用嘴和爪的斗争。世纪将一个个过去，但是天鹅将会不断地从这个窠里飞出来。世界上的人将会看见他们，听见他们。谁若想说“这是最后的一只天鹅，这是天鹅窠里发出的最后一声歌唱”，那还为时过早！·574· 安徒生童话全集
好心境父亲给了我一笔最宝贵的遗产：我有一个好心境。你是不是想问谁是我的父亲？咳，这跟好的心境没有什么关系！他是一个心广体胖的人，长得很胖。他的外表和内心跟他的职业完全不相称。那么你肯定想问，他的职业和社会地位是怎样的呢？是的，如果把这写下来，印在一本书的开头，也许人们一读到它就会把书扔掉，说：“这真让人讨厌，我不要读这类的东西。”但是我的父亲既不是一个刽子手的跟班，也不是一个刽子手。相反地，他的职业却使城里最尊贵的人都要站在他的后面。这是他应有的权利，也是他应有的地位。他得走在前面，在主教的前面。在纯血统的王子前面，他总是走在前面———原因很简单，他负责赶柩车！你看，我说出了实情！我可以说，当人们看见我的父亲高高地坐在死神的交通车上，身着又宽又长的黑色披风，头顶缀有黑纱的三角帽，加上他那一副像太阳一样的圆圆的笑脸，谁也很难去想坟墓与悲哀了。他的那副圆面孔说：“不要怕，事情比想象的好多了！”不错，我继承了他的“好心境”和一个经常拜访墓地的习惯。如果你怀着“好心境”去，那件事情也倒蛮痛快的。像他一样，我也订阅《新闻报》。我年纪不轻，但我既没有老婆，也没有孩子，也没有书。·674·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不过，像前面说过了的，我订了《新闻报》。那是我最心爱的一种报纸，也是我父亲最心爱的一种报纸。它有自己独特的优点，一个人所需要知道的东西里面全有———比如：谁在教堂里讲道，谁在新书里说教；你可以在什么地方找到房子和佣人，买到衣服和食物；谁在拍卖东西，谁在破产等等。人们还可以在上面读到许多善事和天真无邪的诗！此外还有征婚广告，订约会和拒绝约会的广告等———所有都显得那么简单自然！一个人如果订阅《新闻报》，他就可以很愉快地生活着，即使最后走进坟墓他也是愉快的。在他寿终正寝的时候，他可以有一大堆报纸，舒舒服服地睡在上面，如果他愿睡刨花的话。这难道不好吗？《新闻报》和墓地是我精神上两件极富刺激的消遣，是我的好心境的最舒适的浴泉。当然谁都可以阅读《新闻报》。不过请和我去墓地看看吧。当太阳在照着的时候，当树儿变绿的时候，我们到墓地去吧。我们一起在墓地之间走走吧！每座坟像一本背脊朝上的、阖着的书本———只有书名能看见。它说明书的内容，但同时什么东西也没有说明。但我清楚里面的内容———我从我的父亲和我自己知道的。我的“坟墓志”都把它记载了下来，这是我自己作为参考和消遣所写的。所有的事情都记在里面，另外还有更多其他的东西。现在我们来到了墓地。这儿，在一排涂了白漆的栏栅后面，曾生长着一株玫瑰。它现在已经没有了，但是一片绿林从邻近的坟上伸过来它们的枝子，似乎弥补了这个损失。在这儿躺着一个非常不幸的人；但是，当他活着的时候，他的生活很好，达到了一般人所说的·774· 安徒生童话全集
小康。他的收入还有一点剩余。不过他太喜欢关心这个世界———更严格地说，关心艺术。当他晚间坐在戏院里以全副精神欣赏戏的时候，如果布景时月亮两边的灯光弄得太强了一点，或者把本来应该放在景后边的天空放到了景上面，或者把棕榈树放到了亚马格尔海岛的风景里，或者把仙人掌放到了蒂洛尔的风景里，或者把山毛榉放到了挪威的北部，他就忍受不了。他认为这太不合情理。但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谁会去理它呢？谁会为这些琐事而感到不安呢？台上无非是演戏，其目的是给人娱乐。观众有时大鼓一顿掌，有时只是稍微拍几下以示礼貌。“简直就是打湿了的柴火，”他说。“它今晚一点也燃不起来！”于是他就向四周望，看看究竟有哪些观众。他发现他们笑得不是时候：他们在不应当笑的地方却大笑了———这使得他烦躁不安，成为一个不幸的人。最后他躺到了坟墓里。再看这儿，这儿躺着一个非常幸福的人，那是一位大人物。他出身很高贵，而这是他的幸运，否则他也就永远是一个渺小的人了。大自然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我们一想起这点就觉得很愉快。他穿着前后都绣了花的衣服，常常在沙龙的社交场合出现。就比如那些镶得有珍珠的拉铃绳的把手一样———它后面都是有一根很适用的粗绳子在代替它的工作，而他后边也有一根很粗的好绳子———一个替身———代替他做工作。那个替身现在仍然在另一个镶有珍珠的新把手后面做工作。样样事情都安排得这样完美，人很容易就有了一个好心境。再看这儿，这儿躺着———唔，想起来很伤心！———这儿躺着一个人。他一生六七十年都在做一件事情，他活着就是为了要找到一个伟大的思想。最终他认为自己找到了。因此他很高·874· 安徒生童话全集
兴，他终于怀着这个伟大的思想死去。谁也没有得到这个伟大思想的好处，甚至谁也没有听说过这个伟大思想。现在我想，这个伟大的思想使他不能在坟墓里休息：比如说吧，这个好思想只有在吃早饭的时候说出来才有效果，而他，根据一般人关于幽灵的看法，只有半夜才是他活动的时间。那么他的伟大的思想与时间的条件不合。谁也别笑，他只好把他的伟大思想又带进坟墓里去。因此我说这墓很让人伤心。再看这儿，这儿躺着一个突出的吝啬的妇人，她还活着时，她常常夜间起来，学着猫叫，使邻人相信她养了一只猫———她就吝啬到这个地步！这儿呢，躺着一个出自名门的小姐，也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希望人们听到她的歌声。她唱：“mimancalavoce！”这是她生命中一件唯一真实的事情。虽然她不知道这句意大利文的意思是———我就是没有一个好声音。这儿呢，躺着一个另一类型的姑娘！当心里的金丝雀在歌唱着的时候，理智就把她的耳朵塞住了。这位美丽的姑娘总是“差不多快要结婚了”。不过———唉，这是一个老故事不过说得好听一点罢了。我们还是让死者休息吧，这个故事就免了。这儿呢，躺着一个寡妇。她发出天鹅的歌声，但她的心中却藏着猫头鹰的胆汁。她常常到邻家去猎取人家的缺点。这很像古时的“警察朋友”，他四处寻找一座阴沟上的桥，但那并不存在。这儿是一个家庭的坟地。这个家庭每一位都深信，假如整个世界和报纸说“如此这般”，而他们的小孩从学校里回来说：“我听到的是那样，那么“那样”才是真理，因为他是这家里·974·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一分子。大家也都明白这点：如果这家里的一个公鸡在半夜啼叫，这家的人就要说天快亮了，虽然守夜人和城里所有的钟都表明那是半夜时分。伟大的歌德在他的《浮士德》的结尾写了这样一句话：“可能继续下去。”那么在墓地散步与此类似。我常常到这儿来！倘若我的任何朋友，或者敌人搞得我活不下去的话，我就来到这块地方，拣一块绿草地，献给他们，立刻把他们埋葬掉。他们躺在那儿，没有生命，没有力量，直到他们变成更新和更好的人，他们才会再活过来。我把他们的生活和事迹，依照我的看法，在我的“坟墓志”上记录下来，用我的一套看法去研究它们。其实每人都应该这样。当人们做了太对不起人的事情的时候，你应做的不是去苦恼，而应该立刻把他们埋葬掉，同时保持自己的好心境和阅读《新闻报》———报纸上的文章的确是由许多人写成的，但总有一只手在那里牵线。有一天，当该把我自己和我的故事装进坟墓里去的时候，我希望刻上这样一个墓志铭：“一个好心境！”我的故事就是这样。一件伤心事下面的故事实际上分为两部分：头一部分可以删掉，但是它可以告诉我们一点初步的情节———这一点很是重要。·084· 安徒生童话全集
我的家是在乡下一座大宅院里。恰巧是主人要出去一天，这时，有一位太太从邻近的小镇里来了。她带着一只哈巴狗；据她说，她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要处理她在制革厂的几股股份。她把所有的文件都带来了。我们都忠告她，应该把这些文件放在一个封套里，在上面写出正确的地址：“作战兵站总监，爵士”等等。听了我们劝告，她拿起笔，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就要求我们把这意见又慢慢地念一次。我们同意，于是她就写起来。当她写到“作战总监”的时候，突然停住了笔，叹了一口气说：“不过我只是一个女人！”当她在写的时候，她的那只狗儿被放到了地上。它汪汪地叫起来。她是为了它的兴趣和健康才把它带来的，因此人们不应该把它放在地上。它突出的特点是一个朝天的鼻子和一个肥胖的背。“它从不咬人！”太太说，“它没有牙齿。它是像家里的一个成员，忠心但脾气不好。不过这是因为我的孙子常常开它的玩笑的缘故：做举行婚礼的游戏时，要它扮做新娘。可怜的小老头儿，它根本就吃不消！”她把文件交了出去，然后连忙把她的哈巴狗抱在怀里。这就是故事的头一部分，可以删去。“哈巴狗死掉了！”这是故事的第二部分。那是一个星期之后：我们来到城里，在一个客栈里安住下来。制革厂的院子就对着我们的窗户。院子用木栏栅隔做两边，一边里面挂着许多皮革———生皮和制好了的皮。这儿一切制革的必需器具都有，而且就属于上面提过的那位太太———一·184·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个寡妇。哈巴狗在早晨死去了，同时被埋葬在这个院子里。寡妇的孙子们垒好了这座坟。它是一座很美的坟———躺在里面一定是很舒服的。一些花盆的碎片镶在坟的四周。坟上面还撒了一些沙子，顶上还插了半个啤酒瓶，瓶颈朝上———其实那并没有什么象征意义。孩子们在坟边玩耍起来。他们中间最大的一个孩子———一个很实际的、七岁的孩子———提议举行哈巴狗坟墓展览会，让街上所有的人都来看。门票价是一个裤子扣，因为这种东西每个男孩子都拥有，而且还可以有多余的来替女孩子买门票。大家对这个建议一致赞成。于是街上所有的孩子———甚至后街上的孩子———都涌到这地方来，献出他们的扣子。这天下午人们可以看到许多孩子只有一根背带吊着他们的裤子。那些孩子认为很值得这样做，因为他们看到了哈巴狗坟墓。就在那时，制革厂外面，紧靠着入口的地方，站着一个衣服褴褛的女孩子。她很可爱，她的鬈发很美丽，她的眼睛又蓝又亮，让人一看就十分愉快。她一句话也不说，但是她也不哭。每次那个门一打开的时候，她就怅然若失地望着里面。她没有一个扣子———这点她知道得清清楚楚，因此她就悲哀地呆在外面，一直望着，等到别的孩子们都参观了坟墓、离去了为止。然后她就坐下来，用她那双棕色的小手蒙住眼睛，大哭一场；所有人都看过了，就她没有看。对她来说，这是一件伤心事，跟成年人常常有的伤心事类似。我们左边看着这件事发生，而且是高高地在上面观看。这件伤心事，像我们自己和别人的伤心事一样，令我们很想微·284· 安徒生童话全集
笑，于是也就笑了，这就是整个的故事。如果你还不知道，可以到这个寡妇的制革厂去买份股票，借此机会可以仔细看看。各得其所这是一个世纪以前的事情！在树林后面的一个大湖旁边，耸立着一座古老的宅院。它的周围有一道很深的壕沟；里面弥漫着芦苇和草。在通向入口的那座桥边，长着一棵古老的柳树；垂下的枝条扫着那些芦苇。一阵号角声和马蹄声从空巷里传来；一个牧鹅姑娘趁着一群猎人没有奔驰过来以前，赶忙把她的那群鹅从桥边赶走。猎人飞快地跑近来了。她只好急忙爬到桥头的一块石头上，免得被他们踩倒。你可以看出她只是一个孩子，身材很瘦削；但是她面上有一种和蔼的表情和一双明亮的眼睛。那位猎人没有注意到这点。当他飞驰过去的时候，他掉过鞭，恶作剧地用鞭子的把手朝这女孩子的胸脯一推，弄得她仰着滚下去了。“各得其所！”他大声说，“请滚到你的泥巴里去吧！”他哄笑起来。因为他觉得这很好笑，跟他一起的那群人也都笑起来。全体人马都大肆叫嗥，连猎犬也汪汪地叫起来。这真是所谓：“富鸟飞来声音大！”只有上帝知道，他现在到底富有吗？这个可怜的牧鹅女在落下去的时候，手儿乱舞，结果抓住·384·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了柳树的一根垂枝，这样她就悬在泥沼上面。猎人老爷和他的猎犬马上就走进大门不见了。这时她想方设法爬上去，但是枝子忽然在顶上断了；要不是上面有一只强壮的手抓住了她，她恐怕就落到芦苇里去了。那是一个流浪小贩。他从不远的地方看到了这件事情，所以他现在急忙跑来帮助她。“各得其所！”他模仿那个什么猎人老爷的口吻开玩笑地说。于是他就把小姑娘拉到干地上来。同时他也很想把那根断了的枝子接上，但是“各得其所”不是任何时候都可以做得到的！因此他就把这枝子插到柔软的土里。“如果可以的话，生长吧，一直长到你可以成为那个公馆里的人们的一管笛子！”他倒希望这位老爷和他的一家人被痛打一番呢。他走进这个公馆里去，但并不是进客厅，因为他太微贱了！他走进仆人住的地方去。他们翻了翻他的货品，为价钱争论了好一阵子。但是从上房的酒席桌上，传过来喧嚷和尖叫声———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唱歌；比这更好的东西他们就不会了。笑声和犬吠声、大吃大喝声，混作一团。一般的酒和强劲的啤酒在酒罐和玻璃杯里冒着泡，狗儿跟主人坐在一起吃喝。有的狗儿用耳朵把鼻子擦干净以后，还得到少爷们的亲吻。他们请这小贩把他的货品拿上来，不过他们的目的是要开他的玩笑。酒已经入了他们的肚肠，理智飞到了九霄云外。他们把啤酒倒进袜子里，请流浪小贩跟他们一起喝，但是必须喝得快！这办法既巧妙，而又十分滑稽可笑。于是他们把牲口、农奴和农庄都拿出来作为赌注，输的输，赢的赢。“各得其所！”小贩在走出了这个他所谓的“罪恶的深渊”的时候说。“我的‘所’是宽广的大路，在那个大宅子里一点也不自在。”·484· 安徒生童话全集
牧鹅的小姑娘从田野的篱笆那儿对他点头。许多天过去了。许多星期过去了。插在壕沟旁边的那根折断了的杨柳枝，跟原来一样新鲜和翠绿；它甚至还冒出了嫩芽。牧鹅的小姑娘知道这根柳枝已生根发芽，所以她感到非常愉快，因为她觉得这棵树是她自己的树。牧鹅姑娘的树在生长。但是公馆里的一切，在喝酒和赌博中很快地就搞光了———这两件东西就比如车轮，任何人在上面是站不稳的。六个年头还没有过完，猎人老爷拿着口袋，拄着拐杖，作为一个穷人走出了这个公馆。公馆被一个富有的小贩买去了。他就是曾经在这儿被戏弄和讥笑过的那个人———那个被要求从袜子里喝啤酒的人。诚实和勤俭带来了财富；现在这个小贩成为了公馆的主人。从那时开始，打纸牌的这种赌博就不许在这儿再玩了。“这个消遣一点也不好，”他说，“当魔鬼第一次看到《圣经》的时候，他就想放一本坏书来取代它，于是他就发明了纸牌戏！”这位新主人娶了一个太太。不是别人，就是那个牧鹅的女郎。她一直是很忠诚、虔敬和善良的。她身着新衣，如此漂亮，好像她天生就是一个贵妇人似的。事情怎么成了这样呢？是的，在我们这个忙碌的时代里，这个故事比较长；不过事情是如此，而且最重要的一部分还在后面。住在这座古老的邸宅里是很幸福的。妻子管家里的事，丈夫管外面的事，幸福好像是泉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出。凡是幸运的地方，就经常有幸运来临。古老的房子被打扫和油漆得一新；壕沟也清除了，果木树也种起来了。一切都显得温馨而愉·584· 安徒生童话全集
快；地板擦得很亮，像一个棋盘。漫长的冬夜来临了，女主人同她的女佣人坐在堂屋里织羊毛或纺线。礼拜天的晚上，司法官———小贩后来又做了司法官，虽然他现在已经很老了———就读一段《圣经》。孩子们———他们爱情的果实———都长大了，而且受到了很好的教育，虽然跟别家的孩子一样，他们的能力各有不同。公馆门外的那根牧鹅女柳树枝，已经长成为一棵美丽的树。它自由自在地立在那儿，从未被剪过枝。“这是我们的家族树！”这对老夫妇说。这树应该得到光荣和尊敬———他们教导他们的孩子，包括那些头脑虽然不算聪明的孩子。一个世纪就过去了。现在我们的时代。湖慢慢干涸，成了一块沼地。那座老邸宅也不见了，现在只剩下一个长方形的水潭，潭边立着一些断垣残壁。那壕沟的遗址就是它。这儿还立着一株壮丽的老垂柳。它就是那株老家族树。它仿佛证明了，一颗树如果你不去管它，它会变得多么美丽。当然，树干从根到顶都裂开了；风暴也把它打得略为弯了一点。不过没有关系，它仍然立得很坚定，而且在每一个裂口里———风和雨送了些泥土进去———还长出了草和花；特别是在高高的树顶大枝丫分杈的地方，许多覆盆子和繁缕形成一个悬空的花园。甚至有几棵山梨树长在这儿；它们苗条地立在这株老柳树的身上。当风儿轻轻地把浮草吹到水潭的一个角落里去了的时候，老柳树的影子就在荫深的水上出现。一条小径经过树旁一直伸到田野。在树林附近的一个风景优美的小山上，矗立着一座新房子，既宽大，又华丽，窗玻璃是那么透明，透明得人们可能以为它完全没有镶玻璃。大门前面的宽大台阶就像玫瑰花和宽叶·684· 安徒生童话全集
植物所形成的一个花亭。草坪绿得发亮，好像每一片叶子早晚都被冲洗过了一番似的。厅堂里有华贵的画高悬着。套着锦缎和天鹅绒的椅子和沙发，简直像自己能够走动似的。另外还有光亮的大理石桌子，烫金的皮装的书籍。是的，住在这儿的人十分富有，这儿住着的是贵族———男爵。一切东西在这儿都显得很调和。这儿的格言是：“各得其所！”因此从前在那座老房子里光荣地、排场地挂着的一些画像，现在统统都在通往仆人住处的走廊上挂着。它们现在成了废物———尤其是其中两幅老画像：一幅是一位穿粉红上衣和戴着扑了粉的假发的绅士，另一幅是一位太太———她向上梳着的头发也扑了粉，她还拿着一朵红玫瑰花。他们两人四周围着一圈用柳树枝编成的花环。这两张画上现在布满了圆孔，因为小男爵们常常把这两位老人当做他们射箭的靶子。这两位老人就是司法官和他的夫人———这个家族的创始人。“但是他们并不真正属于这个家族！”其中一个小男爵说。“他是一个小贩，而她是一个牧鹅的丫头。他们有哪一点像爸爸和妈妈呢？”这两张画成为没有价值的废物。所以，就象人们说的那样，它们“各得其所”！曾祖父和曾祖母就来到通向仆人住处的走廊里了。牧师的儿子是这个公馆里的家庭教师。一个傍晚他和小男爵们以及他们受了坚信礼不久的姐姐到外面去散步。他们沿着小径走向那颗老柳树。当他们正在走的时候，这位小姐就用田里的小花扎了一个花束。“各得其所，”花儿聚在一块儿也形成了一个美丽的整体。在这同时，这位小姐认真地倾听着大家的高谈阔论。她喜欢听牧师的儿子谈起大自然的威力，谈起历史·784·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上伟大的男子和女人。她的个性健康开朗，她的灵魂和思想十分高尚，她的心喜爱上帝创造的一切事物。他们在老柳树旁边停下来。最小的那位男爵很希望有一根笛子，他从前也有过一根用柳枝做成的笛子。牧师的儿子便折下一根柳枝。“啊，请别这样做！”那位年轻的女男爵说。然而这已经做了。“这是我们的一棵大有来历的老树，我非常心疼它！他们在家里常常因此笑我，但是我不管！这棵树有一个来历！”于是她就把她所知道的关于这树的事情一一地向牧师的儿子讲述起来：关于那个老宅院的事情，以及那个小贩和那个牧鹅姑娘怎样在这地方第一次相见，后来他们又如何成了这个有名的家族和这个女男爵的始祖的故事。“这两个善良的老人，他们并不想做贵族！”她说，“他们遵守着‘各得其所’的格言。所以他们认为，假如他们用钱买来一个爵位，那就与他们的地位不相称了。最后到了他们的儿子———我们的祖父———当家时，才正式成为贵族家庭。据说他是一位非常有学问的人，他跟王子和公主交往密切，还常常参加他们的宴会。家里所有的人都非常喜欢他。但是，我却不知道因为什么，最初的那对老人对我的心有某种吸引力。我觉得老房子里的生活一定是这样地安静和庄严：主妇和女仆们静静地纺着纱，老主人高声朗诵着《圣经》。”“他们一定是一对通情达理的可爱的人！”牧师的儿子说。到这儿，他们的谈话就自然围绕贵族和市民展开了。牧师的儿子几乎不太像市民阶层的人，你听他谈起关于贵族的事情时，他是那么熟悉。他说：“一个人作为一个有名望的家庭的一员是多么幸运啊！同样，一个人血统里有一种鼓舞他向上的·884· 安徒生童话全集
动力，也是多么幸运啊。一个人有一个显赫的家族作为走进上流社会的桥梁，是一桩美事。贵族是高贵的意思。它是一块金币，它上面刻有价值。我们这个时代的调子———诗人们也是附和这个调子的———是：一切高贵的东西总是愚蠢和没有价值的；至于穷人，他们越是贫穷，他们就越聪明。不过这并不代表我的观点，因为我认为这种看法完全是错误的，片面的。在上流社会里面，人们可以发现许多美丽和感动人的特点。我的母亲告诉过我这样一件事，而且我还可以举出许多别的来。一次她到城里去拜访一个贵族家庭。据说，我的祖母曾经当过那家主妇的乳母。有一天我的母亲跟那位高贵的老爷坐在一个房间里。这时有一个老太婆步履艰难地拄着拐杖走进屋子里来。她每个礼拜天都来，而且一来就要走几个银毫。‘这个可怜的老太婆，’老爷说；‘她走路真不容易！’在我的母亲还没有懂得他的意思以前，他就几步走出了房门，跑下楼梯，亲自走到那个穷苦的老太婆身边去，递给她钱，免得她还要走一段艰难的路。这不过是一件小小的事情；但是，像《圣经》上所写的寡妇的一文钱一样，在人心的深处它是那么的可贵，在人类的天性中引起一个回音。诗人应该为这类事情而作诗，歌颂它，特别是在我们这个时代，因为这会产生极好的作用力，会说服人心。不过有的人，因为有高贵的血统，出身于望族，常常像阿拉伯的马一样，喜欢跷起前腿在大街上嘶鸣。哪怕有一个普通人来过，他就在房间里强调：‘平民曾经到过此地！’这说明贵族在腐化，变成了一个贵族的假面具，就象戏剧家德斯比斯所创造的那种面具。人们讥笑这种人，他理所应当被讽刺。”这就是牧师的儿子的一番议论。它的确显得太长了一点，但在这期间，那管笛子却雕成了。·984· 安徒生童话全集
公馆里有一大批客人。他们来自附近的地区或者京城。有些女士们穿得很入时，有的不入时。人们挤满了大客厅。附近地区的一些牧师都是恭而敬之挤在一个角落里———这看起来好像要举行一个葬礼似的。但是这却是一个欢乐的场合，只不过欢乐还未开始而已。这儿应该有一个盛大的音乐会才好。所以那位男爵把他的柳树笛子取出来，不过他吹不出声音来，他的爸爸也吹不出，因此柳笛成了一个废物。这儿现在有了音乐，也有了歌唱，演唱者本人最感到愉快，当然这也不坏！“你也是一个音乐家吗？”一位漂亮绅士———他只不过是他父母的儿子———说。“你应该吹这根笛子，是你亲手把它雕出来的。这简直是天才，而天才坐在光荣的席位上，俯视一切。啊，天哪！我是在跟着时代走———每个人都得如此。啊，请你用这小小的乐器来迷住我们一下吧，好不好？”然后他满脸假笑地把用水池旁的那株柳树枝雕成的笛子交给牧师的儿子。他同时大声说，这位家庭教师将要用这乐器为大家作一个独奏。他是想开他的玩笑，这是很清楚的了。因此这位家庭教师就不吹了，虽然他本来吹得很不错。但是他们却坚持要他吹，弄得他最后不得不拿起笛子，凑到嘴上。这真是一管奇妙的笛子！一个怪音发了出来，比蒸汽机所发出的汽笛声还要粗。它在院子上空，在花园和森林里盘旋，最后跑到了田野中。跟这音调同时，吹来了一阵呼啸的狂风，它呼啸着说：“各得其所！”接着小男爵的父亲就好像被风在吹动似地，飞出了大厅，落在牧人的房间里去了；而牧人也被吹·094·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了起来，但是却没有飞进那个大厅里去，因为他不能去———嗨，最后他飞到了仆人的宿舍里去，飞到那些穿着丝袜子、大摇大摆地走着路的、漂亮的侍从中间去。自傲的仆人们目瞪口呆，想道：这么一个下贱的人物居然敢跟他们一道坐上桌子。看看大厅里的情况，年轻的女男爵飞到了桌子的首席上去。她是有资格坐在这儿的。牧师的儿子落在了她身旁的座位上。他们两人这样坐着，看上去就象一对新婚夫妇似的。只有一位老伯爵———他属于这国家的一个最老的家族———仍然坐在他尊贵的位子上没有动；可见是很公正的，人也应该如此啊。那位幽默的漂亮绅士———他只不过是他父亲的儿子———这位吹笛事件的煽动者，倒栽葱地飞进一个鸡屋里去了，但他并不是孤独地一个人栽到了那儿。方圆十里以内，大家都听到了笛声和这些奇怪的事情。一个富有商人的全家，乘坐着一辆四马拉的大车，被吹出了车厢，想在车后找一块儿地方站都不行。两个有钱的农夫，在我们这个时代他们长得比他们田里的麦子还高，却被吹到泥巴沟里去了。这根笛子真是个危险品！很幸运的是，它在发出第一个调子后就裂开了。裂得好，因为这样它就又被放进衣袋里去了：“各得其所！”随后的一天，谁也不提起这件事情，于是我们就有了“笛子入袋”这个成语。所有的东西都回到了原位。那个小贩和牧鹅女的画像也挂回大客厅里来了。它们是被吹到那儿的墙上去的。就象一位真资格的鉴赏家所说的那样，它们是由一位名家画出来的；所以它们现在挂在它们应该挂的地方。人们从前不知道它们有什么价值，而人们是轻易理解不了的！现在它们悬在光荣的位置上：“各得其所！”事情就是这样！真理永恒，比·194·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个故事长多了。小 鬼之前有一个名副其实的穷学生：他住在一间顶楼里，什么也没有。同时有一个名副其实的小商人：他住在第一层楼里，拥有整幢房子。有个小鬼就跟这个小商人住在一起，因为在这儿，在每个圣诞节的前夕，他总能吃上一盘可口的麦片粥，里面还有一大块黄油！小商人愿供给他这点儿东西，所以小鬼就住在他的店里，而这件事是富有教育意义的。一天晚上，学生来到店铺里，给自己买点蜡烛和干奶酪。他没有人为他跑腿，因此才亲自来买。他拿了他想买的东西，也付了钱。小商人和他的太太对他点点头，表示祝他晚安。但太太并不只是能点头而已———她还有会讲话的天才！学生也点了点头。突然他停下了步伐，读起包干奶酪的那张纸上的字来了。这是一张从旧书上撕下的纸。这页纸本来是不应该撕掉的，因为那本书是一部很旧的诗集。“这样的书多的是！”小商人说。“几粒咖啡豆就可以从一个老太婆那儿换来这样的书。你只要给我三个铜板，就可以把剩下的全部拿去。”“谢谢，”学生说，“那么请给我书，把干奶酪收回去吧；我只吃黄油面包就够了。把书撕成这样，真是一桩罪过。你是一个能干的人，一个追求实际的人，不过就诗说来，你不会比·294· 安徒生童话全集
那个盆子懂得更多。”这句话说得很没有礼貌，尤其是把那个盆子拿来比喻；但是小商人大笑起来，学生也大笑起来，因为这句话不过是开开玩笑罢了。可是上面提到的小鬼却很生气：居然有人敢对一个卖最好的黄油的商人兼房东说出这样的话来。夜幕降临了，店铺也关上了门。除了学生以外，所有的人都上床去睡了。小鬼走进屋子，拿起小商人的太太的舌头，因为她在睡觉的时候并不需要讲话。只要他把这舌头放在屋子里的任何物件上，那个物件就会发出声音，讲起话来，而且还可以像太太一样，表示出它的思想和感情。它的局限在于每次只能挂在一件东西上，而这倒也是一桩幸事，否则它们就要彼此打断话头了。小鬼把舌头放在那个被学生拿来作比喻的盒子里。“有人说你不懂得诗是什么东西，”他问，“你认为是这样吗？”“我当然懂得，”盆子说，“诗就是印在报纸上占地方的东西，可以随便剪掉不要。我相信，我读过的诗要比那个穷学生多得多；但是对小商人说来，我不过是一个没有价值的装报纸的盆子罢了。”于是小鬼把舌头取下，又放在一个咖啡磨上。哎唷！咖啡磨简直成了一个话匣子了！接着他又连忙取下舌头，放到一个黄油桶上，然后又放到钱匣子上———每个东西都与盆子的意见一样，而多数人的意见是必须尊重的。“好吧，我要转告那个学生你们的看法！”于是小鬼就一声不响地从一个后楼梯走上学生所住的那间顶楼。房里还点着蜡烛。小鬼扒着门缝朝里面偷看。他瞧见学生正在读他从楼下拿去的那本破书。·394·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但是这房间里是多么亮啊！原来是那本书的作用。它里面冒出来一根光亮的柱子，扩大成为一根树干，变成了一株大树。它长得非常高，而且它的枝丫还在学生的头上往四面八方伸展着。每片叶子都很新鲜，每朵花儿都长着美丽的面孔：脸上的眼睛有的乌黑发亮，有的蓝得分外晶莹。每一个果子都是闪亮的星星；此外，房里还有动听的歌声和音乐。嗨！这样华丽的景象是小鬼连想也想不出的，更谈不上看见过或听到过了。他踮着脚尖站在那儿，看了又看，直到房里的光灭掉为止。原来是学生吹了灯，上床睡觉去了。但是小鬼仍旧站在那儿，因为音乐还在继续，声音既柔和，又美丽；对于躺着休息的学生说来，它的确是一支美妙的催眠曲。“这真是美丽极了！”小鬼惊叹着，“这真是出乎我的想象之外！我倒很想跟这学生住在一起哩。”可是他又歪着头很有理智地考虑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这学生可没有粥给我吃！”于是他坚定地下了楼，回到那个小商人家里去了。他回来得正是时候，好讲话的盆子几乎把太太的舌头用烂了：它已经把身子这一面所装的东西全都讲了一通，现在它正打算翻转身来把另一面再讲一通。幸好这时，小鬼来到了，把这舌头拿走，还给了太太。不过从此之后，整个的店———从钱匣一直到木柴———都对盆子随声附和了。它们尊敬它，五体投地地佩服它，弄得后来店老板晚间读到报纸上的艺术和戏剧批评文章时，它们都相信这是盆子的意见。但是小鬼再也没有办法静下心来坐着，听它们卖弄智慧和学问了。不成，只要有一丝光线从顶楼射出来，他就觉得这些光线好像就是锚索，硬要把他拉上去。他不得不往上爬，把眼睛贴着那个小门缝朝里面望。它胸中起了一种豪迈的感觉，那·494· 安徒生童话全集
就象站在波涛汹涌的、正受暴风雨袭击的大海旁边一样。他不禁凄然泪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动情，不过他在流泪的时候却有一种幸福之感：要是能和学生一起坐在那株树下该是多么幸福啊！然而这件事情却不大可能实现———他能在门缝里看一下也就很满足了。他站在寒冷的楼梯上；阁楼的圆窗把冰凉的秋风放了进来。天气变得非常冷了。不过，只有学生屋里的灯灭了和音乐停止了的时候，这个小矮子才开始感觉到冷。嗨！这时他就有些发抖了，于是爬下楼梯，回到他那个温暖的角落里去了。的确，那儿很舒服和安适！圣诞节的粥和一大块黄油来了———是啊，这时他体会到小商人是他的主人。不过半夜的时候，窗户上一阵乱响，把熟睡的小鬼惊醒了。外面有人在大喊大叫。守夜人的号角声也在大响，因为发生了火灾———整条街都陷入了大海中。火是在自己家里烧起来的呢，还是在隔壁房里烧起来的呢？究竟是在什么地方烧起来的呢？大家都觉得恐怖之极。小商人的太太给弄糊涂了，急忙把金耳环从耳朵上扯下来，塞进衣袋，以为这样总算救出了一点东西。小商人急急忙忙地寻找他的股票，女佣人跑去找她的黑绸披风———因为她也许就没有那么多钱买这样一件衣服了。每个人都想救出自己最好的东西。小鬼也不例外。他几步就跑到楼上，窜进学生的房里。学生正泰然自若地站在一个开着的窗子面前，眺望着对面那幢房子里的火焰。小鬼伸手就拿到了放在桌上的那本宝贝诗集，塞进自己的小红帽里，同时用双手把帽子护住。现在这一家的最好的宝物总算救出来了！接着他就是要逃命，他一直跑·594· 安徒生童话全集
到屋顶上，跑到烟囱上去。他坐在那儿，对面房子的熊熊火光照着他———他双手抱着那顶藏有宝贝的帽子。现在他终于发现了自己心里的真情，知道他的心真正向着谁了。但是等到火被扑灭之后，等到他的头脑冷静下来以后———嗨“看来我应该分成两个人，”他说。“为了那碗粥，我不能舍弃那个小商人！”这话听起来很是有理！为了我们的粥，我们大家也到小商人那儿去。下个一千年是啊，就在下面的一千年里，人类将乘着蒸汽的翅膀，在天空中飞行，在海洋上飞行！年轻的美洲人就不费力地成了古老欧洲的游客。他们将会到这儿来游览名胜古迹，正如我们现在去参拜南亚的那些正在湮灭的奇观一样。一千年之内就会实现！泰晤士河，多瑙河，莱茵河仍然在滚滚地流动；布朗克山带着它积雪的山峰在屹立着；北国的土地享受着北极光的爱抚；但是人类已经一代接着一代地化为尘土，一度权势显赫的人们已经在人们的记忆中消逝，跟那些躺在坟墓里的人没有区别。富有的商人在这些坟地上———他的田产上———放了一个凳子，坐在那儿怡然自得地欣赏他一片波浪似的麦田。“到欧洲去！”美洲的年轻人说，“到敬爱祖先的老家去，·694· 安徒生童话全集
到回忆和幻想的美丽的国度去———到欧洲去！”飞船到来了，载满了乘客，因为这种旅行要比海上航行快得多。海底的电线已经把这批空中旅客的人数报告过去了。欧洲———爱尔兰的海岸线已经进入了视线。但是旅客们仍然在睡觉。只有到了英国上空时，人们才会把他们喊醒。这是他们踏上的第一片欧洲的土地，也是知识分子所谓的莎士比亚的国度———别的人把它称为政治的国度，机器的国度。他们在这儿停留了一天———这一群忙碌工作的人在英格兰和苏格兰只能花这么多的时间。接着他们通过英吉利海峡的隧道到法国去———到查理大帝和拿破仑的国度里去。莫里哀这个名字自然被提了出来。学者们讲起了远古时代的古典派和浪漫派；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英雄、诗人和科学家。虽然还不知道这些人姓甚名谁，但他们将会在欧洲的中心———巴黎———产生。飞船飞到哥伦布所出发的那个国度，那就是可爱的西班牙。诃尔特兹是在这儿出生，加尔得龙在这儿写出他奔放的诗剧。在长满花朵的山谷里，仍然住着黑蒙子的美妇人；在那些古老的歌中，人们可以听到英雄西得和阿朗布拉宫殿这两个名字。旅客们横越过高空和大海，来到意大利。古老的、永恒的罗马就在这儿。它已经消逝了；只有大平原加班牙还在，不过已是一片荒凉。圣彼得教堂，不过它们都是古罗马就有的东西。只剩下一堵孤独的断墙，但是人们还要怀疑它是不是真迹。接着他们就到了希腊。在奥林普斯山顶上的华贵旅馆里他们过了一夜，表明曾经到过这块地方。他们继续前进，向波士·794· 安徒生童话全集
泼路斯前进，以便到那儿休息几个钟头，并且还要在那儿看看拜占庭的遗址。传说上所讲的那些曾经是土耳其人称作哈伦花园的地方，他们曾在那儿蓄养妻妾，现在只有穷苦的渔人在那儿撒网。他们飞过宽阔的多瑙河两岸的那些大城市的遗迹。在我们这个时代，我们还不知道是些什么城市。它们是在时间的进程中成长起来的；它们充满了记忆。旅客们边走边看，时停时飞。接下来去的就是德国。它的土地上密布着铁路和运河。在这个国度里，路德讲过话，歌德唱过歌，莫扎特掌握过音乐的领导权。在科学和音乐方面，曾经出现过许多辉煌的名字———我们所不认识的名字。他们花了一天时间游览德国，又花了一天时间游览北欧———著名科学家奥尔斯德特和林涅斯的祖国，充满了古代英雄和住着年轻诺曼人的挪威。在归途中他们拜访了冰岛。沸泉已经不再喷水了，赫克拉火山也已经熄灭。不过那座坚固的石岛仍然屹立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作为古代冰岛英雄故事的纪念碑。“在欧洲可以看的东西真多！”年轻的美洲人欢喜地说，“我们花八天的工夫就把它看完了，这太容易了，像那位伟大的旅行家在他的名著《八日游欧记》中所说的一样。”·894· 安徒生童话全集
柳树下的梦却格附近一带荒无人烟。这个小城市是在海岸的近旁———这永远都会被认为是一个美丽的位置。要不是因为周围全是平淡无奇的田野，并且森林离得很远，它可能还要更可爱一点。但是，只要你在一个地方真正住惯了，你总会发现某些可爱的东西，即使是住在世界上别的最可爱的地方，你也会怀恋它的。另外还应该承认：在这个小城的外围，在一条流向大海的小溪的两岸，有几个花园虽然简陋，但这儿，夏天的风景是很美丽的。两个小邻居，克努得和约翰妮，尤其是有这样的感觉。他们每天都在那儿玩耍；他们穿过醋栗丛来彼此相会。在其中的一个小花园里，长着一棵接骨木树；在另一个小花园里长着一棵老柳树。克努得和约翰妮特别喜欢在这株柳树下面玩耍；他们到这儿来玩耍也是经过父母许可的。尽管这树长在溪流的近旁，很容易使他们落到水里去。但是我们上帝的眼睛在留神着他们，他们根本就没有危险。此外，他们自己是非常谨慎的。事实上，那个男孩子是一个非常怕水的胆小鬼，在夏天谁也没有办法劝他走下海去，虽然别的孩子很喜欢到浪花上去嬉戏。为此他受尽了众人的讥笑；他也只好忍受。不过有一次邻家的那个小小的约翰妮梦见她自己驾着一只船在却格湾行驶。突然看见克努得向他走来，水淹到他的颈上，最后淹没了他的头顶。克努得听她讲了这个梦的时候起，他就再也不·994· 安徒生童话全集
能忍受别人把他称为怕水的胆小鬼。他常常提起约翰妮所做的那个梦———这是他的一件很得意的事情，但他还是从不下水。两人的父母都很穷苦，经常互相拜访。克努得和约翰妮在花园里和公路上一起做游戏。公路上沿着水沟长着一排柳树。柳树并不漂亮，因为它们的顶都剪秃了；但是它们被种在那儿，并不是为了装饰，而是为了实际的用处。说起漂亮要数花园里的那棵老柳树，因此他们常常喜欢坐在它的下面。却格城里有一个大市场。赶集的日子里，整条街都布满了篷摊，出卖缎带、靴子和人们所想要买的一切东西。人太多了，总是拥挤不堪，天气总是在下雨。这时你就可以闻到农夫衣服上所发出来的那股气味，但是你也可以闻到姜饼的香气———有一个篷摊上摆满了这些东西。最可爱的是：每年在市集的季节，卖这些蜜糕的那个小贩就会寄宿在小克努得的家里。因此，他们自然能尝得到一点姜饼。当然小约翰妮也能分吃到一点。但是最最可爱的事情是，那个卖姜饼的人还会讲故事：任何一件东西他都有故事可讲，甚至于关于他的姜饼的故事。有一天晚上他就讲了一个关于姜饼的故事。这故事给了孩子们一个很深刻的印象，他们永远忘不了。因此，我想我们也不妨听一听，尤其是因为这个故事并不太长。他说：“柜台上放着两块姜饼。其中一块象一个男子，戴一顶礼帽；另一块是一个小姑娘，没有戴帽子，而是戴着一片金叶子。他们的脸都是在饼子朝上的那一面，这样一来，人们一眼就能看清楚，不至于弄错。的确，有谁会从反面去看呢？男子的左边有一颗味苦的杏仁———那是他的心；相反地，姑娘的全身都是姜饼。他们被放在那儿是做样品用的。他们在那上面呆了很久，最后他们两个人就产生了爱情，但是谁也不说出·005·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口来。如果他们想得到一个什么结果的话，他们应该大方地说出来才行。“他是一个男子，他应该先开口。”她想。不过她仍然感到很满意，因为她知道他也是爱她的。他的想法的确有点过分———男子一般都是这样。他梦想着自己是一个真正有生命的街头孩子，拿出身上的四枚铜板，把这姑娘买过来，一口吃掉了。他们就这样在柜台上躺了许多天和许多星期，终于变得干了。她的思想却越变越温柔，越来越女子气。“我能跟他在柜台上躺在一起，这已经很满足了！”她想。突然“砰”地一声她裂为两半。“如果她知道我的爱情，她也许会活得久一点儿！”他想。“这就是那个故事。现在他们两个人都在这儿！”糕饼老板说。“要说他们的历史以及他们那没有结果的爱情，他们真是了不起！现在我就把他们送给你们吧！”于是他就把那个还是完整的男子送给约翰妮，把那个裂为两半的姑娘送给克努得。但是故事十分感人，他们鼓不起勇气来把这对恋人吃掉。第二天他们带着姜饼到却格公墓去玩。茂盛的长春藤爬满了教堂的墙。它冬天和夏天悬在墙上，简直像是一张华丽的地毯。他们把姜饼放在太阳光中的绿叶里，然后把这个没有结果的、沉默的爱情的故事告诉其他小孩儿。这叫做“爱”，这个故事很感人———在这一点上大家都同意。不过，当他们再看看这对姜饼恋人的时候，哎呀，一个存心搞破坏的大孩子已经把那个碎裂的姑娘吃掉了。孩子们失声痛哭了一番，然后———大概是为了要避免那个男恋人在这世界上感到寂寞———他们也把他吃掉了。但这个故事他们一直没有忘掉。·105· 安徒生童话全集
孩子们经常在接骨木树旁和柳树底下玩耍。其中那个小女孩约翰妮用银铃一样的声音唱着最美丽的歌。克努得没有唱歌的天才，他只是知道歌中的词句———不过这也不坏。约翰妮尽情地在唱着的时候，却格的居民，甚至铁匠铺的老板娘，都停下手中的活站着听。“那个小姑娘有一个甜蜜的声音！”她说。这是人生最美丽的季节，但不能永远是这样。邻居就要搬走了。原来小姑娘的妈妈已经去世了；她的爸爸打算迁到首都里去，重新讨一个太太。因为他在那儿可以谋到一份差使———他要在一个机关里当个送信人，这是一个收入颇丰的活儿。因此两个邻居就流着眼泪分手了，两个小孩儿抱头痛哭了一阵；不过两家的大人都答应一年最少通信一次。克努得做了一个鞋匠的学徒，作为一个大孩子不能再把日子荒废下去，此外他已经受过了坚信礼！啊，他多么盼望能在一个节日到哥本哈根去看看约翰妮啊！然而他去不了，从来也没有到那儿去过，虽然它离却格只不过七十多里地的路程。不过天气好的日子里，克努得从海湾望去，可以遥遥看到哥本哈根的塔顶。在他受坚信礼的那天，他还清楚地看见圣母院教堂上那闪闪发光的十字架呢。啊，他多么怀念约翰妮啊！她应该还记得起他吧？是的，在圣诞节的时候，她的父亲寄了一封信给克努得的爸爸和妈妈。信上说，在首都他们生活得很不错，尤其是约翰妮，因为她有美丽的声音，她可以希望有一个光明的前途。她跟一个歌剧院订了合同，而且已经开始赚些钱了。她现在从她的收入中省下一块大洋，寄给她住在却格的亲爱的邻居，希望他们过个快乐的圣诞节。在“附言”中她亲自加了一笔，请他们喝一杯祝她健康的酒；另外还写了一句：“向克努得亲切地致意。”·205·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一家人全哭起来了，但他们那是高兴———他们所流出来的是愉快的眼泪。克努得的思想每天都在思念约翰妮；现在他知道她也在想念他。当他快要学完手艺的时候，他就更清楚地觉得他爱约翰妮。他一定要娶她为妻。当他想到这点的时候，他的嘴唇上就飘出一丝微笑；于是他做鞋的速度就变得快了两倍，同时用脚紧扣着膝盖上的皮垫子。他的锥子刺进了他的手指，但他毫不在意。他下了决心不要像那对姜饼一样，扮演一个哑巴恋人的角色。从那个故事他得到了一个很好的教训。他终于学成毕业了。他打好他的背包；他算是有生第一次终于要去哥本哈根了。他已经和那儿的一个老板谈好了。嗨，约翰妮一定是非常奇怪和高兴的！她现在是十七岁了，而他已经十九。还没有离开却格时，他就想为她买一个金戒指。不过他想，在哥本哈根肯定能买到更漂亮的戒指。因此他就向他的父母告别了。那是一个雨中的晚秋的日子，他在微微的细雨中动身了。树上的叶子在簌簌地下落。当他到达哥本哈根那位老板家时，他已经全身透湿了。在接着的一个星期日里，他就去拜望约翰妮和她父亲。他穿上了一套手艺人的新衣服，头戴一顶却格的礼帽。这装束与现在的克努得很相称，从前的他只戴一顶小便帽。好不容易他才找到那座房子。他爬了好几层楼，他的头都几乎要昏了。在这个人口众多的城市里，人们一层堆上一层地住在一起。房间里的景象看上去十分幸福；约翰妮的父亲对他非常客气。他的新太太对他说来并不熟悉，不过她仍跟他握手，请他喝咖啡。·305· 安徒生童话全集
“约翰妮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父亲说；“可爱的克努得成了一个很漂亮的年轻人了你马上就可以看到她！她是一个让父母快乐的孩子。上帝保佑，我希望她更快乐。她自己住一间小房，而且还替我们老俩口交房租！”于是老父亲就在一个门上非常客气地敲了一下，好像他是一个客人似的。接着他们才走进去。嗨，这房间是多么漂亮啊！这样的房间在整个的却格都找不到的；就是皇后的房间也不会有这样可爱吧！它地上铺得有地毡，窗帘一直垂到地上；还有天鹅绒的椅子；四周全是花和画，另外还有一面明亮的镜子———它大得像一扇门，人们一不留心很容易想走进去的。克努得一眼就看完了这些东西；因为他眼中只有约翰妮。她现在已经是一个成年的小姐了。她跟克努得所想象的完全不同，但更加漂亮。她不再是一个却格的姑娘了，她是多么文雅啊！她朝克努得看了一眼，她的眼神是多么奇怪和生疏啊！但那只是起初的一瞬间；马上她向他跑过来，好像她想要吻他一下似的。事实上她没有这样做，但是她差点儿这样做了。是的，见到儿时的好友，她心中感到非常高兴！泪珠在她眼里闪动。她有许多话要说，她有许多事情要问———从克努得的父母一直问到接骨木树和柳树———她把它们叫做接骨木树妈妈和柳树爸爸，叫它们象老朋友一样亲切。的确，像姜饼一样，它们也可以当做人看。她也谈起姜饼，谈起他们的沉默的爱情，他们怎样躺在柜台上，然后裂为两半———谈到这儿她大笑起来。不过克努得的血却涌到脸上来了，他的心跳得比什么时候都快。啊，她一点也没有变得骄傲！他注意到，她的父母请他来玩一晚上，完全是她本人的意思。她亲手倒茶，把杯子递给他。后来她还饶有兴致地拿出一本书，大声地念给他听。克努·405· 安徒生童话全集
得感到她所读的都是关于他自己的爱情，因为那跟他的思想恰恰相吻合。后来她又唱了一支简单的歌；在她的歌声中，他听到一段历史，好像是从她的心里倾倒出来的话语。是的，她一定是喜欢克努得的。眼泪从他的脸上流下来了———他激动不已，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觉得自己很傻；但是她紧握着他的手，说：“你有一颗善良的心，克努得———我希望你永远是这样！”克努得从来没有这样幸福过。要想睡是不可能的；实际上克努得也没有睡。在告别的时候，约翰妮的父亲对他说：“唔，你不会马上就忘记我们吧！我们看吧！不会整个冬天都过去了，而你不再来看我们一次吧！”因此他下个礼拜天又可以再去，他马上就决定去了。每天晚上，工作完了以后———他们在烛光下做活———克努得就穿过这城市，走过街道，来到约翰妮家的下面。他抬起头来朝她的窗子望，里面差不多总是亮着的。有一天晚上他清楚地看到她的面孔映在窗帘上———那是所有夜晚中最可爱的一晚！他的老板娘不喜欢他每晚在外面“野游”———引用她的话———所以她常常摇头。但是老板对此总是置之一笑。“他是一个年轻小伙子呀！”他说。“礼拜天我们又要见面。我要告诉她，说我整个的思想中只有她，她一定要做我亲爱的妻子才成。我知道现在我不过是一个卖长工的鞋匠，但是我可以成为一个师傅，最低限度成为一个独立的鞋匠。我要工作和斗争下去———是的，我要将我的想法告诉她。沉默的爱情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从那两块姜饼身上我们应该吸取教训了。”·505· 安徒生童话全集
礼拜天终于来了。克努得大步地走去。不过，很不幸！他们一家人都要出去，而且不得不当面告诉他。约翰妮握着他的手，问道：“你去戏院看过戏没有？你应该去一次。星期三我将要上台去唱歌，如果你那天晚上有时间的话，我给你一张票，来看我表演吧。我父亲知道你的老板的住址。”她想得多周到啊！星期三中午，他收到了一个封好了的纸套，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写，但是里面却有一张票。晚间，克努得有生第一次到戏院里去。他有些什么见闻呢？他看到了约翰妮———她是那么美丽，那么可爱！在台上，她和一个陌生人结了婚，不过那是在做戏———克努得也懂得，这不过是扮演而已，否则她决不会有那么大的勇气送他一张票，让他去看她结婚的！观众都在喝彩，鼓掌。克努得也不断叫好。国王也看着约翰妮微笑，好像他也喜欢她似的。上帝啊！克努得此时觉得自己十分渺小！不过他是那么热烈地爱她，而她也喜欢他。但是男子应该主动说出来———那个姜饼姑娘就是这样想的。这个故事的意义是深长的。又一个礼拜天终于来了，克努得又去了。他的心情跟去领圣餐的时候差不多。约翰妮一个人单独在家。她一个人接待他———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情。“你来得正好！”她说，“本来我打算叫父亲告诉你的，不过我有一个预感，觉得你今晚会来。你要知道，星期五我就得到法国去：如果我想要有一点成就的话，我非得这样做不可。”克努得觉得整个房子都在旋转，他的心好像要爆裂。不过他的眼睛里却没有涌出眼泪来，谁都能够看出来，他是多么悲哀。看到这个情景的约翰妮，也几乎要哭出来。·605·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你这老实的、忠诚的人啊！”她的这句话使克努得敢于开口了。他泣不成声地对她讲，他怎样热烈地爱她，她一定要做他亲爱的妻子才成。当他说这话的时候，他看到约翰妮的面孔变得惨白。她松开了手，同时严肃地、悲哀地回答说：“克努得，请不要把你自己和我搞得更加痛苦吧。我将永远是你的一个好妹妹———请你相信我。不过除此以外，我什么也办不到！”于是她把她柔嫩的手贴到他灼热的额上。“上帝会给我们勇气应付一切，只要你有志愿去应付。”这时候她的继母走到房间里来了。“克努得难过得很，因为我就要去巴黎了！”她说，“拿出男子气概来吧！”她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她像他们在谈论着关于旅行的事情而没有谈别的东西似的。“你还只是一个孩子！”她说：“不过现在你必须要听话，要有理智，就象小时在那棵柳树底下一样。”克努得觉得世界就快崩溃了。他的思想像一根无所归依的线，在风中飘荡。他不想离开，他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留他坐下来，但是他们一家人都是很和气和善良的。约翰妮替他倒茶，对他唱歌。她的歌调跟以前不同，但是听起来是分外美丽，他觉得心就要碎了。然后他们就告别了。克努得没有向她伸出手来，但是她主动握住了他的手，说：“我小时一起玩的哥哥，难道你不想握一下你的妹妹的手，作为告别吗？”她微笑着，眼泪从她的脸上流下来。她又重复地说一次：“哥哥”———是的，这种叫法也应该很好———这就是他们的告别。她坐船到法国去了，克努得在满地泥泞的哥本哈根毫无意·705· 安徒生童话全集
识地走来走去。皮鞋店里的人问他为什么老是这样心事重重地走来走去，他应该跟大伙儿一块去玩玩才对，他毕竟还是一个年轻小伙子。他们带他去跳舞。那儿有许多漂亮的女子，但是没有一个像约翰妮。他本想在这儿把她忘掉，而她却更生动地在他的思想中显现出来了。“上帝会给我们勇气应付一切，只要你有去应付的志愿！”她曾经这样说过。这时他有一种虔诚的感觉，他坐在那儿什么也不想玩儿了。提琴在奏出音乐，年轻的姑娘在围成圆圈跳舞。他怔了一下，似乎觉得他不应该带约翰妮到这地方来———因为她一直在他的心里。所以他就走出去了。他狂奔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经过他所住的那个屋子。那儿是阴暗的———处处都是阴暗、空洞和孤寂。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道路，克努得也走着自己的道路。冬天来了。河里结满了厚厚的冰。一切东西似乎都在准备入葬。不过当春天到来的时候，看到第一艘轮船启航，他就有了一种远行的渴望，远行到辽远的世界里去，但是他不愿意走进法国。因此他把他的背包打好，流浪到了德国。他从这个城走到那个城，不让自己有一点休息与安宁，只有当他来到那个美丽的古老的城市纽伦堡的时候，他的不安的情绪才算稳定下来。他打算住下来。纽伦堡是一个罕见的古城。它好像是从画册里剪下来的一样。你看它的街道伸展得多么随意，它的房屋不是排成死板的直行。那些有小塔、蔓藤花纹和雕像装饰着的吊窗悬在人行道上；水笕嘴是从奇形的尖屋顶上伸出来的，以飞龙或长腰犬的形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边的街道。·805· 安徒生童话全集
背着背包的克努得站在这儿的一个市场上。他的身旁是一个古老的喷泉塔。《圣经》时代的、历史性的庄严铜像立在两股喷水的中间。一位漂亮的女佣正在那儿打水。她给克努得一口新鲜的水喝。因为她手中满满地握着一束玫瑰花，所以她也给他一朵。他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征兆。风琴的声音从邻近的一个教堂里传入了他的耳朵。它的调子，对他说来，是跟他故乡却格风琴的调子一样地亲切。他走进一个大礼拜堂里去。阳光透过绘有彩画的玻璃窗，照在高而细长的圆柱之间。他的心中涌起了一种虔诚的感觉，他的灵魂变得安静起来。他在纽伦堡找到了一个很好的老板；于是他在那儿住了下来，同时学习这个国家的语言。城周围的古老的堑壕已经被开垦成许多小块的菜园，不过高大的城墙和它上面的高塔仍然被保留着。城墙里边，搓绳子的人正在一个木走廊或行人道上用心地搓着绳子。接骨木树丛从城墙的缝隙里生长出来，把它们的绿枝轻轻地垂到它们下面的那些低矮的小屋上。克努得的老板就住在这样的一座小屋里。在他睡觉的那个顶楼上———躺在床上就可以触摸到窗前的接骨木树枝。在这儿他住过了一个夏天和冬天。不过当夏天到来的时候，他再也平静不了。接骨木树在开着花，而这花香使他记起了故乡。他似乎回到了却格的花园里去。所以克努得辞别了他的主人，搬到住在离城墙较远的一个老板家去工作；而这个屋子上面没有接骨木树。他的作坊紧挨着一座古老石桥，面对着一个老是发出嗡嗡声的小推磨房。外边有一条激流在许多房子之间冲过去。这些·905· 安徒生童话全集
房子上挂着许多陈旧的阳台；它们好像随时要掉进水里去似的。这儿没有接骨木树———甚至连养着一点小绿植物的花钵子也没有。但是这儿却有一株高大的老柳树。它紧紧地贴着那儿的一幢房子，生怕被水冲走。就象却格河边花园里的那棵柳树一样，它也把枝子在激流上伸展开来。是的，他从“接骨木树妈妈”那儿搬到“柳树爸爸”的近旁来了。这棵树总会引起他心中的触动，尤其是在有月光的路上。这种丹麦的心情，在月光下面流露了出来。但是使他感触的不是月光，而是那棵老柳树。他住不下去。为什么住不下去呢？要知道答案，就去问那棵老柳树，去问那棵开着花的接骨木树吧！于是他告别了新老板，告别了纽伦堡，走到更远的地方去。他从不讲起约翰妮———他只是把自己的忧愁秘密地藏在心里。对那两块姜饼的故事他有更深的理解。现在，他懂得了那个男子为什么胸口上有一颗苦味的杏仁———现在他自己尝到这苦味了。约翰妮永远是那么温柔和微笑着的，因为她只是一块姜饼。背包的带子似乎在紧紧勒着他，使他感到呼吸困难。他把它松开，然而仍感不到舒畅。他的周围只有半个世界；另外的一半压在他的心里，这就是他如今的处境！只有当高山出现在他眼前时，世界才似乎对他扩大了一点。这时他的思想才向外面流露；他的眼中涌出了泪水。阿尔卑斯山，似乎是地球的一双敛着的翅膀。假如这双翅膀展开了，显示出一片片由涌泉、云块和积雪的种种景色所组成的羽毛，那将多么壮观呢？·015·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在世界的末日那天，这庞大的翅膀就会展开，向上帝飞去，同时在它的明朗的光中地球就将会像水泡似地爆裂！啊，但愿现在就是世界末日！他静静地走过那块土地。在他看来，这块土地像一个长满了草的果木园。在许多屋子的木阳台上，忙着织丝带的女孩子们在对他点头。而许多山峰在落日的晚霞中发出红光。当他看到树林深处的绿湖的时候，他就想起了却格湾的海岸。这时他感到一阵凄凉，但是他心中却感不到痛苦了。莱茵河像一股很长的巨浪在滚流、翻腾、冲撞，在变成雪白的云雾，让人觉得云块就是在这儿制造出来似的。虹在它上面飘着，像一条解开了的缎带。这一景象又让他想到了却格的水推磨坊和冲撞着的、发出喧闹声的流水。他倒是很愿意在莱茵河畔如此静寂的城市里住下来的，可惜这儿的接骨木树和杨柳也很多。因此他又继续向前走。他爬过高山，越过石峡，走过像燕子窠似的、贴在山边的羊肠小路。水在山峡里潺潺地流着，云朵在他身下飞翔。在夏天温暖的太阳光下，在光亮的蓟草上、石楠属植物上和雪上他缓缓向前行进。他告别了北方的国家，翻山越岭来到了葡萄园和玉蜀黍田之间的栗树的荫下。那些山可以成为他和他的回忆之间的一座墙———也应该是如此。现在他面前出现的是一座美丽的、雄伟的城市———人们把它叫做米兰。他在这儿认识了一位德国籍的老板，同时也找到了工作。这对老夫妇非常和善，他现在就在他们的作坊里工作着。德国老人很喜欢这个埋头工作的孩子。他的话讲得很少，但工作得很努力，同时有一种虔诚的、基督徒的性格。他自己也说过，他也仿佛觉得上帝取去了他心中的一个重担子。·115·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他唯一的消遣方法是不时去参观那个雄伟的大理石教堂。在他看来，这教堂似乎是用他故国的雪来建造的，用雕像、尖塔和华丽的大厅所组合起来的。雪白的大理石雕像似乎在从每一个角落里、从每一个尖端、从每一个拱门上温和地对着他微笑。他上面是蔚蓝的天空，他下面是米兰和广阔的龙巴得平原。再往北一点就是终年积雪的高山。他不禁想起了却格的教堂和布满了红色长春藤的红墙。但他并不觉得留恋，他希望他死后能埋在这些高山后面。转眼他已在这儿住了一年。自从他离开家以后，三年已经过去了。有一天他的老板带他到城里去———不是到马戏场去看马术师的表演，不是的，而是去参观一个大歌剧院。这是一个大建筑物，非常值得一看。它是一幢七层高楼，每层楼上都悬着丝织的帘子。从第一层楼到那使人仰头一看就发昏的顶楼坐满了华贵的仕女。她们的手中拿着鲜花，看上去她们是在参加一个舞会似的。所有的绅士都身着礼服，有许多还戴着金质或银质勋章。这地方非常亮，就跟在最明朗的阳光照射下一样。响亮而悦耳的音乐奏起来了。说实话这的确要比哥本哈根的剧院华丽得多，但是那却是约翰妮住着的地方；而这儿呢是的，这难道不是魔术表演么？幕向两边分开了，朝思暮想的约翰妮穿着丝绸，戴着金饰和皇冠也出现了。她的歌声只有上帝的安琪儿能比得上。她走到舞台的最前面，同时发出只有约翰妮才能发出的微笑。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克努得。可怜的克努得双手抓住老板的手臂，高声地喊出来：“约翰妮！”不过谁也听不见他。乐师的音乐那么响亮。老板只点点头，说：“是的，是的，她的名字是叫做约翰妮！”于是他拿出一张节目单来，指出一个名字———她的全名。·215·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不，这绝不是一个梦！所有的人都在为她鼓掌，抛给她花朵和花环。每次她回到后台的时候，喝彩声就又把她叫出来，因此她在台上不断地走进走出。在街上，人们围着她的车子，热情地去拉她的手。克努得站在最前面，也是最高兴的。当大家来到她那光耀夺目的房子面前的时候，克努得挤到了她的车门口。车门开了；她走了出来。灯光正照在她幸福的脸上，还是她那迷人的微笑。她温柔地向大家表示谢意，她非常受感动。克努得朝她的脸上望，但她并没有看到他。一位胸前戴有勋章的绅士伸出他的手臂来扶她———大家都说，这幸福的一对儿已经订婚了。克努得急匆匆地跑回作坊，收拾好他的背包，他决定回到他的老家去，回到接骨木树和柳树那儿去———啊，回到那棵柳树下面去！那对老年夫妇诚恳地挽留他，但是什么话也留不住他。即使他们告诉他，说是冬天快要到来了，山上已经快要下雪。但是他背着背包还是要走。于是他拄着拐杖，跟在慢慢前进的马车后面的车辙里走———因为这是一条唯一的路。他就这样上了山，一会儿上爬，一会儿下坡。他的气力没有了，但是他还看不见任何有人居住的痕迹。他不停地向北方走去。星星出现在他的头上，他的脚在摇摆，他的头在发昏。幽深的山谷里只有星星在闪耀着；天空也好像伸展到他的下面去似的。他觉得自己生病了。他下面的星星越来越多，越闪越亮，而且还在左右晃动。这原来是一个小小的城市；家家都点上了灯火。当他明白这一点以后，他就鼓起他一点残留的气力，最后到达了一个简陋的客栈。在那儿他昏睡了一天一夜，因为他的身体需要休息和恢·315· 安徒生童话全集
复。山谷里是融雪和冰霜。第二天上午来了一个奏手风琴的人，他奏起一支家乡丹麦的曲子，弄得克努得又住不下去了。他走了几天，走了许多天，他走得那样匆忙，好像想要在家里的人没有死完以前，赶回去似的。不过他没有对任何人说出他心中的渴望，谁也不会了解他心中的悲哀———一个人的心中所能感觉到的、最深的悲哀。这种悲哀世人根本就不了解，因为它并不是有趣；也不需要朋友了解———而且他根本就没有朋友。他这样一个陌生的人，在一些陌生的国度里旅行，向家乡，向北国走去。在许多年以前，从他父母那儿接到的唯一的一封信里，有这样的一段话：“你和我们家里的人不一样，你不是一个纯粹的丹麦人。我们是太丹麦化了！而你只喜欢陌生的别国！”这是他父母亲手写的———是的，他们应该最了解他！黄昏来了。他在荒野的公路上向前走。天开始冷起来了。前方渐渐平坦起来，那是一片田野和草原。路旁有一棵很大的柳树。一切景物是那么亲切，那么富有丹麦风情！他在柳树下坐下来。他十分疲倦，他的头向下垂，闭上眼睛他休息起来。但是他在冥冥中感到，柳树在向他垂下柔软的枝条。这树像一个威严的老人，一个“柳树爸爸”，把它的又困又乏的儿子抱进怀里，把他送回到那有广阔的白色海岸的丹麦祖国去，送到却格去，送到那儿时的小花园。是的，这就是却格的那棵柳树。老树在世界各地奔走来寻找他，现在居然找到他了，然后把他带回到小溪旁边的那个小花园里来———约翰妮在这儿出现了：她全身穿着漂亮的衣服，头上戴着金冠，就象上次他们见面时那样。她对他喊道：“欢迎你！亲爱的克努得！”两个奇怪的人形来到他的面前，不过比起他在儿时所看到·415·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那个样子来，他们似乎是更近人情了。他们的确有了改变，但是他们仍然是两块姜饼，一男一女。现在他们正面朝上，显出很快乐的样子。“真感谢你！”他们两人对克努得说。“正是你的榜样，我们有勇气讲出话来。你教导我们：一个人必须把心中所想自由地讲出来，否则就会是一场空！现在总算是有一个结果了———我们已经订婚了。”两块姜饼就手挽着手在却格的街上走过去；他们的反面甚至都很像个样子；你在他们身上找不出一点儿缺憾！他们一直向却格的教堂走去。跟在他们后面的是克努得和约翰妮；他们也是手挽着手的。跟过去一样，教堂的墙壁是红的，墙上布满了绿色的长春藤。大门向两边分开，风琴奏起来了。男的和女的双双走上了通往教堂的通道。“主人请先进去！”那对姜饼恋人退向两边，让克努得和约翰妮先进去。他们跪下来。约翰妮向跪着的克努得低下头来，冰冷的泪珠从她的眼里滚滚地往外流。那原来是冰；他的热烈的爱情现在把它融化了在她的心里。它流了出来，滴到他灼热的脸上。于是他醒来了。原来这是一个严冬的夜晚，他坐在一棵异国的老柳树下。一阵冰雹正在从云中打下来，打到他的脸上。“这才是我生命中最甜美的时刻！”他说，“而这却是一个梦！上帝啊，让我继续做梦吧！”于是他又把他的眼睛闭起来，睡过去了，做起梦来。天快亮的时候，落了一场雪。雪花卷到他的脚边，他睡着了。村里的人要到教堂去做礼拜，发现路旁坐着一个手艺人。他已经死了，在这棵老柳树下冻死了。·515·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五粒豌豆菜园里有一个豆荚，里面有五粒豌豆。它们都是绿的，因此它们就以为整个世界都是绿的。也难怪它们会这样想！豆荚在生长，豌豆粒也在生长。它们按照它们在家庭里的地位，坐成一排。太阳在外边照着，把豆荚烤得暖烘烘的；雨把它洗得透明。这儿是既温暖，又舒适；白天亮，晚上黑，这本是必然的规律。豌豆粒坐在那儿越长越大，同时也越来越沉默了，因为它们多少得做点事情呀。“难道我们就这样一直坐下去吗？”它们问。“只愿老这样坐下去，不要变得僵硬起来。但外面一定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有这种预感！”许多星期过去了。五粒豌豆渐渐黄了，豆荚也变黄了。“整个世界都在变黄啦！”它们说。实际上它们也可以这样说。忽然它们觉得豆荚使劲地抖了一下。原来它被摘下来了，落到人的手上，跟许多别的丰满的豆荚在一起，溜到一件马甲的口袋里去。“不久我们就可以见到外面了！”它们说。于是它们就等待这一刻的到来。“我倒想要知道，我们之中谁会是旅行最远的一个！”最小的一粒豌豆说。“是的，事情马上就要揭晓了。”·615· 安徒生童话全集
“该是谁就是谁！”最大的那一粒豆说。“啪！”豆荚裂开来了。那五粒豆子全都滚到太阳光里来了。它们躺在一个孩子的手中。孩子用力捏紧手儿，同时说它们正好可以当作豆枪的子弹用。他马上安一粒进去，把它射出来。“现在我要飞向广大的世界了！如果你能捉住我，那么就请你来吧！”然后它头也不回地飞走了。“我，”第二粒说，“我将直接飞进太阳。这才像一粒豌豆呢，而且与我的身份非常相称！”于是它头也不回地飞走了。“我们到了什么地方，就在什么地方睡，”另外有两粒说。“不过我们仍得向前滚。”因此它们在没有被装进豆枪以前，就先在地上滚起来。但是它们并没有逃过这个命运。“我们才会射得最远呢！”“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最后的那一粒说。它被射向空中，最后掉到顶楼窗子下面一块旧板子上，正好钻进一个长满了青苔和霉菌的裂缝里去。不久青苔就把它密密地包了起来。它躺在那儿不见了，但是上帝并没忘记它。“应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它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在这个小小的顶楼里住着一个穷苦的女人。白天她不得不到外面去擦炉子，锯木材，并且做许多类似的粗活，因为她很强壮，同时找不到别的活儿干。她十分勤俭，不过她仍然是很穷。她有一个发育不全的独生女儿，躺在这顶楼上的家里。小女孩身体非常虚弱。她在床上躺了一整年；看样子既活不下去，也死不了。“她快要到她亲爱的姐姐那儿去了！”穷苦的女人说。“我·715·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只有两个孩子，但是养活她们两个人是不大可能的。善良的上帝分担我的愁苦，已经接走了一个。我现在把留下的这一个养着。不过我想他不会让她们分开的；不久她就会去天上与姐姐相会的。”但是可怜的病孩子并没有离开。她安静地、耐心地整天在家里躺着，她的母亲到外面去挣点钱吃饭。这正是春天。一大早，当母亲正要出门工作时，温和的太阳、愉快地从那个小窗子射进来，笔直地照到地上。这个病孩子望着最低的那块窗玻璃。“从窗玻璃旁边探出头来的那个嫩绿的小东西是什么呢？它在风里摆动！”母亲来到窗户旁边，把窗打开一半。“啊！”她说，“我的天，这原来是一粒小豌豆。你看，它已有小叶子了。它怎样钻进这个隙缝里去的？啊，我亲爱的女儿，你现在可有一个小花园来供你欣赏了！”病床被搬到了窗子前面，好让她看到这粒正在生长着的豌豆。于是母亲便出去做她的工作了。“妈妈，我觉得我好了一些！”小姑娘对做工回来的母亲说。“太阳今天在我身上照得怪温暖的。这粒豆子长得好极了，我也会长得好的。我一定能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温暖的太阳光中去。”“愿上帝准我们这样！”母亲说，但是她不相信事情就会这样。不过出于爱心和美好的愿望，她仔细地用一根小棍子把这植物支起来，好使它不致被风吹断，因为它使她的女儿对生命起了愉快的愿望。她从窗台上牵了一根线到窗框的上端去，使豆芽可以盘绕着它向上长，它的确在向上长———每个人都可以·815· 安徒生童话全集
看到它在生长。“你看，它现在要开花了！”女人有一天早晨欣喜地说。她现在开始希望和相信，她的病孩子会好起来。她记起最近这孩子讲话时要比以前愉快得多，并且最近几天她居然能爬起来，直直地坐在床上，用高兴的眼光望着这一粒豌豆所形成的小花园。过了一个星期，这个病孩子第一次能够坐一整个钟头。她快乐地坐在温暖的阳光里。窗子打开了，她面前是一朵盛开的、粉红色的豌豆花。小姑娘低下头来，轻轻地吻了一下那柔嫩的叶子。这一天简直像一个节日。“我可怜而幸运的孩子，上帝亲自种下这棵豌豆，叫它长得枝叶茂盛，成为我们家的希望和快乐！”高兴的母亲说。她对这花儿微笑，好像它就是上帝派下人间的一位善良的安琪儿。让我们来看看其它的几粒豌豆吧！嗯，那一粒曾经飞到广大的世界上去，并且还说过“如果你能捉住我，那么就请你来吧！”它落到屋顶的水笕里去了，一个鸽子发现了它，把它装进了自己的嗉囊，正如约拿躺在鲸鱼肚中一样。那两粒懒惰的豆子也不过只走了这么远，因为它们也被鸽子吃掉了。不过，它们总还算有些实际的用途。可是那第四粒，那宣称要飞进太阳的豌豆，落到水沟里去了，在脏水里躺了好几个星期，最后涨大得相当可观。“我胖得够非凡了！”这粒豌豆说。“我胖得要爆裂开来。我想，任何豆子从来不曾、也永远不会达到这个境界的。我是豆荚里五粒豆子中最了不起的一粒。”水沟认为它很有道理。可是顶楼窗子旁出现了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她脸上放射·915· 安徒生童话全集
出健康的光彩，她的眼睛那么闪亮———正在豌豆花上面交叉着一双小手，虔诚地感谢万能的上帝。水沟说：“我支持我这儿的豆子。”神奇的叶子空气稀薄而清爽，有一个安琪儿拿着天上花园中的一朵花在高高地飞。当他温柔地亲吻这朵花时，有一小片花瓣落到树林中潮湿的地上。花瓣一掉下去立马就生了根，并且在许多别的植物中间把它的芽探了出来。“这根插枝真是让人觉得滑稽，”别的植物说。蓟和荨麻都不认识它。“这种植物一定是生长在花园里的了！”它们说，并且还发出一声冷笑。它们认为它是花园里的一种植物而开它的玩笑，弄得它很不自在。但是它跟别的植物不同；它长个不停；它把长枝子向四面伸开来。“你究竟想伸到哪儿去呢？”高大的蓟说。它的每片叶子都长满了刺。“你占的地方太多！真是不讲道理！我们可不能扶持你呀！”冬天来了；大雪盖住了所有的植物。不过雪层上发出光，好像有太阳从底下照上来似的。当春天又来临时，这棵植物开出花来；比树林里的任何植物都要美丽。此时一位植物学教授来考察了。他有许多学位来说明他的·025· 安徒生童话全集
身份。他对这棵植物望了一眼，停下来仔细察看了一通；但是他发现他的植物体系内没有这种东西。他简直没有办法把它分类。“它肯定是一种变种！”他说。“我从没见过，也推断不出它是什么，它不属于任何一科！”“不属于任何一科！”蓟和荨麻说。四周的大树也听见了这句话。它们也看出来了，这种植物不属于它们的系统。但它们并没发表什么意见———不说坏话，也不说好话。对于傻子说来，这是一种最聪明的办法。这时树林那头走来了一个贫苦的天真女孩子。她的心很纯洁；因为她有信心，所以她理解事物很有一套。她全部的财产只是一部很旧的《圣经》，不过她在每页书上都看见了上帝，并且听见上帝的声音：如果有人想对你做坏事，你应该记起约瑟的故事———“他们在心里想着坏事情，然而上帝将把它变成最好的东西。”如果你受到委屈，被人误解或者被人侮辱，你只要记住你的上帝：他是一个最纯洁、最善良的人。他正在为那些讥笑他和把他钉上十字架的人祈祷：“天父，请宽恕他们吧，他们失去了理智，不知道他们自己在做什么事情！”现在，女孩子来到这棵稀奇的植物面前———它的绿叶发出甜蜜和清新的香气，它的花朵在明朗的阳光中射出五光十色的焰火般的光彩。音乐从每朵花中溢出，好像它里面有一股音乐的泉水，即使过上几千年也流不尽。女孩子怀着虔诚的心情，望着造物主的这些美丽的创造。她伸手拉过一根枝条，细看它上面的花朵，闻一闻这些花朵的香气。突然她心里一阵轻松，感到一种愉快。她很想摘下一朵花，但是她不忍把它折断，因为这样花就会凋谢了。她虔诚地拿下一片绿叶，把它带回家·125· 安徒生童话全集
来，夹在《圣经》里。叶子在这本书里永远保持新鲜，从来没有褪色。叶子就这样藏在《圣经》里。几个礼拜之后，当这女孩子躺在棺材里的时候，她就头枕着那本圣经。她安静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庄严的、死后的虔诚的表情，好像她的这个尘世的躯壳，正向人们说明她现在已站在上帝面前。树林里那棵奇异的植物仍然开着花。它很快就要长成一棵树了。许多候鸟，特别是鹳鸟和燕子，都喜欢飞到它那儿，在它面前低头致敬。“这东西在耍洋派头啊！”蓟和牛蒡说。“我们这些本乡生长的植物也从没有摆出这副样子！”黑蜗牛实际上已经在这植物身上吐粘液了。一个养猪人走来了。他正在采集荨麻和蔓藤，目的是要用它们来烧灰。这棵奇异的植物也被连根拔起来了，扎在一个柴捆里。“也让它发挥一点作用！”他说，同时他也就这样做了。众所周知，国君多少年以来一直害着很重的忧郁病。他是非常忙碌和勤俭，但这并没有使他的病情有什么好转。人们念些深奥的书给他听，或念些世上最轻松的读物给他听，但这也没有对他的病起到什么帮助。人们请教世界上一个最聪明的人，那人很快就派来了一个信使。信使对大家说，要减轻和治好国王的病，现今就只有一种东西。“在国王的领土里，有一个树林里长着一棵来自天上的植物。它的形状是这样，人们决不会弄错。”于是拿出了一张关于这棵植物的图解，谁一看就可以认得出来。“无论冬夏，它的叶子都是绿的。人们只须每天晚上摘下一片新鲜的叶子，将它贴到国王额头上，那么国王的头脑就会变得清新，晚上就会做一个美丽的梦，他第二天也·225· 安徒生童话全集
就会有精神了。”这样就已经讲得十分清楚了。所有的医生和那位植物学教授都到树林里去———是的，但是他们并不知道这棵植物到哪儿去了。“我想我已经把它扎进柴捆里去了！”养猪人说；“它早就已经烧成灰了。别的事情我不知道！”“你不知道！”大家异口同声地说。“啊，愚蠢啊！愚蠢啊！你是多么伟大啊！”养猪人听到这话也许十分难过，因为这是专讲给他一个人听的。于是大家连一片叶子也没有找到。现存的唯一的一片叶子是藏在那个死女孩的棺材里，而这事情谁也不知道。可怜的国王在极度的忧郁中亲自走到树林中的那块地方来了。“神奇的植物曾经就生长在这儿！”他说。“这是一块神圣的地方！”于是他下令在地的周围竖起了一道金栏杆。有一个哨兵日夜在这儿站岗。后来那位教授写出了一篇关于这棵天上植物的论文。他凭这篇论文得到了勋章。这对他来讲十分令人振奋，而且对于他和他的家庭也非常相称。这个故事最有趣的一段就是这样，因为这棵植物不见了。国王仍然是忧郁和沮丧的。“没有关系，他一直都是这样。”站岗的哨兵说。·325· 安徒生童话全集
贫苦的洗衣人大开的窗户前有一位市长正在向外眺望。他只穿着衬衫；衬衫的前襟上别着一根领带别针。他把下巴上的胡子刮得一根不剩———是他亲自刮的。的确，他一不小心划开了一个小口，但是他已经在上面贴了一小片报纸。“听着，小家伙！”他冲着下面大声讲。那小家伙不是其他人，就是那个贫苦的洗衣妇的儿子。他正在这房子前面经过；听到市长的喊声，他恭敬地摘下了帽子。帽子已经破了，所以他随时随地可以把帽子卷起来塞在衣袋里。这孩子穿着一件朴素的旧衣服，然而洗得非常干净，补得特别平整。小孩儿脚上拖着一双厚木鞋，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卑微得好像是站在皇帝面前一样。“你是一个好孩子！”市长对他说，“你是一个有礼貌的孩子！你母亲应该正在河边洗衣服吧。你现在是要把藏在衣袋里的东西送给她吗？对她来说这是件很不好的事！你弄到了多少？”“半斤。”这孩子用一种害怕的声音吞吞吐吐地说。“那么她今天早晨应该已经喝了这么多了，”市长说。“没有，那是昨天！”孩子回答说。“两个半斤就是一整斤！她真是一个废物！你们这个阶级的人说来也真糟糕！转告你妈妈，她应该觉得羞耻。你自己切·425· 安徒生童话全集
记不要变成一个酒鬼———不过你会的！可怜的孩子，你去吧！”孩子走开了，手中仍然拿着帽子，风在吹着他金黄的头发，把鬈发都弄得直起来了。他绕过一个街角，拐进一条通往河边的小巷子。他的母亲站在水里一个洗衣凳旁边，用木杵打着一大堆沉重的被单。水滚滚地流在她的面前，因为磨房的闸门已经抽开了。水冲击着被单，差不多要把洗衣凳推翻。这个洗衣妇不得不使尽一切气力来稳住这凳子。“看，我差点儿也要被卷走！”她说，“你来得正好，我正需要人来帮帮忙。站在这水里真冷，但是我已经站了六个钟头了。你给我带来了什么东西吗？”孩子取出一瓶酒来。妈妈把它凑在嘴上，吸了一小口。“啊，真是救命稻草啊！”她说；“它真叫我感到温暖！它简直像一顿热饭，而且价钱还挺便宜！你也喝点吧，我的孩子！你看起来简直一点血色都没有。你穿的衣服这么薄，要冻坏的。而且现在又是秋天。噢！水多冷啊！我希望我不要闹起病来。不，我不会生病的！再让我喝一口，你也可以喝一点，不过只能喝一点，可不能喝上瘾，我亲爱的、可怜的孩子！”然后她就走出河水，爬到孩子站着的那座桥上来。水从她草编的围裙上和她的衣服上不停地往下滴。“我的命就这么苦，我要拚命地工作，工作得直到手指流出血来。不过，我亲爱的孩子，只要我能凭诚实的劳动把你养大，什么苦我都吃得下。”当她正说着话时，有一个年纪比她大一点的女人向他们走来了。她的衣服穿得非常寒碜，有一条腿也跛了，还有一卷假发盖在一只眼睛上。看上去假发的作用本来是要掩住这只瞎眼的，不过它反而把这缺点弄得更突出了。她是这个洗衣妇的朋·525·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友。所有的邻居都叫她“假发跛子玛伦”。“咳，你这可怜的人！你简直不要命了，水那么冷！你的确应该喝点什么东西，把自己暖一下；不过有人一看到你喝几滴就大喊大叫起来！”过了一会儿，市长刚才说的话就全部传到洗衣妇的耳朵里去了，原来玛伦都听见了，而且她很生气，认为他竟然那样无中生有的把一位贫苦母亲喝的那几滴酒，那样郑重其事地告诉给她亲生的儿子，尤其是那位市长先生在这天正要举行一个盛大的宴会。而在这宴会上，大家将要一瓶瓶地喝着酒。“而且那都是酒劲十分强烈的好酒！有许多人将要喝得超过他们的酒量———但是这却不叫做喝酒！他们是有用的人，但是你却被叫做废物！”“咳，我的孩子！他居然对你说那样的话！”贫苦的妇人气愤地说，同时她的嘴唇在发抖。“你看，你的妈妈是个废物！也许他的话有道理，但他凭什么对你这样说！况且我在他家里吃的苦头已经够了。”“那个市长的父母还在世的时候，你就在他家里当佣人，并且住在他家里。那是很多年以前了！从那时起，人们不知吃了多少斗的盐，现在人们也应该感到渴了！”玛伦笑了一下。“市长今天要举行一个盛大的午宴。一件事情发生了，他想请那些客人改期再来的，不过已经来不及了，因为菜早就准备好了。这个消息是门房告诉我的。一个钟头前他突然接到一封信，说他的弟弟已经在哥本哈根死了。”“死了？”洗衣妇大叫一声；脸变得像死一样地惨白。“是的，死了，”玛伦说。“难道你就这么伤心？是的，你认识他，你在他家当过佣人。”“他竟然死了！那是一个非常好、非常可爱的人！我们的·625·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上帝是少有像他那样的人的。”眼泪止不住地顺着她的脸往下流。“啊，老天爷！我周围的一切东西都在打旋转！———这是因为我把一瓶酒喝光了的缘故。我从来就不敢喝那么多！我觉得我病了！”于是她就靠着木栅栏，免得倒下来。“老天爷，你真的病了！”玛伦说。“别紧张，你可能会清醒过来的。不对，你真的病了！我看最好还是先回家休息一下吧。”“不过我这堆衣服———”“交给我好了！靠在我身上吧！你的孩子可以留在这儿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把它洗完。剩下的衣服并不多。”这个洗衣妇的腿在发抖。“一定是在冷水里站得太久的原因！从清早起我就没有吃喝过什么东西。我全身烧得滚烫。啊，耶稣上帝！请帮帮我吧！请帮助我走回家去吧！啊，我可怜的孩子！”于是她就哭起来。孩子也哭起来。他一个人呆在河边，守着这一大堆湿衣服。这两个女人走得很慢。洗衣妇摇摇晃晃地走过一条小巷，拐过一条街就来到市长住着的那条街上。刚走到公馆前面，她就倒在人行道上去了。许多人围拢来。跛脚玛伦急忙跑进去找人来帮忙。市长和他的客人们走到窗子面前来朝外面看。“原来是那个洗衣的女人！”他说。“她喝得太多，醉了！真是一个废物！太可惜了，她有一个可爱的儿子。我的确喜欢这孩子。不过这母亲是一个废物！”没过多久洗衣妇就苏醒了。大家把她扶到她简陋的屋子里去，把她安置到床上。好心肠的玛伦为她热了一杯啤酒，里面·725· 安徒生童话全集
加了一些黄油和糖，她觉得那是最有用的药了。然后她就匆匆忙忙地跑到河边去，洗完衣服———洗得够马虎，虽然她的本意很不坏。准确地讲，她不过只是把湿漉漉的衣服拖上岸来，放进桶里去罢了。天黑的时候，她又来到那破旧的小屋里，坐在洗衣妇的旁边。她特别为病人向市长的厨子讨来了一点烤山芋和一片肥火腿。玛伦和孩子大吃起来，不过病人只能欣赏这食物的香味。她说香味也是很滋补身体的。不一会儿，小孩儿就上床睡觉了，睡在他的妈妈睡的那张床上。他横睡在妈妈的脚边，盖着一床打满了蓝色和白色补丁的旧地毯。病人现在觉得稍微有了一点精神。温暖的啤酒使她有了一点气力；食物的香味也对她起了好的作用。“真是太感谢了，你这个好心肠的人，”她对玛伦说。“孩子睡着以后，我就把一切事情都告诉你。我想他已经睡着了。你看，他闭着眼睛躺着，那样儿多么温柔好看！他一点也不知道妈妈的痛苦———但是老天爷永远不要让他知道。我那时是帮那位枢密顾问官———就是市长的父亲———做佣人。有一天他那在大学念书的小儿子回家来了。我那时是一个粗野的年轻女孩子；但是我可以在老天爷面前发誓，我绝对正派！”洗衣妇接下来说。“那大学生是一个快乐、和蔼、善良和勇敢的人！他身上的每一滴血都是善良和诚实的。在这世上我从未见到过比他更好的人。他是这家的少爷，而我只是一个女佣人。但是我们却相爱了———我们相爱是真诚的，正当的。当人们正在真诚地相爱的时候，接吻就不能算是罪过了。他告诉了他母亲这件事儿。她在他的眼中就像世上的一个活神仙。她既聪明，又温·825· 安徒生童话全集
柔。当他离家又要远行时他把他的戒指套在我的手指上。等他走了很远，我的女主人就喊我去。她用一种坚定、但是温和而严肃的语气对我说话———只有我们的上帝才能这样讲话。她细细地把他跟我的区别，无论从精神方面或物质方面，都清楚地告诉了我。“‘你现在看见的就只有你的漂亮，’她说，‘不过漂亮是保持不住多久的！你没有得到他那样良好的教育。你在智力方面永远赶不上他———关键就在于此。我尊重穷人，’她继续说：‘在永恒的上帝跟前，他们比许多富人的位置还高。不过在我们人的世界里，还是要小心不要越过界限，不然车子就会翻掉，你们两人也就会翻掉，我知道有一个很好的人向你求过婚，就是那个手套匠人爱力克。他的妻子已经死了，没有小孩。他的境遇也很好。你好好考虑考虑吧！’“她讲的每个字都像一把尖刀刺进了我的心里。不过我知道她的话是有道理的。我十分难过，感到沉重。我吻了她的手，流出苦痛的眼泪。当我回到我的房里倒到床上的时候，我哭得更痛苦。那一夜是我最难熬的时刻。只有上帝知道，我是在怎样受难，怎样挣扎！“第二个礼拜天我到教堂里去，祈求上帝的指引。当我走出教堂的时候，手套匠人爱力克正在向我走来———这一切就是上帝的意志。这时我心里所有的疑虑都消除了。我们在身份和境遇方面都很相称———他还可以算得是境况好的人。因此我就走向他，握着他的手，同时说：“‘你的心还跟从前一样吗？’”“‘是的，永远不会变！’”他回答说。“‘你愿跟一个尊重和敬服你、然而并不爱你的女子结婚吗———虽然她以后可能会对你发生爱情？’”·925· 安徒生童话全集
“‘是的，爱情以后就会来的！’”他说。这样，我们就打算结婚了。我回到女主人的家里来。她儿子给我的那个戒指一直藏在我的怀里。白天我根本不敢戴它；只是在晚上我上床去睡的时候才戴上它。现在我吻着这戒指，一直吻得我的嘴唇要流出血来。接下来我把它还给那位女主人，同时告诉她，下星期牧师就要宣布我和手套匠人的结婚。我的女主人双手抱着我，吻我。她没说我是废物；不过那时我可能是比现在更有用一点的，因为我的生活还没有灾难。在圣烛节那天我们就结婚了。第一年我们生活得还不错：我们有一个伙计和一个学徒，还有你，玛伦———你帮我们的忙。”“啊，你是那么善良的好人！”玛伦说。“我永远也忘记不了，你和你的丈夫对我是多么好！”“是的，你在我们家帮忙时，正是我们过得好的时候！我们那时还没有孩子。后来我再也没见到过那个大学生———啊，对了，我看到过他，但是他却没有看到我！他回来参加他母亲的葬礼。他静静地站在坟前，脸色惨白，样子很消沉，不过那是因为母亲死了的缘故。后来，当他的父亲死的时候，他正住在外国，没有回来。再后来他也没回来过。我知道他一直没有结婚。不过他做了律师。他已经把我忘记了。即使他再看到我，大概也不会认识我的———我已经变得非常难看。这对我来说也可以算是一桩好事！”接下来她谈到她那些苦难的日子和她家所遭遇到的不幸。他们积蓄了五百块钱。正好有人要卖房子，估价是两百块钱。把它拆了，再建一座新的，也还值得。所以他们就把它买下来了。石匠和木匠计算了一下费用：新房子的建筑费要一千零二十块钱。手套匠人爱力克很有信用，说建就建。所以他在京城·035· 安徒生童话全集
里借了这笔钱。一个船长帮忙把钱带回来，却在半路上翻了船；钱和他本人都没有了。“那时候，现在正在睡觉的我的这个亲爱的孩子出世了。丈夫得了重病，不久就倒下了。有九个月的光景，我得每天替他穿衣和脱衣。日子一天不如一天，而且在不停地借债。我们把所有的东西都卖了，后来丈夫就死了。我工作着，操劳着，为我的孩子操劳和工作。我替人擦楼梯，替人洗粗细衣服，但是我的境遇还是没有办法改好———这就是上帝的意愿啊！他将要在适当的时候把我唤走的，他也不会不管我的孩子。”接着她就睡了。第二天清晨她的精神好了许多，也觉得有了些气力；她觉得自己可以去继续工作。不过当她一踏进冰水时，就感到一阵寒颤和无力。她用手在空中乱抓，还没向前走一步，便倒下来了。她的头搁在岸上，但是脚仍然浸在水里。她的一双木鞋———每只鞋里垫着一把草———也被水给冲走了。这情形是玛伦送咖啡来时看到的。市长家的一个仆人跑来了，叫她赶快到市长家里去，因为他有事情要对她讲。但为时已晚！大家请来了一个剃头并且也做外科手术的人来为她放血。不过这个可怜的洗衣妇已经死了。“她是喝酒喝死的！”市长说。那封关于他弟弟去世的信里还有一份遗嘱的大要。这里面有一项是：他留下了六百块钱交给他母亲过去的佣人———就是现在的手套匠的寡妇。应该根据实际需要，这笔钱应该以或多或少的数目付给她或她的孩子。“唉！我那个傻弟弟和她曾经闹过一点无聊的事儿，”市长·135· 安徒生童话全集
说。“幸亏她死了，现在那个孩子可以得到全部的钱。他会被送到一个正经人家里去寄养，这样他将来可以成为一个诚实的手艺人。”上帝啊，您来祝福这几句话吧。于是市长就把这孩子喊来，答应照顾他，并且还对他讲母亲死了是一桩好事，因为她是一个废物！她被抬到了教堂的墓地上去，埋在穷人的公墓里。玛伦在她的坟上栽了一棵玫瑰树；那个孩子立在她旁边。“亲爱的妈妈呀！”他哭起来，眼泪不停地流着。“人们说她是一个废物，这是真的吗？”“不，她是一个非常有用的人！”老佣人玛伦说，同时生气地朝天上望着。“我在许多年以前就知道她是一个好人；从昨天晚上起我就更了解了她的好。我告诉你她是一个有用的人！老天爷知道这是真的。让那些混蛋说‘她是一个废物’吧！”最后的珠子这个家庭是富有的，也是幸福的。所有的人———主人、仆人和朋友———都十分高兴和愉快，因为在这天一个继承人———一个男孩———出生了。妈妈和孩子都安全无恙。舒适的卧室里的灯是半掩着的；窗户上挂着贵重的、丝织的厚窗帘。地毯又厚又柔软，就像一块盖满了青苔的草地。一切都象能给人催眠一样，使人想睡，使人有一种愉快的、安静·235·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感觉。保姆也有同样的感受；她睡了，她也睡得着，因为这儿一切是美好和幸福的。守护神站在床头，他在孩子和母亲的胸脯的上方伸展开来，像无数明亮的、灿烂的星星———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幸运的珠子。善良的生命女神们都带来她们送给这个新生的孩子的礼物。多么美好的健康、富饶、幸运和爱情的景象———一句话，人们在这个世界上所希望有的东西，在这儿都有了。“在这儿什么都有嘛，幸福的一家子！”守护神说。“还少一件！”一个声音大声地说。这是孩子的好安琪儿。“还有一个仙女没有送来礼物。不过她一定会来的，即使许多年过去了，她总会有一天送来的。因为还缺少那颗最后的珠子！”“缺少！这儿不应该缺少任何东西。假如真有这么一回事，那么我们就要去找她———她是一位有力量的女神。我们去找她吧！”“她会来的！总有一天她会来的！为了要扎好整个花环，她的这颗珠子决不可以缺少！”“那么她在哪儿呢？她的家在什么地方呢？你只要告诉我，我就可以去取来那颗珠子！”“你真想做这事儿吗？”孩子的安琪儿说。“不管她在什么地方，我都可以领你去。她的住址并不固定。她到皇帝的宫殿里去。她决不会走过一个人家而不留下一点痕迹的。她给什么人都送礼物———不管是大量的财富，还是一个小小的玩具！她一定也会来看这个小孩子的。你认为这样等下去，将来不一定会得到好的东西吗？好吧，现在我们去取那颗珠子吧———去取这颗最后的珠子，弥补那美中的遗憾吧。”·335·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于是她们手挽着手，飞到女神此时所住的那个地方去。那幢房子十分的大。走廊是阴暗的，房间是空空的。这里面是一片少有的沉寂。整排的窗子都开着，粗暴的空气自由侵入，垂着的白色长窗幔在微风中飘动。一口打开的棺材停放在屋子的中央；棺材里躺着一个年轻的少妇的尸体。美丽而新鲜的玫瑰盖满了她的全身，只有她那双交叉着的、细嫩的手和纯净的、表示出对于上帝极度忠诚的、高贵的脸露了出来。在棺材旁边站着的是丈夫和孩子———是全家的人。最小的孩子偎在爸爸的怀里；在这儿作他们最后的告别。丈夫吻着她的手。这只手简直就是凋零的落叶，但是它从前曾经慈爱地、热烈地抚慰过他们。悲哀的、沉重的泪珠大颗地落到地上，但是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这种沉寂正说明悲哀是多么深重。在沉默和呜咽中全家人走出了这屋子。屋内燃烧着一支蜡烛；独光在风中挣扎，不时伸出又长又红的舌头。陌生人走进来，棺材盖就盖上了死者的身体，然后它被牢牢地钉紧。铁锤的敲击声在房间里，在走廊上，引起一片回响，也引起了碎裂的心儿的回响。“你带我来了一个什么地方呢？”守护神说，“拥有生命中最好的礼物的仙女不会住在这儿呀！”“她就住在这儿———这个神圣的时刻她就住在这儿，”安琪儿指着一个墙角说，那少妇还活着时，常常坐在这墙角里的花和图画中间；她就是这屋里的守护神，常常慈爱地对丈夫、孩子和朋友点头。她就是这屋的阳光，常常在这儿散布着的欢乐———她曾经是这家里一切的重点和中心。现在这儿坐着一个穿着又宽又长衣服的陌生女人：她就是悲哀的女神，现在她代替·435· 安徒生童话全集
刚才的死者，成了这家的女主人和母亲。一颗热泪落到她的衣服上，变成一颗珠子。它射出彩虹的各种颜色。安琪儿捡起这颗珠子。珠子闪烁着，象一颗五色的心。“最后的一颗珠子就是悲哀的珠子———它是怎样也缺少不了的！有了它的衬托，别的珠子才特别显得光耀夺目。你可以在它上面看到长虹的光辉———天上人间就被它连了起来。我们每次死去一个亲爱的人，就可以在天上得到一个更多的朋友。在夜里我们眺望星空，寻求最美满的东西。这时请你看看那颗悲哀的珠子，因为把我们带走的那对灵魂的翅膀，它就深藏在珠子里面。”姑娘与手槌你曾见过这位姑娘吗？她就是铺路工人所谓的一位“姑娘”。那是一种把石头打进土里去的工具。她完全是由木头做成的，下面较宽，还套着几个铁箍。她的上部窄小，一根棍子穿了进去；这就是她的双臂。工具仓库里就有这么两个姑娘。她们是跟铲子、卷尺和独轮车住在一起。一个流言在它们之间传播，说姑娘不再叫做“姑娘”，就要被叫做“手槌”了。在铺路工人的字眼中，那真可以算是对我们从古时起就叫做所谓“姑娘”的东西起的一个最新、而且也是最正确的名字。我们人类中也有一种所谓“自由女子”，就比如私立学校·535·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校长、接生娘娘、能用一条腿站着表演的舞蹈家、时装专家、护士等。铺路工具仓库的这两位姑娘也把自己归到这类妇女的行列中去。她们是路政局的“姑娘”。他们决不放弃这个古老的好名称，而让别人叫她们“手槌”。“‘姑娘’是人的称号，”她们说，“‘手槌’又是物品的名字。我们决不能让人叫作物品———这是一种侮辱。”“我的未婚夫会跟我闹翻的，”刚与打桩机订过婚的那个顶年轻的“姑娘”说。打桩机是一个大工具。他能把许多桩打进地里去，可以说他是大规模地做“姑娘”小规模地做的工作。“他把我当做一个姑娘才和我订婚；假如我是一个‘手槌’，他会不会娶我就成了一个问题。因此我决不改变我的名字。”“我呢，我宁愿断手也不愿改名。”年长的那位说。但是独轮车有自己的看法，而独轮车却是一个重要的人物，他觉得自己是一辆马车的四分之一，因为它用一条腿就能走路。“我应该劝告你们，‘姑娘’这个名称是够平常的了，一点也没‘手槌’这个名称漂亮，有了这个名字之后你就可以进入到‘印章’的行列中去。想想官印的厉害吧，它盖上一个印，就产生法律的效力！要是我是你们的话，我宁愿放弃‘姑娘’这个名称。”“不成，我还没有幼稚到去干那种事情！”年长的那一位说。“你们一定没有听到过所谓‘欧洲的必需品’这种东西吧！那就是尺度呀。”诚实的老卷尺说。“一个人应该适应他的时代和环境。如果法律说‘姑娘’应该改成‘手槌’，那么你们必须被叫做‘手槌’。一切事情总得有一个尺度！”·635·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不成，如果必须要改一下才行，”年轻的那一位说，“我宁愿改称为‘小姐’，最低限度‘小姐’还带一点‘姑娘’的气味。”“我宁愿去做柴禾被烧掉。”年长的那位姑娘说。接下来工作又开始了。那两位姑娘乘车子———因为她们被放在独轮车上。这可以算作优待。不过她们仍然被叫做“手槌”。“姑———！”当在铺路石上颠簸着的时候，她俩不禁发出声来，“姑———！”她们几乎把“姑娘”两字整个念出来了，不过她们临时中断，把后面的一个字吞下去了，因为她们觉得没有那个必要去理睬那些事儿。她们一直把自己叫做“姑娘”，同时称赞过去的那些好日子：在那些日子里，一切东西有着应该有的名字，正确的名字，姑娘就叫做姑娘。可是她们也就成了一对老姑娘，因为那个大工具———打桩机———真的跟年轻的那位解除了婚约，他的理由是不愿与一个手槌结什么婚。在遥远的北极几艘大船要去北极；它们的目的是去发现陆地和海的界线，同时还要找到一个答案，人类到底能够向前走多远。它们在雾和冰中已经航行了好几年，吃尽了苦。现在冬天开始了，太阳已经不见了。漫长的黑夜将要一连持续好几个星期。四周一望，冰块是那么漫无边际。船只已经凝结在冰块的中间。雪·735· 安徒生童话全集
越堆越高；从雪堆中人们建立起蜂窠似的小屋———有的很大，就像我们这儿的古墓；有的还要大，可以住下三四个人。但是这儿并不是漆黑一团；北极光射出红色和蓝色的光彩，像永远不灭的、大朵的焰火。白雪放射出亮光，大自然是一片黄昏的彩霞。天最明亮时，当地的土人就成群结队地走出来。他们穿着毛茸茸的皮衣，十分奇异的样子。他们坐着用冰块制作成的雪橇，上面运送着大捆的兽皮，好使他们的雪屋能够铺上温暖的地毡。另外这些兽皮还可以当做被子和褥子使用。当外面正在结冰、冷得比最冷的冬天还冷时，水手们就可以裹着这些被子睡觉。想想我们这儿，还不过是秋天而已。住在冰天雪地里的他们也不禁想起了这件事情。他们想到了故乡的阳光，同时也不免记起了挂在树上的红叶。墙上大钟的时针指明这正是夜晚和睡觉的时候。事实上，已经有两个人躺下来要睡了。这两个人之中较年轻的那一位身边带着他最好和最贵重的宝物———一部《圣经》。那是出发时老祖母送给他的。每天晚上他都枕着它睡觉，他从儿童时代起就知道书里面写的是什么东西。现在他每天都读上一段，而且每次翻开的时候，他就读到这几句能给他安慰的神圣的话语：“我若展开清晨的翅膀，飞到海极居住，那么就是在那儿，你的手必须引导我，你的右手，也必须扶持我。”她牢牢记住了这些真理，怀着信心，闭起眼睛；于是他睡着了，做起梦来。梦就是上帝给他的精神上的启示。当身体在休息的时候，灵魂就会变得活跃，他能感觉到这一点；这好像那些亲爱的、熟识的、旧时的歌声；这好像那在他身边吹动·835·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温暖的夏天的风。从他睡着的地方他看到了一片白光，慢慢地在他身上扩展开来，好像是一件什么东西从雪屋顶上照进来了似的。抬头看，那白光并不是从墙上、或从天花板上射来的。它是从安琪儿肩上的两个大翅膀上射下来的。他喜悦地望着他那发光的、温柔的脸。安琪儿从《圣经》的书页里上升，好像是从百合的花萼里升上来似的。他伸开手臂，雪屋的墙在向下坠落，看上去就象是一层轻飘飘的薄雾。故乡的绿草原、山丘和赤褐色的树林在美丽的秋天的太阳光中静静地展开来。鹳鸟的窠已经空了，但是野苹果树上仍然悬着苹果，虽然叶子掉得一片也不剩了。玫瑰射出红光；在他的家———一个农舍———的窗子面前，小绿笼子里的小八哥正在唱歌。这只八哥所唱的就正是他以前教给它的那支歌。祖母在笼子上挂些鸟食，正如他———她的孙子———从前所做的那样。铁匠的那个年轻而美丽的女儿，正站在井边汲水。她微笑着向祖母点头，祖母也对她招手，还拿来一封远方的来信给她看。这封信正是这天从北极寒冷的地方寄来的。现在她的孙子就在上帝保护之下，住在那儿。她们先是开怀大笑，接着又放声痛哭，他住在冰天雪地里，在安琪儿的双翼下，忍不住在精神上跟她们一起笑，一起哭。他们高声地读着信上所写的上帝的话语：就是在北极居住，“你的右手，也必须扶持我。”动听的唱圣诗的声音在四周响起。安琪儿在这个梦中的年轻人身上，展开他的迷雾一般的翅膀。梦一会儿就做完了。雪屋里是一片漆黑，但是他的头底下放着《圣经》，信心和希望在他心中油然而生。“在这北极的地方”，上帝就在身边，家也一样！·935· 安徒生童话全集
钱 罐育婴房里有好多玩具；橱柜顶上有一个扑满，它的形状像猪，是泥烧的。当然它的背上有一个狭口子。这狭口后来又用刀子挖大了一点，好使整个银元也可以塞进去。的确，除了一堆银毫，里面也有两块银元。钱猪装得非常满，摇起来一声也不响———这的确要算是一只钱猪所能达到的最高峰了。他现在高高地站在橱柜上，瞧不起房里一切其他的东西。他十分清楚，他肚皮里所装的钱可以买到这所有的玩具。这就是我们所谓的“心中有数”。其他所有玩具也想到了这一点，虽然它们不讲出来———因为还有许多其他的事情要讲。另外桌子的抽屉也半开着；这里面有一个很大的玩具。她略为有点儿旧，脖子曾经摔坏过。她朝外边望了一眼，说：“我们现在来扮演人好吗？那毕竟是值得一做的事情呀！”听到这话，大家起了一阵骚动，甚至墙上挂着的那些画也掉过身来，表示它们也有反对的一面；但这也并不意味它们是在抗议。夜很深了。月亮从窗子外面照进来，送来不花钱的光。游戏就要开始了。房里的一切玩具，甚至属于比较粗糙的玩具一类的学步车，都被邀请了。“各人有各人的长处，”学步车说。“我们不能全都是贵族。·045· 安徒生童话全集
正如俗话所说的，总要有人做事才成！”只有钱猪接到的请帖是手写的，因为他的地位很高，大家都相信他不会接受口头的邀请。的确，他并没有回答说他来不来，而事实上他没有来。若他也要参加，他得在自己家里欣赏。大家可以照他的意思办，结果就是如此。不久舞台就搭好了，恰恰可以使他一眼就能看到台上的扮演。大家想先演一出喜剧，然后再吃茶和做智力游戏。他们立刻就开始了。摇木马的问题是有关训练和纯血统，学步车谈到铁路和蒸汽的力量。那都是他们的本行嘛，所以他们都能谈谈。座钟谈起政治：“滴答———滴答”。它知道它敲的是什么时候，不过，有人怀疑他的准确性。竹手杖直挺挺地站着，骄傲得不可一世，因为它上面包了银头，下面箍了铜环。它浑身上下都裹了东西。沙发上躺着两个绣花垫子，很好看，但是糊涂。戏就要上演了。每个玩具都坐着看戏。事先大家都说好了，观众应该根据自己喜欢的程度喝彩、鼓掌和跺脚。但是马鞭却宣称他从来不为老人鼓掌，他只为还没有结婚的年轻人鼓掌。“我对大家都鼓掌。”爆竹说。“各人有各人的立场！”痰盂说。这是当戏正在演的时候他们心中所有的想法。这是一出没有价值的戏，但是演得很好。所有的人物都把它们涂了颜色的一面朝向观众，因为他们只能把正面拿出来看，而不能拿反面出来看。大家都演得非常好，都跑到舞台前面来，拉着它们的线都有足够长，不过这样人们就可以把他们看得更清楚。断过脖子的玩偶是那么兴奋，弄得她的补丁都松开了。钱·145· 安徒生童话全集
猪也看得兴奋起来，他想要为演员中的某一位做点事情。于是他决定在遗嘱上写下，到了适当的时候，他要这位演员跟他一起葬在公墓里。那才是真正的快乐，因此大家就放弃吃茶，继续做智力游戏。这就是他们所谓的扮演人类了。这件事并没有什么恶意，因为他们只不过是扮演罢了，每件东西只想着自己，还要猜想钱猪的想法；而这钱猪想得最远，因为他想到了写遗嘱和入葬的事情。不管将会发生什么事，他总是比别人料想得早。啪！钱猪掉下橱柜了———落到地上，跌成了碎片。小银毫跳着，舞着，那些比较小的都原地打转，那些大的打着转滚开了，尤其是那两块大银元———他居然想跑到广大的世界上去。他真的跑到广大的世界上去了，其他的也都是一样。钱猪的碎片则被扫进垃圾箱里去了。但就在第二天，碗柜上又出现了一个泥烧的新钱猪。它肚皮里还没有装进钱，因此它也摇不出响声来；在这一点上说来，它跟它的先人没有什么不同。不过这只是一个开始而已———就在这个开始的同时，我们作结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