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之果（542）

笨汉汉斯（555）开限光荣的荆棘路（559）虔诚犹太女子（564）瓶颈的经历（570）特殊的宝石（581）月亮和我的画册（598）香肠栓熬的汤（640）起一点作用（669）老栎树的圣诞梦（677）新旧识字课本（684）沼泽国王的女儿（691）赛跑的动物们（729）响钟的深渊（732）狠毒的王子（736）贵族和几个女儿（739）踩着面包走路的女孩（750）看守塔的奥列（759）安妮·莉斯贝（766）说闲话的孩子们（777）珍珠链（779）墨水壶和笔（787）躺在墓里的孩子（789）两只骄傲公鸡（794）“美”（797）发生在沙丘上的故事（805）

希望之果就在古德诺河的附近，在西尔克堡森林里面，有一个土丘从地面上凸出来了，看上去就象一个球一样。人们管它叫“背脊”。在这高地下面朝西一点有一间小小的农舍，它的周围全是贫瘠的土地。稀稀拉拉的燕麦和小麦地里，隐隐地现出了沙·245·　安徒生童话全集

子。后来又过了很多年。住在这儿的人耕种着他们的一点儿田地，还养了三头羊、一头猪和两头公牛。保守地讲，只要他们满足于自己所有的东西，他们的食物可以说够吃的。的确，他们还能省出一点钱来买两匹马；可是，像附近一带别的农人一样，他们说，“马儿把自己吃光了”———的确它们能生产多少，就吃掉多少。耶布·演斯在夏天耕他的那点贫瘠的地，在冬天他就成了一个能干的做木鞋的人。他还有一个年轻的助手，这人知道怎样把木鞋做得结实、轻巧和漂亮。他们雕出木鞋和勺子，而这些东西都能赚钱。所以耶布一家不能算作穷人。七岁的小男孩依卜，是这家的独生子。他常常坐在旁边，看他们削木头，也削着自己的指头。不过有一天他刻好了两块木头，那看上去象一双小木鞋。他说要把它们送给小克丽斯玎。她是一个船夫的小女儿，长得很秀气和娇嫩，就象绅士家的孩子。如果她的衣服配得上她的样子，那么谁也认不出来她就是塞歇得荒地上茅屋里的一个孩子。她的父亲住在那儿。他的妻子早就过世了。他生活的来源是靠用他的大船装运柴火，从森林里运到西尔克堡的鳝鱼堰，有时也会从这儿往兰得尔斯运，那个地方可比较远。没有什么人来照料比依卜只小一岁的克丽斯玎，因此小孩就老跟父母一起在船里，在荒地上，或在伏牛花灌木丛里玩耍。如果父亲要到象兰得尔斯那么远的地方去的时候，小小的克丽斯玎就到耶布·演斯家里去暂住。依卜和克丽斯玎在一起玩，一起吃饭，两个人要好极了。他们总玩挖土的游戏，他们爬着，走着。有一天他们居然大胆地跑到“背脊”上，走进了那个树林。他们甚至还找到了几个·345·　安徒生童话全集

沙锥鸟蛋———这件事儿真了不起。依卜从来没有去过塞歇得；他也从来没有乘过船在古登诺沿岸的小湖上航行。马上他就可以做这件事儿了：克丽斯玎的父亲请他去，并且还要带他一起到家里去过夜。第二天大清早，你可以看见两个孩子高高地坐在船上的一堆木柴上，吃着面包和山莓。船夫和他的助手撑着船。船顺水而下，穿过这些平时好像是被树木和芦苇封锁住了的湖泊，而且船走得飞快。即使有许多老树在水面上垂得很低，他们仍然可以找到空处划过去。老栎树们垂下光秃的枝桠，好像卷起了袖子，要露出来节节疤疤的光手臂似的。许多老赤杨树被水流冲击着；树根紧紧抓住河底不放，看起来就像长满了树木的小岛。美丽的睡莲在河中摇曳。这真是一趟可爱的旅行！最后他们来到了鳝鱼堰。水在这儿从水闸里猛冲出去。依卜和克丽斯玎觉得这才是最值得一看的哩！在那个时候，这儿既没有工厂，也没有什么城镇。这儿只有一个老农庄，里面也没有几只家畜，水冲出闸口的声音和野鸭的叫声，就是唯一有生物存在的标记。木柴卸下来以后，克丽斯玎的父亲就买了满满一蓝鳝鱼和一只杀好了的小猪。他拿出一个篮子把这些东西装了起来，放到船尾上。然后就逆流而上，往回走，他们幸运地遇到了顺风。当船帆一张起来的时候，这船就好像前面有两匹马在拉着似的。他们终于来到了一个树林边，离那个助手住的地方只有一小段路。助手领着克丽斯玎的父亲走到岸上去，同时叮嘱孩子们不要闹，当心出乱子。但是两个小孩并没安静多久。他们很想看看篮子装着的鳝鱼和那只小猪。他们把那只小猪拖出来，抱在怀里。两个人正抢着要抱小猪时，却失手把它丢进水里去·445·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了。于是这只小猪就顺流而下———这太可怕啦。依卜跳到岸上去，沿着河岸跑了一段；小克丽斯玎在后面跟着他跑。“带着我一道呀！”她喊着。后来离开了河岸，他们就跑进一个树林里去了。他们再也看不到船。也看不到河。他们就继续向前跑了一段路。克丽斯玎跌到地上，开始哭起来。依卜把她扶起来。“跟着我来吧！”他说。“前面就有个屋子。”但是屋子并不在那儿。他们无目的地走着，在枯叶上走，在落下的干枯的枝子上走———这些东西在他们的小脚下噼啪作响。这时他们听到了一个尖锐可怕的声音，他们站着静听，立刻就听到一只苍鹰的尖叫声。这个声音难听极了，使他们非常害怕。不过在这浓密的树林中，他们看到面前缀满了非常可爱的越橘，数量真是不少。这真是诱人，他们不得不停下来，于是就停下来，吃了许多，脸和嘴都被染青了。这时他们又听到一个尖叫声。“那只猪丢了，我们一定会挨打！”克丽斯玎说。“我们回到家里去吧！”依卜说。“家就在这树林里呀。”于是他们继续往前走。他们来到一条大路上，但是这条路并不通到家。夜幕落下了，他们害怕起来。有角的猫头鹰的怪叫声和其他鸟儿的声音，打破周围那片可怕的静寂，但又更让人觉得可怕了。最后他们两人在一个灌木林边停下来。克丽斯玎哭起来，依卜也哭起来。大哭了一阵之后，他们乏了，就在干叶子上倒下来，睡熟了。当他俩睡醒时，太阳已经爬得很高了。他们感到很冷。但是旁边那个山坡上的树林中，已经有太阳光射进来。他们可以到那儿去暖和一下。依卜还认为从那儿他们就可以看到他爸爸的屋子。实际上那个地方离得相当的远，相隔整个树林。·545·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于是他们向那个小山顶爬去。他们站在一个斜坡上，旁边有一个清亮的、透明的湖。成群的鱼儿在里面嬉戏，太阳光把它们照得发亮。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景象。在他们的近旁有一个大灌木林，上面结满了榛子，甚至还有七扎成串的榛子。他们把摘下的榛子敲碎，挖出里面细嫩的、刚刚长成形的核仁。此时发生了一件可怕的惊人的事情。一个高大的老妇人从树林里走了出来；她的面孔是棕色的；头发乌黑，并且发着光；白眼珠也发着光，像非洲摩尔人的白眼珠一样。她背着一捆东西，手持一根长满疙瘩的木棍，她是一个吉卜赛人。这两个孩子不能马上听懂她讲的话。她从衣袋里取出三颗榛子，这些榛子里藏着最美丽又最可爱的东西，因为它们是希望之果。依卜望着她。她看上去非常和善。所以他就鼓起勇气，问她能不能把这些果子给他。老妇人给了他，然后又从树上摘了一些，满满装了一袋。依卜和克丽斯玎惊奇地瞪着大眼睛，望着这希望之果。“这果子里有一辆马拉的车子没有？”依卜问。“有，有一辆金马拉的金车子。”老妇人回答道。“那么请把它送给我吧！”小克丽斯玎说。依卜把果子给她，这女人就替她把果子包在围巾里面。“那么，果子里是否有一块像克丽斯玎那样的美丽的小围巾吗？”依卜问。“有的，共有十块呢。”女人回答说。“还有美丽的衣服、袜子和帽子。”“那么把这只果子也送给我吧，”小克丽斯玎说。依卜把第二个果子也给了她。第三个是一个小小的黑东·645·　安徒生童话全集

西。“这个你自己留着吧！”克丽斯玎说。“它也是很可爱的。”“那这里面又有什么呢？”依卜问。“那是你最喜欢的东西。”吉卜赛女人说。依卜紧紧地握着这果子。老妇人答应把他们带到正确的路上去。于是他们往前走，但是恰恰走到和正路相反的方向去了。我们可不能说她想拐走这两个孩子啊。在这荒野的山路上，他们被守山人克林碰上了。他认得依卜。靠了他的帮助。依卜和克丽斯玎终于回到家里来了。全家人正十分着急呢。他们终于得到了宽恕，虽然他们应该结结实实地挨一顿打才对：因为第一，他们把小猪弄丢了；第二，他们溜走了。克丽斯玎回到荒地上的家里去；依卜依旧住在树林边的那个农庄里。到了晚上，他第一件事，就是从衣袋里取出那个果子———据说里面藏着“最好的东西”。他小心地把它放在门和门框中间，使劲地把门一关，果子便被扎碎了。可是里面没有什么，连核仁也没有。只有一堆好像鼻烟或者黑色的沃土似的东西———这就是我们所谓虫蛀了的果子。“是的，这正符合我的推测，”依卜说。“这么一个小果子里怎么能装得下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呢？克丽斯玎也不会在她的两个果子里找到美丽的衣服和金车子！”冬天到来了，新年也来了。好几年过去了，依卜长大了，该受坚信礼了，而他住的地方却离牧师那么远。在这期间，有一天，那个船夫来看依卜的爸爸和妈妈，告诉他们说，克丽斯玎就要去帮人做活了；还说她运气很好，在一个非常好的主人家里找到了一个职业。请想想看吧！她将要到西部赫尔宁县去帮一个有钱的旅店老板。她·745·　安徒生童话全集

得先帮助女主人照看那个旅店。如果她做得好，一直做到受坚信礼的时候，主人就可以把她留下来。依卜和克丽斯玎就这样依依惜别了。大家把他们叫做一对情人。在分手的时候，她拿给他看了两颗果子。这是当他们在树林里迷路的时候他送给她的。她还告诉他说，他在儿时亲手雕成、作为礼物送给她的那双木鞋，会一直保存在衣箱里，接着他们就分手了。依卜受了坚信礼，但仍和母亲住在一起。因为他已经是一个能干的木鞋匠，同时在夏天他也可以照顾田里的工作。他母亲需要有人帮忙做这些事儿，因为他的父亲已经死了。他只有偶尔从路过的送信人或捉鳝鱼的人那儿打听到一点关于克丽斯玎的消息：她在那个富有的店老板家里生活得很好。她受了坚信礼以后，曾给家里写过一封信，同时也问候了依卜和他的母亲，信里还提到她从她的男主人和女主人那里得到了六件衬衫和一件新衣。她的确过得还不错。第二年春天的一个暖洋洋的日子里，依卜和老母亲听到一阵敲门声，原来是那个船夫和克丽斯玎。她要来玩一整天。她是利用到德姆来回一次的机会来拜访的。她越长越漂亮，简直像一位小姐；她穿着美丽的衣服———做得很好，恰恰适合她的身材。她那么大方地站在他的面前，而依卜却只穿着平时的工作服，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当然啦，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而且十分开心；不过他没有办法讲出话来。克丽斯玎倒是一点也不感到拘束。她谈着话———她真会讲话。她还直截了当地在依卜的嘴唇上吻了一下。“你难道不认识我了吗？”她问。不过当只有他们两人在屋子里的时候，他仍然只会握着她的手。他只说出这几句话：·845·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你看上去就是一位小姐！但我是这么粗笨。我多么想念你啊，克丽斯玎！多么想念过去的日子啊！”两个人挽着手来到那个山脊上，朝古登诺河、塞歇得和那长满了石南属植物的两岸眺望。可是依卜一句话也不说。当他们快要分手的时候，他很清醒地发现克丽斯玎应该成为他的妻子。的确，他们在小时候就被人称为一对情人。他觉得仿佛他们真正订过婚似的，虽然两人都没提起那件事情。他们现在只有几小时可以在一起了，因为克丽斯玎要到德姆去，这样第二天她就可以搭车回西部。她的父亲和依卜一直把她送到德姆。那个月夜十分明朗。当他们到了终点的时候，依卜仍然握着克丽斯玎的手，一点也不愿松开。他的眼睛闪着光，但是话语来到嘴唇边就缩回去了。不过他终于说了出来，那完全是从他心的深处说出来的话：“克丽斯玎，如果你没有变得那么阔气，”他说，“如果你能住在我母亲家里，成为我的妻子，那么我们两人就有一天会结为夫妇了。不过也可以再等些时候！”“是的，我们等些时候看吧，依卜！”她说。于是她就握了他的手，还吻了他的嘴唇，“我相信你，依卜。”克丽斯玎说；“同时我也喜欢你的———但是我得想一想！”于是他们就分了手。依卜对船夫说，他和克丽斯玎是那么要好，简直像是订过婚一样。船夫也说，他一直希望有这样的结果。他和依卜一起回到家来；那天晚上他和这个年轻人睡在一个床上，但他们没有再讨论订婚的问题。很快一年过去了。依仆和克丽斯玎通过两封信。在他们签名的前面，总有这么几个字：“永远忠诚，一直到死！”后来船夫又来看望依卜，转达克丽斯玎的问题。他接着要·945·　安徒生童话全集

说的话，却是颇有点吞吞吐吐的，但内容也可料到：克丽斯玎一切都好，不仅仅好，而且还成了一个美丽的姑娘，有许多人追求她。主人的少爷曾经回家住过些时候。他在哥本哈根一个很大的机关里工作。他一眼就喜欢上了克丽斯玎，而她对他也发生了感情，他的父母好象也不反对，不过克丽斯玎的心里觉得非常沉重，因为依卜曾经那么爱她；因此她也想过，抛开从天而降的幸运———这是船夫说的话。一开始依卜没有讲话，但是他的面色却像白布一样惨白。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慢慢地说：“克丽斯玎不应该放弃她的幸运！”“那么你就写封信吧！”船夫说。依卜于是就坐下来写，但是很令人惊奇的是，他不能把自己的话语联成句子。他开始涂涂改改，后来把整张纸撕掉了。不过到第二天早晨，信终于写好了，由船夫带给克丽斯玎。全文是这样的：你给你父亲的信我也读到了。知道你一切都好，我十分放心。克丽斯玎，请你扪心自问，同时仔细地想一想，如果你接受我做你的丈夫，那将会没有什么结果。我实在是太寒碜了。请你不要为我和我的处境着想，请为你自己的利益着想。我们之间没有诺言的约束。如果你在心里曾经对我作过诺言，请你把它忘得一干二净。愿世上一切的快乐都属于你，克丽斯玎，上帝将安慰我的心！你永远忠实的朋友　依卜信带过去了，克丽斯玎也收到了。十一月，结婚预告在荒地上的那个教堂里，和在新郎所住的哥本哈根同时发表出来了。女主人把她带到了哥本哈根，因·055·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为新郎有许多事情要办，不能回到遥远的尤兰来，在途中克丽斯玎要经过一个小镇芬德尔，她和父亲在这儿见了一面。这是离他最近的一个地点。他们在这里互相告别。有人对他提起过这件事儿，但是依卜不感到有什么兴趣。他的老母亲说他这些时，好像很有心事的样子。他的确心事重重，他心里想起了他小时候从一个吉卜赛女人那儿得到的三颗榛子———其中两颗他已经给了克丽斯玎。那是所谓的希望之果。在她的那两颗果子里，有一颗藏着金车子和马，另一颗藏着最漂亮的衣服。现在什么都实现了！在京城哥本哈根，一切华贵的东西她现在都有了。关于她的那一份预言现在已经实现了！依卜的果子里只有那么一撮黑土。那个吉卜赛女人曾经说过，这是他所得到的“最好的东西。”是的，这现在也成为事实了！黑土是他所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他认为他领会了老妇人的意思：他的最好的东西是在黑土里，在坟墓的深处。许多年过去了———数目虽然并不大，但依卜却觉得很长。那对年老的旅店主人，都先后去世了。于是他们全部的财产———几千块钱———都归他们的儿子所有了。是的，预言实现了，现在克丽斯玎可以有金车子和许多漂亮的衣服。随后的两年克丽斯玎就再没有写过信。当她父亲收到她的又一封信的时候，那不是在兴盛和快乐中写的。可怜的克丽斯玎！她和她的丈夫都不知道怎样节约使用这笔财富。钱来得快，去得更快。它没有带来幸福，因为他们自己不希望有幸福。石南花开了又谢，开了又谢。雪花在塞歇得荒地上，在山脊上，飘过了好几次。依卜住在山脊下一块风吹不到的地方。春天的太阳照得非·155·　安徒生童话全集

常明朗：依卜正在田里劳动，犁忽然在一块类似燧石的东西上面犁过去了。这时有一堆像刨花的黑东西从土里冒出来。依卜好奇地拾了起来，发现这原来是一块金属品。那块被犁头划开的地方，现在闪出耀眼的光来。原来它是异教徒时代留下的一个大臂钏。他发现了一座古墓，现在它里面的财宝被他发现了。依卜把他所发现的东西拿给牧师看，牧师给他讲解它的价值，然后他就到当地的法官那儿去。法官把这发现报告给哥本哈根当局，并且劝他亲自把东西呈上去。“你在土里找到了最好的东西！”法官说。“最好的东西！”依卜想。“这是我得到的最好的东西，而且是在土里找到的！如果说这是最好的东西的话，那么那个吉卜赛女人的预言算是实现了！”于是依卜从奥湖斯乘船到皇家的哥本哈根去。旅程经历了八个小时，他以前只渡过古登诺河，所以这次旅行，对于他说来，等于横渡一次大洋。最后他来到哥本哈根。他所发现的金子的价钱，当局分文不少给了他。这是一笔很大的数目———六百块钱。从塞歇得荒地上树林中来的依卜，现在可以在这热闹的大首都散步了。他正要和船长一块儿回奥湖斯，但是他在街上迷了路。他所走的路，跟他所应该走的方向完全相反。他走过克尼伯尔桥，跑到克利斯仙哈文的效区来，而他应该去西门的城垣啊。他的确是在向西走，但是却没有走到他应去的地方。他没有见到一个人。最后有一个很小的女孩子从一间破烂的屋子里走出来了。依卜只得向她问路。她怔了一下，朝他看了一眼，接着放声大哭。他问她为什么难过，但她的回答他却听不懂。他们·255·　安徒生童话全集

来到一个路灯下面，灯光正照在她的脸上。他感到非常奇怪，因为这简直是活生生的克丽斯玎在他面前出现，跟他记忆中的小克丽斯玎一模一样。小姑娘带着他进了那个破烂的屋子，爬上一段窄狭破烂的楼梯———它通到顶楼上的一个小房间。这儿的空气是浑浊闷人的，没有一丝灯光；从一个小墙角里，飘来一阵叹息声和急促的呼吸声。依卜点燃一根火柴，发现这孩子的妈妈躺在一张破烂的床上。“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依卜问。“小姑娘把我带到这儿来，不过我对这个城市很陌生。你有什么邻居或朋友需要我去替你找来吗？”然后他就去扶起那个生病的女人。这原来就是在塞歇得荒地上长大的克丽斯玎！在尤兰的家里，人们好久都没有提起过她的名子了，为的是怕搅乱了依卜的平静的心情。关于她的一些传说的确也是不太好。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她的丈夫自从继承了他父母的那笔财产以后，变得自高自大，胡作非为。他放弃了可靠的工作，跑到外国去旅行了半年；背了一身债又回来了，但他仍然过着奢侈的生活。正如古话所的的，车子一步一步倾斜，最后完全翻掉了。许多逢场作戏的酒肉朋友都说他活该如此，因为他就象一个疯子一样生活。有一天早晨，人们在皇家花园的河里发现了他的尸体。死神靠近了克丽斯玎，她在幸福中盼望的、但在愁苦中出生的最小的孩子，刚出生不到几个星期就进入了坟墓。现在临到克丽斯玎本人了。她病得要死，没有人照料；躺在这个破烂的小屋里，这种贫困，她小时候住在塞歇得荒地上，也许能够·355·　安徒生童话全集

忍受，但是现在却使她感到痛苦，因为她已经习惯于富裕的生活了。现在跟她一块儿挨饿受穷的，是她的最大的孩子———也是一个小小的克丽斯玎。就是依卜刚才见到的那个。“我恐怕不行了，留下这个孤单的孩子！”她叹了一口气。“她将怎样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下去呢？”她说不出其它的话。依卜又划着了一根火柴，东翻西找，找到了一根蜡烛头。他把它点着，烛光照亮了这个破烂的住房。看到这个小女孩，依卜就想起了克丽斯玎年轻时候的那副样儿。他觉得，就是为了克丽斯玎，他应该爱这个孩子，虽然他并不认识她。垂死的克丽斯玎凝视着他：她的睛睛越睁越大———她究竟认出他没有呢？他不知道，他也没有听见她说一句什么话。那是古登诺河旁的树林，离塞歇得荒地不远。空气很阴沉，石南花已经谢了。狂暴的西风把树林里的黄叶吹到河里，吹到荒地上。在这个荒地上的茅屋里，如今住着一个陌生的人。但是在那个山脊下，在许多大树下边的一个避风的处所，有一个小小的农庄，它被粉刷和油漆了一新。屋子里，泥炭在炉子里烧着。屋子里现在有了阳光———从小孩子的一双眼睛里发出的阳光。笑语声，就像春天里云雀的歌唱，从这孩子鲜红的嘴唇上流露出来。她正搂着依卜的脖子，坐在他的膝上；他是她的父亲，也是她的母亲。因为她本来的父母，像孩子和成年人的梦一样，消逝在往日的岁月中了。依卜坐在干净漂亮的房子里，现在是一个幸福的人；但是这个小女孩子的母亲却躺在首都哥本哈根的穷人公墓里。人们说，依卜把从黑土里获得的金子藏在了箱子底上。另外他还获得了一个小小的克丽斯玎。·455·　安徒生童话全集

笨汉汉斯在乡下那栋古老的房子，里面住着一位年老的乡绅。他有两个儿子。两个儿子十分聪明，他们只须用一半聪明就够了，还剩下一半是多余的。现在他们打算去向公主求婚，而也敢于这样做，因为她宣布过，要找一个她觉得最能表现的人结婚。两个人用了一个星期来准备———这是他们所能花的最长的时间。但这已经足够了，因为他们有许多学问，而这些对表现来说都十分有用。一位已经把整个拉丁文字典和这个城市三年来所出的报纸，从头到尾和从尾到头，背了个滚瓜烂熟。另一位精通公司法和每个市府议员所应知道的东西。所以他认为自己完全有能力谈论国家大事；此外他还会在裤子的吊带上绣花，因为他十分文雅而且手指灵巧。“我要得到这位公主！”两人都这样说。于是那位老乡绅就给他们两人每人一匹漂亮的马。那个能背诵整部字典和三年报纸的儿子得到一匹漆黑的马；那个懂得国家大事和会绣花的儿子得到一匹乳白色的马。并且他们还在自己的嘴角上抹了一些鱼肝油，以便说起话来比较圆滑。所有的仆人们都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上了马。这时忽然第三位少爷来了，因为老乡绅还有一个儿子，虽然谁也不把他当做一个兄弟———因为他不像其他两个那样有学问。大家都叫他“笨汉汉斯”。·555·　安徒生童话全集

“穿得这么漂亮，你们要到什么地方去呀？”他问。“到宫里去，向国王的女儿求婚去！全国都响起了鼓声，你没有听到么？”于是两个哥哥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了他。“我的天！我也要去！”笨汉汉斯说。他的两个兄弟对他大笑了一通以后，骑着马儿跑远了。“爸爸，我也得有一匹马。”笨汉汉斯大声说。“我也很想结婚！如果她要我，她就可以得到我。她不要我，我仍然要她！”“不要胡说八道！”父亲说。“我什么马也不给你。你连话都不会讲！嗨，看看你两个哥哥，他们才算聪明！”“如果你认为我不配有一匹马，”笨汉汉斯说，“那么就给我一只公山羊吧，它本来就是我的，它能把我驮起来！”于是他就骑到了那只山羊上面。他把两腿一夹，就在路上跑起来了。“嗨，呵！真是好啊！我来了！”笨汉汉斯说，同时唱起歌来，他的声音引起一片回音。但两个哥哥却十分斯文地骑着马儿，他们一句话也不说，他们正在考虑如何讲出一些美丽的词句，因为这些东西都必须先练习好。“喂！”笨汉汉斯喊着。“我来了！瞧瞧我在路上拾到了什么！”于是他就把他拾到的一只死乌鸦拿给他们看。“你真是笨！”他们说，“拿着它干什么？”“我要把它送给公主！”“好吧，你就那样干吧！”他们说，大笑一通，骑着马走了。·655·　安徒生童话全集

“喂，我来了！瞧瞧我现在找到了什么东西！这并不是你能在路上每天都捡得到的！”这两兄弟掉转头来，看他现在又找到了什么东西。“笨汉！”他们说，“那只是一只旧木鞋而已，而且上面一部分已经没有了！难道这个你也要送给公主吗？”“当然是送给她！”笨汉汉斯说。于是两位兄弟又大笑了一通，继续骑马前进。他们把汉斯抛在马后面。“喂，我又来了！”笨汉汉斯喊着：“嗨，事情越来越好了！好哇！真是好哇！”“你又找到什么啦？”两个兄弟问。“啊，”笨汉汉斯说，“这个很难说！她，我亲爱的公主一定会无比高兴”。“呸！”这两个兄弟说，“那不过是沟里的烂泥巴嘛。”“是的，完全正确，”笨汉汉斯说，“而且是一种最好的泥巴。你连捏都捏不住。”于是他把泥巴装进了口袋。两个哥哥尽量飞奔，所以他们来到城门口时，足足比汉斯早一个钟头。他们一到来就马上拿到一个求婚者的登记号码。求婚者们排成排，每排有六个人。他们挤得那么紧，连手臂都无法动一下。这也好，否则他们因为你站在我的面前，就说不定会彼此撕拦对方的背哟。所有城里的人都挤来观看，一直挤到窗子上去；他们要看公主怎样接待她的求婚者。每个人走进房间里去，就立即连话也不会说了。“一点用也没有！”公主说。“滚开！”“不久轮到了那位能背诵整个字典的兄弟，但是他在排队的时候把字典全忘记了。地板在他脚下咯咯直响。大殿的天花·755·　安徒生童话全集

板是镜子做的，所以他看到自己是头在地上倒立着的。每个窗子旁边站着三个秘书和一位参议员。他们正记着大家的话，以便马上在报纸上发表，拿到街上去卖两个铜板。这真是可怕得很。此外，火炉里的火旺得烧红了那根烟囱管子。“这地方真是热得要死！”这位求婚者说。“不错，因为我的父亲今天要烤几只子鸡呀！”公主说。糟糕！他呆立在原地。他没有料想到会碰到这类的话；正当该讲点儿幽默的话时，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糟糕！“没有一点用！”公主说。“滚开！”他又得失望地走开。现在第二个兄弟进来了。“这儿真是热得可怕！”他说。“是的，因为国王今天要吃烤子鸡，”公主说。“什么？什么？”他说，同时那几位秘书全都一齐写着：“什么？什么？”“真是没用得很！”公主说。“滚开！”笨汉汉斯轮到了。他骑着山羊一直走到房间里来。“这儿真热得厉害！”他说。“是的，因为我正在烤子鸡呀，”公主说。“啊，真是太好了！”笨汉汉斯说。“那么我也要烤一只乌鸦了！”“尽管烤吧，”公主说。“不过你用什么家伙烤呢？因为我既没罐子，也没有锅呀。”“不用担心，我有！”笨汉汉斯说。“你看这是一口锅，上面还有一个洋铁把手。”然后他就把那只木鞋取出来，把那只乌鸦放进去。“这够你饱饱地吃上一顿了！”公主说。“不过我们从哪去·855·　安徒生童话全集

找酱油呢？”“我口袋里多的是！”笨汉汉斯说。“我有那么多，多得可以扔掉一些呢！”他就从衣袋里倒出一点泥巴来。“真是太令人高兴了！”公主说。“你能够回答问题！你很会讲话，我愿意要你做我的丈夫。但是你要知道，你所讲的和已经讲过了的每句话都被记下来了，而且明天就会发表在报纸上？你看每个窗子旁站着三个秘书和一个老参议员。这位老参议员最糟，他简直是什么都不懂。”但她这样说无非是想吓一吓他。这些秘书都笑起来，还洒了一滴墨水到地板上去。“乖乖！这就是所谓绅士！”笨汉汉斯说，“那么我应该把最好的东西送给这位参议员了。”于是他翻过口袋，对着参议员的脸撒了一大把泥巴。“做得真妙！”公主说。“我自己就做不出来，不过很快我也可以学会的。”就这样笨汉汉斯成了一个国王，有了一个漂亮妻子以及一个王冠，高高地坐在王位上面。这个故事是我们直接从参议员办的报纸上看到的———但可不可靠就不知道了！开限光荣的荆棘路有这样一个老故事：“光荣的荆棘路，一个叫做布鲁德的猎人得到了无上的光荣和尊严，然而他却是长时期地面临着极·955·　安徒生童话全集

大的困难和冒着生命的危险。”很多人小时候就经常听到过这个故事，之后可能还读过，并且也想起自己没有被人歌诵过的“荆棘路”和“极大的困难”。其实真事和故事有多大区别呢？不过故事在我们这个世界里经常有一个愉快的结尾，而真事常常在今生没有结果，只有等到遥远的未来再说。历史就象一个幻灯片。它是在现代的黑暗背景上，放映出明朗的片子。它告诉我们那些造福人类的善人和天才的殉道者在什么样的荆棘路上艰难地前进。这些耀眼的片子把各个时代，各个国家都反映给我们看。每张片子只映几秒钟，但它却说明了一生———充满了斗争和胜利的一生。我们现在来看看这些殉道者行列中的人吧。除非到了世界末日，否则，这个行列是永远没有穷尽的。现在我们来看看一个挤满了观众的圆形剧场。讽刺和幽默的语言像潮水一般从阿里斯托芬的《云》喷射出来。它们针对的都是雅典最了不起的一个人物。于是这个人物在人身和精神方面，都受到了舞台上的嘲笑。他是保护人民反抗“三十僭主”的战士。他名叫苏格拉底。混战中是他救援了阿尔基比阿德斯和色诺芬，古代的神仙也赶不上他的天才。他本人就在场。他从观众席上站起来，走到前面去，让那些正在哄堂大笑的人可以看看，他本人和戏台上嘲笑的那个对象究竟有什么相同之点。现在他昂着头站在那儿，高高地站在那儿。你，多汁的、绿色的毒萝卜树，雅典的阴影就是你，居然有人敢把这笔帐赖充橄榄树上。听那七个城市在争论什么，他们都说荷马是在自己城里出生的———但这很明白是在荷马死了之后！请看看他活着的时候吧！他在这些城市里流浪，靠朗诵自己的诗篇过日子。他一想·065·　安徒生童话全集

起明天的生活，头发就又白了许多。他，这个伟大的先知者，是一个孤独的瞎子。这位诗中圣哲的衣服被锐利的荆棘撕得稀烂。但是圣哲的歌仍是活生生的；通过这些歌，古代的英雄和神仙也获得了生命。画面一幅一幅地现出来，从日出之国现出来，从日落之国现出来。这些国家在空间和时间方面彼此的距离很远，但是那荆棘之路却是同样的光荣。生满了刺的蓟只有在它装饰着坟墓的时候，才开出第一朵花。骆驼从棕榈树下缓缓经过。它们满载着靛青和贵重的财宝。那些都是国君送给一个人的礼品———这个人是人民的欢乐，也是国家的荣耀。嫉妒和毁谤逼得他不得不从这国家逃走，直到现在人们才发现这一点。这个骆驼队现在快要走到他避乱的那个小镇。这时一具可怜的尸体被抬出城门，骆驼队停下来了。这个死人就正是他们所要寻找的那个人：菲尔多西———这就宣告了一个光荣荆棘路的结束！在葡萄牙的首都，在王宫的大理石台阶上，坐着一个圆面孔、厚嘴唇、黑头发的非洲黑人，他正在乞讨。他是卡蒙斯的忠实的奴隶。如果没有他和他求乞得到的许多铜板，他的主人恐怕早就饿死了。要问他的主人是谁？那就是叙事诗《卢济塔尼亚人之歌》的作者。现在一座庄严的纪念碑立在卡蒙斯的墓前。还有一幅图画！铁栏杆后面站着一个人。他脸色惨白，长着一脸又长又乱的胡子。“我有一件发明———一件许多世纪以来最伟大的发明，”·165·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他说。“但是人们却把我放在这里关了二十多年！”“这是谁呀？”“一个疯子！”疯人院的看守说。“这些疯子的怪想法才多呢！他认为东西可以用蒸汽来推动！”这所谓的疯子名叫萨洛蒙·得·高斯，但他的首相，黎塞留读不懂他的预言性的著作，因此他死在疯人院里。这时哥伦布来了。街上的野孩子常常跟在他后面讥笑他，因为他想发现一个新世界，并且居然他就发现新大陆了。欢乐的钟声迎接着他的胜利的归来，但嫉妒的钟声敲得比这还要响亮。但这个发现了新世界的人，这个把美洲黄金的土地从海里捞起来的人，这个把一切贡献给他的国王的人，得到的报酬却是一条铁链。他希望把这条链子放在他的棺材上，这样世人就都了解那个时代给了他什么样的评价了。画面不停地出现，光荣的荆棘路真是没有尽头。黑暗之中出现了一个人，他要量出月亮里山岳的高度。他探索星球与行星之间的太空。他这个巨人懂得大自然的规律。他能感觉到地球在他的脚下转动。那就是伟大的伽利略。老迈的他，又聋又瞎，坐在那儿，在尖锐的苦痛中和人间的轻视中挣扎。他连提起一双脚的气力都没有了：当人们不相信真理的时候，他在灵魂的极度痛苦中曾经在地上跺着这双脚，高呼道：“他就是在转的呀！”接着又出现了一个女子，她有一颗孩子的心，但是这颗心充满了热情和信念。她高举着旗帜站在一个部队前面；她为她的祖国带来胜利和解放。接着一片狂欢的声音在空中响起，于是柴堆烧起来了；大家在烧死一个巫婆———贞德。是的，在接下来的一个世纪中这朵纯洁的百合花遭到了人们的唾弃，但智·265·　安徒生童话全集

慧的鬼才伏尔泰在史诗《拉·比塞尔》对它大加歌颂。宫殿里，丹麦的贵族烧毁了国王的法律。火焰升起来，照亮了立法者和他的时代，同时也向那个黑暗的囚楼送进一点彩霞。囚楼中他的头发斑白，腰也弯了；他坐在那儿，用手指在石桌上刻出许多线条。他曾经统治过三个王国。那就是万人敬仰的国王；那就是市民和农民的朋友：克利斯仙二世。他是一个莽撞时代的莽撞性格的人。敌人写下他的历史。我们一方面不忘记他的血腥的罪过，一方面也要记住：他有整整二十七年在囚楼里度过。一艘海船从丹麦出发。船上有一个人倚着桅杆站着，向汶岛作最后的一瞥。他是杜却·布拉赫。他把丹麦的名字提升到星球上去，而他得到的却是讥笑和伤害。他跑到国外去。他说：“处处都有天，我还要求什么别的东西呢？”他走了。我们这儿遭到讥笑的人在国外却有了尊荣与自由。“啊，解脱！愿我能从心中不可忍受的痛苦中得到解脱”好几个世纪以来我们就听到这个声音。这是一张什么画片呢？这是格里芬菲尔德，———丹麦的普洛米修士———被铁链锁在木克荷尔姆石岛上的一张幻灯片。船行到了美洲，来到一条大河的旁边。有一大群人集拢来，据说有一艘船可以在坏天气中逆风行驶，因为它本身具有抗拒风雨的力量。罗伯特·富尔敦就是这个相信能够做到这件事的人。他的船开始航行，但是它忽然停下来了。所有的人都在大笑，并且还“嘘”起来———连他自己的父亲也跟大家一起“嘘”起来：“目空一切！糊涂透顶！他现在得到了报应！应该把这个疯子关起来才对！”一会儿就发现了真相。原来机器不能动是因为有一根小钉·365·　安徒生童话全集

子断了。轮子转动起来了，轮翼在水中向前推进，船在开行！蒸汽机的杠杆把世界各国间的距离从钟头缩短成为分秒。人类啊，当你们的灵魂领悟了自己的使命以后，你能体会到在这清醒的片刻中所感到的幸福吗？在这片刻中，你在光荣的荆棘路上所得到的一切创伤———即使创伤是因为你自己引起的———也会痊愈，恢复健康、力量和愉快；嘈杂的声音成了和谐的旋律；人们可以在一个人身上看到上帝的仁慈，而这个人对巴那仁慈普渡给了众生。光荣的荆棘路看起来像环绕着地球的一条灿烂的光带。只有少数幸运儿才到了那条带上行走，才被指定为建筑那座连接上帝与人间的桥梁的、没有工资的总工程师。历史拍打着巨大的双翼，飞过许多世纪，同时在光荣的荆棘路的这个黑暗背景上，映出许出明朗的图画，来鼓起我们的勇气，给予我们安慰，保持我们心中的平静。这条光荣的荆棘路，跟童话不同，并不在某个时代走到一个辉煌和快乐的终点，但它却跨越着时代，迈向永恒。虔诚犹太女子在一所慈善学校的学生里，有一个小小的犹太女孩子。她又聪明，又善良，可以说是他们之中最聪明的一个。但是有一种课程她不能听，那就是宗教。是的，她信仰犹太教，而现在是在一个基督教的学校里念书。·465·　安徒生童话全集

是的，这一段时间被她用来温习地理，或者准备算术。但是这些功课一下子就做完了。书摊在她面前，可是她并没有读。她正在用心听。老师马上就注意到，她比任何其他的孩子都听得专心。“自己看书吧，”老师用温和而热忱的口气说。她的一对黑得发亮的眼睛望着他。当他向全班提问时，她能回答得比所有的孩子都好。她把课全听了，领会了，还记在了心里。女孩的父亲穷苦而正直，他曾经向学校请求不要把基督教的课程教给这孩子听。不过要是一上这课就让她避开，那么学校里的别的孩子可能会起反感，甚至引起他们胡思乱想。因此她就留在教室里，但老这样下去也不行啊。于是老师就去见她的父亲，请求他把女儿接回家去，或者干脆让萨拉做一个基督徒。“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的灵魂所表示的对教义的真诚和渴望实在叫我不忍看下去！”老师说。父亲禁不住哭了起来，说：“我对于我们自己的宗教也懂得不多，不过她的妈妈是一个犹太人的女儿，而且信教很深。当她快咽气时，我答应过她，决不让萨拉受基督教的洗礼。我必须保持我的诺言，这跟和上帝订下的契约没有什么区别。”不久之后，犹太女孩子就离开了这个基督教的学校。许多年过去了。尤兰的一个小市镇里有一个寒微的人家，在那儿住着一个信仰犹太教的穷苦女佣人。她就是萨拉。她头发象乌木一样黑；她的眼睛深暗，但是就象任何东方女子那样，它们射出智慧的光辉。她现在虽然是一个成年的女佣人，但是她脸上仍然留下儿时的表情，那就是一个人坐在教室的一边、睁着一对大·565·　安徒生童话全集

眼睛听课时的那种孩子的表情。教堂的风琴每个礼拜天奏出音乐，做礼拜的人唱出歌声。这些声音飘到街上，飘到那个屋子里。这个犹太女子就在这屋子里勤劳地、忠诚地劳作着。“记住这个安息日，它是那么神圣的日子！”这是她的信条。然而就她而言，安息日却是一个为基督徒劳作的日子。她只有在心里把这个日子当做神圣的日子，但她还是有些认为不够。但在上帝眼中，日子和时刻有什么不同，有什么了不起的分别呢？这个思想是在她的灵魂中产生的。她在这个基督徒的礼拜天也有她安静的祈祷的时刻。风琴声和圣诗班的歌声能飘到厨房污水沟的后边来，那么为什么不把这块地方看作安静和神圣的地方呢？于是她就开始读她族人的唯一宝物和财产———《圣经·旧约全书》。因为犹太教的《圣经》只限于《旧约全书》的内容，而不象基督教还包括《新约全书》在内；所以，她只能读这部书，因为她还清楚地记得父亲的话———父亲把她领回家时，曾对她和老师讲过：当她的母亲快要断气的时候，他曾经答应过她，决不让萨拉放弃祖先的信仰而成为一个基督徒。对她而言，《圣经·新约全书》是一部禁书，而且也应该是一部禁书。但是她很熟悉这部书，童年的记忆时时把它提起。在一个静静的夜里，她坐在起居室的一个角落里，听她的主人高声地读书。听听这个是没有关系的，因为这并不是《福音书》———不是的，他是在读一本旧的故事书。因此她可以旁听。书中说有一个匈牙利国的骑士，被一个土耳其的高级军官·665·　安徒生童话全集

俘获去了。这个军官把他同牛一起套在轭下犁田，而且用鞭子赶着他工作。他遭到了无法比拟的痛苦与侮辱。这位骑士的妻子卖光了她所有的金银首饰，把堡寨和田产也都典当出去了。朋友们也为他筹集了很多钱，因为那个军官所要求的赎金是出乎意外地高，但无论怎样算是凑齐了。他算是从奴役和羞辱中获得了解放。他回到家来时已经是病入膏盲了。不久，另外一道命令又下来了，征集大家去跟基督教的敌人作战。病人得知此事，就无法休息，也安静不下来。他叫人把他扶到战马上。血涌上了他的脸，他又觉得有气力了。他向胜利驰去。那位把他套在轭下、侮辱他、使他痛苦的将军，最后被他俘虏了。这个俘虏现在被带到他的堡寨里来，不一会儿，那位骑士就出现了。他问这俘虏说：“想想你会得到什么待遇呢？”“不用想！”土耳人说。“报复！”“完全正确，你会得到一个基督徒的报复！”骑士说。“基督的教义告诉我们宽恕我们的敌人，爱我们的同胞。上帝本身就是爱！回家去吧，回到你的亲爱的人中间去吧。不过请你将来对受难的人温和一点，仁慈一点吧！”那个俘虏放声大哭：“我怎能梦想得到这样的待遇呢？我想我一定会受到酷刑和痛苦。所以我刚才吃了毒药，过几个钟头毒性就要发作。我肯定会死，一点办法也没有！不过在我没有死以前，请把这种充满了爱和慈悲的教义讲给我听一次。那伟大而神圣的教义！让我怀着这个信仰死去吧！让我作为一个基督徒死去吧！”人们满足了他的要求。·765·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主人读的只是一个传说，一个故事。大家都听到了，也懂得了。不过最受感动和得到印象最深的是坐在墙角里的那个女佣人———犹太女子萨拉。她乌黑的眼睛里有大颗的泪珠在闪光。她怀着孩子的心情坐在那儿，正如她从前坐在教室的凳子上一样。她感到了福音的伟大。热泪滑下了她的脸庞。“不要让孩子去做基督徒！”这是她的母亲在死去时说的最后的话。这句话像法律似的在她的灵魂和心里发出回音：“你必须听从父母的话！”“我信基督！大家把我叫做犹太女子。上个礼拜天邻家的一些孩子就这样讥笑过我。有一天我站在教堂打开的门前望着里面祭坛上燃烧的蜡烛和唱诗的大众。自从我在学校的时候起，一直到现在，都感受到基督教的力量。这种力量好像太阳光，不管你怎样闭上眼睛，它总能射进灵魂中去。但是妈妈，我不会让你在地下觉得痛苦！我决不违背爸爸对你所作的诺言！我决不读基督徒的《圣经》。我倚靠祖先的上帝！”许多年又过去了。男主人过世了，女主人的境遇非常不好。她不得不解雇女佣人，但是萨拉却自己留下来了。她成了困难中的一个助手，她维持这整个的家庭。她每天到深夜都还在工作，用她双手的劳作来赚取面包。没有任何亲戚来照顾这个家庭，女主人的身体变得一天比一天坏，几个月以来她都躺在床上。温柔和诚恳的萨拉照料家事，看护病人，操劳着。她是这个贫寒家庭唯一的依靠。“《圣经》就在那儿！”病人说。“夜很长，请念几段给我听听吧。我想听听上帝的教诲。”萨拉犹豫了一下，她还是遵从了主人的意愿。她打开《圣·865·　安徒生童话全集

经》，用双手捧着，开始给病人念。她的眼泪涌出来了，但是眼睛却变得非常明亮，同时她的灵魂也更明亮起来。“妈妈，我不会去受基督教的洗礼，不会参加基督徒的集会。这是你的嘱咐，我决不会违抗你的意志。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是一条心，但是在这个世界以外，也就是在上帝那儿，我们更是一条心。‘他指引我们走出死神的境界。’———‘当他使土地变得干燥以后，他就来到了土地上，使它变得丰饶！’我现在懂得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怎样懂得的！我想是通过伟大的基督我认识到了真理！”她一念到这个神圣的名字，就颤抖一下。一股洗礼的火透过了她的全身，她有些支持不住，倒了下来，比她所看护的那个病人还要衰弱。“可怜的萨拉！”大家说，“她日夜看护和劳动，身体一定累坏了。”她被送到了一所慈善医院。她在那里死了。于是人们就把她埋葬了，但是没有埋葬在基督徒的墓地里，那里没有犹太人的地位。她被埋在墓地的围墙外边。上帝的太阳并无偏见，它照在墙内基督徒的墓地上，也照在墙外犹太女子的坟上。基督教徒墓地里的赞美歌声，也在她的坟墓上空盘旋。同样，在她的坟上也能听到这样的话语，“救主基督复活了；他对他的门徒说：‘约翰用水来让你受洗，我用圣灵来让你受洗！”·965·　安徒生童话全集

瓶颈的经历在一条狭窄、弯曲的街道上；在许多贫寒的屋子中间，有一座非常狭小、但修得很高的木屋。它四边都要塌了。这屋子里住着的全是穷人，而最穷的人住在顶楼里。在这房间的一个小窗子前面，歪歪斜斜地挂着一个破旧的鸟笼。它连一个适当的水盅也没有；只有一个倒转来的瓶颈，瓶口上塞了一个塞子，盛满了水。一位老小姐站在这开着的窗子旁边，她刚刚用繁缕草把这鸟笼打扮了一番。一只小苍头燕雀从这根梁上跳到那根梁上，唱得很是高兴。“你倒不错，还可以唱唱歌！”瓶颈说———它当然不是像我们一样讲话，因为瓶颈是不会讲话的。但它可以在心里想，正如我们人静静地在内心里讲话一样。“是的，你倒可以唱歌！因为你的肢体是完整的呀。你要是这样想想：没有身体，只剩下一个颈项和一个嘴，并且还跟我一样被堵上了嘴。这样你就不会唱歌了。但是能作作乐也是一桩好事！我没有任何理由来唱歌，并且我也不太会唱。是的，当我是一个完整的瓶子的时候，如果有人用塞子在我身上擦几下的话，那我也能哼几句的。人们把我叫做十全十美的百灵鸟，伟大的百灵鸟！啊，当我和毛皮商人一家人在树林里的时候！当他的女儿在订婚的时候！不错，那时的情景历历在目，仿佛就是昨天的事情似的。只要我回忆一下，我经历过的事情可真不少。我经历过火和·075·　安徒生童话全集

水，也在黑土里呆过，也曾经比大多数的东西爬得高。现在我却悬在这鸟笼的外面，悬在空气中，悬在阳光里！我的故事值得听一听；遗憾的是不能大声讲，因为我不能大声讲。”于是这个瓶颈就开始讲这个故事，也可以说是在心里想自己的故事。这是一个很奇怪的故事。那只鸟仍在起劲地歌唱。街上的人有的乘车子，有的步行；每个人都想着自己的事，也许什么事也没有想。可是瓶颈在想。他想到了工厂里那火焰翻腾的小熔炉。它就是在那儿被吹成瓶形的。它还想起当时热得很厉害。它曾经向那个发出咝咝声的炉子———它的老家———望过一眼。它真想再跳回到里面去；但慢慢地也就变冷了，它觉得它当时的样子也蛮好。它是立在一大群兄弟姊妹的行列中间———都是从一个熔炉里生出来的。不同的是有的被吹成了香槟酒瓶，有的被吹成了啤酒瓶，这个区别意义还不小！在它们走进世界里去以后，一个啤酒瓶很可能会装最贵重的“拉克里麦·克利斯蒂”酒，而一个香槟酒瓶可能只装黑鞋油。不过人天生是什么就是什么，他的样子总不会变的———贵族终究是贵族，哪怕他满肚子装的是黑鞋油也不会对此有所改变。所有的瓶子不久就被包装起来了，刚才那个瓶子也在其中。当时，它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一个瓶颈，会被拿去做鸟儿的水盅———这毕竟是一件光荣的事情，因为这说明它还有点用处！从那时起，它就不见天日了，直到最后才跟别的朋友们一块儿从一个酒商的地窖里被取出箱子来，那是第一次洗澡。那感觉可真滑稽。后来它平身躺在那儿，空空地，没有瓶塞。它感到非常不愉快，它缺少一件什么东西———究竟是什么东西，它也讲不出·175·　安徒生童话全集

来了。最后它装满了贵重的美酒，塞了个塞子，并且封了口。它上面贴着一张纸条：“上等”。那感觉就好像在考试时得了优等一样。但的确酒很好，瓶也不坏。一个人的年轻时代是诗的时代！其中有一首从未听到过的优美的歌：绿色的、阳光照着的山岳，那上面长着葡萄，还有快乐的女子和高兴的男子在歌唱，接吻。那是美好的生活！这瓶子的身体里，现在就有这种优美的歌声，就跟诗人一样身体里有首歌———他们常常也不知道他们心里唱的是什么东西。后来有人把瓶子买走了。毛皮商人的学徒被派去买一瓶最上等的酒。瓶子就跟火腿、干酪和香肠一起放进一个篮子里。还有最好的黄油和最好的面包———放在篮子里———这是毛皮商人的女儿亲手装进去的。她既年轻又漂亮。她有一双笑眯眯的棕色眼睛，嘴唇上也老是飘着微笑———跟她眼睛笑得十分迷人。她那双柔嫩的手白得可爱，而她的脖子和胸脯更白。人们一眼就可以看出，全城之中就数她最美的女子；而且她还没有订过婚。当那一家人去森林中野餐时，篮子就放在这位小姐的膝上。瓶颈从白餐巾的尖角里伸出来。塞子上封着红蜡，它一直朝着这位姑娘望，它也朝着坐在这姑娘旁边的一个年轻的水手望去。他是她儿时的朋友，一位肖像画家的儿子。最近他考试得到优等，成了大副；明天就要随船去一个遥远的国家。当瓶子装进箱子里去的时候，他们正谈论着这次旅行的事情。那时，这位毛皮商人的漂亮女儿的一对眼睛和嘴唇没有了以往的微笑。他们在树林中散着步，交谈着。他们在谈什么呢？是的，瓶子听不见，因为它是装在菜篮子里。过了一段意外的长时间·275·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以后，它才被取出来。当它出来时，大家已经很快乐了，因为所有的眼睛都在笑，而毛皮商人的女儿也在笑。不过她讲话很少，而她的两个脸蛋红得跟红玫瑰一样。老父亲一只手拿着酒瓶，一只手紧握着拔瓶塞的开塞钻。是的，被人拔一下的确怪怪的，尤其是第一次。瓶颈永远也忘不了这给它印象最深的一刹那。当那个塞子飞出去的时候，它心里说了一声“扑！”当酒倒进杯子里的时候，它在心中咯咯唱了两下。“祝你们幸福健康！”爸爸说。每次总是干杯。那个年轻的水手吻着他美丽的未婚妻。“祝你们永远相亲相爱！”老年夫妇说。年轻人又倒满了一杯。“明年此时我就回来结婚！”他说。当他把酒喝干了的时候，他把瓶子高高地举起，说：“在我这一生最愉快的一天中，你恰巧在场；我不愿你再出现到这种场合了！”于是瓶子就被抛向了空中。毛皮商人的女儿肯定地相信她决不会再有机会看到这瓶子了，不过她还是看到了。它落到树林里一个小池旁浓密的芦苇中去了。可怜的瓶子还没搞清怎么会躺在这样一个地方。它想：“我给他们酒，但他们却给我污水，但是他们本来的用意是很好的！”从此，它再也没有看到这对订了婚的年轻人和那对快乐的老夫妇了。然而他们的欢乐和歌声好久都还能听到。最后有两个农家孩子走来了；他们不经意地望了望芦苇里面，发现了这个瓶子，于是就把它捡起来。不过它也算有了个归宿。孩子们住在一个木屋里。他们的大哥是一个水手。他昨天回家来告别，因为他马上就要去旅行了。母亲在忙着替他收拾·375·　安徒生童话全集

旅途中要用的一些零碎东西。这天晚上他父亲就要把行李送到城里去，去跟儿子见个面，同时代表母亲说几句告别的话。行李里还放有一瓶药酒，这时孩子们恰巧拿着他们找到的那个更结实的大瓶子走进来。比起原来的那个小瓶子来，这瓶子能够装更多的酒，装上那种能治消化不良的烧酒，里面浸有药草。瓶子里装的不是以前那样的红酒，而是苦味的药酒，但这也是很好的———对于治胃病很好。现在要装进行李中去的就是这个新的大瓶子，而不是原来的那个小瓶子。所以那个瓶子也去旅行了。它和彼得·演生一起上了船。这就是那个年轻的大副所乘的一条船。但是他没有看到这瓶子。不过即使他看到也不会想到，这就是曾经倒出酒来、祝福他订婚和安全回家的那个瓶子。当然那里面已不是什么贵重的酒，但是它仍然装着同样好的东西。当彼得·演生把它取出来时，他的朋友们仍然把它叫做“药店”。它里面装着好药，可以治胃病。只要它还有一滴留下，它总是有用的。那可是它的幸福时刻了。当塞子擦着它的时候，它就开始唱歌了。因此它被人叫做“大百灵鸟———彼得·演生的大百灵鸟”。日子一天天过去了。瓶子呆在一个角落里，已经空了。这时出了一件事情，不过究竟是在出发的路上发生的呢，还是在回家的途中发生的，它说不大清楚，因为它从来没有上过岸。暴风雨起来了，巨大的浪头一个个沉重地袭来，船在起落不定。主桅在断裂；巨浪把船板撞开了；抽水机现在也无能为力了。这是漆黑的夜。船在下沉。在最后的时刻，那个年轻的大副在一页纸上写下这样的字：“愿耶稣保佑！我们现在要沉了！”他把未婚妻的名字写上了，也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和船的·475·　安徒生童话全集

名字，再把纸条塞在手边这只空瓶子里，然后把塞子塞好，把它扔进这波涛汹涌的大海里去。他不知道，这个瓶子曾为他和她倒出过幸福和希望的酒。现在它带着他的祝福和死神的祝福在神秘莫测的海中漂流。终于，船沉下去了，船员也一起沉了。瓶子像鸟儿似地飞着，因为它身体里带着一颗心和一封真情洋溢的信。太阳升起了，又落下了。不过在瓶子看来，这好像它在出生时所看见的那个红彤彤的熔炉。那时候它多希望能再跳进去一次啊！它经历着风和日丽，也经历着狂风暴雨。但是它没有撞到石礁，也没有被什么沙鱼吞掉。这样它不知漂流了多少年，有时漂向北，有时漂向南，完全由浪涛的流动来左右。除此以外，它还是很独立很自主的；但是一个人有时也不免对于这种自由感到厌倦起来。那最后一刻写下的字条那张代表恋人同未婚妻最后告别的字条，如果能到达她手中的话，带给她的只能是悲哀；但是那双白嫩的、曾在订婚那天在树林中新生的草地上铺过桌布的手现在在什么地方呢？对此，瓶子一无所知；它往前漂流着，漂流着；最后漂流得厌倦了，因为漂流毕竟不是生活的目的。但是它不得不漂流，最后它终于到了陆地———到达一块陌生的陆地。这儿人们所讲的话，它一点也听不懂，因为这不是它从前听到过的语言。一个人不懂当地的语言，也是一件很悲哀的事。后来瓶子被捞了起来，而且也被检查过了。它里面的纸条也被发现了，被取了出来，同时被人翻来覆去地看，但那上面所写的字却没有人看得懂。他们知道瓶子一定是从船上抛下来的，一般这样的瓶子里都是有这样一张纸条的。但是纸上的字·575·　安徒生童话全集

却是一个谜。于是纸条又被塞进瓶子里面去，而瓶子被放进一个大柜子里。现在它们被放在一幢大房子里的一个大房间里。每当有客人来时，纸条就被取出来，翻来覆去地看，弄得上面铅笔写的字迹变得更模糊了，最后搞得上面的字母一个也认不出来了。瓶子被关在了柜子里一年，后来被放到顶楼的储藏室里去了，全身都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于是它开始回忆。它想起了自己的幸福的时光，想起树林中的红酒，想起它带着一秘密、一个音信、一个别离的叹息在海上漂流。在顶楼里它待了整二十年。要不是这座房子要重建的话，它可能待得更长。人们拆掉了屋顶，瓶子也被发现了。大家都谈论着它，但是它却听不懂，因为一个人被锁在顶楼里决不能学会一种语言的，即使再让它待上二十年也不行。“如果我住在下面的房间里，”瓶子想，“我可能已经学会这种语言了！”之后它被清洗了一通。这的确是很必要的。它感到透亮和清爽，真是返老还童了。但它捎来了那纸条，已经在洗刷中被毁掉了。瓶子被塞满了种子；它也不知道这是些什么种子。它被塞上了塞子，包起来。它既看不到灯笼，也看不到蜡烛，更谈不上月亮和太阳。但是它想：每一个人去旅行都应该多看些东西才对。但是它什么也没有看到，不过那人总算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在到达了目的地之后，它被从包中取出来了。“那些外国人该是费了多少麻烦才把这瓶子包装好啊！”它听见有人这样说；“它早就该损坏了。”但是它并没有损坏。现在每一个字瓶子都能听懂了：这就是它在熔炉里、在酒·675·　安徒生童话全集

商的店里、在树林里、在船上听到的、它能懂得的那种唯一的、亲爱的语言。啊，它回家了，并且受到了欢迎。出于一时的高兴，它很想从人们手中跳出来。在它还没有发觉以前，塞子就被取出来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了，它自己被送到地下室去，扔在那儿，被人遗忘了。什么地方也没有家乡好，就算是待在地下室里也好！瓶子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在这儿待了多久：因为回家的感觉很舒服，所以就在这儿躺了许多年。最后人们到地下室来，把瓶子都清除出去，这个瓶子也被清除去了。一个盛大的庆祝会正在花园里举行。闪耀的灯儿悬着，像花环一样；纸灯笼射出光辉，像大朵透明的郁金香。这是一个美丽的晚上，天空那么湛蓝，星星在眨着眼睛。这正是上弦月的时候；但是事实上整个月亮都现出来了，像一个深灰色的圆球，上面镶着半圈金色的框子。眼睛好使的人看起来，那就是一个美丽的景象。灯火甚至把花园里最隐蔽的小径都照到了：最低限度，每个人都能看到路。篱笆上的树叶中间立着许多瓶子，每个瓶里有一个亮光。我们熟悉的瓶子，也在这些瓶子中间。它命中注定有一天要变成一个瓶颈，成为鸟儿喝水用的小盅。但那时，它觉得一切都美丽无比：它又回到绿树林中，又在欣赏欢乐和庆祝的景象。它听到歌声和音乐，听到许多人在轻声讲话———特别是花园里点着玻璃灯和种种不同颜色的纸灯笼的那块地方。它被竖立在小径旁，一点也不错，但这正是使人感动了不起的地方。瓶子里点着一个火，既有用，又愉快。这样的一个钟头可以使它忘记顶楼上度过的二十年光阴。不过，忘掉它也很不错。旁边有两个人经过。他们手挽着手，像多少年以前在那个·775·　安徒生童话全集

树林里的一对订了婚的恋人———水手和毛皮商人的女儿。瓶子觉得又回到了过去。花园里不仅有客人在散步，而且还有许多别的人来欣赏这美景。在这些人中间有一位没有亲戚的老小姐，但那并不是说没有朋友。像这瓶子一样，她也正想到了那个树林，那对订了婚的年轻人。这对年轻人跟她的关系很密切，原来她就是那个姑娘。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这种时刻，一个人是永远忘记不了的，就算她现在成了一个老小姐她也忘不掉。但她没有认出这个瓶子，而瓶子也不认识她；人与人的关系往往就是这样，虽然他们有时又碰到一起。他们俩就是如此，现在他们又在同一个城市里了。瓶子后来又到了一个酒店里去。它又装满了酒，被卖给一个飞行家。在下星期天这人要坐着气球飞到空中去。有一大群人赶来观看这个场面；还有一个军乐队和许多其他的布置。瓶子和一只活兔子被放在了同一个篮子里，看到了这全部景象。兔子感到非常沮丧，因为它知道自己要升到空中去，然后又要跟着一个降落伞落下来。不过瓶子对于“上升”和“下落”的事儿一点也不知道。它看到的只是气球越鼓越大，当它鼓得不能再鼓的时候，就开始升上去了，越升越高，而且动荡起来。这时下面那根系着它的绳子就被剪断了。于是它就带着那个飞行家、篮子、瓶子和兔子航行起来。音乐奏起来了，大家都高呼：“好啊！”“象这样的航行可真妙！”瓶子想。“这是一种新式的航行；在这上面无论如何是触不到什么暗礁的。”成千上万的人在看气球。那个老小姐也抬头向它凝望。她立在一个顶楼的窗口。这儿挂着一个鸟笼，里面有一只苍头燕·875·　安徒生童话全集

雀。它还没有一个水盅，目前只好用一个旧杯子来代替。窗子上有一盆桃金娘。老小姐把它移向旁边一点，免得它落下去，因为她想把头伸出窗外看清楚一些。她清楚地看到气球里的那个飞行家，看到他让兔子和降落伞一起落下来，看到他对观众举杯，最后把酒瓶向空中扔去。她已经想不起来，在她年轻的时候，在那个绿树林里的欢乐的一天，她也看过这瓶子为了庆祝她和她的男朋友，曾一度被抛向空中。现在瓶子什么也来不及想了，因为忽然一下子升到这样一个生命的最高峰，它简直做梦也没有想到。教堂塔楼和屋顶躺在遥远的下面，人们看起来是那样渺小。转掉它就开始下落，而下降的速度比兔子快得多。瓶子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觉得非常年轻，非常自由自在。它还装着半瓶酒，虽然一会儿酒就会撒光。这真是了不起的旅行！太阳照在瓶子上；许多人在看着它。气球已经飞得很远了，瓶子也落得很远了。它落到了一个房顶上，因此跌碎了。但是碎片产生出一种动力，弄得它们简直静止不下来。它们跳，滚，一直落到院子里，最后被摔成更细小的碎片。只有瓶颈算是保持完整，像是用金刚钻锯下来的一样。“用它做鸟儿的水盅倒是非常合适！”住在地下室的一个人说。但是他既没有鸟儿，也没有鸟笼。但只是因为有一个可当作水盅用的瓶颈就去买一只鸟和一个鸟笼来，那未免有些夸张了。但是住在顶楼上的那位老小姐可能用得着它。于是瓶颈就到楼上来了，并且还配了一个塞子。原来朝上的那一部分，现在朝下了———如果客观情况有变，这类事儿是常有的。它里面盛满了新鲜的水，并且被系在笼子上，面对着小鸟。鸟儿很高兴，放声歌唱起来。·975·　安徒生童话全集

“是的，你倒可以唱歌！”瓶颈说。它以前曾有些了不起，因为它在气球里待过———关于它的历史，大家知道的只有这一点。不过现在它却是鸟儿的水盅，吊在那儿，下边街道上的喧闹声以及房间里那个老小姐的讲话声。时时传入它的耳朵。一个同年纪的朋友刚才来拜访过她，她们聊了一会天。但话题不是这个瓶颈水盅，而是关于窗子上的那棵郁金香。“别买了。花两块大洋为你的女儿买一个结婚的花环，的确没有这个必要！”老小姐说。“我送你一个新鲜、美丽的花束吧。看，这花儿显得多么可爱漂亮！是的，它就是一根郁金香枝子栽大的。那根枝子是你在我订婚后的第一天送给我的。本来一年之后，我应当用它为我自己编成一个结婚的花环。但是那个日子却没有来，永远也不可能来了！那双应该是我一生快乐和幸福的眼睛，闭上了。郁金香已长成了老树，而我却成了一个更老的人。它枯萎时，我摘下它最后的一根绿枝，把它插在土里，现在它也长成了一株树。你可以用它为你的女儿编成一个结婚的花环，它总算能遇上一个婚礼，发挥了一些作用！”老小姐眼中噙满了泪珠。她谈起她年轻时代的恋人，和他们在树林里的订婚。她不禁想起了那多次的干杯，想起了那个初吻———现在她不愿多讲这些事了，因为她已经是一个老小姐。她想起了很多很多事情，但是她却从未没有想到在她的近旁，在这窗子前面，就有一个那个时代的纪念物：一个瓶颈。当它的塞子为大家的干杯而被拔出来的时候，它曾经发出过一声快乐的欢呼。但瓶颈没有认出她，因为它没有听她讲话。主要的原因是它总在想自己的事儿。·085·　安徒生童话全集

特殊的宝石《丹麦人荷尔格》这个故事你也应该听过。我不会再讲这个故事给你听，我现在要问的是，你记不记得它里面说过：“荷尔格获得了印度广大的国土以后，就一直往东，走到世界的尽头，甚至走到那棵太阳树的跟前。”———这是克利斯仙·贝德生讲的话。贝德生这个人应该听说过吧？你不知道他也没有什么关系。丹麦人荷尔格把治理印度的一切大权都交给约恩牧师。那么听说过约恩牧师吗？如果你不知道他，这也不要紧，因为他跟这个故事完全没有关系。下面要讲的是关于一棵太阳树的故事。这树是“在印度———那世界的尽头的东方”。人们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他们没有像我们一样学过地理。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太阳树那么华贵；我们从来没有看见过它，将来恐怕也永远不会看到它。树顶上的枝叶向周围伸出好几里路远。其实要说它就是树林也没错，因为它每一根顶小的枝子都是一棵树。这上面长着棕榈树、山毛榉、松树和梧桐树，还长着其他各种各样的树———事实上世界各地的树这儿都有了。它们作为小枝从大枝上冒出来，而这些大枝东一个结，西一个弯，看上去就象溪谷和山丘上面还盖着天鹅绒般的草地和无数的花朵呢。每一根枝子像一片开满了花的广阔草坪，要说象一座美丽的花园也行。太阳向它射着温暖的光。·185·　安徒生童话全集

谁叫它是太阳树呢？世界各地的鸟儿都飞来了。有的来自美洲的原始森林；有的来自大马士革的玫瑰花园；有的来自非洲的沙漠地带，在那儿大家和狮子自封为唯一的统治者。南极和北极的鸟儿也飞来了；当然，鹳鸟和燕子也是少不了的。但是鸟儿并不是来到这儿的唯一的生物。雄鹿、松鼠、羚羊以及几百种其他又蹦又跳的动物也在这儿住下来。树顶是一个巨大的、芳香四溢的花园。许多巨大的枝桠在它里面像绿色的山丘似的向四周伸展开来。一座水晶宫就在这些山丘之间，俯视着世界上所有的国家。它上面的每一座塔看起来都像一朵百合花；人们可以沿着花梗往上爬，因为梗子里有螺旋楼梯。现在也不难推断出，人们可以走到叶子上去，因为叶子就是阳台。花萼里有一个美丽、辉煌的圆厅，嵌着太阳和星星的蔚蓝的天就是天花板。在那下面的宫殿中，那些广大的厅堂也是同样辉煌灿烂的，虽然它们表现的方式不同。整个世界就在那些墙上被反射出来。从那儿人们可以看到一切在世界上发生的事。因此人们都没有读报纸的必要，实际上这儿也没有任何报纸。人们可以通过活动的图画看到一切东西———这也就是说，你能够看到、或者愿意看的那点东西。这是由于任何事情都有限度，就是连聪明人都不能例外，正好那儿就有一个聪明人。这个聪明人的名字很不好念。你也念不出来，但是这也没有什么关系。人们所知道的事情，或者人们在这个世界上所能知道的事情，他全都知道。比如他知道每一件已经完成了的发明，或者快要完成的发明。但是除此以外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因为这一切毕竟还是有一个限度。以聪明著名的君主所罗门，知道的东西也只不过有他的一半。但这位君主还要算是一·285·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个非常聪明的人呢。他统治着大自然的一切威力，管理着所有最凶猛的精怪。的确，连死神每天早晨都不得不把当天要死的人的名单送给他看。他就是所罗门也不得不死。住在太阳树上宫殿里的这位法力很大的主人就经常在思索这个问题。无论他有多大的智慧，总有一天他也不免死亡。他知道，他的后代也会死，正如树林里的叶子会枯萎并且化为尘土一样。他看得出，人类会像树上的叶子一样凋谢，这样新生一代就会接替。但是叶子一落下来就再也活不过来；它会化为尘土，为别的植物作肥料。当死神降临时，人的结果会是什么呢？死究竟是什么呢？身体消灭了，但是灵魂会怎样呢？它会变成什么呢？它将到什么地方去呢？“到一个永恒中去，”这是宗教所说的安慰话。但究竟如何去的呢？人在什么地方生活，同时怎样生活呢？“生活在天上，”虔诚的人说，“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天上。”“去天上？”这位聪明人重复着这句话，同时向太阳和星星凝望。“去天上！”从这个圆形的地球上看，天和地是一体，是同样的东西。它完全要看一个人在这个旋转的球体上从一个什么角度观察而定。如果他能爬到地球上最高的那座山峰上去，那么他就可以看到，下边那我们一向认为澄净的东西———“苍天”———不过是漆黑一团。它像一块布似地覆在一切东西上面，太阳在那时看来也不过是一个不发光的大球。地球飘着的不过是一层橙黄的烟雾。肉眼所受的限制多大呀！灵魂的眼睛所能看到的东西是多么少！与我们最有切身关系的事情，即便是智慧最高的圣人也不过只能看到其中微小的一点。在那宫殿中最隐蔽的一个房间里藏着世界上一件最伟大的·385·　安徒生童话全集

宝物：《真理之书》。那位聪明人一页页地仔细读着。这本书谁都可以读，但读几个片断就读不下去了。在许多人的眼中，这本书上的字母似乎都在发抖，简直无法把它们拼成完整的字句。在有些书页上字迹十分淡，十分模糊，看起来好像是一无所有的空页。一个人若是越聪明，他就越能读得懂，因此具有大智的人就能读懂得最多。正是如此，聪明人知道怎样把太阳光和星光跟理智之光和灵魂的潜在力结合起来。有了这种混合的光的帮助，书页上所写的东西在他面前就显得非常清楚。不过有一章叫做《死后的生活》，那里面还是没有一个字可以看得清楚。这让他感到很是难过。难道他在这世界上找不到一线光明，让他能把这一章写的东西也看个清楚明白吗？就跟聪明的国君所罗门一样，他懂得动物的语言。他能解释它们所唱的歌和讲的话。但这并没有使他变得更聪明。他发现了植物和金属的力量，可以利用这个力量来治病和延缓死亡。可是他却找不到制止死亡的办法，他在他所能接触到的一切创造出来的事物之中，努力寻找一种可以使生命永恒不灭的启示；但是却寻求不到。《真理之书》中也许就有，但是书页却是一张白纸。基督教在《圣经》里给了他一个关于永恒生命的诺言。但他希望在自己那本书中能找到更明确清楚的说法。他家有五个孩子，其中四个是男孩子；他们都得到一个最聪明的父亲所能提供的教育。另外一个是女孩子；她既美丽，又温柔，又聪明，不幸的是却看不到东西。然而这不能算是一个缺点。爸爸和哥哥们都是她的眼睛，而她还有敏锐的感觉嘛。四个男孩离开那个宫殿时，从来不走出从树干伸出的树枝的那个范围。妹妹更不会走远。他们在儿时的家里，在儿时的·485·　安徒生童话全集

国度里，在美丽、芬芳的太阳树里生活着，是非常幸福的。他们非常喜欢听故事像所有的孩子一样。爸爸告诉他们许多别的孩子怎么也听不懂的故事。这些孩子十分聪明，可以与我们中间的许多老年人相比。爸爸把在宫殿墙上可以看到的一些活动图画———人们正在干的事儿和世界各国所发生的事情解释给他们听。四个儿子就希望也能到外面去参加别人所做的一些伟大的事情。但爸爸说，外边的世界是既艰难而又痛苦，和这个美丽舒适的儿时世界完全不同。爸爸给孩子们讲真、善、美，而且告诉他们说，这三件东西把世界维系在一起。在巨大的压力下，它们凝结成一块宝石。这块宝石的光泽度胜过金刚钻的光泽度。它的光泽，连上帝看了都觉得它价值不菲。它比什么东西都光亮。它叫做“聪明人的宝石”。他告诉他们说，一个人可以通过创造出来的事物认识上帝；同样的道理，一个人也可通过人类知道“聪明人的宝石”的确存在。他能告诉他们的就这一点，他也只知道这一点。这种说法对于别的孩子来说，是很难理解的，不过这些孩子却能够理解。其他孩子随着年龄的增长也能逐渐理解。于是他们问，什么叫做真、善、美。他一一解释给他们听。他作了长长的解释。还说，上帝用泥土造成人，并且还在这个创造物身上吻了五次———火热的吻，心里的吻，我们上帝的温柔的吻。那五个吻就是现在我们的五种感官。通过这些感官，我们可以感觉和理解真、善、美，可以分析它们的价值，保护它们和使它们向前发展。我们从里到外，从根到顶，从身体到灵魂，都拥有这五类感官。听完之后，孩子们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他们日夜都在想。于是最大的哥哥做了一个美丽的梦。令人惊讶的是，第二·585·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个兄弟也做了同样的梦，接着第三个、第四个都做了那个梦。每个人恰恰梦到了这样的事，都梦见走向广大的世界，找到了“聪明人的宝石”。在梦中的一个大清早，他们各骑着一匹快马穿过家里天鹅绒般的草地，到了爸爸的城堡中，那宝石就在每个人的额上射出强烈的光辉。当宝石的光照到那最后一章的书页上的时候，书上所描写的关于死后的生活就全都能看见了。但是妹妹却没有梦见走进广大的世界上去：那真是她做梦也想不到。因为她的世界就是这个家。“我要去那个大的世界！”大哥说。“我要体验实际的生活，我要在人群之间来往。我要遵从善和真，我要用善和真来保护美。我如果去了，许多东西就会改观！”的确，他这一种想法很是勇敢和伟大。当我们待在家中一个温暖的角落里的时候，在我们没有到外面遇见荆棘和风雨以前，大概每个人都跟这个差不多。五种感官在这几兄弟身上，里里外外都获得了高度的发展。不过他们每个人都有一种感官最为特殊，它的敏锐和发展的程度都超过了其余的四个人。在大哥身上，这是视觉。对他来说，好处可大着呢。他说，他能看见一切时代，一切国家；也能直接看见地下的宝藏，看见人的心，好像这些东西外面罩着的只不过是一层玻璃。这等于是说，他能看见的东西，不仅仅是脸上所出现的红晕或者惨白，眼睛里的哭泣或者微笑。不仅仅是这些表面的东西。雄鹿和羚羊陪着他一直往西走，一直走到边境；野天鹅到这儿来迎接他，然后又往西北方向去了。他跟着它们走。他现在走到世界最遥远的角落，远离他的父亲的国土。这就是“一直伸向东、到达世界边缘”的国土。他不得不大睁着眼睛！要看的东西真是太多。他现在亲眼·685·　安徒生童话全集

看见的地方和东西，跟他在家中墙上的图画中看到的不大相同；而且图画里的东西总是好的。起初，他的眼睛惊奇得几乎失去辨别的能力，原来美是用许多廉价的东西和狂欢节的一些饰品来表现的。但是他还没有完全受到迷惑，他那双眼睛还在发挥作用。他下定决心要诚实、彻底地去认识真、善、美。但是这几样东西在这个世界上是用什么表示出来的呢？他发现，应该属于美的花束，却被丑拿在了手中；善没有被人理会；而应该被嘘下台的劣等东西，却有人拍手叫好。人们只是看到名义，而没有看到实质；眼中只有衣服，而没有看到穿衣服的人；眼中只有职位，而没有看到才能。这种现象到处都是。“不行，我一定要纠正一下这样的事！”他想。于是他就来纠正了。但当他正在求真时，魔鬼来了。它是欺骗的祖先，它本身就是骗子。它倒很想直截了当地把这位观察家的一双眼睛挖下来，但是它觉得这太粗暴了。魔鬼的手段是很细致的。它放他去求真，而且也让他去观察美和善；不过当他正在观察的时候，魔鬼就把尘埃吹进他的眼睛里———他的两只眼睛里。魔鬼一把一把地往里吹，弄得眼睛完全看不见东西———即使最好的眼睛也看不见。魔鬼一直把尘埃吹成一道光。这时这位观察家的眼睛就被废了。这样，他在这个茫茫的大世界里就成了一个瞎子，同时也失去了信心。对这个世界以及他自己都没有了好感。当一个人对世界和对自己都没有好感的时候，那么他就完了。“一切都完了！”横渡大海、飞向东方的野天鹅说。“完了！”飞向东方的太阳树的燕子说。对于家中的人来说，这并·785·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不是好消息。“我们的观察家运气不好；”第二个兄弟说。“但是‘倾听者’的运气可能要好些！”第二个兄弟就是倾听者，他甚至连草的生长都能听出来。在与家人高兴地告别之后，他带着头等的听觉和满腔的善意骑着马走了。燕子跟着他，他跟着天鹅。他走了相当长时间，到了茫茫的大千世界中。太好了就过度了———他现在对这句话有了体会。他的听觉太敏锐。他不仅能听到草生长，而且能听到每个人的心在悲哀或快乐时的搏动。这个世界在他听来就好像一个钟表匠的大工作室，里面所有的钟都在“滴答！滴答！”地响，所有的屋顶上的钟都在敲着：“叮口当，叮口当！”唉，可真是受不了！不过他还是尽量地让他的耳朵听下去。到了后来，这些吵声和闹声越来越厉害，弄得人怎么也支持不了。这时就有一群六十岁的野孩子———人的大小不应该完全由年龄来判断———到来了。他们狂叫了一阵子，你听到一定会笑。但是这时“谣言”就产生了。它在屋子、大街和小巷里流传着，沿着大路一直流传下去。“虚伪”高声叫喊起来，想当首领。愚人帽上的铃铛响起来，自称是教堂的钟声。倾听者实在受不了啦。他马上用指头塞住两个耳朵。但那虚伪的歌声，邪恶的喧闹声，以及谣言和诽谤还是一阵阵传入耳朵。不值半文钱的废话从嘴里飞溅出来，吵嚷不休。哀鸣、号叫和喧闹围绕着他。请上帝大发慈悲！他用手指把耳朵塞得更紧，更深，到最后把耳膜都顶破了。如今什么声音他也听不见了。他也听不见美、真和善的声音，因为听觉是通到他的思想的一座桥梁。他日益沉默起来，·885·　安徒生童话全集

怀疑起来。他开始不相信别人；最后连自己也不相信了———这真是一件非常不幸的事情。他不想找那个什么宝石了，更别说把它带回去了。他完全放弃了这个念头，也放弃了自己———这是最糟糕的事情。鸟儿带着这个消息，送到太阳树里的父亲的城堡里去。那时没有邮政，所以就没什么回信。“那我去试试吧！”第三个兄弟说。“我有一个很敏锐的鼻子！”这话虽然不算雅观，但是他却这样说了，你不得不承认他是这样的一个人。他有一个好心境。他是一个诗人，一个真正的诗人，有很多东西他虽然说不出来，但是唱得出来。他能比别人更早地感觉到很多东西。“我连别人心中怀疑什么也闻得出来！”他说。他有高度发达的嗅觉；这扩大了他对于美的感知。“有些人喜欢苹果的气味，有些人喜欢马厩的气味！”他说。“在美的领域里，每一种气味都有它的欣赏者。有的人喜欢酒店的那种气味，那就是冒烟的蜡烛、酒和廉价烟草的混合气体。有的人喜欢坐在强烈的素馨花香中，或者把全身都喷上浓浓的丁香花油。有的人喜欢寻找清新的海风，有的人喜欢登最高的山顶，以便俯看那世上忙碌的人们。”这就是他所说的。看样子好像他从前曾经到过这茫茫的大世界，好像他曾经跟人有过来往。而且还有些熟。不过这种知识是从他的内心产生的，因为他是一个诗人。这是当他在摇篮里的时候，上帝赐给他的礼物。他离开了建在太阳树中的舒适的家。他在故乡美丽的风景中步行出去。但是当他一走出了边境以后，就骑上一只鸵鸟。由于鸵鸟可以跑得更快，所以他就不骑马了。后来当他看到一·985·　安徒生童话全集

群野天鹅的时候，就爬到一只最强壮的野天鹅的背上。他就喜欢有变化。他飞过大海，走向一个拥有大树林、深湖、雄伟的山和美丽的城市的、陌生的国度。他无论向什么地方走，总是似乎觉得太阳在田野上跟着他。每一朵花，每一个灌木丛，都发出一种强烈的香气，来迎接这位爱护它们、了解它们的朋友和保护者。一丛凋零的玫瑰花也竖起枝子，展开叶儿，开出最美丽的花来。它的美人人都可以看见，甚至树林里潮湿的黑蜗牛也注意到这一点了。“那么让我在这朵美丽的花上留个纪念！”蜗牛说。“我要在花上吐一口唾沫，因为我没有别的东西！”“美的事物就只有这样的命运！”诗人说。于是他唱起了歌儿，是用他自己特有的一种调子唱的；但是谁也不听。后来他就给一位鼓手两个银亳和一根孔雀毛，请他把这首歌编成乐曲，在这城市的大街小巷中用鼓把它传播出去。大家都听到了，而且还听得懂———虽然它的内容很深奥！诗人歌唱着真、善、美。人们在充满了蜡烛烟味的酒店中，在新鲜的草原上，在树林里，在广阔的海上都能听到他的歌。看样子，这位兄弟的运气比上两位好多了。魔鬼对此很不高兴。它立刻弄到皇家的香烟、教堂的香烟、他所能找到的其他香烟和一切他自己能做出来的香烟。这些烟的气味都非常强烈，可以迷住所有的人，甚至安琪儿也无法逃过；一个可怜的诗人当然更不在话下。魔鬼很有一套对付的办法。它用香烟把这个诗人层层包住，把他弄得昏头昏脑，最后他忘掉了他的初衷，忘掉了他的家。最后他把自己也忘掉了。他消失在了烟雾之中。这个消息传到所有的小鸟耳中时，它们都感到非常伤心，·095·　安徒生童话全集

有三天没有唱歌。树林里的黑蜗牛变得更黑———这并不是因为它伤心，而是它很嫉妒。“那些香烟应该归我，”它说，“因为他的这首最驰名的、叫做‘世事’的击鼓歌是我教给他的。玫瑰花上的粘液就是我吐出来的！那就是证明。”但是悲痛的消息没有传到诗人在印度的家里，因为所有的鸟儿三天没有唱歌。哀悼过去以后，它们就感到非常悲痛，它们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为什么人而哭。结果就是如此！“现在轮到我出去了，像别的兄弟一样远行！”第四个兄弟说。就跟他的那个哥哥一样，他心情也非常好；不过他并非诗人。所以他更应该是心情好的了。这两个兄弟使整个宫殿充满了快乐，但现在就快没有了这最后的快乐了。视觉和听觉一直被认为是人类最重要的两种感官，所以谁都希望这两种感官变得敏锐。另外三种感官在一般人看来都是不怎么重要的。但这个兄弟却并不这样想。他在可能范围之内从各方面培养他的味觉，并且他的味觉十分敏感，范围也广。凡是放进嘴里和深入心里的东西，它都能加以控制。因此罐子里和锅里的东西，桶里的和瓶子里，他都要尝一下。他说，这是他的工作的庸俗的一面。在他看来，每个人都是一个炒菜的锅，每个国家是一个庞大的厨房。当然这只是一个比喻。这件事情很细致，他现在就要研究一下，究竟它能细致到哪种程度。“也许我的运气要比三个哥哥好一些！”他说。“我要去了。但是我用什么工具去旅行呢？人们发明了热气球没有？”他问他的父亲。这个老头儿知道已经发明过的和快要发明的一切东西，不过气球还没有人发明出来，更别说有汽船和铁路了。·195·　安徒生童话全集

“好，那我就用热气球去旅行吧！”他说。“我的父亲知道怎样制造它，怎样驾驶它，我将要学习使用它。现在还没有谁把它发明出来，所以大家都认为这个东西不实际。我用过气球以后，就把它烧掉。所以请给我一些下次再造气球要用的零件———也就是所谓的火柴！”他准备好了所有的东西。于是他就飞走了。鸟儿陪着他飞了一程。跟其他几个兄弟比较，鸟儿陪他飞得更远一些。它们很想看看，这次飞行会有一个什么结果。一路上鸟儿越集越多，因为它们都很好奇：它们以为现在飞行的这个家伙是一只什么新的鸟儿。的确，这个兄弟现在有了不少朋友！天空都被这些鸟儿遮黑了。它们像一大块乌云似地飞来，就象在埃及上空的蝗虫。就这样，他来到了大千世界中。“东风是我的好朋友，是帮助我的人，”她说。“应该是东风和西风吧”风儿说。“我们两个人一同合作，否则你就不会飞到西北方来了！”但这位兄弟却没有听见，因此这等于没有说。鸟儿现在也不再陪着他飞了。当看到鸟儿越来越多时，就有好几只对飞行感到厌烦起来。根本就是小题大做嘛！它们这样说。他的脑子里装的完全是一堆幻想。“和他一起飞没有任何意义，完全是浪费！完全是胡闹！”于是它们就都回去了，一个也不剩。后来气球来到了一个城市的上空。气球的驾驶人在最高的一点停下来———在教堂的尖塔顶上。不过一会儿它又升上去了；这种事情实在不应该发生。它究竟要飞到什么地方去呢，谁也不知道；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位兄弟在教堂的尖塔顶上坐着。身边再没有什么鸟儿在飞，因为它们对他感到厌烦，而他对它们也感到厌烦。·295·　安徒生童话全集

看一看下面，一个个烟囱都冒着烟，在喷出气味。“那都是为了你而建造的！”风儿说。它想对他说点愉快的事情。这位兄弟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街上的人群。有一个人走过去，骄傲地拍着他那鼓鼓的钱包；另一个对于悬在自己腰上的钥匙感到得意，虽然他那钥匙也没有锁着什么珍贵的东西。还有一个人对自己被虫蛀了的上衣感到骄傲，还有人认为他那无用的身体很是了不起。“虚荣！都是虚荣！嗨！我必须赶快爬下去，把手指伸进罐子里，尝尝里面的味道！”他说。“但我还是再在这儿呆一会儿，风吹在我的背上怪舒服的，很少有这样舒服的风。风吹多久，我就坐多久。我要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懒人说，一个人的事情再多，早上也应该多睡会儿。不过懒是万恶之本，但我们家的人并未干过坏事。我敢于这样说，所有的人也这样说。风吹多久，我就要在这儿坐多久。这种滋味我很喜欢。”所以他就心安理得地在那上面坐着。不过他是坐在风信鸡上，而风信鸡是随着他转的，这样他就以为风向没有改变过。他坐着，而且可以一直心安理得地坐下去。然而在印度老家，太阳树里的宫殿是空洞和寂寞的，因为那儿的几个兄弟就这样一个又一个地离开了。“他们运气都太差！”父亲说。“他们永远也不会把那颗亮晶晶的宝石拿回来。看来我是得不到它了。他们都走了，死了！”他又翻开了那本书。书页上写着关于死后生活的问题。不过他什么也看不见，也就什么也不了解。现在他那瞎女儿是他唯一的安慰和快乐。她对他怀着真诚·395·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感情。因此为了父亲的幸福，她希望那颗宝石能够寻到，带回家来。她思念着她的几个哥哥，他们在什么地方呢？他们现在住在哪儿呢？她渴望能够在梦中见到他们，不过说来也奇怪，就连做梦也梦不到。最后她总算做了一个梦，听到了几个哥哥的声音。哥哥们在外面的世界中向她呼唤。她不得不走出去，走得很远。但是又似乎觉得她仍然在父亲的屋子里。她找不到哥哥们，不过她觉得手上有火在烧。但手又不觉得痛，原来那颗亮晶晶的宝石就在她的手上。于是她高兴地把它送给了父亲。梦醒之后，她有一忽儿还觉得手中捏着那颗宝石。事实上，她捏着的是纺车的把手。平常她在夜里也纺纱。她在纺锤上纺出了一根比蜘蛛丝还要细的线。肉眼是看不见这根线的。她的泪把它润湿了，因此它比锚索还要结实。她从床上爬起来，下了一个决心，一定要把梦变成真。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她的父亲还在睡觉。她吻了他的手。她拿起纺锤，把那根线的一端系在父亲的屋子上。是啊，要不是这样做，她这样一个瞎子又怎么能再回家。她必须紧紧地捏着这根线，而且必须依靠它，靠自己、靠别人都没有用。她从太阳树上摘下四片叶子，把它们作为信和问候，请风雨帮她把它们带给哥哥，因为她怕在这广阔的大世界上遇不见他们。可怜的盲姑娘，她在外面的遭遇是怎样的呢？她有那根看不见的线可以作为依靠。她有一种官能：敏感性。哥哥们在此方面全都不如她，有了这种敏感性，她的手指就是眼睛，她的心就是耳朵。她静悄悄地来到了外面这个新奇的熙熙攘攘的的大世界。·495·　安徒生童话全集

她走到的地方，天空就变得非常明朗。她可以感觉到温暖的太阳光。彩虹挣脱了乌云的束缚，悬在蔚蓝色的天空上。她听见鸟儿在唱着歌；她能够闻到橙子和苹果的香气。这种香气是那么强烈，让她觉得已经亲口尝到了那新鲜的果子。她听到柔和的音调和美妙的歌声，但是她也听到号哭和尖叫。思想和判断之间起了不调和的冲突。人的思想和感情在她的心的最深处发出回响。那回响汇成了合唱：人的生活只是一阵烟雨———一个让我们哭泣的长夜！但是另外合唱又响了起来：人世间是玫瑰园，充满阳光，充满欢笑。接下来又响起了一个不愉快的曲调：人人都为自己打算，真理就是这样。于是来了一个回答：爱河奔腾不息，它也经过我们的生活。她听到了这样的话语：世间万物皆渺小，无论什么都有利有弊。但是她又听到：世间有多少伟大和善良的东西，遗憾在于一般人都很难知道！一阵合唱从四方飘来笑啊，一切都是个玩笑！笑啊，与狗叫声一起大笑！·595·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但是瞎姑娘心中有这样的歌声：依靠自己，依靠仁慈的上帝，上帝的意志一定能实现，阿门！在每个人心中，只要她一到来，真、善、美的光辉就闪耀起来了。无论她去哪儿，艺术家的工作室里也好，金碧辉煌的大厅里也好，机声隆隆的工厂里也好，哪儿就有阳光照进来，有音乐奏起来，有花香喷来，有枯叶活过来。恶魔对此很不高兴。它的狡猾超过了不只万人；它总有办法达到它的目的。它来了沼泽中，它收集一大堆死水的泡沫，它在这些泡沫上注入七倍以上的谎言的回音。这样一来，谎言就更有了力量。于是它尽量收集许多用钱买来的颂词和骗人的墓志铭，把那些东西全部捣烂，再放进“嫉妒”哭出来的眼泪中煮开，然后再加上一位小姐的干枯的脸上的胭脂。后来它把那东西捏成了一个女子的形状。她在体态和动作上跟那个虔诚的盲女子是一模一样———人们把她叫做“温柔的、真诚的安琪儿”。魔鬼就这样实现阴谋了。世人都不知道，她们之中究竟哪一个是真的。的确，世人如何能知道呢？依靠自己，依靠仁慈的上帝，上帝的意志一定能实现，阿门！盲姑娘信心百倍地唱着。她把她从太阳树上摘下的那四片叶子交给风雨，作为信和问候带给她哥哥。她相信，他们一定能收到这些信，同时那颗宝石也一定找得到。这颗宝石的光辉将会超过世上一切的光辉；她父亲的宫殿一定能被它照射到。“射到父亲的屋子里去，”她口中叨念着。“是的，宝石在这个世界上是存在的；我可以保证这点，而我带回家去的将不只是这个保证。我紧握着它，它在发光，膨胀！一毫一厘的真·695·　安徒生童话全集

理，无论它如何微小，只要锐利的风能把它托起，向我吹来，我就要把它捡起，珍藏起来。我要让一切美好事物的香气都渗进它里面———而世界上美的东西，即使对于一个盲女子说来，也是举不胜举的。我还要把善良的心的搏动声也加进去。现在我手中又是尘埃，然而它却是我们正在寻找的那块宝石的尘埃。这样的尘埃我有很多，满手都是。”于是她朝父亲伸出手去。她立刻就回到家里来了。她是骑在思想的翅膀上回到家里来的。但那根连结着她的家的那根看不见的线她也一直保存着。恶魔象暴风雨一样把威力袭向太阳树，像狂风似地闯进敞开着的大门，一直闯进藏着《真理之书》的秘室。“它会被暴风雨吹走的！”父亲惊叫着，同时紧握着她伸着的手。“不可能的！”她满怀信心地说。“吹不走的！我在我的灵魂中已经感觉到了那温暖的光线！”父亲抬头便看见了一道光辉。这光是从她手中那些尘埃上射出来的。它射到《真理之书》的那些空白页上。按以前的想法，那上面应该写着这样的话：永恒是存在的。但是在这耀眼的光中，书页上只有这样两字：信心。那四兄弟也回家了。当那四片绿叶子落到他们胸口上的时候，他们就渴望回家。正是靠着这心情他们回了家。他们现在回来了；候鸟、雄鹿、羚羊和树林中的一切动物也跟着他们一起来了，原来大家都想跟他们分享欢乐。只要可能的话，为什么它们不来呢？平常我们也能看到，当一丝太阳光从门上的隙缝里射进一间充满灰尘的房间里的时候，就有一根旋转的、发亮的光柱。·795·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光柱并不是平凡、微小的。因为跟它的美比起来，甚至天空的彩虹都显得缺少生气。跟这一样的道理，在这书页上，从“信心”这光辉的字上，每一颗真理的微粒，射出了比黑夜照着摩西带领以色列人走向迦南的火炬还要强烈的光来。“信心”这两个字就是希望之桥的开始———正是这座桥把我们引向了无限的博爱。月亮和我的画册前　　记　　说起来也真奇怪！每当我觉得最温暖最愉快时，我的双手和舌头象是被束缚了一样，不能表达和说出我内心所起的思想。然而我却是一个画家呢，我的眼睛这样认为；看到过我的速写和画的人也都这样认为。我们家十分贫穷。我住在最狭的一条巷子里，但我并不是看不到阳光，因为我住在那么高的一层楼上，所有的屋顶都可以望见。在我初来到城里的几天，我感到非常郁闷和寂寞。这儿既没有树林，也没有青山，我看到的只是一片灰色的烟囱。在这儿我没有一个朋友，见不到一个熟识的面孔。一天晚上我忍不住悲哀地站到窗前；通过打开的窗户，朝外边眺望。啊，多么令人高兴啊！我总算是看到了一个很熟识的面孔———一个圆圆的、和蔼的面孔，一个我在故乡所熟识的·895·　安徒生童话全集

朋友：他就是月亮，亲爱的老月亮。他也没有一点改变，完全和他以前透过沼地上的柳树叶子来看望我时的神情一样。我用手向他飞吻，他就直接来到了我的房里。我答应，在他每次出来的时候，一定到我这儿呆上几分钟。他忠诚地保持了这个诺言。可惜的是，每次停留的时间是那么短促。不过他每回来的时候，都会告诉我一些他头天晚上或当天晚上所看见的东西。“把我给你讲的事画出来吧！”他第一次来访的时候说，“这样你就可以有一本很美的画册了。”好几天晚上我都这样做了。我可以绘出我的《新一千零一夜》，不过那听上去是沉闷了些。我在这儿所作的一些画都没有经过选择，它们是完全按照他所讲的样子绘下来的。任何伟大的天才画家、诗人或音乐家，如果乐意的话，可以根据这些画创造出新的东西。我所作的不过是在纸上涂下的一些轮廓而已，中间当然还有一两段我个人的想象；这是因为月亮并没有每晚来看我———他的面孔有时会被乌云遮住，来不了啦。第　一　夜“昨夜，”月亮这样对我说，“昨夜我滑过晴朗无云的印度天空。恒河的水倒映着我的面孔；我的光线尽量地透进那些浓密的交织着的梧桐树的枝叶———它们伏在下面，仿佛是乌龟的背壳。一位印度姑娘从这浓密的树林走出来了。她轻巧得像瞪羚，美丽得像夏娃。这印度姑娘那么轻盈，但同时又是那么丰满。透过她细嫩的皮肤我简直可以看出她的思想。多刺的蔓藤刺穿了她的草鞋；但是她仍然在大步地向前行走。野兽在河旁喝完水走过来，一看到她便惊恐地逃开了。因为这姑娘手中擎·995·　安徒生童话全集

着一盏燃着的灯。当她伸开手为灯火挡住风时，我简直可以看到她柔嫩手指上的脉纹。她径直来到河边，把灯放在水上，让它飘走。灯光在闪动着，看上去就快熄了。可是它一会儿又燃旺了起来，同时这位姑娘一对亮晶晶的乌黑眼珠，隐隐地藏在丝一样长的睫毛后面，十分担心地望着它。她知道得很清楚：如果这盏灯能在她的视野范围内不熄的话，那么她的恋人就是仍然活着的。不过，如果它不幸熄灭了，那么他就已经是死了。灯光是在燃着，在颤动着；她的心也在燃着，在颤动着。她不禁跪下去祈祷。一条花蛇睡在她旁边的草里，但是她心中只想着梵天和她的恋人。“他还活着！”她突然快乐地叫了起来。这时从高山那儿飘来一个回音：“他还活着！”第　二　夜“这是昨天的事情，”第二天拜访时月亮又说，“我向下面的一个小院落望去。它周围有很多房子。院子里有一只母鸡和十一只小鸡。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围着它们跑呀，跳呀。母鸡咕咕叫起来，惊恐地展开翅膀来保护她的一窝孩子。这时小姑娘的爸爸走来了，对她责备了几句。于是我就走开了，再也没有想起这件事情。但是今天晚上，就在几分钟以前，我又朝下边的这个院落望去。四周是一片静寂。可是不一会儿那个小姑娘又跑出来了。我看见她蹑手蹑脚地走近鸡棚，把门拉开，钻进母鸡和小鸡群中去。它们吓得乱叫，还向四边乱飞。小姑娘在它们后面追赶。一切我都看得清清楚楚，虽然我是朝墙上的一个小洞口向里窥望的。我对这个任性的孩子感到很生气。这时·006·　安徒生童话全集

她爸爸走过来，抓着她的手臂，更加严厉地责备她，我不禁感到很高兴。她垂下头，她蓝色的眼睛里亮着大颗的泪珠。你究竟想干什么？”爸爸问。她哭起来。“我想进去亲一下母鸡呀，”她说，“我想得到她的原谅，因为我昨天惊动了她一家。不过我不敢告诉你！”爸爸亲了亲这个天真的小姑娘的额头，我呢，我亲了她的眼睛和小嘴。第　三　夜“在那十分狭小的巷子里———它是那么狭小，我的光只能在房子的墙上照一分钟。但就在这一分钟里，我所看到的东西已经足够使我认识下面活动着的人世———我看到了一个女人。她那时还是一个孩子，不过那是十六年前了。她在乡下一位牧师的古老花园里玩耍。玫瑰花树编成的篱笆已经枯萎了，花也凋谢了。它们零乱地伸到小径上，把长枝子盘到苹果树上去。只有几朵玫瑰花稀稀落落地还在开着———但它们已经称不上是花中的皇后了。但是它们依然还有色彩，依然还有香味。牧师的这位小姑娘，在我眼中，那时是最美的一朵玫瑰花了；她在这个零乱的篱笆下的小凳子上坐着，吻着她的玩偶。可惜那玩偶的纸板做的脸已经玩坏了。“事隔十年我再一次见到了她。那时她正在一个华丽的跳舞厅内：她已是一个富商的美娇娘。我为她的幸福而感到愉快。在平和安静的晚上我常去探望她。啊，为我澄静的眼睛和锐敏的视线所见到的而感叹吧！唉！正像牧师住宅花园里那些玫瑰花一样，我的这朵玫瑰花也变得零乱了。生活中每天都有·106·　安徒生童话全集

悲剧发生，但今晚我见到了她最后的一幕。“就在那条狭小的巷子里，她躺在床上，病魔吞噬着她。恶毒、冷酷和粗暴的房东———这是她唯一的保护者，把她的被子掀开。‘快起来！’他说，‘你一副面孔真让人害怕。起来穿好衣服！去弄钱来，不然，我就要把你赶到街上去！快些起来！’‘死神正在嚼我的心！’她恳求道，‘啊，请让我休息一会儿吧！’但她把她硬拉了起来，在她的脸上扑了一点粉，插了几朵玫瑰花在她头上，于是他把她放在窗旁的一个椅子上坐下，并且在她身旁点起一根蜡烛，之后他就离开了。“我望着她。她静静地坐着，双手垂在膝上。风吹着窗子，一块玻璃掉下去跌成了碎片。但是她仍然静静地坐着。窗帘像她身旁的烛光一样，在抖动着。她静静地走了。死神在敞开的窗子面前说教。可怜的是牧师住宅花园里的、我的那朵玫瑰花！”第　四　夜“昨晚我看了一出德国戏，”月亮说。“那是在一个小城市里。一个牛栏被改装成为一个剧院。你可以想到，每一个牛圈并没有变动，只不过是改装成为包厢罢了。彩色的纸张糊上了那些木栅栏。低低的天花板上吊着一个小小的铁烛台。为了做得跟大剧院没什么两样，当提词人的铃声叮口当地响了一下以后，烛台就往上升，然后消失，因为它上面特别覆着一个翻转来的大浴桶。“叮口当！小铁烛台往上升了足有一尺高。人们也可以知道戏快要开演了。一位年轻的王子和他的夫人刚好从小城经过；·206·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他们也来参观这次的演出。因此牛栏也就挤满了人。只有这烛台下面有一点空，但那就跟大山喷口似的。谁也不坐在这儿，因为蜡油在向下面滴，滴，滴！一切情景都落入我的眼中。因为屋里是那么热燥，墙上所有的通风口都不得不打开。男仆人和女仆人们都站在外面，贴着这些通风口偷偷地朝里面看，虽然里面坐着警察，有时还挥着棍子来恐吓他们。在乐队的近旁，人们可以看见那对年轻王族夫妇坐在两张古老的靠椅上面。这两张椅子在平时都是给市长及其夫人坐的。可是这两位今晚也只好像普通的市民一样，坐在木凳子上了。‘现在可以证明，强中更有强中手！’这是许多看戏的太太们私下所起的一点感想。整个的气氛因此变得愉快多了。烛台在摇动着，墙外面的观众挨着。我———月亮———从这出戏的开头到末尾一直都与全部观众坐在一起。”第　五　夜“昨天，”月亮说，我来到繁忙的巴黎。我的视线射进鲁佛博物馆的陈列室里。一位衣着很破旧的老奶奶———她是平民阶级的一员———跟在一个保管员身后走进一间宽大而空洞的宫里去。那间陈列室正是她所要看的，而且一定要看。她可是作了一点不小的牺牲和费了一番口舌，才进来这里的。她交叉着一双瘦削的手，用庄严的神色向四周看，仿佛身处一间教堂一样。“就是这儿！”她说，“这儿！”她一步一步地走进王位。王座上铺着富丽的、镶着金边的天鹅绒，“就是这儿！”她说，“就是这儿！”她跪了下来，闻着那紫色的天鹅绒。我想她已经哭出来了。·306·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可这并非原先的天鹅绒呀！”保管人说，他的嘴角上露出一个微笑。“就是这个！”老太婆说。“原物就是这个样子！”“是的，样子没变，”他回答说，“但这不是原来的东西。原来的窗子被打碎了，原来的门也被打破了，而且地板上还有血呢！你当然可以说：我的孙子是死在法兰西王位上的！”“死在王位上的！”老太婆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次。“我没有听到他们再说别的话，他们很快就离开了这个陈列室。黄昏的微光消逝了，我的光亮照着法兰西王位上的华丽的天鹅绒，那儿比刚才更加明朗。“想知道这老太婆是谁吗？我告诉你一个故事吧。”“那正是七月革命的时候，胜利的光辉就在眼前。那时每一间房子都成了堡垒，每一个窗子都成了护胸墙。群众正在攻打杜叶里宫。甚至还有妇女和小孩在和战斗者一起作战。他们终于攻进王宫的大殿和厅堂。一个半大的穷孩子，穿着褴褛的工人罩衫，与年长的战士们共同作战。他身上有好几处受了很重的刺刀伤，最后他砰地倒下去了。他倒下的地方恰恰是王位所在的处所。大家就把这位流血的年轻人抬上了法兰西的王位，用柔软的天鹅绒裹好他的伤。他的血染到了那象征皇室的紫色上面。那是怎样的一幅图画啊！这么光辉灿烂的大殿，这些战斗的人群！一面撕碎了的旗帜躺在地上，一面三色旗在刺刀林上飘扬，而王座上却躺着一个穷苦的孩子：他光荣的面孔发白，双眼凝视着上天，四肢在死亡中弯曲着，胸脯露在外面，他的破烂的衣服被绣着银百合花的天鹅绒掩盖着。“曾经有人在这孩子的摇篮旁作过预言：‘他将死在法兰西的王位上！’母亲有一晚做了个梦，以为他就是第二个拿破仑。·406·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他墓上的烈士花圈接受过我的光的轻吻。今天晚上呢，当这位老祖母在梦中看到这幅摊在她面前的图画———一个躺在法兰西王位的穷孩子———的时候，我的光亲吻着她那布满皱纹的额头。”第　六　夜“我到乌卜萨拉去了一番，”月亮说。“经过生满了野草的大平原和荒凉的田野。当一只汽船把鱼儿吓得钻进灯心草丛里去的时候，我正倒映在佛里斯河中。云块在我下面浮着，在所谓奥丁、多尔和佛列的坟墓上撒下长块的阴影。这些土丘被稀稀落落的蔓草盖着，名字就刻在这些草上。这儿没有使路过人可以刻上自己名字的路碑，也没有使人可以写上自己的名字的石壁。所以访问者只好把名字划在了蔓草上。黄土在一些大字母和名字下面探出头来。它们纵横交错地布满了整个的山丘，直到新蔓草长出来了，这种不朽才停止。“一个诗人迎风站在山丘上。他喝干了一杯蜜酿的酒———杯子上嵌着很宽的银边。他口中低声叨念着一个名字。他请求风不要泄露它，可是我听到了这个名字，而且我知道它。原来那个名字有一个伯爵的荣冠，因此他不把它念出来。我微笑了一下。他的名字上也有一个荣冠，那就是“诗人”。美丽公主爱伦诺拉·戴斯特的高贵是与达索的名字分不开的。我也知道美的玫瑰花朵应该是开在什么地方！”月亮正这么说着时，一块乌云浮过来了。我希望乌云没有把诗人和玫瑰花朵分开！·506·　安徒生童话全集

第　七　夜“沿岸舒展着一片枞树和山毛榉树林；这树林是那么清新，那么清香迷人。每年春天有成千成万的夜莺来拜访它。它旁边是一片大海———永远变幻莫测的大海。一条宽广的公路横在它们之间。川流不息的车轮在这儿飞驰过去，可是我没有去细看这些东西，我的视线被一个黑点吸引住了。那儿立着一座古墓，野梅和黑莓在它上面的石缝中丛生着。这儿是大自然的诗。那么你知道人们是如何理解的吗？是的，我告诉你昨天黄昏和深夜的时分我在那儿的所见所闻吧。“一开始，两位富有的地主乘着车子走过来。一位说：‘多么茂盛的树木啊！’另一位回答说：‘每一棵都可以劈成十车柴！这个冬天一定很冷。去年每一捆柴可以卖十四块钱！’之后他们就走开了。“‘这条路真是糟糕之极！’一个赶着车子走过的人说。‘这全是因为那些讨厌的树呀！’坐在他旁边的人回答说。‘空气不能畅快地流通，海边的风吹不进来。’于是他们走过去了。“一辆公共马车开了过来。当它来到这块最美丽的地方的时候，客人们都睡着了。车夫突然把号角吹起，不过他心里只是想：‘我吹得很美。我的号角声在这儿很好听。不知车里的人怎么评价？’于是这辆马车就走开了。“两个年轻的小伙子骑着马飞驰过来。我认为他们很有点青年的精神和气概呢！他们嘴唇上飘着一个微笑，也看了一眼那生满了青苔的山丘和这浓黑的树林。‘我倒很想跟磨坊主的克丽斯玎在这儿散一下步呢。’接着他们就飞驰而去了。·606·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在空气中散布着花儿强烈的香气；风儿都睡着了。青天覆在这块深郁的盆地上，大海仿佛就是它的一部分。一辆马车开过去了。里面坐着六个人，其中有四位已经睡着了。第五位在想着他的夏季上衣———要是不合身怎么办。第六位把头掉向车夫问起对面的那堆石头里会不会藏着非同寻常的东西。‘没有，’车夫回答说：‘那不过是一堆石头罢了。可是这些树倒是了不起的东西呢。’‘怎么说？’‘的确如此，它们是非常了不起的！您要知道，在冬天，雪厚得什么东西都看不见的时候，这些树对我说来就成了指路的使者。我依据它们所指的方向走，就不至于滚到海里去。它们了不起，就这个原因。’于是他走过去了。“现在走来了一位画家。他的眼睛发着亮光，他一句话也不讲。他只是吹着口哨。和着他的口哨声，有好几只夜莺在唱歌，一只比一只的调子唱得高。‘闭嘴吧！’他大声说。于是他用心记录下每一个色调：蓝色、紫色和褐色！多美的图画！他心中体会着这景致，正如镜子反映出了一幅画一样。与此同时，他的口中吹出一个罗西尼的进行曲。“最后来的是一个穷苦的女孩子。她放下她背着的重荷，坐到一个古墓旁休息。她惨白的美丽面孔对着树林倾听。当她望见大海上的天空的时候，她忽然两眼发亮，她的双手合在一起。我想她是在念《主祷文》。她全然没有注意这种渗透她全身的感觉；但是我知道：这一刹那和这片自然景物将会长存于她的记忆之中，比那位画家所记录下来的色调要美丽和真实得多。我的光线照着她，直到晨曦来吻她的前额。”·706·　安徒生童话全集

第　八　夜天空被厚厚的云块遮掩，月亮完全没有露面。我呆在我的小房间里，寂寞如潮水一般涌来；我抬起头来，凝视着他平时出现的那块天空。我的思想飞了起来，飞向我这位最好的朋友那儿去。他每天晚上对我讲那么美丽的故事给我看那么动人的图画。是的，他可经历得很是不少！他在太古时代的洪水上航行过，他对挪亚的独木舟微笑过，正如他最近来看过我、带给我一些安慰、许诺我一个灿烂的新世界一样。当以色列的孩子们坐在巴比伦河旁痛哭之时，他在悬着竖琴的杨柳树之间哀悼地望着他们。当罗密欧走上阳台，就像小天使的思想那样从地上升起了他那深情的吻，这圆圆的月亮，正在明静的天空上，半隐在深郁的古柏间。他看到被囚禁在圣赫勒拿岛上的英雄，这时他正在一个孤独的石崖上望着茫茫的大海，辽远的思虑从他心中升起。啊！月亮有什么事不知道呢？对他说来，生活与童话一样。真可惜今晚见不到您，老朋友！我不能绘出关于您的来访的记忆。我迷糊地向着云儿眺望；天又露出一点光。这是月亮的一丝光线，但很快它又不见了。乌黑的云块又飘过来，然而这总算是一声问候，一声我亲爱的朋友月亮道出的“晚安”。第　九　夜天空依旧晴朗无云。但已过了好几个晚上，月亮还只是一道蛾眉。我又有了一幅速写画。请听月亮向我讲了什么。·806·　安徒生童话全集

“随着北极鸟和流动的鲸鱼我来到格林兰的东部海岸。光赤的崖石，上面覆着冰块和乌云，一块盆地就这样被深锁着，在这儿，杨柳和覆盆子正盛开着花。芬芳的剪秋罗正在散发着甜蜜的香气。我清楚我的光有些昏暗了，我的脸惨白，正如一朵从枝子上摘下来的睡莲、在巨浪里飘流过了好长时间一样。北极光圈在天空中燃烧着，它的环带很宽。它射出的光辉像旋转的火柱，整个天空被点燃了，一会儿变绿，一会儿变红。这一带的居民聚在一起，举行舞会和作乐。不过这种惯常光华灿烂的景象，他们见到也并未惊奇。‘让死者的灵魂去玩他们用海象的脑袋所作的球吧！’他们依照他们的迷信作这样的想法。唱歌和跳舞是他们全部的心思所在。“在欢乐和舞蹈者之中，一位没有穿皮袄的格林兰人敲着一个手鼓，唱着一个关于捕捉海豹的故事的歌。一个歌队也和唱着：‘哎伊亚，哎伊亚，啊！’身着白皮袍的他们，舞成一个圆圈，样子很像一个北极熊的舞会。他们使劲地眨着眼睛，使劲地晃动着脑袋。“审案和判决现在要开始了。意见不和的格林兰人走上前来。善于讽刺的原告，理直气壮地即席唱一曲关于他的敌人的罪过的歌，而且这一切是在鼓声中用舞蹈表达了出来。被告回答得同样地尖锐。听众哄堂大笑，判决同时作出。“轰隆的声音自山上传来，上面的冰河裂成了碎片；庞大、流动的冰块在崩裂的过程中化为粉末。那就是美丽的格林兰的夏夜。“就在离闹哄哄的舞者一百步远的地方，在一个敞着的帐篷里，躺着一个病人。生命还在他的热血里滚动着，但死亡终究会降临，因为他自己觉得他要死。站在他周围的人也都相信·906·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他要死。因此他的妻子在他的身上缝一件皮寿衣，以免之后还要碰到他的尸体。同时她问：‘你愿意埋在山上坚实的雪地里吗？我打算用你的卡耶克和箭来装饰你的墓地。巫师昂格勾克将会在那上面跳舞！可能你还是宁愿葬在海中吧？’“‘我愿意葬在海里，’他低声说，同时点着头，露出一个悲凉的笑容。“‘是的，海是那么舒适的凉亭，’他的妻子说。‘那儿有成千成万的海豹在跳跃，海象就在你脚下睡觉，在那儿打猎真是安全和愉快！’“孩子们撕掉糊在窗孔上的那张皮，好使得死者能被抬到大海里去，那波涛汹涌的大海———生前给他粮食，死后给他安息。而他的墓碑正是那些起伏的、日夜变幻着的冰山。海豹在这冰山上打盹，上空盘旋着寒带的鸟儿。”第　十　夜“我见过这样一位老小姐，”月亮说。“每年冬天她穿一件黄缎子皮袄。它永远是新的，而她永远的时装就是它。她每年夏天老是戴着同样一顶草帽，我还可以肯定，老是穿着同样一件灰蓝色袍子。“只有去看一位老朋友时，她才走过街道。但最近几年以来，连这段路她也从不走了，因为这位老朋友已经死去了。我的这位老小姐孤独地在窗前忙来忙去；窗子上整个夏天都摆满了美丽的花，而冬天摆的则是一堆在毡帽顶上培养出来的水堇。最近几个月来，就连坐在窗前她都没有干了。但她仍然是活着的，这一点我知道，因为我并没看到她作一次她常常和朋·016·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友提到过的‘长途旅行’。‘是的，’她那时说，‘在我快死之前，我要作一次一生从来没有作过的长途旅行。我们祖宗的墓窖在离这儿十八里路的地方。我就是打算去那儿，我要和我的家人睡在一起。’“昨晚她的房前停了一辆马车。人们抬出一具棺木；这时我才知道，她已经死了。人们把一些麦草席裹在棺材上，于是车子就开走了。这位过去一整年没有走出过大门的安静的老小姐，就睡在那里面。车子啪哒啪哒出了城，轻松得好像是去作一次愉快的旅行似的。当它一走上了大路以后，它走得更快。车夫神经兮兮地不断往后看———我猜想他有点害怕，因为她还穿着那件黄缎子皮袄躺在后面的棺材里面呢。因此他傻气地使劲抽着马儿，牢牢地拉住缰绳，弄得它们满口流着泡沫———那是几匹不中用的年轻劣马。一只野兔在它们面前跑过去了，它们也惊慌起来，跑得快了些。“这位沉静的老小姐，终年在一个呆板的小圈子里一声不响地活动着，而死后却在一条崎岖不平的公路上颠簸着。麦草席子裹着的棺材终于跌出来了，落到公路上。马儿，车夫和车子飞驰而去，像一阵狂风一样。一只唱着歌的云雀从田里飞起来，对着这具棺材吱吱喳喳地唱了一曲晨歌。最后它饶有兴趣地落在棺木上，用它的小嘴啄着麦草席子，好象要撕开席子探究里面的奥秘。“云雀又唱着歌飞向天空去了。我则隐到红色的朝云后面去了。”·116·　安徒生童话全集

第十一夜“婚宴正在进行！”月亮说。“大家在唱歌，大家在敬酒，一切都是富丽堂皇的。当客人告别时，已经是半夜过后。母亲们吻了新郎和新娘。当然，最后只有我才能看到这对新婚夫妇单独在一起了，虽然窗帘已经掩得相当地紧。温暖的新房被灯光照得透亮透亮的。“‘谢天谢地，大家终于走完了！’他说，同时吻着她的手和嘴唇。她一面微笑，一面流泪，同时倒到他的怀里，颤抖着，就好象一朵荷花飘在激流之上。他们说着温柔甜蜜的话。“‘咱们可以甜蜜地睡了！’他说。这时她把窗帘拉向一边。“‘月亮照得多么美啊！’她说，‘看吧，它是多么安静，多么明朗！’“于是她把灯吹灭了，接着温暖的房间暗下来了。可是我的光在亮着，亮得差不多跟他的眼睛一样。女性呵，当诗人歌唱那生命的神秘之时，请你吻一下他的竖琴吧！”第十二夜“我给你讲讲庞贝古城吧，”月亮说。“我在城外，在人们所谓的坟墓之街上。因为那么多纪念碑立在那条街上。在那儿，欢乐的年轻人，头上戴着玫瑰花，曾经一度和拉绮司的美丽的姊妹们在一起跳过舞。但现在，这儿是死一样的沉寂。为拿波里政府服务的德国雇佣兵在站岗，打纸牌，掷骰子。一群游客叽叽喳喳地从山那边走了过来，由一位哨兵陪伴着，走进·216·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个城市。他们想借着我明朗的光，看看这座从坟墓中升起来的城市。我把熔岩石铺的宽广的街道上的车辙指给他们看；我把许多门上的姓名以及还留在那上面的门牌也指给他们看。他们来到一个小小的庭院里，在那儿看到一个镶着贝壳的喷泉池；可是现在没有喷泉射出来了；从那些金碧辉煌的、由古铜色的小狗看守着的房间里，已没有了欢乐的歌声。“真是死人之城。只有维苏威山在唱着它无休止的颂歌。人类把它的每一支曲子叫做‘新的爆发’。然后大家要去拜访的是雅纳斯神庙。它是用大理石建的，白得放亮；那宽广的台阶前就是它高大的祭坛。圆柱之间冒出来新垂柳，天空是透明的，蔚蓝的。漆黑的维苏威山成为这一切的背景。火不停地从它顶上喷出来，成了一株繁密的松树枝干。反射着亮光的烟雾，飘浮在静寂的夜中，像一株松树的簇顶，可是它的颜色像血一样地鲜红。“游客之中有一位著名的歌唱家，一位真正伟大的歌唱家。我在欧洲的第一等城市里看过她受到人们的崇敬。当他们来到这悲剧舞台的时候，都在那圆形剧场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正如许多世纪以前一样，这儿总算有一块小地方坐满了观众。就跟从前那样，布景并没有改变；它的侧景是两面墙，它的背景是两个拱门———通过拱门观众可以看到在远古时代就用过的那幅同样的布景———大自然：古城苏伦多和亚玛尔菲之间的那些群山。“歌唱家一时兴起，走进这幅古代的布景中去，歌唱起来。这块地方本身给了她灵感。歌声就如阿拉伯的野马，在原野上奔驰，它的鼻息如雷，它的红鬃飞舞———她的歌声是和这同样地轻快而又肯定。我不禁想起各各他山十字架下悲哀的母亲，·316·　安徒生童话全集

她的表情痛苦之极。同时正如千余年前一样，掌声和欢呼声在四周响起。“‘真是一位天才，幸福的歌者！’大家都欢呼着。“舞台三分钟后就空了。一切都消逝了。声音也没有了；游人也走开了。惟有古迹依然不倒，没有改变。千百年以后，谁也忆不起这片喝彩，当这位美丽的歌者、她的声调和微笑被遗忘了的时候，对于我那也成为消逝的回忆的时候，惟有古迹依然不变。”第十三夜“我从一个窗户望进了一位编辑的家，”月亮说。“那是在德国的一个什么地方。房子里有精美的家具、许多书籍，和一堆报纸。里面坐着好几位青年人。编辑先生自己站在书桌旁边，面前是要评论的两本书———都是青年作家写的。“‘这一本是才送到我手中来的，’他说。‘我还没读过呢，可是它的装帧很美。你们认为其内容会如何呢？’“‘哦！’一位客人说———他自己是一个诗人。‘他写得很好，就是稍显口罗嗦。可是，天哪，作者是一个年轻人呀，诗句当然还可以写得更好一点！思想是很健康的，唯一的不足平凡了一点！但是这有什么可说的呢？你不能老是遇见新的东西呀！可以赞美他一下！不过我想他作为一个诗人，不会有什么成就的。他读书读得不少，是一位出色的东方学问专家，也有正确的判断力。为我的那本《家常生活感言》写过一篇很好书评的人就是他。我认为对年轻人客气一点是有益的。’“‘但他却十分糊涂啊！’书房里的另外一位先生说。‘写诗·416·　安徒生童话全集

最糟糕的事莫过于平庸乏味。这个范围他却不能突破。’“‘可怜的家伙！’第三位说，‘他姑妈很是为他自豪呢。编辑先生，就正是她为你新近翻译的一部作品跑到了许多定单。’“‘好心肠的女人！唔，我已经简单地介绍了这本书。肯定地他是一个天才———很值得欢迎！是诗坛里的一朵鲜花！书的装帧也很不错。可是另外的那本书呢———我想作者是希望我买它的吧？我听到人们称赞过它。他是一位天才，你说是吗？’“‘是的，人们都这么说，’那位诗人说，‘不过他写得有点狂。我看他的才气就只有标点符号说明了一点儿！’“‘如果我们批评他一下，使他发点儿火，对于他是有好处的；不然他总会以为他了不起。’“‘但这太不合乎人情！’第四位大声说。‘我们不要在一些小错误上做文章吧，我们应该对于它的优点感到高兴，而它的优点也很多。说明他的确超过了同行。’“‘上帝啊！假如他是这样一位真正的天才，他就应该能受得住尖锐的批评。悄悄夸他的人已够多了，我们不要把他弄得头脑发昏吧！’“‘他肯定是一个天才！编辑先生写着，‘偶尔有些粗心大意。在第二十五页上我们可以看出，他会写出不得体的诗句———有两个音节不太调和。我们建议他学习一下古代的诗人’“之后我离开了，”月亮说，“我向那位姑妈的窗子望进去。那位被称赞的、不狂的诗人就坐在那儿。所有的客人都对他有或多或少的敬意，他快乐极了。“我去找另外那位诗人———那位所谓较狂的诗人。他也在一个恩人家里和一大堆人在一起。在那儿大家正谈论着他的作·516·　安徒生童话全集

品。“‘我会看看你写的诗！’恩人说；‘不过，老实说———你们知道，我是从来不说假话的———我想从那些诗里找不出什么伟大的东西，只是觉得太狂了，太荒唐了。但是，我得承认，作为一个人你是值得尊敬的！’“墙边的女仆正坐着看书，她在一本书里面读到这样的字句：“‘天才终归会被尘土掩埋，只有平庸的材料获得称赞。这是一个古老古老的故事，但它却是天天都在上演。’”第十四夜“在树林的小径两旁有两座农家的房子。它们的门很矮，还有一些或高或低的窗子。在它们的周围长满了山楂和牵牛花。有青苔、黄花和石莲花长在屋顶上。那个小小的花园里只种着白菜和马铃薯。可是有一株接骨木树在篱笆旁边开着花。树下坐着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她用一双棕色眼睛凝视着那株两座房子之间的老栎树。“树干很高，但是枯萎了；树顶已经被砍掉了。鹳鸟在那上面筑了一个巢。它立在巢里，尖嘴发出‘啄啄’的响声，一个小男孩子走出来了，站在一个小姑娘的旁边。这是两兄妹。“‘你在看什么？’他问。“‘我在看树上的鹳鸟，’她回答说：‘我们的邻人告诉我，说它今晚会带给我们一个小兄弟或妹妹。我就坐在这儿，希望·616·　安徒生童话全集

看见它怎样飞来！’“‘鹳鸟也不会带来什么！’男孩子说。‘你可以相信我的话。邻人也告诉过我同样的事情，但我看见她说话时，她在大笑。所以我问她敢不敢向上帝赌咒！结果她不敢。所以我知道，鹳鸟的事情只不过是人们编来骗小孩子的而已。’“‘那么小孩儿从何而来呢？’小姑娘问。“‘跟上帝一道来的，’男孩子说，‘上帝把小孩子夹在大衣里送来，不过谁也看不见上帝呀。因此我们看不到他是如何送来小孩的！’“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动栎树的枝叶。这两个孩子叠着手，互相呆望着：无疑地这是上帝送小孩子来了。于是他们互相捏了一下手。门打开了，邻居走了出来。“‘进来吧，’她说。‘你们看鹳鸟带来了什么东西。给你们带来了一个小弟弟！’“这两个孩子点了点头，他们认为自己刚才已知道小孩儿已经被送来了。”第十五夜“我在吕涅堡荒地上空滑行着，”月亮说。“不经意间看到了路旁的一个茅屋，在它的近旁有好几个凋零的灌木林。一只迷失了方向的夜莺在这儿唱着歌。夜气那么寒冷，我想它一定会被冻死的。我所听到的正是它最后的歌。“曙光露了出来。一辆大篷车走过来了，那是一户迁徙的农民。他们是要向卜列门或汉堡走去———从这儿再搭船到美洲去———在那儿，幸福，他们梦中的幸福，将会开出花朵。母亲·716·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们把最小的孩子背在背上，较大的孩子则在她们身边步行。他们那点不足道的家产就装在那匹瘦马拖着的破车上。“寒冷的风在吹着，一个小姑娘紧紧地偎着她的母亲。这位母亲，一边抬头眺望我那薄薄的光晕，一边想起了她在家中所受到的穷困。她想起了他们没有能力交付的重税。她在想着这整群迁徙的人们。黎明的曙光给他们送来了喜讯：幸运的太阳将又要为他们升起。他们听到那只垂死的夜莺的歌唱：‘我并不是撒谎的预言者，我是幸运的使者。’“风在呼啸，他们听不清那后面的歌声：‘祝你们安全地在海上航行！你们卖光了所有的东西来作为这次长途航行的旅费，因此当你们走进乐园的时候变得一穷二白。你们将不得不卖掉你们自己、你们的女人和你们的孩子。不过你们的痛苦不会延续太久！死神的女使者就坐在那芬芳的宽大叶子后面。致命的热病将被吹进你们的血中，作为她欢迎你们的一吻。去吧，去吧，到那波涛汹涌的海上去吧！’远行的人高兴地听着夜莺之歌，他们知道那象征着幸运。“黎明的曙光从朵朵浮云中透出来；农人走过荒地到教堂里去。穿着黑袍子、裹着白头巾的妇女们看起来好像是从教堂里的挂图上走下来的幽灵。放眼望去，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一片凋零了的、棕色的石楠，一片横在白沙丘陵之间的、被野火烧光了的黑色平原。啊，让我们祈祷吧！为那些远行的人们———那些渡过茫茫海域去寻找彼岸坟墓的人们而祈祷吧！”第十六夜“普启涅罗是个喜剧演员，”月亮说。“观众只要一看见他·816·　安徒生童话全集

便向他欢呼。他的第一个动作都非常滑稽，总是使整个剧场的观众笑痛了肚子。但那里并没有做作的成份；这是他天生的特点。当他小时和别的孩子在一起玩耍的时候，他已经就是一个普启涅罗了。他被大自然创造成了这样：在他的背上安了一个大驼子，在他的胸前安了一个大肉瘤。但他的内部与外表刚好相反，他的内部真是得天独厚。谁也没有他那样深的感情，没有他那样强的精神。“他的理想世界就是台上。如果他的身材能长得秀气和整齐一点，在任何舞台上他都成为一个一流的悲剧演员：他的灵魂里充满了悲壮和伟大的情绪。然而他却又有成为众多普启涅罗中的一位。他的痛苦和忧郁只有增加他古怪外貌的滑稽性，只有引起广大观众的笑声和发自内心的鼓掌声。“美丽的诃龙比妮对他的确是很友爱和体贴的，但她只愿意和亚尔列金诺结婚。如果美丑成了夫妻，那也实在是太滑稽了。“当普启涅罗心情不好时，只有她可以使他微笑起来；的确，她可以使他痛快地大笑一阵。她起初总是像他一样地忧郁，接着就安静了一些，最后就充满了愉快的神情。“‘我知道你是怎么啦，’她说。‘你是在恋爱中！’这时他就不禁要笑起来。“‘我在恋爱中！’他大叫一声，‘那听起来可真是荒唐。观众将会要笑痛肚子！’‘我绝对没有说错，’他继续说，并且还在话里加了一点凄楚的滑稽感，‘而且你爱的那个人正是我呢！’“的确，当人们可以确信两者之间实际并无爱情时，人们是可以讲出这类的话来的。普启涅罗笑得向空中翻了一个筋·916·　安徒生童话全集

斗。忧郁就一扫而空了。然而她讲的是真话。他的确爱她，拜倒地爱她，就像他爱着伟大崇高的艺术那样。“在她举行婚礼的那天，他表现得最为欢快；但是在夜里他却哭起来了。如果他这副哭丧的脸被观众看到，他们一定会又鼓起掌来的。“不幸的是诃龙比妮不久前去世了。在她入葬的这天，亚尔列金诺可以不必在舞台上出现，因为他是那么的悲哀。经理不得不演出一个愉快的节目，好使观众不致于因为没有美丽的诃龙比妮和活泼的亚尔列金诺而感到太难过。所以这位普启涅罗演得要比平时更愉快一点才行。因此他不停地跳呀，翻筋斗呀，虽然他满肚皮全是悲愁。观众鼓掌，喝彩：‘好，好极了！’“普启涅罗谢幕了好几次。啊，他真是个十分杰出的演员！”“当表演结束以后，这位可爱的丑八怪独自走出城外，走到一个孤寂的墓地里去。诃龙比妮坟上的花圈已经凋残了。他伤心地坐在了坟边。他的这副样儿真值得画家画下来。他用手支着下巴，他的双眼朝着我望。他像一个奇特的纪念碑，一个坟上的普启涅罗：古怪而又滑稽。如果这时观众来看看这位心爱的艺人的话，他们一定会喝彩：‘好，普启涅罗！好，演得真好！’”第十七夜月亮又开始了讲述：“我看到一位升为军官的海军学生，他第一次穿那漂亮的军服。我看到一位穿上舞会礼服的年轻姑·026·　安徒生童话全集

娘。我看到一位王子的年轻爱妻，身着节日盛装，非常快乐。不过谁的快乐也比不上我今晚看到的一个孩子———可爱的四岁的小女孩。她得到了一件蔚蓝色的衣服和一顶粉红色的帽子。当她穿好之后，大家都叫把蜡烛拿来照照，因为我的光线，从窗子射进去，已经没有那么亮了，所以必须有更强的光线才成。“小女孩站得直直的，像一个小玩偶。她的手小心翼翼地从衣服里伸出来，手指紧张地散开着。啊，她的眼里，她整个的面孔，发出多么幸福的光辉啊！“‘我看明天你该上街去走几下！’她的母亲说。这位小宝贝朝上面望了望自己的帽子，朝下面望了望自己的衣服，幸福地笑了起来。“‘妈妈！’她问道，‘当那些小狗看见我穿得这样漂亮的时候，它们会怎么想呢？’”第十八夜“前几天我给你讲过那古老的庞贝城，”月亮说；“这座城的尸骸。现在又回到有生命的城市的行列中来了。另一个城被我发现了：它不是一座城的尸骸，而是一座城的幽灵。凡是有大理石喷泉喷着水的地方，我都好象听到有人在讲这水上浮城的往事。是的，喷泉可以讲出来，海上的波浪也可以把它唱出来。茫茫的大海上常常浮着一层烟雾———这就是一个未亡人的面罩。海的新郎死去了，他的城垣和宫殿成了他的陵墓。你知道这座城吗？在那儿从来没有听到过车轮和马蹄声在它的街道上响过。唯一可见的是游来游去的鱼儿，只有黑色的贡杜拉在·126·　安徒生童话全集

绿水上像幽灵似地滑过。“我将把它的市场也就是那个最大的广场指给你看。”月亮继续说，“你看了一定以为你走进了一个童话的城市。街上那宽大的石板的缝里丛生着杂草，在清晨的迷茫中成千成万的驯良鸽子绕着一座孤高的塔顶飞翔。三面围着你的是一系列的走廊。就在那些走廊中，土耳其人静静地坐着抽他们的长烟管，美貌的年轻希腊人倚着圆柱看那些战利品：高大的旗杆，代表着古代的权威。许多旗帜在倒悬着，像哀悼的黑纱。一位姑娘在那儿歇息。她已经放下了盛满了水的重桶，但背水的担杠仍然搁在她的肩上。靠着那胜利的旗杆她闭目站着。“你面前所见的并不是虚幻的宫殿，而是一个教堂，它的镀金的圆顶和周围的圆球在我的光中射出亮光。那上面雄伟的古铜马，看上去象童话中的一样，曾经作过多次的旅行：它们旅行到这儿来，又从这儿走去，最后又回到这儿来。“你看看墙上和窗上，色彩是多么华丽。这好像是一位天才，为了满足小孩子的请求，而天真地把这奇怪的神庙装饰了一番。你看到圆柱上长着翅膀的雄狮吗？它上面的金仍然在发着亮光，只是翅膀已经落下。雄狮已经死了，因为海王已经死了。海王是谁？就是以前的海上霸王威尼斯。那些宽大的厅堂都空了，曾经挂着贵重艺术品的地方，而今是一片斑驳的墙壁。“以前那些走廊只能让贵族走过，现在却成了叫化子睡觉的地方。听，从幽深的水井中———也许是从那‘叹息桥’旁的监牢里———升起一片叹息。这和从前金指环从布生脱尔抛向海后亚得里亚时快乐的贡杜拉奏出的一片手鼓声完全是一样。亚得里亚啊！请隐藏起你的烟雾吧！让寡妇的面纱照着你的躯·226·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体，掩住你新郎的坟墓———大理石砌的、虚幻的威尼斯城吧！”第十九夜“往下面一个大剧场看看，”月亮说。“观众挤满了整个屋子，原来今晚将登台一位新演员。我的光投到墙上的一个小窗口上，一个化装好了的面孔紧贴着窗玻璃。这就是今晚的主角。他的下巴周围装饰着密密的武士般的胡子，但是这个人的眼里却闪着泪珠，因为他刚才曾被观众嘘下了舞台，而且并不是没有道理。可怜的人啊！不过在艺术的王国里是不容许低能人存在的。虽然他感情丰富，他热爱艺术，但是艺术却不爱他。“舞台监督把铃声敲响。关于他这个角色的舞台指示是：‘主人公以豪迈英勇的步伐登场。’所以他只好又在观众面前出现，成为他们哄笑的对象。戏结束之后，我看到一个裹在外套里的人形偷偷地溜下了台。布景工人互相窃窃私语，说：“瞧，那就是今晚那位演砸了的武士。我跟着这个可怜的人回家，回到他的房间里去。“上吊而死并不光荣，而毒药并不是任何人手头就有的。我知道，这两种办法他都想过了。我看到他在镜子里瞧了瞧自己惨白的面孔；他半开半闭着双眼，想要看看，作为一具死尸他是不是还像个样子。一个人也许会遇到大不幸，但这并不能阻止他装模作态一番。他在想着死，想去自杀。我相信他在怜惜自己，因为他的哭声那么悲伤。然而，当一个人能够哭出来的时候，他也就没了勇气去死。“转眼之间，一年已经过去了。又有一出戏要上演，可是·326·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在一个小剧场里上演，而且是由一个寒酸的旅行剧团演出的。我无意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那个双颊打了胭脂水粉和下巴上卷着胡子的面孔。他抬头向我望了一眼，微笑了一下。可是刚刚在一分钟以前他又被嘘下了舞台———从一座可怜的舞台上被一群可怜的观众嘘了下去！“今晚城里出来了一辆很寒酸的灵车，没有一个人在后面送葬。这是一位寻了短见的人———我们那位搽粉打胭脂的、被人瞧不起的主角。现在他只有一个车夫作朋友，因为除了我的光线以外，没有什么人送葬。在教堂墓地的一角，这位自杀者的尸体被投进土里去了。相信不久以后荆棘就会爬满他的坟头。而教堂的看守人更会在它上面加一些从别的坟上拔了之后扔过来的荆棘。”第二十夜“给你讲讲罗马吧，”月亮说，“在这城的中央，在那七座山中的一座山上堆着一片皇宫的废墟。壁缝中长出了几棵无花果树，它们用灰绿色的大叶子盖住墙壁的荒凉景象。在一堆瓦砾中间，小毛驴儿踩着落地的桂花，在不开花的蓟草上嬉戏。从这儿飞出了罗马的雄鹰，发现和征服过别的国家；现在从这儿有一道门通向一个夹在两根残破大理石圆柱中间的小土房子。长春藤就好象一个哀悼死者的花圈挂在一个歪斜的窗子上。“老太婆和她幼小的孙女住在这儿。她们现在是这皇宫的主人，把这些曾经豪华的遗迹指给陌生人看。原是皇位所在的那间大殿，现在只剩得一座赤裸裸的断墙。放着皇座的那块地方，现在只有一座深青色的柏树所撒下的一道长影。一堆好几·426·　安徒生童话全集

尺高的黄土堆在破碎的地板上。当暮钟响起的时候，那位小姑娘———皇宫的女儿———就搬一个小凳坐在那儿。她把旁边门上的一个锁匙孔叫做她的角楼窗。从这个窗子望去，半个罗马都在眼中了，甚至圣彼得教堂上雄伟的圆屋顶也能看见。“与平时一样，那晚周围是一片静寂。下面的这位小姑娘来到我明朗的月光中。她头上顶着一个盛满了水的、古代的土制汲水瓮。她光着小脚丫，短裙子和衣袖都破了。我吻了一下这孩子美丽的、圆圆的肩膀，以及那乌黑的大眼睛与柔软的头发。“顶着水她上了台阶。台阶很陡峭，是用残砖和破碎的大理石柱顶砌成的。长着斑点的蜥蜴在她的脚旁羞怯地溜过去了，可是她并不害怕它们。她伸手准备去拉门铃———皇宫门铃的把手现在是系在一根绳子上的兔子脚。这时她又停了一会儿———她在想什么事情：也许是在想着下边教堂里那个穿金戴银的婴孩———耶稣———吧。在那个地方银灯亮着，她的小朋友们就在那儿唱着她所熟悉的赞美诗，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所想的东西。不一会儿她又开始走起来，突然跌了一跤。那个土制的水瓮从她的头上落下来了，在大理石台阶上摔成碎片。小姑娘哇哇大哭。这位皇宫的美丽女儿居然为了一个不值钱的破水瓮而哭起来了。她光着脚丫放声大哭，不敢拉那根绳子———那根皇宫的铃绳！”第二十一夜大概已有半个月没有见过我的月亮老友了，现在我又看见他了。又圆又亮的他徐徐地升到云层上面。请听月亮对我讲的·526·　安徒生童话全集

话吧。“一队旅行商从费赞的一个城市走出来，在沙漠的边缘、在一块盐池上，停住了脚步。盐池发着光，像一个结了冰的湖，只发现有一小块地方盖着一层薄薄的、流动着的沙。旅行商中最年长的一个老人在腰带上挂着一个水葫芦，头上顶着一个未经发酵过的面包。只见他用手杖在沙子上画了一个方格，同时在方格里写了《可兰经》里的一句话。接着整队的旅行商就踏过了这块献给神的地方。“一位年轻的商人———从他的眼睛和清秀的外貌看得出他是一个东方人———若有所思地骑着一匹气喘吁吁的白马走过去了。我想他可能在思念家中美丽的妻子。那是两天前的事：美丽的新娘由一匹用毛皮和华贵的披巾所装饰着的骆驼载着绕城墙走了一周。这时，在骆驼的周围，鼓声与风琴声同响，妇女唱着歌，所有的人都放着鞭炮，而新郎放得最多，最热烈。但现在新郎却跟着这队人马走在沙漠里。“跟着他们我走了好几个晚上。我看到他们在井旁，在高大的棕榈树之间休息。他们用刀子向病倒的骆驼胸脯中插进去，割下肉来在火上烤了吃。我的光线使灼热的沙子冷下来，同时给他们指着那些黑石———这一望无涯的沙漠中的死岛。在他们没有路的旅程中，他们没有遇见怀着敌意的异族人，也没有遇到暴风雨，也没有遇到沙暴的袭击。“家里那位美丽的妻子在为她的丈夫和父亲祈祷。‘他们死了吗？’望着我那金黄的蛾眉问道，‘他们病了吗？’她望着我圆满的光圈问道。“终于沙漠被抛在背后。今晚他们坐在高大的棕榈树下。这儿有一只白鹤在他们的周围拍着长翅膀飞翔，还有一只鹈鹕·626·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在含羞树的枝上朝着他们凝望。丰茂的低矮植物被大象沉重的步子践踏着。一群黑人，刚赶完市集后，正在朝回家的路上走来。用铜钮子装饰着黑发的、穿着靛青色衣服的妇女们在赶着一群负着重荷的牛；赤裸的黑孩子在它们背上睡觉。有一个黑人正牵着一头幼狮，那是他刚刚买到的。他们走近这队旅行商；而那个年轻的东方人静静地坐着，一动也不动，只是想着他的美丽的妻子，在这个黑人的国度里梦想着在沙漠彼岸的那朵芬芳的白花。他终于抬起头来，但这时———”但恰恰这时，一块乌云浮到月亮面前来，接着又来了另一块乌云。那晚我就再也没有看到什么了。第二十二夜“我看到一个小姑娘在痛哭，”月亮说。“她为人世间的恶毒而哭。她曾得到一件礼物，那是一个美丽的玩具。啊！这才算得是一个玩具呢！它是那么好看，那么可爱！它似乎不是为了要受苦而造出来的。但她的几个哥哥们———那些高大的男孩子———抢走了小玩具，高高地把它放在花园的树上，然后他们就跑开了。“她够不到那个玩具，没法把它抱下来，因此她才哭起来。玩偶一定也在哭，因为它的手在绿枝间伸着，好像很不幸的样子。是的，这一定就是妈妈常说起的那种人世间的恶毒吧。唉，可怜的玩偶啊！天已经快要黑了，夜立刻就会来了！难道就这样让它单独地在树枝间坐一通夜吗？小姑娘不忍心这样的惨事发生。“‘那我来陪你吧！’她说，虽然她并没有这样的勇敢。她·726·　安徒生童话全集

已经在想象中清楚地看到一些小鬼怪，戴着高帽子，在灌木林里向她们窥视，同时高大的幽灵在黑暗的路上跳着舞，一步一步地走近来，把手伸向那可怜的树上的玩具。他们用手指指着玩偶，对玩偶大笑。啊，小姑娘害怕极了！“‘但是只要没做过任何坏事，’她想，‘那么什么妖魔也不能害你！那我做过坏事没有？’于是她沉思起来。‘哦，对了！’她说，‘有一次我讥笑过一只腿上系有一条红布片的可怜的小鸭。她摇摇摆摆的，看上去十分可笑，我真忍不住要笑了。但是讥笑动物应该是一桩不轻的罪过吧。’她抬起头来望望玩具。‘你讥笑过动物没有？’她问。玩具被风一吹，就象在摇头一样。”第二十三夜“蒂洛尔就在下面。”月亮说。“我使深郁的松树在石头上映下长长的影子。我凝望着圣·克利斯朵夫肩上背着婴孩耶稣。那是一幅画在墙上的画，是一幅从墙角伸到屋顶的巨画。还有一些画的内容是关于圣·佛罗陵正向一座火烧的屋子泼水和上帝在路旁的十字架上流血事情。对于现在这一代的人说来，这都成了古画了。但对于我来说，我是亲眼看到它们一幅一幅地被画出来的。“一个尼姑庵孤伶伶地站在高山顶上，简直像一个燕子窠。有两位修女在钟塔上敲钟。她们年纪很轻，因此她们的视线不免要飞到山下，飞入尘世。一辆路过的马车正在下边经过，车夫把号筒捏响了。这两位可怜的修女的思想，也像她们的眼睛一样，就那样一直跟在车后跑。这时那位较年轻的修女的眼里·826·　安徒生童话全集

滚出了一滴泪珠。“号角声逐渐地变得模糊了，同时尼姑庵里的钟声就把这迷糊的号角声冲淡得听不见了。”第二十四夜请听月亮讲的话吧：“在哥本哈根，几年前有这样一件事。我对着窗子向一个简陋的房间望进去。爸爸和妈妈都睡着了，但他们的小儿子却还醒着。我看到床上的花布帐子在动着，这个小家伙在偷偷地向外望。开始我还以为他在望那个波尔霍尔姆造的大钟。它涂着一层红红绿绿的油漆，顶上立着一个杜鹃。那钟锤是沉重的，好象是用铝做的。那个包着发亮的黄铜的钟摆摇来摇去：‘滴答！滴答！’但实际上他并没有看那个东西，不是的！他看的是他妈妈的纺车。它是在钟的下面。这是这孩子在整个屋中最心爱的一件家具，但他从不敢动它一下，因为他怕挨打。在妈妈纺纱的时候，他可以在旁边坐几个钟头，望着纺锤呼呼地动和车轮急急地转，他同时也在幻想很多事情。啊！他多么希望自己也能纺几下啊！“爸爸妈妈都睡熟了吧。他望了望他们，也望了望纺车，然后他就把一只小赤脚伸出床外来，接着另一只小赤脚也被伸了出来，最后又现出了一双胖乎乎的小腿。噗！他落到地板上来。他又掉转身望了一眼，以确定爸爸妈妈是睡着的。是的，他们还是睡着的。于是他就轻轻地，轻轻地，只穿了件破衣服，溜到纺车旁，开始纺起纱来。于是棉纱吐出了丝，同时车轮转动得更快了。我吻了一下他金黄的头发和他碧蓝的眼睛。他真是可爱极了。·926·　安徒生童话全集

“突然妈妈醒过来了。床上的帐子动了。她向外望，她以为她看到了一个小鬼或者一个什么小妖精。‘老天爷呀！’她说，同时惊惶地推着她的丈夫。他睁开眼睛，用手揉了几下，看到了那个忙碌着的小家伙。‘怎么，这是巴特尔呀！’他说。“接着我就把视线移开了这个房间———我还有那么多的东西要看！这时候我看了一下梵蒂冈的大厅。有许多大理石雕的神像在那里站着。我的光照到拉奥孔这一系列的神像，他们仿佛叹息了几声。我在那些缪斯的唇上静静地亲了一吻，我相信她们又有了生命。但我的目光在巨神尼罗那一系列神像上逗留得最久。巨神倚在斯芬克斯身上，悄悄地做着梦，想着那些一去不复返的岁月。一群矮小的爱神正和周围的一群鳄鱼玩耍。在要什么就会有什么的丰饶之角里坐着一位细小的爱神，他交叉着双臂，眼睛凝视着那位巨大的、庄严的河神。他与纺线的小孩长得一模一样，简直就是他的写照。这个小小的大理石像是既可爱又生动，像具有生命。但从它被刻出那时起，岁月的轮子已经转动不止一千次了。在世界能产生出同样伟大的大理石像以前，岁月的大轮子，就象那个小鬼在他家那间简陋的房里摇着的纺车那样，不知还要转动多少次啊。“从那以后，许多岁月又过去了。”月亮继续说。“昨天我向下面看了看瑟兰东海岸的一个海湾。那儿的树林多么可爱，还有高大的堤岸，又有红砖砌的古老的邸宅。天鹅在水中嬉戏，在苹果园的后面隐隐地现出一个小村镇和它的教堂。燃着火把的船儿，在这静静的水上划过。人们点着火把，并不是为了要捕捉鳝鱼。不是的，而是为了要表示庆祝！音乐奏起来了，歌声唱起来了。就在那些船之间，有一个人在一条船里站起来了。大家都向他致敬。他穿着华丽外套，是一个高大、雄·036·　安徒生童话全集

伟的人。他长发雪白，眼睛碧蓝。我认识他，于是我想起了梵蒂冈里尼罗那一系列的神像和所有的大理石神像；我还想起了位于格龙尼街上的那个简陋的小房间。小小的巴特尔曾经穿着破衬衫坐在里面纺纱。是的，岁月的轮子已经转动了，石头中又有新神像被雕刻了出来。从这些船上升起一片欢呼声：‘万岁！巴特尔·多瓦尔生万岁！’”第二十五夜“现在我将给你画一画法兰克福。”月亮说。“我特别凝望那儿的一幢房子。但那既不是歌德出生的地方，当然也不是那古老的市政厅，不过可以看见带角的牛头骨从窗格子里伸出来。因为在皇帝举行加冕礼的时候，这儿曾经烤过牛肉，分赠给众人吃。那是市民住的一幢房子，漆上一片绿色，外貌很朴素。它立在那条狭小的犹太人街的角落里。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罗特席尔特家的房子。“门敞开着，我可以看到里面。楼梯间照得很亮：在这儿，仆人托着巨大的银烛台，里面点着蜡烛，向一位坐在轿子里被抬下楼梯的老太太深深地鞠着躬。房主站在那儿还脱了帽，他恭恭敬敬地在这位老太太的手上亲了一吻。这位老妇人就是他的母亲。老太太对着儿子和仆人点了点头，于是他们便把她抬到一条黑暗的狭小巷子里去，抬到一撞小小的房子里去。她曾经在这儿生下一群孩子，在这儿开始了发达的路。假如她遗弃了这条被人瞧不起的小巷和这幢小小的房子，幸运就可能会把他们遗弃。她坚信这点！”月亮就说了这些，他今晚的来访是太短促了。不过我想着·136·　安徒生童话全集

那条被人瞧不起的、狭小巷子里的老太太。只要她一开口就可以在泰晤士河边住上一幢华丽的房子，只说一句话就马上有人在那不勒斯湾为她准备好一所别墅。“假如我遗弃了这幢卑微的房子，幸运可能就会遗弃他们！”你听了会说，“迷信”。这个迷信，对于那些了解这个故事和看过这幅画的人，只要加上下面两个字就会理解，那就是：“母亲。”第二十六夜“就在昨天天刚要亮的时候！”这是月亮自己的话；“在这个大城市里，虽然烟囱还没冒烟，但我所望着的正是烟囱。就在那时，有一个小小的脑袋从一个烟囱里冒出来了，接着就有半截身子，最后便有一双手臂搁在烟囱口上。‘好了！’哦，原来是他，那个小小的扫烟囱的学徒。这是他有生第一次爬出烟囱，把头从烟囱顶上伸出来。‘好了！’的确，比起在又黑又窄的烟囱管里爬，现在显然舒服多了！空气那么新鲜，他可以望见全城的风景，一直望到绿色的森林。太阳刚刚升起来，又圆又大，真好看。阳光直射到他的脸上———而他的脸正散发着快乐的光芒，虽然它已经被烟灰染得相当黑了。“‘全城的人都可以看到我了！’他说，‘月亮也可以看到我了，太阳也可以看到我了！好啊！’他高兴地挥起他的扫帚。”第二十七夜“昨晚我见到了一个中国的小城，”月亮说。“我的光照着·236·　安徒生童话全集

许多长长的、光赤的墙壁；城里的街道就是墙壁夹成的。当然，偶尔也有一扇门出现，但它是锁着的。想想吧，中国人对外面世界能有什么兴趣呢？房子的墙后面，紧闭着的窗扉掩住了窗子。最后我在一所庙宇上面找到一丝微光从窗户透露了出来。“往里面一看，我看到里面一片华丽的景象。从地下一直到天花板，有许多用鲜艳的彩色尤其是富丽的金黄所绘出的图画。那些图画介绍了神仙们在世上所做的好事。“每一个神龛里都供着一个神像，可是差不多全被挂在庙龛上的花帷幔和旗帜所掩住了。每一座神像———都是用锡做的———面前有一个小小的祭台，圣水、花朵和燃着的蜡烛就摆在上面。但是这神庙里最高之神是神中之神———佛爷。他身穿黄缎子衣服，因为在中国人眼里，黄色是最神圣的。祭台下面坐着一个有生命的人———一个年轻的和尚。他是在祈祷吧，但在祈祷之中他似乎堕入到冥想中去了；这无疑地是一种罪过，所以他的脸烧起来，头也低得不能再低了。可怜的瑞红啊！难道他梦着到高墙里边的那个小花园里去种花吗？他是觉得种花比守在庙里望着蜡烛还更有趣吗？难道他希望坐在盛大的筵席前，在每换一盘菜的时候，用银色的纸擦擦嘴吗？难道他犯过什么重罪，只要他一泄露出来，天朝就要处他死刑吗？难道他的思想敢于跟着外国人的轮船一起飞，一直飞到他们的家乡———遥远的英国吗？不，他没有飞得那么远的思想，然而他的思想，一种青春的热情所产生的思想，是有罪的；尤其是在此庙中，在佛爷的面前，在那么些神像面前，是有罪的。我跟着他的思想去了那个地方。在城的尽头，在平整的、石铺的、以瓷砖为栏杆的、陈列着开满了钟形花的花盆的平台·336·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上，坐着一位小巧玲珑的、嘴唇丰满的、双脚小巧的、娇美的姑娘。她的鞋子紧得使她发痛，然而心更让她苦痛。她举起她柔嫩的、丰满的手臂———缎子衣裳同时就发出沙沙的响声。透明的玻璃缸摆在面前，里面养着四尾金鱼。她用一根彩色的漆棍子在里面搅了一下。啊！动作多么慢，因为她在想着什么东西！我猜她一定在想：这些鱼是多么富丽金黄，它们在玻璃缸里生活得多么安定，它们的食物是多么丰富，但如果它们能有自由，它们将更会活得多么快乐！是的，她，美丽的白，对此深有体会。她的思想飞出了她的家，飞到庙里去了，但并不是为拜佛而去的。可怜的白啊！可怜的瑞虹啊！他们两人的思想在红尘交流起来，可是我的冷静的光，如同神仙的剑一样，隔在他们两人的中间。”第二十八夜“天空多么澄静，”月亮说；“水是透明的，象我正在滑行过的晴空。水面下的奇异的植物清晰可见，它们像森林中的古树一样对我伸出蔓长的梗子。鱼儿悄无声息地在里面游着。高空中有一群雁在缓缓地向前飞行。其中有一只拍着疲倦的双翼，慢慢地越飞越低。它的双眼凝视着那向远方渐渐消逝着的空中旅行队伍。尽管它用力展着双翼，它是在慢慢地下落，就象一个肥皂泡一样，在沉静的空中下落，直到最后它接触到水面。它把头掉过来，插进双翼里去。它就这样静静地躺下来，象一朵白莲飘在水面。“起风了，吹皱了平静的水面。水泛着光，很像一泻千里的云层，直到巨浪翻腾了出来。发着光的水，像蓝色的火焰，·436·　安徒生童话全集

燎着它的胸和背。红霞在黎明的曙光中出现。这只孤雁有了一些气力，升向空中。它向那初升的太阳、向那吞没了那一群空中队伍的、蔚蓝色的海岸飞。不过它是在孤独地飞，孤独地在碧蓝的巨浪上，而满怀着焦急的心情飞。”第二十九夜“看我给你画一幅瑞典的名画。”月亮说，“在深郁的黑森林中，在罗克生河的忧郁的两岸的附近，有一座修道院名叫乌列达。我的光，穿过墙上的窗格子，射进宽广的地下墓窖里去，这儿的石棺里长眠着帝王们。墙上挂着一个作为人世荣华的标记：皇冠。但那是木雕的皇冠，涂了漆，镀了金。它是挂在一个钉进墙里的木栓上的。蛀虫一刻也不闲着，吃进了这块镀金的木头里。蜘蛛在皇冠和石棺之间织起一层网来，作为一面哀悼的黑纱。不过它很脆弱，正如人间对死者的哀悼一样。“帝王们安静地睡着！我还能清楚地记起他们，似乎还能清楚地看见他们嘴唇上得意的微笑———那么有威信，有把握，可以让人生，也可以让人死。“当一些象有着魔力的蠕虫一样的汽船在山间前进的时候，常常会有个别陌生人走进这个教堂，拜访一下这个墓窖。他问着这些帝王们的姓名，但那些姓名只是一些没了生气，被遗忘了的声音。他带着微笑望了望那些虫蛀的了的皇冠。他是一个有虔诚气质的人，他的微笑带着忧郁。“安息吧，你们这些死去了的人！月亮还记得你们，月亮在夜间把它寒冷的光辉送到你们这个静谧的国度。松木作的皇冠依然挂在那儿。”·536·　安徒生童话全集

第三十夜“就在大路的旁边，”月亮说，“有一个客栈，在客栈的对面有一个很大的车棚，白天人们正在重新为棚子盖上草顶。我从椽子和敞着的顶楼窗朝下望着那不太舒服的空间。雄鸡在横梁上睡觉，马鞍躺在空秣桶里。棚子的中央有一辆旅行马车，车主正沉浸在甜蜜的梦乡里；马儿在喝着水，马车夫在伸着懒腰，虽然我确信他睡得最好，而且一路以来一半时间都在睡觉。下人的房门是开着的，里面的床露出来了，看上去乱糟糟的。蜡烛在地板上燃着，已经燃到烛台的接口里去了。风寒冷地吹进棚子里来。与其说快半夜了，倒不如说是接近天明。一个流浪音乐师的一家人睡在旁边一个畜栏里。爸爸和妈妈在梦着酒瓶里剩下来的烈酒，而面无血色的小女儿正梦着眼睛里的热泪。竖琴靠在他们的头边，小狗睡在他们的脚下。”第三十一夜“这是乡下的一个小小的城镇，”月亮说；“这事儿是我去年看见的，不过那并没有什么影响，因为我看得非常清楚。今晚我在报上读到关于它的报道，我觉得报道得不那么清楚。在小客店的房间里坐着一位玩熊把戏的人，他正在吃晚餐。熊被套在外面一堆木柴的后面———可怜的熊，他全无伤人之心，虽然他那副样子似乎很凶猛。顶楼上有三个小孩子在我的照耀下玩耍。最大的那个孩子将近六岁，最小的不过两岁。卜卜！卜卜！好象有人上来了：这会是谁呢？门被推开了———原来是那·636·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只熊，那只毛发蓬蓬的大熊！呆在下面院儿里已经有些腻了，所以他才独自个儿爬上楼来。这可是我亲眼所见，”月亮说。“见到这个庞然大物，孩子们吓得不得了。他们每个人钻到一个墙角里去，可是他们却被一个一个地找出来。大熊在他们身上嗅了一阵子，但是一点也没有伤害他们！‘它肯定是只大狗，’”他们想，于是开始抚摸他。他躺在地板上。最小的那个孩子爬到他身上，把他长满了金黄卷发的头钻进熊的厚毛里，做起捉迷藏的游戏。接着那个最大的孩子取出他的鼓来，敲得咚咚地响。熊听了便立起了一双后腿，开始跳起舞来。这个景象真是可笑又可爱！现在每个孩子背着一支枪，熊也只好背起一支来，而且背得很认真。他们找到了一个多么好的新伙伴！他们开始“齐步走”起来———一二！一二！“闹哄哄的声音引来了另一个人，这是孩子们的母亲。你应该看看她的那副样子。她惊慌得说不出话来，面色惨白，嘴半张着，眼睛发呆。可是顶小的那个孩子却是非常高兴地在对她点头，用幼稚的声音大声说：‘看，我们这个练操的小军队！’“熊的主人这时也跑上来了。”第三十二夜风呼呼地吹着，而且很冷；云块在空中奔驰。我只在偶尔之间能看到一会儿月亮。“在沉寂的天空上我望着身下奔驰的云块！”他说，“我看到巨大的阴影在地面上互相追逐！“前不久我往下看到了一个监狱。它面前停着一辆紧闭着·736·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马车，它将运走一个囚犯。我的光穿过格子窗射到墙上。那囚犯正在墙上划几行告别的东西。奇怪他并不是在写字，而是一支歌谱———他在这儿最后一晚从心里发出的声音。门开了。他被牵出去，他边走边仰望我那圆满的光晕。“这时我们之间掠过云块，好像我不想要看到他、他也不想要看到我似的。他走进马车，门关上了，马鞭响起来，马儿奔向旁边的一个浓密的森林里去，从此我的光就再也没有办法跟着他了。不过我朝那格子窗向里面望，我的光滑到那支划在墙上的歌谱———那最后的告别词上去。语言表达不出来的话，歌声却能表达！我的光只能照出个别的音符，大部分的东西对我说来，将永远困于黑暗之中了。他所写的是死神的赞美诗呢，还是欢乐的讼歌？他乘着这车子是要到死神那儿去呢，还是要回到爱人温暖的怀抱里去？月光并非完全能读懂人类所写的东西。“在沉寂的空中我望着身下奔驰的云块。我看到巨大的阴影在地面上互相追逐！”第三十三夜“小孩子很是让我喜欢！”月亮说，“顶小的孩子是特别有趣。在他们想不到的时候，我常常在窗帘和窗架之间向他们的小房间窥望。看他们自己穿衣服和脱衣服的样子是多么好玩。一个光赤的小圆肩头先从衣服里冒出来，接着手臂也冒出来了。继续进行下去，一条胖胖的小白腿露了出来，接着是一个值得吻一下的小脚板，而我也就吻了一下！”月亮说。“今晚我从一扇窗子望进去。窗子上的窗帘没有放下来，·836·　安徒生童话全集

因为没有必要，对面没有邻居。我看到里面有一大群小家伙———他们是同胞的兄弟姊妹。他们中间有一个顶小的妹妹。她只有四岁，但和其他人一样，她也会念《主祷文》。每天晚上妈妈坐在她的床边，听她念完祷告。然后她就得到一个吻。妈妈坐在旁边等她睡着。不过那不需要多久，只要她的小眼睛一闭，她就睡着了。“今晚两个大一点的孩子有些不安静。一个穿着白色的长睡衣，单着脚跳来跳去。另一个站在一把堆满了别的孩子的衣服的椅子上。她说他要表演的是一幅画，别的孩子不妨猜猜看。第三和第四个孩子很仔细地把玩具放进匣子里去，因为那样做才是正确的。不过妈妈坐在最小的那个孩子身边，同时说，大家请安静，因为小妹妹要念《主祷文》了。“于是我就直接望向灯那儿。”月亮说。“那个四岁的孩子睡在床上，盖着整洁的白被褥。她端正地叠起一双小手，小脸露出严肃的表情。她在高声地念《主祷文》。”“‘怎么回事儿？’妈妈打断她的祷告说，‘当你念到“我们日用的饮食，天天赐给我们”的时候，你怎么总加了一些东西，但是我听不出究竟是什么。究竟是什么呢？你必须告诉我。’小姑娘一声不响，望着妈妈，显得有些难为情。‘除了说“我们每天的面包，您天天赐给我们”以外，你还加了些什么进去呢？’“‘亲爱的妈妈，请别生气啊。’小姑娘说，‘我只是祈求在面包上多加点黄油！’”·936·　安徒生童话全集

香肠栓熬的汤1　香肠栓熬的汤　　“昨晚的宴会真是好极了！”一个年老的母耗子对一个没有参加这盛会的耗子说。“我在离老耗子王的第二十一个座位上坐着，所以大家都可以看出这个座并不坏！你要不要听听菜单子？出菜的次序安排得十分妙———发霉的面包、腊肉皮、蜡烛头、香肠———接着又从头到尾再上了一次同样的菜。简直就是两次连续的宴会。大家都很高兴，闲聊一些愉快的话，像跟自己家里的人在一起一样。所有的东西都吃干净了，只剩下香肠尾巴上的香肠栓。于是我们就谈起香肠栓来，接着就自然地谈到‘香肠栓熬的汤’这个问题。的确，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但我们谁也没有尝过这种汤，更谈不上知道如何来熬。大家提议：谁要是能熬出这种汤，就为他干一杯，因为这样的人配做一个济贫院的院长！这听起来相当风趣，是吧？老耗子王站起来说，谁能把这种汤做得最好吃，他就把她立为皇后。从一年时间为期限，大家要努力干。”“这的确很不错！”另一个耗子说；“不过这种汤的做法是怎样呢？”“是的，怎么做呢？”这正是所有的母耗子———年轻的和年老的———都希望知道答案一个问题。她们都想当皇后，但是她·046·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们却怕麻烦，不愿意跑到外面博大的世界里去学习；而她们却非这样办不可！但是耗子们都没有离开家和那些自己所熟悉的角落的本事。在外面她们谁也找不到乳饼壳或者臭腊肉皮吃。不行，出去一定会挨饿，可能还会被猫活活地吃掉呢。毫无疑问，这种想法把大部分的耗子都吓住了，不敢到外面去求得知识。到最后只有四只耗子说她们愿意出去。她们是年轻活泼的，可是很穷。而世界刚好有四方，她们每位想去一个方向；关键在于看谁运气好啦。每位带着一根香肠栓，为的是不要忘记这次旅行的目的。它还可以作为旅行的拐杖。五月初她们就出发了。到第二年五月开始的时候，她们才回来。不过她们只有三位报到，不见了剩下那一位，也没有送来任何关于她的消息，而现在已经是决赛的日期了。“再愉快的事也难免会有一丝悲哀夹杂在其中！”耗子王说。于是他下了一道命令，把方圆八里内的耗子都请来。她们将在厨房里集合。那三位出外旅行过的耗子单独站了一排，至于那个失了踪的第四个耗子，大家竖了一个香肠栓，上面挂一块黑纱作为纪念。但在三只母耗子没有发言之前，在耗子王没有作补充讲话之前，谁也不能发表意见。那么让我们听一下吧！2　第一只小耗子的旅行见闻“当我走进茫茫大千世界之时，”小耗子说，“像许多同龄的耗子一样，我以为我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东西。但事实并非如此。一个人要花许多年的工夫才能达到这种目的。于是我动身去航海。我坐在一条开往北方的船上。我听说，在海上当厨子·146·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人有随机应变的本领。不过如果一个人有许多腊肉、整桶的腌肉和发霉的面粉的时候，做到随机应变也十分容易。人们吃得很讲究！但是人们却没有办法学会用香肠栓做汤。航程是那么多天和那么多夜。船颠簸得很厉害，我们身上都打湿了。当最后我们到达了要去的地方时，我就与那些人告别了。那是在遥远的北方。“离开我们那个小小的角落，出去远行，真是一件快事。坐在船上，当然那也可以算作角落。但是忽然间你却来到数百里以外的地方，住在外国。那么有着原始的森林，长满了赤杨。它们发出的香气是太强烈了！我对此不太满意！这些原始植物发出辛辣的气味，搞得我一直打喷嚏，同时也想起香肠来。那儿还有许多湖。我走近一看，水清亮极了；不过在远处看来，湖水都是像墨一般地黑。水面上浮着白色的天鹅，起初我以为它们是泡沫。起初它们连一动也不动。不过当我看到它们飞和走动的时候，我就认出它们了。从它们走路的样子就可以看得出来，它们属于鹅那个家族，谁也隐藏不住自己的家族的外貌！我也一样，总是与族人呆在一起。我总是跟松鼠和田鼠来往。它们无知得可怕，特别是关于烹调的事情，这也是我出国旅行所要解决的问题。我们认为香肠栓可以做汤的这种想法，在他们看来，简直是惊人的思想。因此整个的森林不久就都知道了这件事。不过他们认为那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但我万万没有料到，就在这儿，在这天晚上，我居然探求到做这汤的秘法。那时正值炎热的夏季，因此———它们说———树林才发出这样强烈的气味，草才是那么香，湖水才是那么黑而亮，还有白色的天鹅浮在上面。“在森林边缘，在四五座房屋之间，竖着一根竿子。它和·246·　安徒生童话全集

船的主桅差不多一般高，顶上悬着花环和缎带。我一问，才知道那是所谓的五月柱。年轻女子和男子围着它跳舞，配合着提琴手所奏出的提琴调子，高声歌唱。即使太阳落山了，他们还在月光中尽情地欢乐了一番，不过一个小耗子跟一个森林舞会有什么关系呢？于是我独坐在柔软的绿苔上，紧紧地捏着我的香肠栓。月光特别地照亮了一块地方。这儿有一株树，这儿的青苔长得真嫩———的确，简直比得上我们耗子王的皮肤。不过它的颜色是绿的；而这对于眼睛说来，很是舒服。“突然，一群最可爱的小人物大步地走出来了。他们的身材只能达到我的膝盖。他们长得象人，他们的身材长得很匀称。他们告诉我他们叫山精。花瓣做的漂亮衣服就穿在他们的身上，边缘上还饰着苍蝇和蚊蚋的翅膀，很好看。不过，他们一出现就好像是要找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他们在找什么。不过他们有几位终于向我走来；其中一个首领样子的山精指着我的香肠栓，说：‘这正是我们所要的那件东西！它是尖的———那再好也不过了！’他越看我的旅行杖，他就越显得高兴。“‘我可以把它借给你们，’我说，‘但是不能不还！’“‘不能不还！’他们重复着说。于是他们就把香肠栓拿去了。那时我也只好把它给他们。他们拿着它跳舞，一直跳到长满了嫩菁苔的那块地方。他们在青苔上插上那根香肠栓。原来他们也想有他们自己的五月柱，而他们现在所得到的一根似乎正合他们的心意。它还被他们装饰了一番。这真值得一看！“小蜘蛛们爬上去织出一些金丝，然后在它上面挂起飘扬的面纱和旗帜。金丝织得又细又密，在月光里被漂得那么雪白，把我的眼睛都弄花了。山精们又从蝴蝶翅膀上取了颜色，把这些颜色撒在白纱上，而白纱上又闪着花朵和珍珠，搞得我·346·　安徒生童话全集

都快不认识我那香肠栓了。像这样的五月柱，世界上再也找不出第二根。现在刚才那些山精先入场了。他们什么衣服也没有穿，然而他们是再文雅不过了。我被邀请参加他们这个盛会，但是我得保持相当的距离。因为对他们说来，我的体积显得太大。“接着音乐响起了！这简直像几千只铃儿在响，声音又圆润又响亮。起初我还以为是天鹅在唱歌呢。的确，我也觉得我还可以听到杜鹃和画眉的声音。最后，整个的树林似乎都奏起音乐来了。孩子的说话声，铃的铿锵声和鸟儿的歌唱声都出现了。这都是最美的旋律，而且都是从山精的五月柱上发出来的。也可以说那是钟的齐呜，而它们正是从我的香肠栓上发出来的。我万万没有想过，它会奏出这么多的音调，不过这要看它落到了什么人的手中。我感动极了；我快乐得哭起来，就象一个小耗子那样哭。“夜太短暂了！不过在这个季节里，它是不能再长了。风在天刚亮的时候就吹起来，层层的细纹出现在树林里一平如镜的湖面上，飘荡着的幔纱和旗帜都飞到空中去了。蜘蛛网所形成的波浪形的花圈、吊桥和栏杆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被风从这片叶子吹到那片叶子，转眼都化为乌有。六个山精把我的香肠栓扛回送还给我，同时问我是否有什么要求，他们可以满足我。因此我就请他们告诉我怎样用香肠栓做出汤来。“‘要问怎么做啊？’山精们的首领带笑地说。‘嗨，你刚才已经亲眼看到过了！你是否认得出那是你原来的香肠栓呢？’“‘说得倒是轻松！’我回答说。于是我就直截了当地把我旅行的目的告诉他，并且也告诉他，家里的人对于我这次旅行抱着殷切的希望。‘我在这儿所看到的这种欢乐景象，’我问，·446·　安徒生童话全集

‘对我们耗子王和对我们整个强大的国家，能有什么好处呢？难道要我把这香肠栓摇几摇，说：看呀，香肠栓就在这儿，汤立即就来！恐怕这种菜只有当客人吃饱了饭以后才能拿出来！’于是山精把他的小指头伸进一朵蓝色的紫罗兰花里去，回头对我说：“‘请相信我！只要我在你的旅行杖上擦点油；当你回到耗子王的宫殿里去的时候，你只须把这手杖朝他温暖的胸口轻轻顶一下，紫罗兰花就会开满了在那手杖上，甚至在最冷的冬天也是这样。这样你就可以说是总算带了一点什么东西回去———恐怕还不止一点什么东西呢！’”不过在这小耗子还没有说明这个“一点什么东西”以前，旅行杖就被她伸到了耗子王的胸口上顶了一下。真的，一束最美丽的紫罗兰花开出来了。香气是那么的强烈，耗子王马上下一道命令，要那些站得离烟囱最近的耗子把尾巴伸进火里去，便于产生一点其它的味道，因为紫罗兰的香味让他很不好受。这完全不是他所喜欢的那种气味。“但是那个‘一点什么东西’究竟是什么东西呢？”耗子王问。“哎，”小耗子说，“我估计应该是人们所谓的‘效果’吧！”于是她就把这旅行杖掉转过来。花朵立即就消失了，香味也没了。她手中只是握着一根光秃秃的棍子。她把它举起来，就象举的是一根乐队指挥棒。“‘紫罗兰花可以满足视觉、嗅觉和感觉，’那个山精告诉过我，‘然而还没有满足听觉和味觉的要求。’”于是小耗子开始了指挥，于是音乐奏出来了———不是树林中山精欢乐会的那种音乐；不是的，是我们所熟悉的厨房的那种音乐。乖乖！这才热闹呢！那声音忽然而至，好像风灌进了·546·　安徒生童话全集

每个烟囱管似的；锅儿和罐儿沸腾得不可开交；大铲子在黄铜壶上乱敲。接下来没让人有一点准备，一切又忽然变得沉寂。现在唯一能听到的是茶壶发出低沉的声音。说来也奇怪，谁也不知道，它究竟是快要结束呢，还是刚刚才开始呢。小罐子在滚滚地沸腾着，大罐子也在滚滚地沸腾着；它们谁也不关心谁，就仿佛它们都没有了理智一样。小耗子挥动着她的指挥棒，越挥越激烈。罐子发出泡沫，冒出大泡，沸腾得不可开交。风在怒号，烟囱也在号叫。哎呀！这真是可怕，小耗子也吓得把指挥棒也扔掉了。“这样做汤可真花功夫！”老耗子王说。“现在是不是要把它拿出来吃呢？”“这就是汤呀！”小耗子说，同时鞠了一躬。“哦？这就是汤呀。好吧，我们听听第二位能讲些什么吧。”耗子王说。3　第二只小耗子讲的故事“我出生在王宫的图书馆里，”第二只耗子说。“我和我家里别的人从来没有福气到餐厅里去过，更别说到食物储藏室里去了。只有我在旅途中和今天这个场合里才第一个看到了厨房。我们在图书馆里，确实难免挨饿，但是我们却得到不少的知识。那天有人得知了消息，说谁能够在香肠栓上做出汤来，谁就可以获得皇家的奖金。因此我那老奶奶就拉出一卷手稿来。她当然是不会念的，但是她却听到别人念过。那上面讲的是：‘凡是能写诗的人，都能在香肠栓上做出汤来。’她要我成为诗人。我说我对于此道一窃不通。她说我得想办法做一个诗·646·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人。于是我就问怎样成为诗人，因为这对于我说来是跟做汤一样困难。不过那手稿上便有，祖母听到许多人念过。她说，做诗人要具有三个主要的条件：‘理解、想象和感觉！如果你能够使你具备这几样东西，成为诗人就并非难事了，相应地香肠栓这类事儿也就自然很容易了。’“于是我就离开了家，向西方走，到茫茫的大世界里去，为的是要成为一个诗人。“据我的看法，最重要的东西是理解。其余的两件东西不会得到同样的重视！因此我第一要寻找的应是理解。是的，理解住在什么地方呢？到蚂蚁那儿去，你就能拥有智慧！犹太人的伟大国王这样说过。这也是图书馆中知道的。在我来到第一个大蚁山以前，我就一直没有休息过。我待在这儿观察，希望获得智慧。“蚂蚁是一个非常值得尊敬的种族。‘理解’就在他们身上。他们所做的每件事情，就跟计算好的数学题那样，总是正确的。他们说，工作和生蛋的意义就是为现在的生活，为将来作准备。而这就是他们做事的宗旨。他们把自己分成为清洁的和肮脏的两种蚂蚁。他们用一个数字来代表等级。蚂蚁皇后的数目是第一号。她的见解是最为正确的见解，因为她已经吸收了所有的智慧。对我说来，认识这一点，是很重要的。“她说了很多话，而且说得都很聪明，但我听起来很像废话。她说她的蚁山是世界上最高大的东西。但是蚁山旁边就有一棵树，而且比起它来，树不知道要高大多少。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因此关于这树她就只字不提。一天晚上，有一只蚂蚁在这树上失踪了。原来他去爬那棵树了，但并没有爬到树顶上去———只是爬到别的蚂蚁还没有爬到过的高度。当他回到家来·746·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时候，他就宣布发现了比蚁山高的东西。但是别的蚂蚁都认为他的这番话对于整个蚂蚁社会是一种侮辱，所以他们就要惩罚他。他被迫戴上了一个口罩，并且永远被隔离开来。“事后不久，另一只蚂蚁也爬到树上去了。他作了同样的旅行，而且发现了同样的东西。不过当他回去谈起此事时，采取的是一种大家所谓的冷静和模糊的态度，此外他是一只有身份的蚂蚁，而且是纯种，所以他的话就被接受了。当他死了以后，大家就用蚂蚁蛋为他立了一个纪念碑，以表明他们都尊重科学。”小耗子继续说：“我发现蚂蚁们老是背着他们的蛋跑来跑去。一次有一位把蛋弄掉了，他费了很大的气力想把它捡起来，但是没有成功。这时来了另外两只蚂蚁，他们尽最大的努力来帮助他，结果弄得他们自己背着的蛋也几乎滚下来了。于是他们就走开不管了。因为人们得先考虑自己———而且蚂蚁皇后也谈过这样的问题，说这种做法既说明了具有同情心，同时又可表示出理智。这两个方面‘使我们蚂蚁成为一切有理智的动物中最有理智的那种。理智应该是、而且一定是最主要的东西，而我在这方面恰恰最突出！’接着她就用后腿立了起来，好使得人们一眼就可以看清她我想我不会弄错的，于是我一口把她吃掉。到蚁群中去，学习智慧吧！我在那儿把智慧装进了肚皮。“后来我走到了那棵提到过的大树面前。它是一棵栎树，有很高的躯干和浓密的树顶；它的年纪也很老。我在那儿发现了一个女人，人们把她叫树精：她跟树一起生下来，也跟树一起死去。以前在图书馆我也听到过这种事，现在我算是看到这样一棵树和这样一个树精了。当她看到我走得很近的时候，突·846·　安徒生童话全集

然发出可怕的尖叫声。像所有的女人一样，她非常害怕耗子。比起别人来，她害怕更有理由。因为我可以把树咬断，没有树她就没有生命。我以一种和蔼和热诚的态度和她谈话，让她不要害怕。她把我拿到她柔嫩的手里。当她得知我旅行到这个茫茫大千世界里来的目的时，她答应我说，可能就在这天晚上她会给我见到我所追求的另外两件宝物之一。“她告诉我说，幻想是她最好的朋友，他就象爱情那样美。他常常到这树枝的浓叶中来休息。当他来时树枝就在他们两人头上摇得更起劲。她说：他把她叫做树精，而这树就是他的树。因为他最喜爱的就是这棵瘤疤很多的老栎树，它的根深深地钻进土里，它的躯干和簇顶高高地伸到新鲜的空气中去。对于飘着的雪、锐利的风和暖和的太阳，没有谁能有这棵老栎树清楚。是的，她这样说过，‘鸟儿在上面唱着歌，讲着一些关于异国的故事！鹳鸟在树上唯一的一根树枝上筑了一个与树儿非常相称的窠。人们可以从它们那里听到一些关于金字塔的国度的事情。幻想非常喜欢这类的事情，但他还不能满足于此。我还把这树在我小时的生活告诉他。那时候这棵栎树是多么嫩啊，连一棵荨麻都可以把它掩盖住。我讲了很久也没讲完，我得一直讲到这树怎么长得现在这样粗大为止。你就坐在车叶草下面，注意看吧。当幻想到来的时候，我就帮你找一个机会来捻住他的翅膀，扯下他的一根小羽毛来。把这羽毛拿去吧———任何诗人得不到比这更好的东西。有了这个你就完全可以做一个诗人！’“于是幻想来时，羽毛就被拔下一根来了。我赶快把它抢过来，”小耗子说。“我把它捏着放在水里，使它变得柔软起来！然而要吃下去还是不太容易，但我却把它啃掉了！现在我·946·　安徒生童话全集

已经有了两件东西：幻想和理解。通过这两件东西，我知道可以在图书馆去找到那第三件东西。一位伟人曾经写过和说过：有些长篇小说唯一的功用是它们能够帮助人们去掉多余的眼泪，因为它们是像海绵一样，能把情感吸收进去。我记起曾见过一两本这样的书。我觉得它们很合人的胃口，不知被人翻过多少次，变得很油腻。无疑地它们已经吸收了人们的许多感情。“于是我连忙回图书馆，生吞活剥地啃掉了一整部长篇小说———这也就是说，把它柔软的部分啃掉了，它的精华，也就是它的书皮和装订我一点也没有动。消化了它之后，我接着又啃掉了一本。这时我已经感觉它们在身体内动起来，但是我还是在第三本上啃了几口。这样我就成了一个诗人了。我对我自己这样讲，对别人也这样讲。我头有些痛，胃也有些痛，还有我讲不出来的一些别种的痛。我开始思索那些与香肠栓联系起来的故事。于是就想起了许多不同的香肠栓，这一定是跟那位蚂蚁皇后有特别细致的理智有联系。我记得有一个人把一根白色的木栓塞进嘴里去，于是他那根木栓都变得看不见了。于是我还想起了浸在陈啤酒里的木栓、垫东西的木栓、塞东西的木栓和钉棺材的木栓。我全部的思想都环绕着‘栓’这个东西而活动！当一个人是诗人的时候，他就可以把思想用诗表达出来。而我是一个诗人，因为我费了很大的气力来做一个诗人！因此每星期，每一天，我都可以用一个栓的故事来侍候你。是的，我学会的就是这种做汤的方法。”“那让我们继续听听下一位的发言吧！”耗子王说。“吱！吱！”这是厨房门旁发出的一个声音。于是一只小耗子———大家一致认为已经不在人世的第四只耗子———跳出来·056·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了。她绊倒了那根系着黑纱的香肠栓。她一直日夜都在跑，只要她有机会，她不惜去经受铁路货车上的颠簸，虽然如此，她还是迟到了。她一口气冲进来，全身上下乱糟糟的。她已经失去了她的香肠栓，可是却没有失去她的声音，因此她就立刻发言，就好象大家等的就是她的发言，除此以外，世界上再没有别的重要事情似的。她立刻发言，把她所要讲的话全都讲了出来。事情来得非常突然，当她在讲话的时候，谁也没有时间来反对她或她的演说。那么我们就暂且听一下吧！4　第四只耗子在第三只耗子没有发言以前所讲的故事“我一出发就直奔一个大城市而去，”她说。“这城的名字我可记不起来了———我老是记不住名字。我乘着载满没收物资的大车来到了市政府。然后我跑到监狱看守那里去。他谈起他的犯人，特别谈到了一个犯人。那个犯人讲过许多鲁莽的话，这些话引起另外许多话，而那另外许多话被讨论了一番，遭到了众人的批评。“‘这完全就是香肠栓熬的汤，’他说，‘但这汤可能弄得他脑袋搬家！’“于是我对那个犯人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小耗子说，“后来我就找到一个机会，溜到他那儿去———因为不瞒您说，在锁着的门后面总会有一个耗子洞的！那个人脸色苍白，胡子好象从没刮过，一对大眼睛圆睁着。灯在冒着烟，但是墙壁早就习惯了，所以它并不显得比烟更黑。黑色的墙上被他画出了一些白色的图画和诗句，不过我读不懂。我想他一定只感到很无聊，而欢迎我这个客人的。他利用这些东西，比如面包屑，口·156·　安徒生童话全集

哨和一些友善的字眼来诱惑我。他很高兴看到我，而我除了信任他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因此我们就成了朋友。“我吃着他分给我的面包和水；他还送给我乳饼和香肠。我生活得很阔绰。我得承认，主要是因为这样好的交情我才在那儿住下来。我在他的手中，在他的臂上乱跑；我还钻进他的袖子里去，还在他的胡子里爬。他还把我叫做他的亲爱的朋友。这怎能让我不喜欢他，因为我们应该礼尚往来！我忘记了我在这个广大世界里旅行的任务，我忘记了那藏在地板裂缝里的香肠栓。我希望住下来，因为如果我离开了，这位可怜的犯人还会有什么朋友呢———像这样活在世界上就太没有意义了！我决定留下来，可是他却没有留下来。在最后的一次，他跟我讲话那么伤心，给了我比平时多一倍的面包和乳饼皮，还用手对我飞吻。他离去了，再也没有回来。我并不知道他结果如何。“‘香肠栓熬的汤！’看守说。后来我到他那儿去了，但是我不能信任他。的确，我也来到了他的手上，不过他却把我关进一个笼子里———一部踏车里去了。那真叫人害怕！我在里面转来转去，却一步不能前进，只是让大家笑话我！“看守的孙女十分可爱。她的鬈发是那么金黄，她的眼睛是那么快乐，她的小嘴老是在笑。“‘小耗子，你可真是可怜啊！’她说，同时偷偷地向我的这个丑恶的笼子里看。后来她就拔掉了那根铁插销，于是我就跳到窗台上，然后从那儿再跳到屋顶上的水笕里去。自由了！自由了！我只能想这件事情，什么旅行的目的，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天很黑，夜幕落下很久了。我藏进一座古老的塔里面去。·256·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儿住着一个守塔人和一只猫头鹰。这两位我谁也不能信任，特别是那只猫头鹰。那家伙跟猫太像，有一个喜欢吃耗子的大缺点。不过人们往往看不清真相，我就是这样。那家伙表现得非常有礼貌、非常有教养。她的知识跟我一样丰富，比那个守塔人还要丰富。年轻的猫头鹰们对于什么事情都大惊小怪；但她只是说：‘不要弄什么香肠栓熬的汤吧！’但她比较溺爱她的孩子，所以她说的最厉害的话也不过是如此。我对她是那么信任，于是我就从我躲藏的小洞里叫了一声：‘吱！’我对她的信任使她非常高兴。她答应保护我，不让我受到任何生物的伤害，其实她要把我留下来，以便冬天粮食奇缺时给她自己受用。“但是你得承认，她要算是一个聪明人。她证明给我看，说守塔人只不过会吹几下挂在他身边的那个号角。‘他因此就觉得了不起，以为他就跟我们一样了！他想要做大事情，但他不过是那么一个小人物———香肠栓熬的汤！’“我请求猫头鹰教我做汤的方法。于是她就解释给我听。“‘香肠栓熬的汤，’她说，‘那只是人们常用的一个成语罢了。各人对它有自己不同的体会，各人总以为自己的体会最恰当，不过事实上这整个的事儿没有丝毫意义！它的意思也就是没有丝毫意义！’“‘没有丝毫意义！’我说。我真是大吃一惊！真理并不是老使人高兴的事情，但是真理高于一切。老猫头鹰也是这样说的。后来我认识到，如果我把‘高于一切的东西’带回的话，那么我倒是带回了一件价值比香肠栓熬的汤要高得多的东西呢。于是我就马上启程了，好使我能早点回家，带回高于一切的东西———真理。耗子家族十分开明，而耗子王则是他们之中·356·　安徒生童话全集

最开明的。为了尊重真理，他也许会立我为皇后的。”“真理在你那就成了谎言！”那个还没有发言的第三只耗子说。“我能做这汤，而且我说得到就做得到！”汤是怎样熬的“我没去旅行，”第三只耗子说。“我留在国内———这样做是正确的！事实证明旅行是没有必要的。我们在这儿同样可以得到好的东西。我没有走！我的知识既不是从神怪的生物那儿得来的，也不是狼吞虎咽地啃来的，也不是跟猫头鹰说话学来的；而是从我勤奋的思考中得出来的。请你们把水壶拿来，装满水吧！请把水壶下面的火点起来吧！把水烧开吧！它得滚开！好，可以放香肠栓进去了！现在请国王陛下把尾巴伸进开水里去搅几下！陛下搅得越久，汤就熬得越浓，这并不要花费什么东西啊，并不需要别的什么材料———只要搅动就行了！”“是不是别的耗子可以做这事情呢？”国王问。“不成，”耗子说。“只有陛下的尾巴才有这样的威力。”水在沸腾着。耗子王站到了滚烫的水壶旁边———那可真是一种危险的事儿。他把他的尾巴伸出来，就跟别的耗子在牛奶房的那副样儿类似———它们用尾巴挑起盘子里的乳皮，然后再去舔这尾巴。但是尾巴伸进滚水里没有多久耗子王就赶快跳开了。“完全正确———你是我的皇后了！”他说。“我想等我们庆祝金婚的时候再来熬这汤吧，这样我们穷苦的子民就可以快乐一番———大大地饱餐一顿！”婚礼不久就举行了。不过许多耗子回到家来的时候说：·456·　安徒生童话全集

“我们不能把这叫做香肠栓熬的汤，它应该叫做耗子尾巴熬的汤才对！”他们说，故事中有些地方讲得很好，但整个的事儿也不必一定这样来讲。“我就会如此这般地讲，不会那样不聪明地讲！———”这是批评家说的话。他们总是事后聪明的。全世界都知道这个故事了，关于它的意见很多，不过这个故事本身保持了它的原样。无论大事小事，能做到这种地步就要算是最好的了，香肠栓熬的汤也是如此。但是要想因此而得到什么感激的话，那就比较错误了！单身汉和他的睡帽在哥本哈根有这么一条街，它有一个奇怪的名字———虎斯根·斯特勒得。为什么要取这样一个名字呢？它的意义是什么呢？那应该是德国话吧。不过人们在这儿却把德文弄错了。人们应该说Hauschen才对，它的意义是“小房子”。在以前———的确是在许多许多年以前———这儿没有什么大建筑，只有现在我们赶庙会时所看到的那种木棚子。是的，它们比那还要略为大一点，并且都有窗户。不过窗框里镶着的东西，不是兽角，就是膀胱皮，因为那时玻璃很贵，一般屋子是用不起的。当然，我们是在谈很久以前的事情———那么久，即使曾祖父的祖父谈起它，也应该说成“好久以前的时候”。事实上，那是好几个世纪以前的事儿。在那个时候卜列门和留贝克的有钱商人经常跟哥本哈根做生意。但他们不得亲自来，只是派他们的伙计来。这些人就住在这条“小房子街”上的木棚子里，卖啤酒和香料给本地人。·556·　安徒生童话全集

那是些很可口的德国啤酒，而且种类繁多，包括卜列门、普利生、爱姆塞等啤酒，甚至还有强烈的布龙斯威克白啤酒。香料出售的种类也很多———番红花、大茴香、生姜，特别是胡椒。的确，胡椒是这儿一种最重要的商品。所以在丹麦的那些德国的伙计就获得了一个称号：“胡椒朋友”。他们在出国以前都答应了老板的条件，那就是：他们不能在丹麦娶妻。他们有许多人就这样老了。他们得自己照料自己，自己安排自己的生活，压制自己的感情，若是感情真的冲动起来了的话。于是他们有些人变成了非常孤独的单身汉，思想很古怪，生活习惯也很古怪。正是由于他们的原因，从此之后，凡是达到了某种年龄而还没有结婚的人，人们统统把他们叫做“胡椒朋友”。人们要懂得下面这个故事，首先了解这一点是有必要的。“胡椒朋友”成了人们开玩笑的对象。据说他们睡觉总要戴上睡帽，并且把帽子拉到眼睛上，然后才能睡着：砍柴，砍柴！唉，唉！真是孤独啊，单身汉！他们戴着一顶睡帽去睡觉，蜡烛也只得自己去点上。是的，人们就是这样唱关于他们的歌！这样开一个单身汉和他的睡帽的玩笑，完全是因为他们既不理解单身汉，也不认识他的睡帽的原故。唉！谁愿意戴上这种睡帽呢？为什么不呢？看看下面就知道了：就在那个时候，这条小房子街上没有铺上石块；人们刚把脚从这个坑里拖出来，又踏进另一个坑里去，好像是在一条崎·656·　安徒生童话全集

岖不平的小路上走一样；而且它还十分狭窄。那些小房子紧挨在一起，中间的过道很窄，所以在夏天就常常有人把布篷从这个屋子扯到对面的屋子上去以遮太阳。在这种情况下，胡椒、番红花和生姜的气味就会显得十分浓烈了。站着柜台后面的没有几个是年轻人；不，他们大多数都是老头儿。但他们并不是像我们想象中的那个样子：他们并没有戴着假发和睡帽，穿着紧腿裤，把背心和上衣的扣子全都扣上。不是那样的，祖父的曾祖父可能是那个样儿———肖像上是这样画着的嘛。但是“胡椒朋友”却没有钱来画他们的肖像。不过这也真有点儿可惜呢。如果曾经有人把他们某一位站在柜台后或在礼拜天到教堂去做礼拜的那副样儿画下来，现在一定是很有价值的。他们的帽子总是顶高高的，边宽宽的。年轻的伙计有时还喜欢在插一根羽毛在帽子上。烫得很平整的布领子掩着里面的羊毛衬衫，窄上衣紧紧地扣着，大氅松松地披在身上，裤脚严严实实地扎进宽口鞋里———原因是这些伙计们都不穿袜子，腰带上挂着一把吃饭用的刀子和汤匙。另外为了自卫起见，还插一把较大的刀子在腰带上，在那个时候这个武器常常是必备的。安东，那位小房子街上年纪最大的店员，他节日的装束就是这样。只不过他没有戴高顶帽子，而戴了一种无边帽。在这帽子底下还有一顶手织的便帽，那是顶货真价实的睡帽。他戴惯了，所以它就老是在他的头上。他有两顶这样的帽子。这个人物真值得一画。他瘦得像一根棍子，眼睛和嘴巴的四周全是皱纹；他的手指很长，看上去全是骨头；他的眉毛是灰色的，像灌木丛那样密。他的左眼上悬得有一撮头发。虽然这使他显得漂亮，但却引起人对他的注意。人们都知道，他来自卜列·756·　安徒生童话全集

门。但那不并是他的家乡，只是他的老板住在那儿。他的老家是在杜林吉亚———在瓦尔特堡附近的爱塞纳哈城。老安东不大谈到它，但这并不说明他不想念它。街上的老伙计们并不经常碰面。每人呆在自己的店里。晚间很早店就关上门了，所以店里显得很黑。只有一丝微光从屋顶上镶着角的窗子透进来。在这里面，老单身汉一般是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德文《圣诗集》，口中吟着晚祷诗。或者他就是在屋子里东走西走，一直忙到深夜，这种生活当然没趣。在他乡作为一个异国人是一种悲惨的境遇：谁也不管他，除非他受到了你的妨碍。外面如果是下着大雨或小雨的黑夜时，这地方就常常显得极端阴暗和寂寞。这儿什么灯也看不见，只有挂在墙上的那个圣母像面前有点孤独的亮光。在街的另一头，在附近一个渡口的木栏栅那儿，水声这时也可以清晰听见。这样的晚上是既漫长而又孤寂，如果你找不到什么事儿干。打包裹和拆包裹并不是天天都有得做的；而且人们也不能老是擦着秤或者做着纸袋。因此伙计们还得找些别的事儿干。老安东正是这样打发他的时间。他缝他的衣服，补他的皮鞋。当他最后上床睡觉的时候，他就按照习惯戴着睡帽睡。他把它拉得很低。但是不一会儿他又把它推上去，看看灯是不是完全吹熄了。他摸一下灯，捻一下灯蕊，然后翻个身躺下去，又把睡帽拉下一点。这时他心里又起了疑虑：下面那个小火钵里的每一颗炭是不是都熄了和压灭了，要是还有一颗小小的火星没有灭，它可以使整钵的火又燃起来，火灾也许就发生了。于是他就下床来，爬下梯子———因为我们很难把它叫做“楼”梯。当他来到那个火钵旁边的时候，一颗火星也看不见；现在他应该放心去睡觉了吧。但·856·　安徒生童话全集

是当他走了一半的时候，他又想看看门闩有没有插好，窗扉关牢。是的，他的那双瘦腿又只好把他送到楼下来。当他又爬到床上去的时候，全身已经冷得象冰块了。他的牙齿在嘴里发抖，因为当寒冷知道自己呆不了多久的时候，它也就放肆起来。他把被子裹得更紧一点，把睡帽拉得更低一点，直到眉毛也被盖上。然后他的思想便从生意和这天的烦恼转到别的问题上去了。但是这件事情也不愉快，因为这时许多回忆就来了，在他周围放下一层帘子，而这些帘子上常常是有刺的。人们常常用这些刺来刺自己，叫出一声“哦！”这些刺就刺进肉里去，使人发烧，还使人流泪。老安东就常常是这个样子———流出热泪来。大颗的泪珠一直滚到被子上和地板上。它们滴得那么响，听起来他那痛苦的心弦好象已断了。有时它们像火焰似地燎起来，在他面前画出了一幅生命的图画———一幅在他心里永远也消逝不了的图画。要是他立即用睡帽把他的眼睛揩一下的话，这眼泪和图画的确就会破灭，但眼泪的源泉深藏在他内心的深处，一点也动摇不了。这些图画并不根据它们实际发生的情况，按照次序一幕一幕地显现出来；而是最痛苦的情景常常是一齐到来；最快乐的情景也是一齐到来。于是它们常常撒下最深的阴影。“丹麦的山毛榉林子多么好看！”人们说，但是瓦尔特堡附近的山毛榉林子，在安东的眼中，才是最好看的。那个巍峨的骑士式的宫殿旁长着许多老栎树。它们在他的眼中也要比丹麦的树威严和庄重得多。长春藤爬满了石崖，苹果树上开满了花：它们要比丹麦的香多了。他生动地记起了这些情景。于是脸上滑下了一颗亮晶晶、热乎乎的泪珠。在这颗眼泪里面，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两个孩子在玩耍———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男·956·　安徒生童话全集

孩长着红润的脸，金黄的鬈发和诚实的蓝眼睛。他是一个富有商人的儿子小安东，那就是他自己呀。女孩有棕色的眼珠、长长的黑发和聪明伶俐的外表。她是市长的女儿茉莉。这两个孩子在玩着一个苹果。他们摇着苹果，想听到里面的苹果子发出什么响声。后来苹果被分成了两半，一人一半。他们把苹果子也平均地分了，而且都吃掉了，只剩下一颗。小茉莉建议把它种到土里去。“这样你就可以看到会有什么东西长出来。那将是你料想不到的一件东西。一棵完整的苹果树将会长出来，虽然并不是立即就会长出来。”于是他们找来了一个花钵，种进了这颗苹果籽。两个人为它热心地忙了一阵。男孩用手指在土里挖了一个洞，小女孩把子放进去；接着两人一起用土把苹果子盖好。“不许明天就去挖它出来，看它有没有长根，”她说。“这样可不行！以前我对我的花儿也这样做过，不过只做过两次。我想看看它们是不是在生长，因为那时我什么也不懂，结果花儿全都死了。”后来决定由于小安东照管它。一整个冬天，他每天早晨去看它。可是除了黑土以外，他也看不见什么。接着春天来了，太阳变得很温暖。有两片绿叶子最终不负希望从钵子里冒出来。“这两片叶子就是我和茉莉！”它东说。“真美极了！这真是妙极了！”可是不久又冒出了第三片叶子。这一片代表谁呢？是的，另外一片叶儿也长出来了，接着又是另外一片！一片又一片！一天一天地，一星期一星期地，它们长宽了。这株小植物逐渐·066·　安徒生童话全集

长成了一棵树。这一切现在映在一颗泪珠里———不过不久就被揩掉了，不见了；但是它又从源泉里再涌出来———从老安东的心里再涌出来。在爱塞纳哈的附近有一排石山。其中有一座是特别地圆，上面连一棵树，一座灌木林，一根草也没有。它叫做维纳斯山，因为维纳斯夫人———异教徒时代的神祗之一就住在上面。她又叫做荷莱夫人。住在爱塞纳哈的孩子们，过去和现在都知道她的故事。就是她把那个高贵的骑士和吟游诗人但霍依塞尔，从瓦尔特堡宫的歌手中引诱到了那座山里去。安东和小茉莉就常到这山边玩。有一次茉莉说：“你敢不敢去敲敲山石，说：‘荷莱夫人！荷莱夫人！请把门打开，但霍依塞尔来了呀。’但是安东不敢。可是茉莉敢，虽然她只是高声地说清楚了这几个字：“荷莱夫人！荷莱夫人！”其余的几个字她对着风说得那么含糊。可是安东不敢相信她真的说了。于是她做出一副大胆和淘气的神气———淘气得像平时她叫上几个小女孩到花园里来逗他的那个样儿：那时因为他不愿意被人吻，同时就想避开她们，她们就更想要吻他。而她是唯一敢去吻他的那个人。“我可以吻他！”她骄傲地说。于是他便被她搂住了脖子。这是她的虚荣的表现。安东只有屈服了，对于这事也不深究。多么可爱的小茉莉，多么大胆啊！住在山里的荷莱夫人据说也是很美丽的，不过那是一种诱惑人的恶魔的美。圣·伊丽莎白的那种美才是最完美的。她是这地方的守护神，杜林吉亚的虔诚的公主。她的善行被编成了传说和故事，在许多地方被人歌颂。教堂里就挂着她的画像，那四周悬着许多银灯。可是茉莉与她长得一点也不象。·166·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以前种的那棵苹果树一年一年地在长大。它长得那么高，他们不得不把它移植到花园里去，以便它能享受到新鲜空气、露水和温暖的太阳。这树长得很结实，完全能够抵御冬天的寒冷。它似乎在等待严寒过去，以便它能开出春天的花朵而表示它的欢乐。秋天时它结了两个苹果———一个给茉莉，一个给安东。它的果实绝不会少于这个数。这株树在欣欣向荣地生长。茉莉也在这样生长。她像一朵苹果花那样新鲜。可是安东没有欣赏到多久。一切都起了变化！茉莉的父亲离开了老家，到很远的地方去了；茉莉也被带走了。是的，在我们的这个时代里，火车把那段旅程缩短成为几个钟头。但是在那个时候，从爱塞纳哈向东走，到杜林吉亚最远边境上的那个叫做魏玛的城市，却得花上不止一天一夜的时间。茉莉哭起来，安东也哭起来。他们的眼泪汇成一颗泪珠，而这颗泪珠有一种快乐可爱的粉红颜色，因为茉莉大声对他说，说她爱他———爱他胜过爱繁华的魏玛。时光渐逝，一年、两年、三年过去了。在这期间他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是由一个信差带来的；另一封是由一个旅人带来的。路途是那么遥远而又艰难，并且要那么曲折地经过许多的城市与村庄。以前茉莉和安东常常听人谈起特里斯丹和依苏尔特的故事，而且他常常用他们来比喻自己和茉莉。但是特里斯丹这个名字的意义是在“苦难中生长的”，这与安东的情况不相合。同时他也不能像特里斯丹那样，想象“她已经忘掉了我”。的确依苏尔特并没有忘掉他的意中人：即使死后两人各自躺在教堂的一边，他们坟上的菩提树也来到教堂顶上去相会，把它们·266·　安徒生童话全集

盛开的花朵交织在一起。安东觉得这故事很美，但是悲惨。但他和茉莉之间的关系不可能这样悲惨。于是他就唱出一个吟游诗人维特·冯·德尔·佛格尔外得所写的一支歌：在那荒地中的菩提树下———！他觉得这一段尤其很美：从那沉静的山谷里，从那树林里哟哎哎哟！夜莺的歌声时时飘来。这支歌经常在他口中唱起。当他骑着马走过深谷到魏玛去看莱莉的时候，他就在月明之夜唱着并且用口哨吹着这支歌。她意料不到的时候就是他要的到她那儿的时候，而他也就在她意料不到的时候到了。莱莉用满杯的酒，愉快的陪客，高雅的朋友来欢迎他；还为他准备好了一个漂亮的房间和一张舒适的床。然而他梦想的并不是这样的款待，他不理解自己，也不能理解别人；但是我们可以理解！一个人被请了别人家中，跟这家的人生活在一起，而不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一个人可以跟别人一起谈话，像坐在马车里跟人谈话一样，彼此都认识，像在旅途上同行的人一样———彼此都感到不方便，彼此都希望自己或者这位好同伴赶快到一边去。是的，这就是安东现在的感觉。“我不是一个撒谎的人”莱莉对他说，“我想亲自把这一点告诉你！从我们小的时候起，许多变化就开始发生了，那是内在的和外在的变化。习惯和意志控制不了我们的感情。安东！我希望你别恨我，因为不久我就要离开此地。请相信我，我衷心希望你一切都好。不过要我那样爱你———现在我所理解的对于男子的那种爱———是不可能的了。事实是这样，你我都要接·366·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受。再会吧，安东！”他们就这样告别了。他的眼里流不出什么眼泪，不过他感到他不再是莱莉的朋友了。火热的铁和冰冷的铁，无论怎样，吻它一下，在我们的嘴唇上所产生的感觉都是一样的。他心里既充满了恨，也充满了爱。这一次他没有花一天一夜的工夫，就回到爱塞纳哈来了，但这种飞快的速度可累坏了他那匹马。“那有什么！”他说，“我也被毁掉了。我要毁掉一切能使我记起她、荷莱姑娘或者那个女异教徒维纳斯的东西。那棵苹果树就砍了吧，把它连根挖起来，它再也不用开花了，也不用结果了！”可是苹果树倒没有倒下来，而他自己却倒下来了：他发了高烧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什么东西能让他再起床呢？这时他得到一剂药，那剂药就可以起到这个作用。一剂最苦的、会刺激他生病的身体和萎缩的灵魂的药；安东的父亲不再是富有的商人了。艰难的日子———考验的日子———现在来到了门前。倒楣的事情像汹涌的海浪一样，打进这曾经一度是豪富的屋子里来。祸不单行可真是不假。他的父亲成了一个穷人，悲愁和苦难折磨尽了他的精力。安东不能再老是想着他爱情的创伤和对莱莉的愤怒，别的东西他也得想想。他得成为这一家的主人———布置善后，维持家庭，亲自动手工作。甚至他还得必须投入这茫茫世界才能获得自己的面包。后来他去了列门。在那里他尝到了贫穷和艰难的滋味。这使得他的心硬，使得他的心软———而常常是过分心软。世事难料啊！实际的人生跟他在儿时所想象的东西是多么不同啊！现在吟游诗人的歌声对他有什么意义呢？那只不过是·466·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一种声音，一些废话罢了！是的，这正是他不时所起的感想。但这歌声又不时在灵魂中唱响，于是他的心就又变软。“上帝总是有着最好的意志！”他不免要这样说。“这倒也是对的：上帝不让我保留住茉莉的心。我既然并不富有了，我们的关系发展下去又会有什么结果呢？幸好在她还没有知道我破产以前，在她还想不到我的遭遇以前，我被放弃了———这是上天给我的一种恩惠。一切都是为了一个最好的目的而安排的。这不能怪她———而我却一直在恨她，并且那么的讨厌她！”不知道多少年过去了。安东的父亲死了，他的老屋已经有陌生人进去了。但安东却必须再去看一次。它富有的主人因为某些生意要派他出去；他的职务又使他回到他的故乡爱塞纳哈城来。立在山上的那座古老的瓦尔特堡宫和它的一些石刻的“修士和修女”，一点也没有改变。巨大的栎树把那些轮廓衬托得更鲜明，就跟他儿时所见一样。那座维纳斯山赤裸裸地立在峡谷上，发着灰色的闪光。此刻他很想大喊：“荷莱夫人哟，荷莱夫人哟，请打开山门吧，让我躺进故乡的土里吧！”他又觉得这种思想是罪恶的：他划了一个十字。这时有一只小鸟在一个丛林里唱起来，于是吟游诗人的那支歌又回到他心间：在那沉静的山谷里，从那树林里哟，哎哎哟！夜莺的歌声时时飘来。现在他重看这座儿时的城市，热泪盈眶，他不禁记起了许多事情。他父亲的孩子仍然跟以前一样，并没有发生改变。但是那个花园却改观了：现在一条小径开在它的一边，他没有毁掉的那棵苹果树依旧立着，不过它的位置已经是在花园的外·566·　安徒生童话全集

面，在小径的另一边。跟从前一样，太阳照在这苹果树上，露珠落到它身上，它硕果累累，连枝丫都弯到地上来了。“长得真茂盛！”他说。“它太能长了！”虽然如此，这时它的一根树枝断了。这是一只残忍的手做的事情，因为它离路旁那么近。“人们折下它的花朵，连感谢都不说一声。他们偷它的果子，折断它的枝条。谈起这棵树，就像谈到某些人一样，当它在摇篮里的时候，谁能想到它会达到这步田地！在开始的时候它的生活是多么光明啊！结果是怎样呢？它还是被忘掉了，遣弃了———一棵花园的树，现在居然流落到荒郊，站在大路边！在那儿没有什么东西保护它，它不得不遭受劫掠和折断！它固然不会因此而死掉，但是它的花将会一年一年地变得稀少，很快它就不会结果了，最后———最后一切都完了！”这是安东在那苹果树下所起的感想，这也是他在一个遥远的国度里，在哥本哈根的那个“小房子街”上的一座孤寂的木屋子里，在很多夜晚，所起的感想。一个卜列门的商人———他富有的老板，把他送到这儿来，第一个条件是不准结婚。“结婚！哈！哈！”他独自苦笑。这个冬天早早地来临了，外面冻得厉害。一阵暴风雪在外面呼啸。凡是能呆在家里的人都呆在家里不出来。所以对面的邻居也没有注意到安东有两天没有开过店门，他本人也没有出现。因为在这样的天气里，没有必要出来，如果没有急事的话。日子是太过灰暗与阴沉了。在这些窗子没有镶玻璃的房子里，平时只有黎明和黑夜这两种气氛。老安东有整整两天没有离开过他的床，他实在是没有力气爬起来。天气的寒冷已经把·666·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他冻僵了。这个被世人遗忘了的单身汉，根本就无法照顾自己了。他亲自放在床边的一个水壶，现在连拿它的气力都没有了。不过它里面最后的一滴水已经喝光了。压倒他的东西倒不是发烧，也不是疾病，而是衰老。在他睡着的那块地方，漫长的黑夜毫不留情地吞没了他。一只小小的蜘蛛———可是他看不见它———兴高采烈地、忙忙碌碌地围着他的身体织了一层网。那简直就是面丧旗，在这老单身汉闭上眼睛的那天正好可以挂起来。时间过得非常慢，非常长，非常空洞。眼泪再也流不出来了，他也不感到痛楚。他心里也不再想起茉莉。他有一种感觉：这个世界与生活熙熙攘攘的声音跟他不会再有什么关系———他仿佛是躺在世界的外面。不会有人想到他。他偶尔也感觉到有点饥渴。是的，他有这种感觉！但是没有人来送给他茶水———没有人。饥饿中他想起了同样的人。他想起圣·伊丽莎白生前的事迹。她是他故乡和他儿童时代的守护神，杜林吉亚的公爵夫人，她是那么高贵和善良。她常常去拜访最贫寒的角落，把食物和安慰带给生病的人。她的一切虔诚的善行照耀着他的灵魂。他想起她带给苦痛的人们安慰的话语，他想起她为受难的人们疗伤，带食物给饥饿的人吃，虽然由于这类的事情她丈夫常严厉地骂她。他想起了一个与她有关的故事：有一次她提着满满一篮的食物和酒；这时监视着她的脚步的丈夫就走过来，严厉地问她提着的是什么东西。她很害怕，回答说她篮子里盛的是她在花园里摘下的玫瑰花朵。她丈夫并不相信，把那块白布从篮子上拉开，于是奇迹为这虔诚的妇人发生了：面包、酒、和这篮子里的每件东西这时就真的全成了玫瑰花！·766·　安徒生童话全集

对于这位圣者的记忆现在充满了老安东的心。她现在就亲身在他沮丧的面孔前面立着，在丹麦国土上这个简陋木屋里的、他的床边立着。他从被子中伸出头来，凝望着她那对温柔的眼睛，于是他周围的一切就变成了玫瑰和阳光。你看它们在展开花瓣，喷出香气。这时一种甜蜜的、苹果花的香味飘来了。于是他就看到一株开满了花朵的苹果树，它在他头上展开了繁茂的叶子———这就是他和茉莉用苹果子共同种下的那棵苹果树。树在他身上撒下它芬芳的花瓣，给他发热的前额一阵清凉；花瓣落到他干裂的嘴唇上，像面包和酒似地提起他的精神；花瓣落到他的胸膛上，轻松弥漫开来，他想安静地睡过去。“我要睡一下！”他对自己低声说。“睡眠可以恢复精神。明天我就又可以起床了，又变得健康和强壮了。那才美呢，那才好呢！这株苹果树是用真正的爱情所培养出来的。现在我可以看到它，看到它开花结果！”于是他就睡过去了。一天之后———这是他的店子关门的第三天———暴风雪停止了。终于有一个对面的邻居到他的木屋子里来看这位一直还没有露面的老安东。可是老安东已经死了，直直地躺在床上，他的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那顶老睡帽！在他入殓的时候，人们没有把这顶睡帽戴在他的头上，而为他戴上了那顶还没有用过的帽子。那些他曾经流过的眼泪现在去什么地方了呢？这些泪珠变成了什么呢？它们还在他的睡帽里，因为真正的泪珠是没有办法洗掉的。它们留在那顶睡帽里被人忘记了。然而那些旧时的·866·　安徒生童话全集

回忆和旧时的梦现在在这顶“单身汉的睡帽”里保存得很完好。请你不要希望得到这顶帽子吧。你的前额会因它而发烧，你的脉搏会因它而狂跳，你会做起象真事一样的梦来！安东死后戴过这帽子的第一个人就有这样亲身的体会。那就是市长本人。他有一个太太和十一个孩子，而且生活得很好。但他却做起了这样的梦，梦到失恋、破产和日子艰难。“乖乖！这帽子真是热得烫人！”他说，于是赶快把它从脑袋上拉掉。有一颗泪珠滚了出来，接着就是第二颗，第三颗；它们滴出响声，发出闪光。“难道关节炎又发作了？”市长说。“我的眼睛直发花！”这是半个世纪以前爱塞纳哈的老安东留下的泪珠。从那时起不管什么人，只要戴上这顶睡帽，便会做出许多梦和看到许多幻影。他自己的生活便成了安东那样的生活，而且成为一个故事。事实上，已有了很多那样的故事。不过我们可以让别人来讲它们。我们上面讲的是第一个。最后一句要说的话是：不要去希望得到它———那顶“单身汉睡帽”。起一点作用“我要做出点儿有用的事儿！”五兄弟之中最大的一位说，“因为我要成为一个世界上有用的人。只要我能发挥一点作用，哪怕我的地位因此会很低也没有什么关系。我情愿这样，因为·966·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总算是一点成绩。比如，做砖我也愿意去，因为这是人们非要不可的东西！我也算真正做了某些事情了！”“但你这一点算什么有用的事儿’真是微不足道！”第二位兄弟说。“这跟啥都没做有什么区别。这是一种手艺人的工作，机器也可以做得出来。哎，我觉得做一个泥瓦匠倒还不错呢。这才是真正重要的工作；我要这样办。这样你就会有相应的社会地位了：你可以参加一种同业工会，成为一个市民，有自己的会旗和自己的酒店。你可以自由地到这种酒店去喝酒聊天了，是的，如果我的生意好的话，我还可以雇一个帮手。我还会给别人当师傅，我的太太也可以成为一个师娘了。那才是有用呢！”“我认为这一钱不值！”第三位兄弟说，“因为这是列在阶级之外的东西。城里头没有那么多的位于‘师傅’之上的阶级。你可以是一个正直的人；不过去当一个什么‘师傅’，你仍然不过是大家所谓的‘平民’罢了。不，我知道还有东西比这更好的。做建筑师是我的目标。这样，我就可以进入艺术和想象的领域，那么我也可以跟文化界的上层人物并列了。从头开始是不可避免的———的确，坦白讲出来，也没有什么丢人的：我要先当一个木匠的学徒。我要戴一顶便帽，虽然丝织礼帽才是我平常戴习惯了的。我要替一些普通人跑腿，把啤酒、烧酒给他们买来，同时让他们把我称为‘你’———当然这不太好受。不过我可以把这整个事儿当做一种表演———一种化装表演。以后———这也就是说，当我成了师傅以后———我自己的路就出现了，别的人都不在我的眼下！我会有专门的地方去上学，去学绘图，成为一个建筑师。这才算有点作用呢！非常有用的成绩！我将会变成‘阁下’和‘大人’。是的，一个个头·076·　安徒生童话全集

衔就会加到我的名字前面和后面去的。我将像我的前辈一样，不停地建筑。这样的事情才可靠呢！我所要做的一点成绩就是这样，很好吧！”“不过你的所谓的一点成绩对我说来算不了什么！”第四位说。“我决不是一个随波逐流的模仿者。我是一个天才，比你们所有的人都高明！我要做的是新型的建筑设计师，创造出新的设计思想，使建筑适合于各国的气候、材料、民族性和我们的时代的趋势。另外最特别的是会有一层最能表现我天才设计的楼！”“但要是材料和气候都不对那怎么办呢？”第五位说。“这样可就糟了，这两样东西就太为重要了。至于民族性，被过分夸大之后也许就虚伪起来了。时代也可以变得疯狂，正如青年时代一样。完全可以认为，不管你们怎样自命不凡，你们谁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不过，随你们怎样吧，我决不跟你们一样。‘旁观者清’，我要站在你们旁边，只是研究你们所做的事情。每件事情总免不了有错误。我将挑剔和研究错误，这才最最重要，最最有用呢！”他如此说就会如此做。关于这第五位兄弟，大家都说：“这人颇有点道理！他有一个很好的头脑，但他却没做任何事情！”但是正因为如此，他才算是“重要”。你会说这不过是个小故事而已。但是只要世界存在，这种故事是不会有结尾的。然而讨论了一番之后，他们究竟做什么了呢？什么也没有做！请听下去吧，现在书归正传。大哥最后去做砖了。他发现每块砖做成以后，可以赚一块·176·　安徒生童话全集

小钱———一块铜做的钱。铜钱虽小堆在一起就成了一块银亮亮的大洋。无论在什么地方———在面包房里也好，在屠户店里也好，在裁缝店里也好，你只要是拿着这钱去敲敲门，门就会应声而开的。于是你需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你看，这就是砖所能做到的事情。砖可能会被弄碎或弄断，虽然如此，用处还是很大的。玛珈勒特十分穷，她很希望在海边的堤岸上造一个小屋子。那位做砖的大哥送给了她所有碎砖头，此外还送给她少数的整砖。这是因为他心地很善良，虽然他除了做砖以外，没有干出什么别的了不起的事来。穷女人玛珈勒特就自己动手修房子了。屋子很小，那个唯一的窗子也很狭窄，门也很低，草顶也不太漂亮。然而它可以遮风挡雨，而且是面对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海的浪花冲击着堤岸，咸泡沫洗刷着屋子。但那屋子却毫不动摇，虽然那个做砖的人已经过世了，化为尘土。是的，那第二个兄弟有一套与众不同的建筑方法，因为他已经学习过这行手艺。他学成出师后，他就背上他的背包，唱起一支手艺人的小调来：在年轻的时候我要到处跑跑，住在他乡就跟住在家里一样。我的手艺它就成了我的钱包，我的青春就是我最大的幸福。然后我要回来看看我的故乡，由于我对我的爱人这样许诺。好，这行手艺是很有出息啊，我要成为一个很有名气的师傅！·276·　安徒生童话全集

当然这就是事实。当他回到家来以后，他就在城里成为一个师傅了。他不停地修建，建好这幢，又建那幢；他建筑了一整条街。这条整齐的街非常好看，使这个城市增光不少。后来为表谢意，别的房子建了一幢小房子给他。不过房子怎么能建筑房子呢？假如你去问它们，它们当然不能回答。但是人能够回答：“当然那是整个一条街为他建造的一幢房子嘛！”这幢小房子的地是土铺成的，不过当他跟他的爱人在那上面跳舞的时候，这土铺的地就变得非常光滑。这是很美丽的，比得上最贵重的挂锦。这是一幢美丽的房子，幸福的老二夫妇就住在那里，外面飘着一面同业工会的旗帜。伙计和学徒都喊：“恭喜！”是的，这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后来他也去世了。不过他也算做出了一点儿成绩。老三做的是建筑师，他回来了。他曾经当过木匠的学徒，常常戴着一顶便帽，专职就是跑腿。不过他后来进了一个专门学校，爬上了建筑师、“阁下和大人”的地位。那个名匠师傅就是他哥哥，整条街为他建筑了一幢房子。现在这条街当然就用他老三的名字来命名了，而街上最美丽的一幢房子也就是他的房子。这可以看作一点成绩，而他是一个重要的人物。他的名字前面和后面都有一个很长的头衔。他的孩子被称为少爷。他的太太在死了以后成了贵妇人。这件事情整个看来成绩不小！他的名字，现在是本街的名字，挂在街头永垂不朽，而且挂在人们的嘴上。这真应该算发挥了很大作用！第四位，那位天才，也回来了。他要发明创造性的新东西，此外还要加上一层楼。不幸的是最高那层在修建时塌下来了；他从上面倒栽葱一样掉下来，跌断了脖子。但是人们却为·376·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他举行了一个隆重的葬礼。同业会的旗帜飘起来了，音乐也响起来了。报纸上印了许多颂辞，街上的铺道上教撒满了鲜花。三篇追悼的演说不知是谁写的，一篇比一篇长。他很是为此高兴，因为他素来就喜欢人家谈论他。一座纪念碑塔后来为他建在了坟上。它只有一层楼，不过也很是可以作为一点成绩！现在第四位兄弟跟前面三位一样，也死掉了。不过作为批评家的最后的那位兄弟活得最长。按道理好象也该如此，因为这样他就可以下最后的定论。就他而言，下最后的定论是再重要不过的事情。他那副头脑是大家公认的好！现在他的时间也到头了：他死了。跟前几位一样来到那天国的大门口。在这儿，人们总是成双成对地往里走！这儿还有另外一个灵魂，也想走进去。这不是别人，正是那位自己造房子的穷苦女人。“跟我同时而来的是这样一个寒伧的灵魂，其目的莫非是要作一个对照吧！”批评家说。“啊，老婆婆，请问你是何人？”他问。“你也想进去么？”老太婆朝着他恭敬地行了个礼。她以为现在跟她讲话的这个人就是圣·彼得。“我这个穷老太婆没有什么亲人，”她说。“我就是住在堤岸上的老玛珈勒特！”“那我问你，你曾做过什么事吗？你完成了一些什么工作？”“在人世我觉得什么事也没有做！没有做过任何值得叫这门为我打开的事情。若是有人会放我进去，那真是做一桩好事！”“那你是如何离开人世的？”他问，其目的无非是想说几句消磨时间的话，因为站在门外干等并不舒服。·476·　安徒生童话全集

“是的，我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下面的！我最后几年又穷又病，连爬下床都不能，更别说到那严寒的屋外去。那个冬天真是冷极了，不过现在总算熬出头了。有几天是很风平浪静的，但是非常寒冷，我相信你也是知道的。海上眼睛所能望见的地方全盖满了冰。城里人都来了，跑到冰上面；有的在举行他们所谓的溜冰比赛，有的在跳舞。我敢肯定他们还在听音乐，吃茶点。我睡在我那个寒伧的小房里，他们的喧闹声就响在耳边。“天刚黑不久。月光刚刚升起来了，但是还没有完全发出光彩。我躺在床上，从窗子里向外面望。在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我看到一层奇怪的白云。我静静地望着那层白云，我看到它里面有一个黑点，这黑点越变越大。我懂得这意味着什么。我是一个老年人，这种现象我见过，虽然这是不常见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同时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这样的事情我一生看过两次。那意味着一阵可怕的暴风雨就要来临，春洪就要爆发。这些跳舞、吃喝和欢乐的可怜人马上就会被淹死。全城的人，不管是老年人还是青年人，全都出来了。假如没有什么人象我这样了解面前正在发生什么事情，他们怎么办呢？“害怕弥漫于我的全身。我从前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兴奋。我爬下床来，走到窗子那儿去，但就是没有力气往前再走一步了。我没法把窗子推开。我可以看到大家在冰上又跑又跳，我可以看到美丽的旗帜在空中飘扬。年轻的人们在大声叫好，女人和男人都在唱歌。他们真是在狂欢，不过那块带有黑点子的白云越升越高。我大声叫喊，用尽力气叫喊，但是谁也听不见我。他们实际上离我太远。“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冰块就要裂开了，冰上的人就要·576·　安徒生童话全集

被无情地吞没了。但我的声音他们听不到，我也没有气力走到他们那里去。我多么希望能够使他们走到陆地上来啊！这时我们的上帝给我一个启示：把床烧起来吧。我宁愿把我的屋子烧掉，也不愿那么多人死于非命。我终于把火点起来了，鲜红的火焰燃起来了是的，我向门那边逃，但就在门边我倒了下来，再也不能向前移动一步。火顷刻便追上了我，烧出窗外，一直烧到屋顶上。“幸好冰上那些人都发现了火；他们拚命地跑来救我这个可怜的老太婆，因为他们以为我快要被烧死了。他们一个人也没留在原地。我听到他们跑来，但同时我也听到空中起了一阵飒飒的声音。那就象大炮轰顶一样，那是春雷。春潮把冰盖托起来，崩成碎片。不过冰上的人们都已上了岸；这时火花正在我身上飞舞。他们都得救了。但是我想我受不了这阵寒冷和惊恐，所以现在我也来到这天国的门前。据说天国的门也会为我这样的穷人打开的。现在我已经没有了堤岸上的房子，当然我并不是说因此我就可以走进天国。”天国的门开了，一个安琪儿来把老太婆领了进去。她在门外遗下一根干草。这根草原先是铺在她为救那些人而烧掉的那张床上的。突然草变成了最纯的金子，不过这金子在扩大，后来形成从未见过的美丽花纹。“你仔细看看吧，这是一个穷苦的女人带来的东西！”安琪儿说。“你带来了什么呢？是的，我清楚你做了些什么———你连一块砖也没有做过。但愿你能再跑一趟，就是带来这一点儿东西都好。砖被做出来以后，可能它值不了什么。不过假如你是用善意把它做出来，那么它毕竟还是一点有用的东西。但是你回去不了，我也没有能力帮你的忙！”·676·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时那个寒伧的灵魂———住在堤岸上的那个老太婆———为他求情说：“他哥哥送给我一些碎砖和整砖不然我那房子也修不起来。对于我这样的一个穷苦老太婆说来，这是一桩了不起的事情！那么就把他需要用的那块砖用那些碎砖、整砖代替吧。这是一件慈悲的行为！他现在需要慈悲，而这个地方就是慈悲之地！”“你以前以为做砖的兄弟最为渺小，”安琪儿说，“他的勤劳的工作你认为微不足道。现在他却送给你一件走进天国的礼物。如今你不能再回去了，你可以站在门外面仔细想一想，考虑一下你在人世间的行为。但是你目前还需站在门外，你得先诚恳地做点事情！”“我可以用更好的方式把你这个意思说出来！”这位批评家想。但他没有高声地说出来。就他看来，这就已经是一点不错的事情了。老栎树的圣诞梦在一个宽广海岸边的一个陡坡上，在一个树林中，立着一株很老的栎树。它已经三百六十五岁了，不过对于这树说来，也不过是等于我们人的三百六十五个昼夜而已。我们白天醒过来，晚上睡过去，然后梦就做起来了。树可就不是这样。一年有三个季节它是醒着的，只有到冬天，那才是睡觉的时间。冬天是它睡眠的季节，那是漫长的白昼———春、夏、秋三季之后·776·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夜晚。夏天的很多日子里，蜉蝣环绕着这树的簇顶跳起舞来，生活着，飞翔着，幸福愉快。然后这小小的生物就在安静的幸福感中，在栎树上一片新鲜的大叶子上躺下来休息。这时树儿就说：“小东西，真可怜！你整个的生命也不过只有一天！太短了！这真是悲哀！”“悲哀！”蜉蝣回答它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一切是这样无比的光明、温暖和美丽。我心里幸福快乐极了！”“但你这些不过是一天呀，接着什么都完了！”“完了！”蜉蝣说。“什么完了？你也要完了吧？”“没有。跟你那日子同样长的日子，我恐怕要活到几千几万个。我的一天包括一年所有的季节！那么长，那么长，你根本就无法算出来！”“这样啊，那我并不了解！你说你有几千几万个像我这样的日子，可是我有几千几万个片刻；我在那些片刻中我享受着幸福和快乐。当你死了以后，难道这个世界的一切美景就消失了吗？”“当然不会，”树儿说；“它会永远地存在———存在得出乎所有人的想象。”“这样说的话，你我的时间是一样长了，只不过我们计算的方法不同罢了！”快乐的小东西在空中飞啊，舞啊，欣赏它那像薄纱和天鹅绒一样精致的翅膀，欣赏原野上的车轴草、篱笆上的野玫瑰、接骨木树和金银花的香气，欣赏带来它们的风儿，欣赏车叶草、樱草花和野薄荷。这些花儿的香味是那么强烈，它几乎都要为之醉倒。日子是漫长而美丽的，洋溢着甜蜜和幸福。当太·876·　安徒生童话全集

阳低低地沉落的时候，欢乐的小飞虫开始有了疲惫的感觉。它的翅膀已经不想再托住它了；于是它便轻轻地、慢慢地沿着柔软的草叶溜下来，尽可能地点了几下头，接下来便沉沉地睡去，在梦中它飞向了天国。“可怜的小东西，可怜的蜉蝣！”栎树说。“这种生命真是短促得可怕！”年年夏天蜉蝣跳着相同的舞，讲着相同的话，回答着相同的问题，最后相同地睡去。蜉蝣世世代代地重复着这样的事情；它们都感到同样地快乐和幸福。老栎树在它春天的早晨、夏天的中午和秋天的晚上，一直是同样地站在那个地方没有休息片刻。现在它的休息的时刻，它的夜，马上就要来了。原因很简单，冬天就要来了。暴风雨已经为它唱起了歌儿：“晚安！晚安！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有一片叶子落下来了！我们摘下叶子，我们摘下叶子！你一定能够睡着！我们唱歌使你睡着，我们把你摇得睡着，这对于你的老枝子是有好处的，是不是？它们那么高兴，就快要裂开了！甜蜜地睡去吧！甜蜜地睡去吧！这是你的第三百六十五个夜呀！严格地说，你还不过是一个刚刚满一岁的孩子！甜蜜地睡去吧！云块撒下雪来，那就是一层细软的毯子，一层盖在你脚上的温暖的被子。愿你甜甜地睡，做起幸福的梦！”叶子都掉了，光秃秃的老栎树站在那儿进入了梦乡；它要睡过这漫长的冬天，要做许多梦———梦着它所经历过的事情，就跟我们人做梦一样。在以前，它曾经也是小小的———的确，它的摇篮不过是一颗槠子。按照，我们人的计时法，它现在正是在第四百个年头·976·　安徒生童话全集

之中。在这个森林里，它是那株最大，最好的树，它的顶高高地伸在所有的树上，人们在海上就可以远远地看到它，所以它很自然便成了航行的一个指路标记。它一点也不知道，该是有多少眼睛在寻找它。斑鸠在它绿色的顶上高高地建起巢来，杜鹃站在它的树枝上欢快地歌唱。在秋天，当树叶看起来像薄薄的铜片的时候，候鸟就赶来了。它们在飞到大洋彼岸之前，先停在这儿休息一下。然而现在已是冬季，谁也可以看得出来，这树没有剩下一片叶子，枝丫看上去那么弯，那么曲。乌鸦和白嘴鸦轮流地到它的枝丫里来，就在这儿休息，谈论着那快要开始的严寒的季节，交流着对冬天找食物的个人意见。神圣的节日就要到了，那是圣诞节，这时树做了一个美丽的梦。老栎树清晰地体会到，这是一个欢乐的季节。它觉得它听到周围所有教堂的钟都敲起来了。但是天气那么晴朗，就像一个明媚的夏日，既柔和，又温暖。它展开它庄严的、新鲜的、绿色的簇顶；我活泼的阳光在枝叶之间嬉戏；空气充满了草和灌木的香气；五颜六色的蝴蝶在互相追逐。蜉蝣在跳着舞，那感觉就象是一切都是为了他们欢乐的舞蹈而存在着的。这树多年来所经历过的东西，以及一切在它旁边发生过的事情，像节日的行列一样，在它面前游行过去。你看，古代的骑士与贵妇来了———他们的帽子上插着长羽毛，手腕上托着猎鹰，骑着马走过树林。猎人的号角响起了，猎犬在大叫。它看到敌对的武士，穿着各种颜色的服装，手持明晃晃的矛和戟，架起帐篷，收起帐篷。热情的篝火点燃了；人们在它展开的枝丫下面唱歌和睡觉。接下来它又看到一对对恋人幸福地沐浴在月光中，把他们名字的第一个字母刻在它灰绿色的树皮上。不知是多少年·086·　安徒生童话全集

前的一个晚上快乐的游荡者把七弦琴和风奏琴，挂在它的枝子上。现在它们又在那上面挂起来了，又发出非常动听的音调。斑鸠鸟在轻声地说话，好像是在讲这树对这一切事物的观感；杜鹃在用它歌声中表达出了它的希望。此时它感受到一股崭新的生命力的气流在向它最远的细根流去，然后又向它最高的枝子升上来，最后升高到它的片片叶尖。这树儿觉得它在伸展和扩大；通过它的根，它感到连土里都有了生命和温暖。它顿时又觉得力大无比。它长得更丰满，更宽大，它越长越高。它的躯干在上升，没有一刻停止。生长在它身上无时无刻不在进行。它的簇顶长得更丰满，更宽大，更高。它越长得高，它的快乐就越增大；于是一种更振奋人心的渴望油然而生，渴望要长得更高———长到跟明朗和温暖的太阳一样高。现在它已经把头探出了云层。云块在它的簇顶下浮过去，像密密成群的候鸟，也有点象从它下面飞过的白天鹅。老栎树的片片叶子都可以看到东西，好像它有眼睛一样。它在白天可以看见星星———那么大，那么闪亮。每颗星星像一对眼睛———那么温柔，那么晶莹。这使得它记起那些熟识的亲切的眼睛，孩子的眼睛就是这样，树下幽会的情人的眼睛也是这样。这个片刻多么令人幸福———一个充满了欢乐的片刻！然而在这幸福之中，它感到一种渴望；它希望看到树林里一切生长在它下面的树、一切欣欣向荣的灌木丛，一切草，一切花，也能跟它一起长高，都可以欣赏到这美景，都可以感到这快乐。这株巨大的栎树在它美丽的梦中并不感到太幸福，因为这幸福是没有让周围的植物们分享到了的。这种感觉在它的每个小枝·186·　安徒生童话全集

里，每片叶子里，激动着就象在我们人心里的那种感觉一样。此时树顶前后摇晃起来，好像它在寻找一件什么东西而没有找到。它朝下面望。于是在叶草的香味飞入它的鼻子；不一会儿，它闻到金银花和紫罗兰的更强烈的香味。杜鹃对它的讲话也住入了耳朵。是的，整个的云层都映出了一片绿意；栎树看到它上面其余的树也在生长，就跟它一样往上伸展。灌木和草儿也长得很高，有的植物甚至连根都长出了地面，为的是想飞快地上长。长得最快的是桦树。它细嫩的躯干，像一条白色的闪电似地在向上伸；它的枝子像绿色的细少和旗子摇动起来。树林中的一切植物，甚至长着棕毛的灯心草，也跟着别的植物一齐在向上长。鸟儿们不甘落后地往上飞，唱着歌。一根草叶也在飞快地生长，像飘着的一条缎带。小绿蚱蜢在上面坐着，用腿子擦着翅膀。小金虫在嗡嗡地唱着歌，蜜蜂在低吟着。鸟儿们都在歌声中飞翔。处处是一片直冲云霄的歌声和欢快的讨论。“但我怎么找不到那朵水边的小蓝花呢？它应该和大家一起也在这儿。”栎树说，“那紫色的钟形花和那小雏菊在什么地方呢？”是的，这些东西都是它很希望见到的。“我们都在这儿呀！我们都在这儿呀！”一片歌声就是回答。“不过我记得上个夏天这儿有一棵美丽的车叶草———而且去年这儿还有一棵铃兰花！还有那野苹果树，它那时多漂亮！还有那年年都出现的树林胜景———如果它们都还在，到现在还存在的话，那么就请赶快到我们这儿来吧！”“我们都在这儿呀！我们都在这儿呀！”更高的空中发出这么一个合唱声。听起来这声音早就在那儿了。·286·　安徒生童话全集

“唔，太可爱了，说不出来的可爱！”老栎树高声说。“他们大大小小都在我的周围！谁也没有被忘记掉！谁能想象到这样的幸福呢？这怎么可能呢？”“这在天上就是可能的，也可以想象得到的！”高空中的声音说。这株不停地生长着的栎树觉得它的根从地上拔出来了。“这实在太好了！”这树说。“现在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牵制住我了！现在我就要飞了，可以在灿烂的阳光中向最高的地方飞了！而且一切大大小小的心爱的东西都和我在一起！我永远都能和大家在一起！”其实老栎树在做梦呢。当它正在做这梦的时候，一阵狂暴的风雨，在这个神圣的圣诞节之夜，从海上和陆地上吹来了。一股巨大的海浪从海中卷了上来，这树在崩裂———当它正在梦着它的根从土里解放出来的时候，它的根真的从地上拔出来了。它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它的三百六十五岁现在跟蜉蝣的一日没有两样。那是圣诞节的清晨，太阳一出来，暴风雨就停了。所有的教堂都发出节日的钟声。在那一个个烟囱里，甚至从最小茅屋顶上的烟囱里升起了蓝色的烟，就跟古代德鲁伊僧侣的祭坛上感恩节上升起的烟一样。渐渐地海恢复了平静。海面停着的一条大船上悬起了各色的旗帜庆祝这个美丽的节日。昨晚它战胜了那暴风骤雨。“啊，这棵树倒了———这株很老的、作为地形的指标的栎树！”水手们说。“它在昨夜的暴风雨中倒下来了！”再也没有办法把它栽上了吧！”这可以作为对树所作的哀悼词吧。话虽然很短，但是用意·386·　安徒生童话全集

很好。树盖满了积雪，躺在海岸弯；从船上飘来的圣诗的歌声在它的躯体上盘旋着。这是圣诞节的愉快的颂歌，基督用血把人类的灵魂赎出来的颂歌，一首生命的永恒的颂歌。唱吧，高声唱吧，上帝的子民！阿利路亚，人们齐声欢唱，啊，处处是无边的欢乐！阿利路亚！阿利路亚！这调子是个老圣诗的曲调。在这歌声和祈祷中，船上的每个人都感到一种特有的超然的感觉。就跟那棵老栎树一样，就跟它那最后的、最美的、圣诞节晚上的梦中所感受到的超然一样。新旧识字课本有人被请来为《识字课本》写点儿新诗。像在那些老《识字课本》里一样，他的诗也是每个字母下面写两行。他认为大家应该读点新的东西，因为原先的旧诗的确太陈腐了。此外，这个人还认为自己十分了不起。这本新的《识字课本》还不过是一部原稿。与旧的那本一起，它被放在了书架上。书架上还有许多深奥和有趣的书。可是那本旧的却不愿跟这部新的做邻居，所以它气冲冲地跳下了书架，同时把那部新的一推，弄得它也滚到地板上来，稿纸撒得遍地都是。·486·　安徒生童话全集

旧的那本书已经没有了封皮，第一页暴露在外面。这是最重要的一页，因为它上面印着的是大大小小的字母。一切其他书籍不可缺少的东西，这一页上全有：字母啦、字啦———事实上它们统治着整个的世界，那真是很可怕的威力呢！问题在于你怎样把它们安放在恰当的位置上。它们可以叫人活，叫人死，叫人乐，叫人悲。你把它们一拆开，它们就什么意义也没有。不过如果你把它们组合起来———是的，当我们的上帝用它们来表达他的思想的时候，我们就可以从它们那儿得到丰富的知识：我们简直没有力量把这些知识背起来，我们的腰被压弯；但是字母就不一样了，它们可以扛起知识的哦。两部书躺在地上，都是面朝上。在大写字母A里的公鸡炫耀着它的红色、绿色和蓝色的羽毛。他胸脯挺得老高，因为他知道字母的意义，同时也知道字母里唯一他才是有生命的。当老书掉地之时，他拍着他的翅膀，飞起来了。他落到书架的边缘上，理了理自己的羽毛，扯着嗓子叫了一声，马上就响了一声尖尖的回音。书架里的书在没有人用它们的时候，无论白天黑夜都一动不动，好像是在睡觉似的。现在这些书可听到号声了。于是这只公鸡就高声地、毫不含糊地讲述了那本老书所遭遇到的不公平的事情。“不管什么，都要追究新奇和不同！”他说，“什么东西都要跑到前面一步！孩子们都要那么聪明，在没有识字以前就要会读书。‘孩子们要写新鲜的东西，’写那本躺在地上的新识字课本的诗人说。但我建议过那些诗！我不止十次听到他读给自己听！他读得有滋有味极了！不成，我要求有我自己的那套诗，那套很好的旧诗———X项下就是Xanthus！我还要求有跟这诗在一起的那些图画。我要为它们而争取，为这些东西而啼·586·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叫！书架上所有的书都认识它们。现在我要把这些新写的诗读一下———当然也是心平气静地来读了！这样，我们就可以取得一致的意见，每个人都会发现它们一文不值！”A　　保姆保姆穿着漂亮的衣服，她正在为别家的孩子看护。B　　种田人种田人曾受过太多气，但他现在却觉得很了不起。“这几句诗简直比白开水还淡，”公鸡说，“但让我们继续听下去吧！”C　　哥伦布哥伦布横渡大海，新大陆就露了出来。D　　丹麦和丹麦王国有关的故事，那就是它得到上帝的扶持。“可能有人认为这诗好美！”公鸡说，“但是我不同意！我在这里看不出任何一点美来！我们继续听下去吧！”E　　象象走路样子笨拙，但他心儿很是年轻。F　　月食月亮走时戴有帽子，月食就是他在休息。G　　公猪·686·　安徒生童话全集

即使给公猪套上一个鼻环，但要他学好还是很难。H　　万岁我们常用“万岁”这个字眼，但那被评定成为滥用。“想想孩子怎么读得懂这样的诗吧？”公鸡说。“封面上写得清清楚楚：‘大小孩子适用’。大孩子有别的书看，不需读《识字课本》但小孩子却是读不懂的呀！什么东西都有一个限度！让我继续念吧！”J　　大地我们的大地是我们那亲爱的母亲，最后我们每个人都会回到她的怀里。“这种写法一点也不文雅！”公鸡说。K　　母牛，小牛母牛是牛群中的大娘，最后小牛就变成她那样。“一个人怎样能对孩子解释她们之间的关系呢？”L　　狮子　　眼镜野狮戴不上夹鼻眼镜，而家狮却戴得有模有样。M　　早晨的太阳光金色阳光照耀大地，那不是因为雄鸡刚啼。“现在我要生气了！”公鸡说。“不过人们倒是把我描写成为和好朋友在一起，和太阳扯在一起！念下去吧！”N　　黑人·786·　安徒生童话全集

黑人永远是黑的，怎么洗他也不能变白。O　　橄榄树叶你要问最好的树叶是哪种，当然白鸽衔来的橄榄叶价值最高。P　　脑袋人的脑袋能装太多东西，时间空间却无法与之相比。Q　　牲口牲口是个好东西，是大是小没有关系。R　　圆塔人即使跟塔一样沉重，他也不会因此就会光荣。S　　猪切不要有骄傲之气，虽然你有很多猪在林里。“让我先放松一下吧！”公鸡说，“念这么多的诗可吃力啦！一个人也得换一口气呀！”于是他啼了一声，听上去就象在吹黄铜喇叭。这叫人听到怪舒服的———当然这只是就公鸡而言。“我继续念了。”T　　烧水壶，茶壶烧水的壶住在厨房不过它只对茶壶欢唱。U　　钟钟虽然敲个不停，走个不停，·886·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人却是立足在“永恒”之中。“这话说得太深奥了，”公鸡说，“深不见底！”V　　浣熊浣熊洗东西洗得太久，到头来发现什么也没有。X　　桑第普“他现在再玩不出什么新花样了！”家庭生活中有个暗礁，桑第普特别指给老苏瞧。“写桑第普就象是在凑数！事实上桑都斯要好得多！”Y　　乌德拉西树乌德拉西树下住着神仙，树一死神仙就会完蛋。Z　　和风西风可以说是丹麦的“和风”它把皮衣透过到了身中。E　　驴驴子毕竟是驴子，即使它有好看身躯。Φ　　牡蛎牡蛎对万物失去信心，因为人总是一口把它吞掉。“写得就是这个样子，不过事儿还没有完结！它要被印出来，还要被人阅读！它将要代替原来的那些老诗而流传出去！哎，各位朋友深奥和浅显的书，单行本和全集，你们有什么意见？书架有什么意见？我的讲话完毕，大家请发表意见！”书一动不动。书架也一动不动。但是公鸡仍飞到大写字母·986·　安徒生童话全集

A里面去，向他的周围骄傲地望了一眼。“我的意见是正确的，我也说得很好！这本新的《识字课本》可比不上我！它一定会灭亡！不，它已经灭亡！”要知道原因么？很简单，它里面没有我！·096·　安徒生童话全集

安徒生童话全集〔丹麦〕安徒生　着×××出版社

沼泽国王的女儿鹳鸟给自己的孩子讲了许多故事，都是关于沼泽地和洼地的事情。一般说来这些故事，都适合听众的年龄和理解力。最小的那些鸟儿听听“叽叽，喳喳，呱呱，”就感到有趣，而且还会认为这很了不起呢。再大一点的鸟儿则希望听与它们自己有关或是意义深刻一些的事情。在鹳鸟之中流传下来的两个最老和最长的故事中，有一个是我们大家都知道的———那就是摩西的故事。母亲把他放在尼罗河上，后来国王的女儿发现了他，把他教养成一个伟大的人物。他的葬地至今还没有人知道。大家都知道这个故事。人们还不知道第二个故事，可能由于它是一个本地故事的缘故。这个故事是几千年来鹳鸟妈妈世代相传下来的。它们一个比一个讲得好。今天我们可以将它讲得更动听。这故事是一对亲身经历的鹳鸟夫妇讲的，他们住在一个威金人的木屋子里，把它当做它们夏天的别墅。这是在温德素色尔的荒野沼泽地旁边；为表示学识渊博，我们不妨说，这地方是在疏林区的大沼泽地附近，在尤兰极北的斯卡根一带。那儿仍然是一片茫茫的沼泽。我们可以在地方志中看到关于它的记载。据说这儿原先是海底，后来变得高起来了。它向四面扩展了好多英里，它的周围是泥泞的沼泽地和一片潮湿的草原，上面长满了能变成泥炭的青苔、野黄霉和矮小的树。老有一层烟·196·　安徒生童话全集

雾笼罩在这地方的上空；七十年以前，这儿还有豺狼出现。把它叫做荒野的沼泽地是错不了的。不难想象，它曾经是多么荒凉，一千年前，这儿该有多少沼泽和湖水！而当时可以看到的，现在仍然可以看到，一丝也没有改变。那时的芦苇跟现在一样高，而且长着跟现在一样长的叶子和开着绒毛般蓝而带棕色的花。跟现在一样，那时的桦木也长出细嫩的松散的叶子和白色的皮。至于住在那儿的生物，唔，就说苍蝇穿的纱衣服，跟它现在穿的没有两样。而鹳鸟的上衣的颜色仍然是白中夹着黑点；袜子仍然是红的。不过当时人们上衣的式样同现在的可不一样；无论谁在这泥泞的沼泽地上走过，不管他是猎人或者随从，在一千年前与现在遭遇的命运当然决不相同。他会陷下去，一直沉落到大家所谓的沼泽王那儿去。沼泽王统治着广大的地下沼泽帝国。人们也可以把他叫做泥地王，不过，我们觉得最好还是把他叫做沼泽王———鹳鸟也是这样叫他的。人们对于他的统治，知道的并不多；这也许是件好事。那个威金人的木屋离沼泽地不远，紧贴着林姆海峡。这房子包括石建的地下室、尖塔和三层楼。这屋顶上有一个鹳鸟的巢；鹳鸟妈妈在这儿孵卵。它很有把握，认为它孵的卵一定会有良好的结果。有一天晚上，鹳鸟爸爸在外面呆了很久。它惊惶失措地回到家里。“有件事，太可怕，太可怕了！”它对鹳鸟妈妈说。“管它呢！”它回答说，“请记住，我在孵卵呀。这会影响我孵卵的！”“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情！”它说，“她———我们埃及主人的·296·　安徒生童话全集

女儿———已经到这儿来了！她冒险到这儿来旅行———现在她不见了！”“她，她是仙女的孩子呀！快点告诉我吧！我在孵卵，你这么地吞吞吐吐，真让人难受！”“你知道，亲爱的，她一定相信了医生的话———这是你告诉我的。她坚信这个沼泽地的花可以让她爸爸康复。她和另外两位同样穿着天鹅羽衣的公主一起飞来了。这两个公主每年飞到北方来，洗一次澡，恢复她们的青春！她到这儿来了。可她现在失踪了！”“你真噜苏！”鹳鸟妈妈说，“这些蛋可能感冒呀。你让我紧张得难受！”“我已经观察过了！”鹳鸟爸爸说，“夜里我到芦苇丛里去过一次———那儿的泥巴可以承受住我。那时飞来了三只天鹅。一看它们飞行的样子，我就知道这不是真的天鹅！亲爱的，你像我一样，一看就知道；你知道什么东西是真的。”“那是当然！”它说，“不过快点把那个公主的事情告诉我吧！不要再说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了！”“沼泽中央很像一个湖，”鹳鸟爸爸说，“你稍微立起一点，就可以看到一部分。有一根接骨木树的残株倒在芦苇和绿泥巴旁边。三只天鹅停在树上，它们拍着翅膀，向四周观察。其中的一只脱下羽衣；我立即认出她就是我们埃及主人的公主！她一丝不挂地坐在那里，只用黑发披挡身子。我听到她请另外两位仔细看着她的天鹅羽衣；接着她就去采幻想中的长在水里的花朵了。那两位点点头，飞到空中，把那脱下的羽衣衔起来。她们这是干什么？我和公主都傻住了。她马上得到了回答，而且很干脆：她们两位拿着她的天鹅羽衣飞走了！‘你沉下去·396·　安徒生童话全集

吧！’她们喊着说；‘你再也不能穿着天鹅羽衣飞回埃及了！请你在沼泽地里住下吧！’于是她们就把天鹅羽衣撕成一百块碎片，天鹅羽衣漫天飞舞着。于是这两位不守信义的家伙就飞走了！”“太惨了！”鹳鸟妈妈说。“不过，后来呢？”“公主都快哭死了，真是可怜！她的眼泪滴到那根接骨木树的残株上。这根残株就动起来，它居然就是沼泽地的沼泽王！我亲眼看见残株怎样一转身就不再是残株。粘满了泥土的长枝桠伸出来了，像手臂一样。公主吓坏了，就想从泥地里逃走。但是这块地方连我都承受不住，当然更谈不到她了。她马上就陷下去，接骨木树的残株也沉下去了。沼泽王把公主拉下去了。黑色的大泡沫冒出来了；他们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公主沉到地里了，没法将花儿带回给爸爸了。亲爱的，你一定不忍心看到这情景的！”“其实你不该现在告诉我这些事！这些蛋可能受到影响呀！那个公主会自己想办法的！一定会有人来帮助她！如果这事情发生在你或我的身上，或者在我们家族的任何人身上，那就没法可想了！”“但是我要每天去看看！”鹳鸟爸爸说。它言出必行。很长的一段时间过去了。有一天，它发现深沉的沼泽地里长出了一根绿梗子。当它升出水面的时候，便冒出一片叶子来。叶子越长越宽；旁边又冒出一个花苞来了。有一天早晨，当鹳鸟在梗子上飞过的时候，花苞在阳光中怒放；花心里面躺着一个漂亮的孩子———一个仿佛才洗完澡的小女孩。她很像埃及的那位公主———鹳鸟一看见就认为她是那位公主，不过缩小了一些罢了。可是仔细一·496·　安徒生童话全集

想，也许她是沼泽王与公主的孩子，因此她才躺在睡莲的花心里。“她不该老躺在那儿！”鹳鸟爸爸想，“不过我窠里的孩子已经不少了！有了！那个威金人的妻子还没有孩子，不如我将这小孩送给她吧！我要带着这孩子飞到威金人的妻子那儿去：她会乐坏的！”于是鹳鸟把这女孩抱起来，飞到那个木房子里去。它用嘴在那个镶着膀胱皮的窗子上啄开一个洞，然后把孩子放在威金人的妻子的怀里。然后它飞回家去，把这事告诉了它的妻子。小鹳鸟们静静地听这个故事，因为现在它们已经长得够大，可以听了。“你瞧公主还活着嘛！她已经送一个小家伙到地面上来了，而且这小家伙现在还有人养！”“这与我当初预料的一样！”鹳鸟妈妈说，“现在请你想想我们的孩子吧。我们旅行的时候快到了；我已经感到我的翅膀开始发痒了，杜鹃和夜莺它们已经走了；我听到鹌鹑说过，我们很快就会有顺风吹来！我们应该好好训练一下孩子们了！”嗨，威金人的妻子第二天早晨醒来，看见怀里躺着一个漂亮的孩子，她开心得亲了又亲，抱了又抱，但是她却哭得厉害，用手臂和踢乱打乱踢，看样子一点也不觉得快乐。最后她哭得睡去了。她的睡相非常可爱。威金人的妻子真是高兴极了，她愉快又欣慰，于是她就幻想，丈夫和部下也会突然在某一天回家来。因此她就和全家的人忙着准备一切东西。她和她的女仆人所织的彩色长挂毯———上面有他们的异教神奥丁、多尔和佛利亚的像———也挂起来了；奴隶们擦亮了装饰用的旧盾牌；凳子上放好了垫子；堂屋中间的火炉旁边放好了干柴，·596·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以便火随时就可以点起来。一切都是威金人妻子亲自安排，因此到天黑的时候她就很困了。她在夜里安然入睡。她在天亮前醒来的时候，真是惊恐极了，因为孩子已经不见了！她跳下床来，点起一根松枝，四处寻找。可是床脚只有一只很丑的大青蛙而不是孩子。她一看到这东西就起恶心。于是她拿起一根粗棍子，想要把这两栖动物打死。可它的眼光那悲哀，结果她不忍心。她又向屋子的周围望了一眼———青蛙发出一个低沉、哀哭的声音。吓了她一跳。于是她从床边一脚跳到窗子边，立刻把窗子打开。这时太阳已经出来了；阳光从窗子射到床上这只大青蛙的身上。突然，青蛙的大嘴变红了，四肢也在变动，伸展，变成了一个可爱的娃娃。床上又是她自己可爱的孩子，而不再是一只奇丑的青蛙了。“这是怎么了？”她说，“这是个恶梦吧？这不就是我的美丽的天使吗？”于是她吻她，把她紧紧地贴在自己的心上。不过这孩子挣扎着，咬着，像一只小野猫似地。威金人在这天和第二天的早晨都没有回来，虽然他现在正是在归途中。风反方向吹着，朝有利于鹳鸟旅行的南方吹。一人的顺风就是他人的逆风。两天两夜后，威金人的妻子才弄明白她的孩子是怎么一回事情：原来她身上附着一种可怕的魔力。在白天她是美丽得像一个光明女神，但却粗犷野蛮。而晚上却变成一只安静的丑青蛙，只是叹气，睁着一对忧郁的眼睛。她身上两重性格在轮流地变幻着。这个鹳鸟送来的小女孩在白天有着与母亲一样的外表，但是性情却像父亲。在晚间，正好相反，她父亲的遗传在她身体的外部表现出来，而她母亲的性情则控制着她的内心。·696·　安徒生童话全集

有谁能让她摆脱这魔力呢？威金人的妻子为这件事感到焦虑和悲哀。她为这个小小的生物担心。她不敢将实情告诉即将归家的丈夫，因为他可能依照当时的习惯，把孩子放在公共的大路上，让随便什么人抱走。这个威金女人的善心使她不忍如此，因此她就决定只让威金人看到白天的孩子。有一天早晨，屋顶上响着鹳鸟拍翅的声音。头天晚上有一百多对这类的鸟儿在操练，后来又在这儿休息；现在它们起身飞到南方去。“所有的男子，准备！”它们喊着，“妻儿们也要准备！”“我真觉得轻快！”年轻的鹳鸟们说，“我的腿里发痒，好像肚皮里装满了活青蛙似的。向外国飞去是一件多令人期待的事！”“你们要成群结队地飞行！”爸爸和妈妈说，“话不要讲得太多，那会伤脑的！”于是这些鹳鸟飞走了。在这同时，号角声在荒地上响起来了，因为威金人和他的部下已经登岸了。他们满载着从高卢人的领海上劫掠到的战利品向家中走来。那儿的人，像住在不列颠的人一样，在恐怖中唱：上帝啊，请把我们从野蛮的诺曼人手中救出来！啊，在沼泽地的威金人的堡寨中，真是太活跃，太愉快了！大桶的蜜酒搬到堂屋里来了，火烧起来了，马被斩了，这儿要热闹起来了。祭司把马的热血洒在奴隶们身上作为祭礼；·796·　安徒生童话全集

熊熊烈火燃烧着，烟在屋顶下翻腾，烟灰从梁上落下来，这种景象他们习以为常。许多客人到来了；他们得到许多贵重的礼物，他们之间的仇恨和恶意现在都忘掉了。他们狂饮，互相往对方脸上抛啃过的骨头来显示喜悦。他们的歌手———他是一个乐师，也是一个武士———为他们唱了一曲歌；由于一起生活过，他们明白他所唱的歌。在这首歌里面，他们听到他们战斗的丰功伟绩。每一段歌的末尾都是同样的叠句：财富、敌友和生命都不能持久，只有光荣的名字会永垂不朽。他们敲着盾牌，或用刀子和骨头打着桌子。威金人的妻子坐在宽广的大厅里的十字凳上。威金人妻子用最华贵的绸衣服、金臂环和大颗的琥珀珠装扮自己。那个歌手在他的歌中也提到了她，并且还唱出她带给她有钱的丈夫的那些贵重的嫁妆。她丈夫白天看了孩子觉得她好漂亮，感到万分地高兴。这个小生物的狂野动作特别讨他的欢心。他说，这个女孩子长大的时候，也许会成长为敢和巨人战斗的女英雄，当一只熟练的手开玩笑地用快刀削掉她的眉毛的时候，她镇定自如。人们喝完了一桶蜜酒，又运了一桶新的来，因为这群人一喝就要喝个痛快，何况他们都是海量。那时有这样一句谚语：“家畜知道在什么时候应该离开牧场，但是一个傻气的人却不知道他的胃能装多少。”是的，他们清楚的，不过知和行却是两回事情！他们也知道：“一个受欢迎的客人在人家坐久了，也会引起人家讨厌的！”不过，他们仍然坐着不动，毕竟肉与·896·　安徒生童话全集

蜜酒太诱人！时间过得非常愉快！夜间，奴隶们睡在温暖的灰里，将在油脂里浸过的手指舔了又舔。真是一个美好的时代！这一年，威金从又出征了，虽然晚秋的风暴已经开始在咆哮。登上不列颠的海岸对他们而言“只是过一次海”罢了。他的妻子和那个女孩子留在家里。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这位养母不久就会疼爱这只有温柔的眼睛和发出叹息的青蛙，对于只会在她身边打闹的漂亮女孩却不会钟意的。秋天潮湿的浓雾已经笼罩在灌木林和荒地上了。人们所谓的“没有羽毛的鸟儿”———雪花———在纷乱地飞舞。冬天很快地到来了。麻雀占据了鹳鸟的巢；对离去了的主人各抒己见。不过这对鹳鸟夫妇和它们的孩子现在在什么地方呢？鹳鸟到埃及去了。那里太阳照得很暖和，正如这儿的晴朗的夏天一样。附近一带的罗望子树和阿拉伯胶木已经开满了花。弯弯的月亮闪耀在清真寺的圆屋顶上；在那细长的尖塔上坐着许多对鹳鸟夫妇———在长途飞行后必须调息一番。整群的鸟儿，在庄严的圆柱上，在倒坍的清真寺的拱门上，将巢筑在被遗忘了的纪念碑上，这些巢一个接着一个地联在一起。枣树展开它的青枝绿叶，像一把阳伞。灰白色的金字塔，耸立在沙漠遥远的晴空上，像大块的阴影。在这儿，鸵鸟知道怎样运用它们的长腿，狮子睁着巨大而灵敏的眼睛，凝望着半埋在沙里的斯芬克斯大理石像。尼罗河的水位降低了；河床上全是青蛙———这景象，是鹳鸟们认为这国家中最好看的了。年轻的鹳鸟们以为这不过是视觉的幻想，所有的都那么可爱！“这儿的情形就是这样。在我们温暖的国度里，它总是这样的！”鹳鸟妈妈说，小家伙们的肚皮马上就觉得痒起来。“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可以看吗？”它们问，“我们是不是还·996·　安徒生童话全集

要飞向遥远的内地去呢？”“没什么可看的东西了，”鹳鸟妈妈说，“这丰饶的地带里现在只有莽莽的森林。那里面的树木紧密地交织着，多刺的爬藤将树木连着———只有大象才能用厚皮的脚打开一条路。蛇对我们说来是太大了，而蜥蜴又太快了。假如你们要到沙漠里去，只要起一点风，你们的眼睛便会塞满了沙子；而当风猛刮起来的时候，你们可能被卷到沙柱中去的。所以，乖乖地呆在这里好了！这儿有的是青蛙和蝗虫！我要在这儿定居；你们也将要在这儿住下来！”于是它们就住下来了。爸爸妈妈坐在一个尖塔顶上的巢里；休息了一会儿以后，它们就忙着理羽毛，在红色的腿上磨嘴。它们偶尔伸出颈项来，庄严地致敬礼，然后又把头举起来，露出高额角，展示美丽而柔滑的羽毛，棕色的眼睛射出聪明的光采。年轻的鹳鸟姑娘们在丰茂的芦苇中高视阔步地走着，顽皮地瞧着别的年轻鹳鸟，交了一些朋友，每走三步就吃掉一只青蛙，或者用嘴衔着一条小蛇前后摆动———这东西对它们既营养又美味。年轻的鹳鸟小伙们开始吵闹起来，用翅膀互相打着，用嘴互相啄着，有时甚至啄得流出血来。年轻的鹳鸟们就是这样一对又一对地订了婚。这就是它们生活的目的。于是它们就建筑一个新的巢，又开始新的吵闹，因为在热带地区，人们的脾气总是急躁的。不过这也很有趣，老年人尤其感到高兴，因为自己的孩子所做的事情总是可爱的！这里每天都有太阳光，每天都有许多东西吃。它们只想玩呀乐呀。但是在它们埃及主人———它们这样称呼他———的宫殿里，却一点也不愉快。那位富有的、威严的主人躺在病床上；在这四壁五光十色·007·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大厅里，他如同木乃伊般，僵直地挺着四肢；看样子，他像是躺在一朵郁金香里面一样。他的家人和奴仆都站在他的周围，尽管他已经半死不活。最爱他的女儿本是要从北国沼泽地为他采来能为他治病的花儿的；但是她却没有送回来。他美丽的年轻女儿，穿着天鹅的羽衣，越过大海和陆地飞到那遥远的北方去，从此音讯全无。“她已经死了！”回来的那两位天鹅姑娘报告说。她们编了这样一个故事。“当我们仨飞在高空时：一个猎人看到了我们，向我们射出箭来。那箭射中了我们年轻的朋友。她一边唱着告别之歌，一边往下坠落。她作为一只要死的天鹅落到树林中的湖里去了。我们把她埋葬在湖岸旁的一株芬芳的、低垂的赤杨树下。不过我们已为她雪恨了。燕子在那猎人的草屋顶下筑一个巢；我们就在这燕子的翅膀下绑上了一把火。那猎人与房子同归于尽。火光照到湖上，一直照到那株低垂的赤杨———她在赤杨树根旁的泥土底下安息。她永远也见不到埃及了！”这两个人于是就哭起来。当鹳鸟爸爸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它大叫起来，弄得很远都可以听得见。“撒谎！”它说，“我真想把我的嘴啄进她们的胸口里去！”“可能把你的嘴啄断了啦！”鹳鸟妈妈说，“那时你的尊容才好看呢！多为咱们自个着想吧！别的事情你都不用管！”“不过明天早晨我要到那个圆屋顶上坐下来。学者和聪明人将要在那里集会，研究病情：可能他们的结论比较更能接近真理。”学者和聪明人都来了，讲了许多深奥的话；鹳鸟都听不懂。而且这些话对于病人和在那个荒凉沼泽地的女儿也没有益处。不过我们听听也无所谓，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得听许多·107·　安徒生童话全集

话。不过把从前发生的事情再听一次，了解清楚，也是完全应该的，这样，我们就可以把整个事儿了解得更多一些，起码了解得和鹳鸟爸爸一样多。“爱产生生命！最高贵的爱情产生最美好的生命！只有通过爱才能救他。”人们这样说。那些学者说，这些话讲得非常聪明，很有道理。“很好的想法！”鹳鸟爸爸立刻说。“这话的意思我不太了解！”鹳鸟妈妈说，“而且这不能怪我，只能怪那个想法。算了吧，我有别的问题要考虑！”那些学者讨论着这种爱，那种爱，此爱彼爱之区分，恋人之间的爱，父母和儿女之间的爱，植物和阳光之间爱，太阳光怎样吻着沼泽地，怎样使嫩芽冒出来———这一切被说得那么复杂和深奥，鹳鸟爸爸已经完全听糊涂了。学问把它压得透不过气来。它关闭着眼睛；第二天它若有所思地单脚独立了一天。这么多的学问，它真是承受不了。但是鹳鸟爸爸明白：它听到所有的人都讲出心里的话。他们说，这个人一直病下去，这对于整个国家是一桩极大的不幸。他们说，假如他能好起来，那么大家都会感到快乐和幸福。“不过能使他恢复健康的那朵花儿，生长在哪儿？”大家都讨论过这个问题，在高深的书籍中，在闪耀的星星上，在天气和风中探讨过。他们探讨过他们所能想到的种种法门。最后，学者和聪明人，正如我们已经说过的，都说：“爱产生生命———父亲的生命。”在这种场合之下，他们说的比懂的多。他们反覆地说，并且开出药方：“爱产生生命。”他们犯愁了：不知该如何接这个药方来准备这服药。·207·　安徒生童话全集

最终大家一致认为：只有全心全意爱她父亲的那个公主能够解决这个问题。他们后来想出了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一天夜里，当新月正要落下去的时候，公主向沙漠里的大理石斯芬克斯像走去；她拨开了石像基石入口面前的沙，走过一条通向一个大金字塔的长廊。这金字塔中，装满金银珠宝的木乃伊匣子里，躺着古代一个伟大的皇帝。在这里面，她把头贴着死者，为的是要听出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恢复父亲的生命和健康的窍门。做完了这件事，她做了一个梦：她必须到丹麦一块很深的沼泽地去取回一朵莲花，地点已经详细地指点给她了。她可以用她的胸脯在深水里碰到这朵莲花———它能让她父亲的病好过来。所以，她才穿着天鹅的羽毛，飞出埃及，来到这荒野的沼泽地里来。这一切，鹳鸟爸爸和鹳鸟妈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现在我们也比以前知道得更详细了。我们的沼泽王把她拖下去了；我们还知道，她家里人认为她已死了，永远死了。他们中只有最聪明的人才像鹳鸟妈妈那样说：“她会自己想办法！”所以他们只能等待，此外别无他法。“我倒想把那两个狠心的公主的天鹅羽衣偷走呢！”鹳鸟爸爸说，“好叫她们不能再飞到沼泽地去瞎搅。我将把那两件天鹅羽衣藏起来，等必要时再拿出来！”“可是你要将它们安置于何处呢？”鹳鸟妈妈问。“藏在我们沼泽地的巢里！”他说，“我和我们最小的孩子们可以一道把它们运走。如果还不行，我们可以在路上找到适当的地方把它们藏起来，直到我们下次旅行的时候再搬运。其实一件天鹅羽衣就够公主用的了，但是有两件也并不坏。在北·30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国，人们总是不会嫌衣服多的。”“谁也不会感激你的！”鹳鸟妈妈说，“不过你是家长。与孵卵无关的事情，我不会过问！”那个威金人的堡寨是在荒野沼泽地的附近。在春天的时候，鹳鸟飞向那边去了。人们为那个小女孩子起了一个名字，叫做赫尔珈。不过这个名字对于有这种脾气和这种美貌的女子说来，是太柔和了。她每过一个月就更漂亮几分。在几年之内———在这期间，鹳鸟往返作过好几次一样的旅行：秋天飞向尼罗河，春天返回沼泽的湖地里来———小女孩便已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她在人们不知不觉之中变成了一个十六岁的美女。虽然她的样子可爱，她的内心可是非常冷酷，比那个艰苦、阴暗时代中的大部分人还要残暴。她很爱将祭奠时杀死的马那热气腾腾的血，洒在她雪白的手上。她很粗暴地把祭司献给神的一只黑公鸡的颈项用牙齿咬断。她一本正经地对她的养父说：“假如敌人在你沉睡时到来的话，把绳子套在你的屋梁上、把你的屋子拉倒，我也不会喊醒你，就算我有这个气力也不会！我听不见，谁叫你以前在我耳朵上打了一巴掌，现在它还在我的耳边响！你知道，我这辈子也忘记不了这件事！”但是威金人也像别人一样，完全被她的美丽迷倒了，这使得他根本不信这是她的真心话。而且，他不知道脾气和外貌是怎样在小赫尔珈身上变幻着。她骑马可以不用马鞍，仿佛人长在马身上一样。马飞快地奔驰，她也不会摔下来，哪怕这匹马跟别的马在互相嘶叫、斗咬，她也不会害怕。当威金人的船要靠岸的时候，她总是衣装整齐地从悬崖上跳入海浪中，游过去迎接他。她把剪下来的美·407·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丽长发搓成弦，装在弓上。“自己做的东西总是最好的！”她说。照那个时代的标准，威金人的妻子是坚强有性格的人。不过比起她的女儿来，她却差得太远了。此外，她还知道，这个可怕的孩子身上附有魔力。每次她的母亲站在走廊里或走进院子里来的时候，赫尔珈总是要故意恶作剧一番。她坐在井边，伸伸手，踢踢腿。接着就一纵身跳到那个又窄又深的井里去。这时她青蛙的特性便使她沉下去又浮上来，直到她最后像一头猫似的又爬出来。她全身滴着水，走进大厅；落在地上的许多绿叶，随着滴下的水滴旋转。但是，有些东西还是牵制了小赫尔珈的，那就是黄昏的幽暗。在黄昏中，她就变得很安静，很深沉；同时她也很容易接受使唤和指挥。这时某种内在的感情似乎把她吸向她的母亲。太阳一西沉，她的外表和内心就起着变化；于是她就安静地、悲哀地坐着，收缩成为一只青蛙。无奈，她的身体要比青蛙大得多；她也就因此更难看。她就像一个长着青蛙头和蹼的可怜的矮子。她的眼神极其阴郁。她不能讲话，只能像一个在梦中哭泣的孩子，发出空洞的呱呱声。这时威金人的妻子就把她抱到膝上。她不在意这种奇丑的外形，只是朝女儿悲哀的眼睛直望。她常常说：“我还真希望你永远是我可怜的青蛙哑巴孩子呢！你一变得美丽的时候，你可怕的样子就出来了。”她写出一些驱魔祛病的神秘文字，把它放在这个小可怜儿的身上，但是这并没有什么用。“谁会相信呢？她曾经是那么小，小得可以躺在一朵睡莲的花瓣里！”鹳鸟爸爸说，“现在她长成为一个女人，跟她埃及·507·　安徒生童话全集

母亲就像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我们再也没有看到这个母亲！正如你和那最有学问的人的看法一样，她完全不知道怎样照料自己。我们年年在荒野的沼泽上空飞来飞去，但是看不出半点她仍活在人间的迹象！是的，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每年我比你先几到这儿来，修理巢和办理别的事情。那时，我就像只猫头鹰或是蝙蝠，整夜整夜地，在这湖上，在这广阔的水上，飞来飞去，但是从来没有得到一点结果。那两件羽衣，我和孩子们从尼罗河的国家运来了，却一直没有机会使用。我们费了很大的劲，在三次旅行中把它们带到这儿来。而它们也就年复一年地垫巢底。如果闹起火灾，把这座木房子烧掉了，那么羽衣也就没了！”“那么我们舒服的巢也就没了！”鹳鸟妈妈说，“不过在这一点上，你动的脑筋好像没有比在什么羽毛衣、什么沼泽公主身上动得多！你最好还是钻到泥巴里去，和她待在一起吧！从我第一次孵孩子起，我就说过，对于你的孩子，你是一个最糟糕的父亲。我只希望那个野蛮的女孩子不会在我们和我们孩子的翅膀上射一箭。她做事根本不考虑后果。我希望她能想想：我们在这儿比她住得久！我们从来没有忘记我们应该做的事：我们每人付出我们应该付的税钱———一根羽毛、一个蛋、一只小雏。当她在外面晃荡的时候，你以为我像往常，愿意走下来么？你以为我可以像在埃及那样，成为那儿人们的一个玩伴，同时也不忘记我自己，时而看罐子里和壶里吗？不，我坐在这儿满肚子都是生她的气———她这个丫头！我也真生你的气！你应该让她躺在睡莲里，让她死掉！”“你是个口硬心软的人，”鹳鸟爸爸说，“我了解你，比你了解你自己要透彻得多！”·607·　安徒生童话全集

说完，它跳了一下，重重地扑啦两下翅膀，把腿向后一伸，便飞走了———其实更像是不动翅膀就滑走了。当它飞到足够远的时候，就使劲地拍一下！太阳照在它白色的羽毛上；它把脖子和头向前伸着！以此表示它的速度和敏捷。“它毕意是鹳鸟中最漂亮的一只！”鹳鸟妈妈说，“可是我可不会对他承认的！”在这年秋天，威金人很早就带着许多战利品和俘虏返回家乡来了。在俘虏之中有一个年轻的基督教父；他反对北欧异教神。那时，人们常常在客厅和闺房里谈论着这个新的宗教。这个宗教正在所有的南方国家传播，而且通过圣·安斯加里乌斯已经传播到斯里恩的赫得埠去了。连小赫尔珈也听到了人们对这个白基督的信仰。这个为了爱人类，为了解救众生，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不过对于她，正如俗话所说的，她只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也许只有当她变成可怜的青蛙、被紧锁在房间里时，才会懂得“爱”这个字的意义。不过威金人的妻子听到过，而且还真的被那些在南方流传着的、耶稣的故事和传说感动过。远征回来的人也谈起那些用昂贵的石头为他所砌的许多壮丽的教堂———为了他这个所谓的传播“爱”的人。他们带回了两个雕刻得很精致的、沉重的金容器，每只都会散发出香炉的香气———基督的神甫的祭坛面前摇晃的香炉。在这祭坛面前流着的不是血而是酒；圣餐就是他的血———他为世世代代的后人所流的血。这个年轻的基督神甫被囚禁在威金人家里的阴森的石窖里；他的脚和手都被皮条绑着。威金人的妻子说，他长得很俊·707·　安徒生童话全集

美，“简直像巴尔都！”他的不幸打动了她的心。不过年轻的赫尔珈说，应该用绳子绑他的脚，再把他系在野牛的尾巴上。“然后我就把狗放出来———好呀！让它们在沼泽地和水潭上飞跑，向那荒地跑去！那会多好玩呢！不过更好玩的是跟在这个人后面跑。”但野蛮的威金人不赞同让他这样死去。他提议第二天把这神甫放在树林里的处死石上。把他作为众神的蔑视者和敌人，将他活生生的用来祭神。这将是第一次拿活人祭神。年轻的赫尔珈要求亲手把这牺牲者的血拿来洒在神像上和集会的人的身上。她使劲去磨快她那把明晃晃的刀子。当一只大恶狗———这样的狗，威金人家里有的是———在她身边跑过去的时候，她就把刀口向狗捅去，“试试这把刀子快不快！”她说。威金人的妻子悲哀地望着这个野蛮和恶毒的女孩子。当黑夜到来、这个姑娘用美丽的形态换得了温柔的心灵的时候，她就用温暖的话语告诉赫尔珈说，在她心的深处她是多么为她而悲哀。这只外形古怪的丑青蛙，现在静静蹲坐在她的面前。她的棕色的、阴郁的眼睛盯着她的脸孔，静听着她讲话，似乎她拥有能理解这些话的智力似的。“我从来没有讲过半个字，把我因为你而感到的痛苦告诉我的丈夫！”威金人的妻子说，“我心底里是那么那么地怜悯你。一个母亲的爱是无边际的！可是你似乎一点也不懂去爱———你的心简直像一块寒冷的沼泽地！你从哪里来到我家里的呢？”于是这个可怜的怪物就奇怪地发抖起来，好像这句话触动了联系身体和灵魂的无形的纽带一样。大颗的泪珠在她的眼里·807·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亮着。“你以后会很艰苦的！”威金人的妻子说。“对我说来，那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如果把你作为一个孩子放在大路上，让夜风把你吹得睡去，也许会对你好得多。威金人的妻子悲痛地哭着，怀着愤怒和苦痛的心情走开了。她钻进那张挂在大梁上、把堂屋隔开的毛毡后面就不见了。这只缩作一团的青蛙孤独地蹲在一个角落里。周围是一片深沉的静寂，不过一种半压抑的叹息声不时从她的胸中发出来。新的生命仿佛在痛苦中，在她心底里诞生了。她向前爬了一步，静听着。再继续往前爬，用她笨拙的手握着那横搁在门上的沉重的门闩。静静地，她将门闩拉开，将插销抽掉。她把前房里那盏闪动着的灯拿起来。一种坚强的意志似乎使她鼓起了勇气。她拔下地窖门上的铁插销，然后轻轻地爬进囚室里去。他睡着了。她用冰冷和粘湿的手摸了他一下。当他乍一惊醒，看见这只奇丑可憎的动物的时候，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好像看见了一个邪恶的幻象似的。她用刀子割断他的绳子，同时对他示意，叫他跟着她走。他祈祷着，并划了十字。这动物丝毫没有改变它的形状，于是他念出《圣经》上的话来：“一个人能为穷困的人着想是有福的；在他危难的时候上帝就会帮助他！你是什么人？你从哪儿得到这样一个动物的形体的？但你却是那么温柔慈善！”这个蛙形女子却只是示意，叫他跟着她走。她领着他走在有帷帘遮掩的静寂无人的走廊上，直到马厩里头。她指着一匹马给他看。他跳上马，她也坐在他的面前，紧紧地抓住马鬃。这囚徒明白她的意思。他们赶着马匆匆地奔上一条路———这条·907·　安徒生童话全集

路他自己是决不会找得到的。他们向广阔的荒地上驰去。他已经不记得她是丑陋的了。他通过这个怪物的形象，体会到上帝的仁慈和恩典。他虔诚地祈祷，并且唱着赞美诗。这时她就发起抖来。是赞美诗和祈祷还是即将来临的寒冷黎明让她发抖呢？她现在产生了一种什么情感呢？她高高地站起来，想勒住马，跳到地上。可是这位信仰基督的神甫使尽全力把她抱住，同时高声地唱了一首圣诗，似乎以为这就可以解除使她变成可憎的青蛙那种魔力似的。马更狂野地奔驰起来。天边在发红，初升的太阳从云块里射出万丈光芒。阳光一出现，青蛙也就变形了。赫尔珈又变成了一个充满邪恶精神的美女。神甫怀抱这么怪异的美女，不禁骇然。他跳下马，把它勒住。他相信他现在又遇见一种新的破坏性的魔力。可是年轻的赫尔加也同时跳下马来，站在地上。她身上是及膝的短童装。她抽出腰间的快刀，跑到这位惊呆了的神甫面前来。“等着吧！”她大声说，“等着吧，等着刀子捅进你身体里去吧！你白得跟草没两样！你这个奴隶！你这个没有胡须的家伙！”她逼近他。他们俩作着殊死的搏斗，不过上天仿佛赐予这个信仰基督的人一种无形的力量。他牢牢地抱着她。他们旁边的那株老栎树也来帮他的忙，事实上它半露在地面上的根已经抱住这女孩子的脚。在他们附近有一股泉水在流动着。他用新鲜的水往赫尔珈的脸上和颈上洒去，命令那不洁的魔气散开，同时遵照基督的教规祝福她。可是这作为洗礼的水根本于她无效，可能是由于信心的源泉还没有从她内心里流出来。可即便如此，他也表示出他的力量———他的行动产生一种超人的力量，足以对付这种凶猛的魔气。他好像征服了她：她·01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垂下手，用惊奇的眼光和惨白的面孔对着他。在她看来，他似乎是一个知道一切秘密法术的、有威力的魔法师。他似乎在念那神秘的龙尼文，在空中划着魔咒！如果他在她面前挥着明晃晃的尖刀或利斧，她也决不会眨眼睛的。可当他将十字划上她的眉间、胸口，她就发起抖来。于是她就坐下来，垂着头，像一只驯服的鸟儿一样。他温柔地对她讲起她头天晚上为他所作的善事。那时她是一只很丑很丑的青蛙，割断他的羁绊，把他引向生命和光明的道路。他告诉他，她被缚得比他还牢，但他会引领她走向生命和光明的。他要把她带到赫得埠去，带到神圣的安斯加里乌斯去。在这个城市里，他要解除她身上的魔力。可是当他骑上马、领着她走的时候，他不敢让她坐在他前面，即使她是这么想的。“你应该坐在后面，不能坐在我的前面！”他说，“你的妖魅的美是从魔力中产生出来的———令我害怕。但是信心会使我得到胜利！”于是他就跪下来，热忱地祈祷着。静寂的山林也像一座神圣的教堂。鸟儿开始唱着歌。仿佛它们也是新信徒中的一员。野薄荷发出龙涎香和供香一样的香气。他高声地念着福音：“上天的光明现在降临我们身上，照着那些坐在黑暗中和死神的阴影里的人们，使他们走上安息的大道！”他开始谈论生命的永恒。当他正在讲的时候，驮着他们没命地奔驰的那匹马也在高大的黑莓子树旁停了下来，好让小赫尔珈能获得成熟多汁的莓子当食物。她耐心地让神甫把她抱到马上。她半梦半醒，有如一个梦游病者。这位信仰上帝的男子用树皮把两根枝子绑成一个十字·117·　安徒生童话全集

架。他一边骑着马向前，一边高高举着十字架，他们越向前走，就发现树木越浓密，简直连路径都没有了路上长满了野李树，因此他们不得不绕行。泉水由于不流动，已经积成一潭死水。他们也得绕行过去。森林的凉风给人带来了力量和一种新鲜的感觉。温柔的话语也产生出力量———这些话语是凭信心、凭基督的爱、凭着要帮助这只迷途羔羊回返光明生活的热切渴望讲出来的。人们说，水滴石穿，海浪可以把石崖的尖角磨圆。滴到赫尔珈身上的慈悲的露水，也可以敲碎她的坚硬，磨圆她的尖角。可在她身上，谁也没看出效果来。不过埋在地里的种子，一接触到新鲜的露水和温暖的太阳光，便已经酝酿了生长和开花的力量了。同样，母亲的歌声不知不觉地印在孩子的心里，尽管他没听懂，但也会喃喃地跟唱着。这些声音后来慢慢代表一种思想，它的意义也就愈变愈明晰了。上帝的话语，也是这样富有创造力的。他们骑着马走出森林，走过荒地，然后又走进没有路的森林。在黄昏的时候，他们碰到了一伙强盗。“你是从哪儿偷来这个漂亮的姑娘的？”强盗们吼着。他们挡住马的去路，把这两个人从马上扯下来，因为他们的人数很多。神甫没有别的可自卫的东西，除了从赫尔珈那儿取来的刀。他挥着这把刀子来保卫自己。有一个强盗举起斧头，幸而神甫避得快。斧头深深地砍进马的脖颈里，血花四溅，这可怜的动物就倒在地上。小赫尔珈似乎如梦初醒般，急忙跑过来，倒在这个徘徊在死亡边缘的动物身上。神甫站在她面前保护她，不过另一个强盗把一个铁锤向他脑袋上打来。他打得那么·217·　安徒生童话全集

猛烈，血和脑浆喷满一地。神甫到天堂去了。强盗们抓住赫尔珈的白手臂。太阳已西沉，天黑了，于是她又变成了奇丑无比的青蛙。她半边脸上张着一个白而带绿的嘴，手臂变得又细又粘，长着鸭掌的大手像一把扇子般张开来。强盗们见了害怕，便把她放了。她站在他们中间，简直是一个可憎的怪物。她显出青蛙的特性，跳得比她自己还要高，随后就在丛林中不见了。这些强盗认为这一定是洛基或者别的妖魔在捉弄他们。他们惶恐不已四散奔逃。月亮已经挂在空中了，清辉如水。小赫尔珈披着一身难看的青蛙皮，从丛林里爬出来；她非常悲哀地站在神甫和马的尸首边。青蛙的脑袋里发出呱呱的声音，有如哭泣的孩子。她一下倒在神甫身上，一下倒在马身上。她那变得更空更大的长着蹼的手，捧着水，洒在他们身上。这时她懂得了：他们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复生了。不久野兽就会走来，咬他们的尸体。不可以！这怎么可以呢？因此她就掘着土，能掘多深就掘多深。她要把他们埋葬了。可是除了一根坚硬的树枝和一双手以外，她再也没有其他的工具。手指间长着的蹼被撕开了，流出血来。最后她觉得这样根本是无用的，于是就取些水来，把死人的脸洗了，然后把新鲜的绿叶盖在他的脸上。她搬来一些大树枝架在他的身上，再用枯叶填满其中的空隙，又尽力搬了一些大石头压在树枝上，再将青苔填空补缺。这时她才相信，坟墓是坚固和安全的。这一夜就是在这种艰苦的工作中过去的。太阳冲出了云层。美丽的小赫尔珈站在那儿，是个真正美丽的人儿。她的双手流着血，羞红的少女的脸上第一次有泪痕。·31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在转变的此时，那双重人格正在她内心里激烈地争斗着。她整个身体在颤抖着。她向四周望，仿如恶梦初醒。她跑向那株瘦长的山毛榉，紧紧地抱着它作为倚靠；她像猫一样地窜上树顶，抓住它不放。她像一个受了惊的松鼠，坐在那上面，她在寂静的树林中这样傻坐了一整天。这儿一切都是沉寂的，而且像人们说的那样，没有生命的气息。没有生命！然而这儿却有两只蝴蝶在飞，在嬉戏，或互相追逐。周围有许多蚁穴———每一个穴里有无数忙碌的小居民在成群地走来走去。天空中，成群的蚊蚋满天飞舞着。嗡嗡的苍蝇、瓢虫、金色的甲虫以及其他有翅膀的小生物也飞过来了。蚯蚓从潮湿的地里爬出来，鼹鼠也跑出来了。除此之外，四周是一片寂静，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注意到赫尔珈，只有几群喜鹊在她坐着的那株树顶上飞着，叫着。这些鸟由于好奇而大胆起来，从旁边的枝子跳向她。不过只要她一眨眼，它们就逃走了。它们不了解她，她也不了解她自己。薄雾笼罩着大地时，太阳开始下沉。变成了青蛙后，她又开始活跃起来了。她从树上溜下来。直至太阳最后的光线消逝了，她又变成了一只萎缩的青蛙；她手上仍然长着撕裂了的蹼。不过她的眼睛射出美丽的光彩；这是当她是一具美丽人体时所没有的光彩。那双眼睛是如此的温和、虔诚、泛着少女的光泽。它们虽然是长在青蛙的脸上，却有着一种深沉的感情，一颗温柔的心。这对美丽的眼睛充满了眼泪，溢出大颗大颗安慰人的泪珠。在她建造的坟墓旁边仍然有着那个由两根树枝绑成的十字架———这是神甫的最后的作品。小赫尔珈把它拿起来，这时心·417·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中想起了一件事情：她把它插在石头中间，竖在神甫和死马的上面。痛苦的回忆又让她泪流满面。她沉痛地在坟墓周围的土上划出许多十字，像一道好看的围墙。当她用手划这些十字的时候，手上的蹼竟然就像撕碎了的手套似地脱落下来了。当她用泉水洗手时，惊讶地发现了她的手变得如此柔嫩，她又在死者和她之间的空中划了一些十字。她的唇在颤抖，她的舌头在动；那个神圣的名字———她在树林里骑着马的时候，曾听见人唱过许多次，念过许多次———终于能从她口中飘出来了。她念：“耶稣基督！”青蛙的皮褪去了，她又成了一个美丽的少女。但是她的头倦怠地垂下来；她的躯体需要休息，她沉沉地睡去。然而她没能睡多久。到半夜的时候，她醒转来了。已经死掉的马现在站在她面前，生命的光辉从它的眼里和砍伤的脖子上射出来。死去的神甫就立于它身旁。像威金女人说过的一样，他比“巴尔都还要好看得多”。然而他就像是站在火焰的中央。他温厚的大眼睛射出一种庄严的光辉，一种公正的裁判和一种锐利的视线。这视线穿透了小赫尔珈心中每一个角落。小赫尔珈颤抖起来；她的记忆苏醒过来了，好像是在世界末日的那天一样。神甫为她所做过的每一件事，为她说过的每一个充满了爱的字眼，现在似乎都有了生命。她明白了，在考验的日子里，当自己在斗争和挣扎着的时候，爱在保护着她。她现在认识到了，她一直是在凭感情用事，没真的为自己做过些什么。她应有尽有，而且上天在指导她。她在这能洞察人心的神甫面前卑微的、羞愧地垂下头来。此时，她似乎看到了纯洁的火焰和圣灵的光。·517·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你是沼泽的女儿！”神甫说，“你是从土里，从沼地里出生的。但是你将从土里重生。你体内由上帝产生的阳光将要自动地回到它原来的地方去。任何灵魂都是可以拯救的，不过把生命变成永恒却要花很多的时间。我是从天堂来的。你将也会穿过深沉的峡谷，而到达光华灿烂的山国———在那里只有慈悲和圆满。我无法再带你到赫得埠去接受上帝的洗礼。你得渡过淹没那深沼泽的水，拔出那给你生命和使你发育的生命之根。有实际的行动了，你才能获得超升。”将她抱放在马上后，他给了她一个金香炉———这跟他在金威人家里所看到的那个香炉一样，发出非常强烈的香气。已死去的神甫额上的那块伤口发出光来，像一顶王冠。他高举着从坟上拿起的十字架，于是他们就开始驰骋起来，越过簌簌响的树林，越过古代英雄和他们的战马的坟墓。这些威武的人物都站起来，也向前奔驰，直到后来在山丘上停下来。他们额上那个有金钮扣的宽大的金环在月光中闪耀着，他们的披肩在夜风中飘荡着。看守宝藏的飞龙昂首仰望他们。山精和树精在山里，在田野的沟里偷偷瞧着。他们举着红色的、蓝色的和绿色的火炬，像烧过了的纸灰里的火星一样，挤作一堆。策马飞越了山林和荒地，河流和池塘，一直来到这荒野的沼泽。他们在这上面绕着圈子奔驰。神甫高高地举着十字架：它亮得有如金子，他唱着弥撒；小小的赫尔珈也跟着他一起唱，如孩子跟着母亲。她摇晃着香炉。一股异香飘出来，是神圣又强烈的，使得沼泽地里的芦苇和草都绽放出花朵。所有的嫩芽从深泥底里冒出来。凡是有生命的东西都长起来了。一朵大睡莲，像绣花地毯一样展开花瓣。这花毯上躺着一个年轻美丽的、睡着的女人。小赫尔珈还以为这个女人是她在水中的倒·61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影。但是她看到的正是她的母亲———沼泽王的妻子，那位埃及公主。神甫下命令，把这个甜梦中的女人抱到马背上来。然而马儿的幽灵似乎承不住她的重量。但是那个神圣的十字架增强了这个缥纱的幽灵的气力，因此他们回到了坚实的地上。这时威金人堡寨里的鸡开始鸣叫；这些幽灵就在风中飘来的烟雾里消逝了。只余这母女俩对视着。“那是我在深水中的倒影吗？”母亲问。“我在那光滑的水上看到的东西，就是我自己吗？”女儿大声说。她们不觉互相移进，心贴着心拥抱着。母亲的心跳得最快；她明白这是为什么。“我的孩子！我心中的一朵花！我的在深水里长出来的莲花！”她又抱住自己的女儿，哭了起来。对于小赫尔珈说来，这眼泪就是新生命和爱的洗礼。“我是穿着天鹅的羽衣来到了这里，后来我把它脱掉了！”母亲说，“我深深陷进沼泽的污泥底去了。污泥底像一堵墙，牢牢地把我抱住。可又有一股力量形成了新鲜的激流将我不停往下拉。我觉得我眼皮上沉重地压着睡意。我睡过去了，在做梦。我仿佛觉得自己又躺在埃及的金字塔里，我看到那根在沼泽上一直令我害怕的赤杨残株就站在我的眼前。我望着它树皮上的裂纹；它们射出种种不同颜色的怪异光彩；形成象形的文字：那是一个木乃伊匣。匣子裂开了，一位一千岁的老国王从里面走出来。他具有木乃伊的形状，黑得像漆，发出类似树上蜗牛或沼泽地的肥泥那种脏得发亮的黑光。我不知道他是沼泽·717·　安徒生童话全集

王还是木乃伊。他用双臂抱住我，我觉得我会死的。只有当我感到胸口上有点温暖的时候，才苏醒过来；这时我的胸口上立着一只小鸟，它拍着翅膀，喃喃地唱着歌。它从我胸口飞向沉重漆黑的顶盖，但是一条长长的绿带仍然把它和我维系在一起。我听到、同时也是它渴望的声调：‘自由啊！阳光啊！到我的父亲那儿去！’这使我想起住在那充满了阳光的故乡的父亲、我的生活和我的爱。于是我解开这条带子，让鸟儿向我的住在故乡的父亲飞去。从此，我就再也不做梦了。我一直沉睡着，直到此刻和谐的声音和香气把我唤醒、让我复苏了！”让母亲与鸟儿接连的绿带，现在飘到什么地方去了呢？它现在落到什么地方去了呢？只有鹳鸟看到过它。这带子就是那根绿梗子，它上面的变成蝴蝶结那朵鲜艳的花———孩子的摇篮。孩子长成为一个美女，重新躺在她母亲的胸口。就在母女俩相认相拥时，鹳鸟爸爸就在她们上面盘旋。然后它将自己藏了多年的天鹅羽衣送来了，向她们每人掷下一件。羽衣紧紧地裹着她们，她们就像两只天鹅，振翅高飞起来。“好了，咱们能交谈一下了！”鹳鸟爸爸说，“我们现在能够彼此了解，虽然我们嘴的形状不大相同。你们今晚真的太幸运了。明天我们———妈妈，我自己和孩子们———就要走了！我们要回到南方去！我是从埃及那边来的一个老朋友呀；妈妈也是一样———它是个口硬心软的妈妈。它一直在说，公主会有办法解救自己的；我和孩子们把天鹅的羽衣运到这儿来。咳，我是多么高兴啊！我还留在这儿，真是幸运！天一亮，我们就要从这儿飞走，我们这一大群鹳鸟！如果你们跟我们一起飞走就不会迷路了。当然，我和孩子们也会照顾你们母女的！”·817·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还有那朵莲花，我必须带着，”这位埃及的公主说，“它也穿上天鹅的羽衣，和我一道飞！我把这朵心爱的花带走，这样一切问题就解决了。我真想回家！”可赫尔珈想回去看望养母———那个慈爱的威金女人，不然她就不走了。关于她养母的每一个甜密的记忆，每一句慈爱的话，和养母为她所流的每一滴慈爱的眼泪，现在深植于她心中。在这个时刻，她仿佛觉得她最爱的就是养母。“是的，我们必须到威金人的家里去一趟！”鹳鸟爸爸说，“我的家人都在那儿等我们！他们该会把眼睛睁得多么大，把翅膀拍得多么响啊！是的，你看，妈妈现在不喜欢口罗嗦了———妈妈的话总是很简洁，而且用意是很好的！我马上就要叫一声，好通知它们一声！”鹳鸟爸爸叫了一声。于是它和天鹅们就向威金人的堡寨飞去。堡寨里的人还在熟睡。威金人的妻子是睡得最晚的一个，她在担心赫尔珈和失踪的神甫。一定是赫尔珈帮他的，因为她的一匹马在马厩里不见了。是什么让她这么做呢？威金女人思量着她所听到的关于那个白衣基督的奇迹和那些信仰他、追随他的人。她的这些思想在梦里成真。她仿佛觉得她仍然是睁着眼睛坐在床上思索，外面是黑压压一片。大风暴快来了：她听到海中的巨浪在北海和卡特海峡之间一下滚向东，一下滚向西。海底下有条痉挛着的巨蛇，它把整个地球都盘住了。她梦见众神灭亡的那一个晚上到来了；异教徒所谓的末日“拉格纳洛克”到来了：那天，一切包括那些伟大的神祗都要死去。战斗的号角吹起来了；众神披盔戴甲，作着最后一搏。长着翅膀的女神在他们前面飞；最后面跟着的是阵亡战士的幽灵。在他·917·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们周围，整个天空亮着北极光，然而黑暗仍然占着优势。恐怖的时刻啊。威金女人颤抖着，小赫尔珈以奇丑无比的青蛙的形态出现，坐在地上。她紧贴着她的养母，全身在发抖。这女人把她抱在膝上；她亲热地抱着那么难看的她。空中发出棍棒和剑的回音，箭在嘘嘘地乱窜，好像天上有一阵冰雹要向她们打下来似的。这一时刻到来了：地球和天空要爆炸，星星要坠落，一切将毁灭在苏尔特的火海之中。不过她知道，一个新的世界和新的天空将要出生；在海浪冲洗着的这一片荒凉的沙地上，泛着金黄色的麦田将要出现；一个不知名的上帝将会来统治了，从死者的王国里解救出来的那个温和、慈爱的巴尔都将走向他。他到来了，威金女人认出那就是被俘的神甫。“白基督！”她大声地叫唤。在念出这个名字的同时，她吻了这个丑陋的青蛙孩子的前额。于是她的青蛙皮就褪去了，小赫尔珈现出了她全部的美；亮光闪烁在她的眼中，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温柔。她吻了养母的手，感激地曾给予那么多的爱与关怀。她祝福她，她感激她，为了她启迪了她，为了她告诉了她一个她现在常常念的名字：“白基督”。于是美丽的赫尔珈变成了一只庄严的天鹅，飞起来。她扑啦着翅膀，飞走了。威金女人刹时惊醒，外面的拍翅声仍然可以听得见。她知道，这正是鹳鸟离去的时候；她明白，她听到的就是它们的声音。她希望和它们道别。因此她就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她看到鹳鸟在邻屋的屋脊上一行一行地排列着。成群的鹳鸟在树顶上，在庭园的上空盘旋着。不过在小赫尔珈常坐着的井旁边，做出野蛮的样子来恐吓她———有两只天鹅在用聪明的眼睛朝她望。于是她就想起来了———这梦仍然在她的脑海中萦绕·027·　安徒生童话全集

着，栩栩如生。她在想着变成了天鹅的小赫尔珈，她在想着那个信仰基督的神甫。于是她心里升起一股罕有的喜悦。那些天鹅致敬般对她拍翅膀。威金人的妻子向它们伸开双臂，好像她懂得它们的意思。她若有所思地含泪笑了。所有的鹳鸟都升到空中，拍着翅膀，嘴里咯咯地响着，一齐向南方飞行。“别等她们了，”鹳鸟妈妈说，如果她们要同我们一道去，那最好马上就来！怎么可以让鹬鸟飞在我们前面呢。像我们这样的整个家庭一起飞要好看多了；不要像鹬鸟和千鸟那样，男的在一边飞，女的在另一边飞———老实讲，那真不像话！那儿的天鹅又在拍着翅膀干什么呢？”“每一种鸟儿有自己飞行的方式，”鹳鸟爸爸说，“天鹅成一条斜线飞，白鹤成一个三角形飞，鹬鸟成一个蛇形飞！”“飞行的时候，请不要提起蛇来吧！”鹳鸟妈妈说，“这只会叫我们小家伙流口水，而又吃不到口！”“这就是我所听说过的那些高山吗？”穿着天鹅羽衣的赫尔珈问。“那是在我们下面浮动的暴风雨的云块，”妈妈说。“那些升得很高的白云是什么呢？”赫尔珈问。“你所看到的，是覆盖着永不融化的积雪的高山，”妈妈说。飞过高大雄伟的阿尔卑斯山脉后，它们向蔚蓝的地中海前进。“非洲的陆地！埃及的海滩！”埃及的公主欢呼起来。这时·12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她在高空中看到一条淡黄色的、波浪形的缎带———她的祖国。其他的鸟儿也都看到了，所以它们更快地飞行。“我已经能闻到尼罗河的泥土和湿青蛙的气味！”鹳鸟妈妈说，“这真叫我的喉咙发痒！是的，现在你们可以尝一点了。你们将会看到秃鹳、白鹤和朱鹭！虽然它们不及我们漂亮，但那也是我们同一族的鸟。它们喜欢充场面，尤其朱鹭是这样。它被埃及人惯坏了，他们把它装满香料，做成木乃伊。我自己倒是愿意装满青蛙呢；你们亦会如此，而你们也将做得到！与其死后大肆铺张，倒不如活着时吃个痛快。这是我的看法，我不会错的！”“现在鹳鸟飞来了，”住在尼罗河岸上的那个有钱的家庭里的人说。那位皇族的主人，在华丽的大厅里，躺在铺着豹皮的柔软的垫子上。他半死不活的，只是等待那从北国的沼泽地里采来的莲花。他的亲属和仆人都守候在他的周围。忽然有两只美丽的白天鹅飞进厅堂里来了。它们是跟鹳鸟一起来的。将光亮的羽衣脱掉后，于是母女俩就出现了。她们长得如双胞胎般相似。她们对这衰老的、惨白的老人弯下腰来，把她们的长头发披在脑后。当赫尔珈弯下腰来望着她的外祖父的时候，他的双颊就发出红光，他的眼睛就有了光彩，他似乎复活了。这位老人站起来，变得年轻而又健康。女儿和外孙女把他紧紧地拥抱着。似乎早上刚梦醒时，她们来道早安一样。快乐充满了宫廷。那只鹳鸟的巢里也充满了快乐，不过主要是因为巢里现在有了很好的食物———数不清的青蛙。学者们则忙于将这段奇闻记入历史流传。对于这个家庭和这个国家说·227·　安徒生童话全集

来，这是一件幸福的大事。那对鹳鸟夫妇按照自己的一套方式把这故事讲给它们的家族听，前提是先吃饱，不然它们宁愿做点别的事情而不愿听故事。“嗯！你终于扬名了！”鹳鸟妈妈低声说，“毋容置疑！”“咳，我成了什么人物呢？”鹳鸟爸爸反问，“我做了什么呢？什么也没有做！”“你做的事情比任何人都多！没有你和孩子们，他们什么也不会得到的。你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你一定会得到博士学位，我们未来的孩子和孩子们的孩子将会继承它，代代相传。你的样子很像一个埃及的博士———我是这么认为的！”学者和聪明人发现贯串这整个事件的那个基本概念———他们这样叫它———又有了进展。“爱产生生命”———他们对这句话各人有各人的解释。“这位埃及的公主仿佛是温暖的太阳光；她沉到沼泽王那里去。他们的会合就产生了那朵生命之花———”“我无法完整复述！”鹳鸟爸爸说，它把它在屋顶上听见的话，现在在巢里传达出来，“他们讲得那么深奥，充满了智慧，因此他们马上就得到了学位和礼品。甚至那个厨师也受到了非一般的表扬———可能是因为他的汤做得好的缘故。”“你得到了什么呢？”鹳鸟妈妈问，“无疑地，他们不应该把最重要的人物忘记，你那么关键！那批学者只是空口讲白话。不过你无疑会得到你应该得到的东西的！”夜深了，当那个幸福的家正在安静地睡眠的时候，有一个人仍然醒着。这不是鹳鸟爸爸，尽管它是用一只腿站在巢里，如梦似醒地守望着。醒着的是小赫尔珈。她在阳台上向前弯着腰，朝晴空里望。晴空里的星星又大又亮，它们的光彩比她在·32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北国所看到的要大得多，晶莹得多，可那仍是同样的。她想起住在荒野沼泽地上的养母，想起她养母的温柔的眼睛，想起她为自己流过的泪———这个孩子现在立在美丽的明星下面，沐浴着尼罗河上的舒畅的春天空气。她想起这个异教徒女人心中蕴藏着的爱。那只青蛙———它变成人的时候是一个可恶的动物，变成动物的时候样子可憎，谁也不敢接近它———却曾有人那么地爱护它。她望着那亮晶晶的星星；她记起那个神甫额上射出的光辉。那时她跟他一起驰过树林和沼泽地。声音现在回到她的记忆中来了：她听到他所讲的话语———从爱的伟大源泉中发出的、拥抱着一切生物的话语。当时，她像着魔般与他一起策马奔驰着。是的，应有尽有了！小小的赫尔珈日日夜夜沉浸在深思之中———深思她一切幸福的所得。她站在那儿沉思，就像一个孩子向赠送礼物给她的人急忙掉转身来，看她得到的精美的礼物。在这不断增长的幸福中，她几乎遗忘了自己；这种幸福可能到来，而且一定会到来。是的，奇迹曾带给过她绵绵不断的幸福。有一天她完全沉醉在这种感受中去，甚至把幸福的赐予者也完全忘记了。这是因为她太年少，所以才变得这样荒唐！她的眼睛里露出这种表情。这时她下面的院子里发生了一个巨大的响声，使她从沉思中回到了现实来，她看到两只巨大的鸵鸟在绕着一个小圈子跑。她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这种动物———这么又大又重的鸟儿，好像它们的翅膀被剪掉了似的。它们好像受过伤害似的。因此她就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这时她第一次听到埃及人讲到关于它们的故事。鸵鸟曾经是很漂亮的，翅膀又大又强。有一天晚上，森林里有只强大的鸟儿对鸵鸟说：“兄弟，只要上帝准许，我们明·42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天飞到河边去喝水好吗？”鸵鸟回答说：“好吧。”天明的时候，它们就起飞了。刚开始它们向太阳———上帝的眼睛———飞，越飞越高。鸵鸟远远地飞到别的鸟儿前面去了。鸵鸟骄傲地一直向太阳飞。它只顾夸耀自己，一点也没有想到造物主，也没有想到这句话：“只要上帝准许！”这时惩罚的安琪儿忽然把遮拦太阳的火焰的帏幔拉开。不一会儿，这只骄傲的鸟儿的翅膀就被烧焦了，于是它就悲惨地落到地上来。从那时起，鸵鸟们就再也不能飞起来了；它只能胆怯地在地上跑，绕着一个小圈子跑。这对于我们人类是一个警告，使我们在一切思想中，在一切行为中，，要记起“只要上帝准许”。赫尔珈深思地低下头来，望着那跑着的鸵鸟，望着它的害怕的神情，望着它看到自己笨重的影子射到太阳照着的白墙上时产生一种愚蠢的快感。她心中和思想中起了一种庄严的感觉。她已经被赐予了和获得了丰富的生活和不断增长的幸福。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吗？最好的东西是：“只要上帝准许！”早春，鹳鸟又再度北飞，小小的赫尔珈把她的金手镯脱下来，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上面，对鹳鸟爸爸招手，把这金圆环戴在它的颈项上，请求它带给养母，使她知道自己的养女过得很好，而且没有忘记她。“它太沉了，”鹳鸟爸爸把金圆环戴到颈项上的时候想，“但是金子和荣誉是不能随便扔到路上去的！鹳鸟带来幸运；人们无法否认这个！”“你生下金子，我生下蛋！”鹳鸟妈妈说，“不过这种事你只是不时做一次，而我却是年年生蛋。不过谁也不感谢我们———这很过份呢！”·52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可是我们自己心里知道呀，妈妈！”鹳鸟爸爸说。“可那有什么用，”鹳鸟妈妈说，“它既不能给你顺风，也不能给你饭吃。”于是它们就飞走了。在罗望子树里唱着歌的那只小夜莺，也要飞到北国去。小小的赫尔珈以前在那块荒凉的沼泽地也听到过它的歌声。她也托它捎个信儿，因为当她穿着天鹅羽衣飞行的时候，她已经学会了鸟类的语言：她常常跟鹳鸟和燕子谈话，夜莺能听明白的，所以她请求这只小鸟飞到尤兰半岛上那个山毛榉树林里去。她曾经在那儿用石头和树枝建造了一个坟墓。她拜托夜莺请别的鸟儿不要把窝建在那儿，最好常常到那儿唱歌。于是夜莺便飞走了———时间也飞走了！一只苍鹰立在金字塔的顶上，望见秋天里的一群雄壮的骆驼，身负重荷。和它们一道的是一群服装华丽的武士。他们骑着的阿拉伯骏马正重重喘息。这些马儿白得像银子似地发亮，它们红色的鼻孔在颤抖着，它们密密的马鬃铺到细长的腿上。高贵的客人们和一位阿拉伯的王子———他具有一个王子绝顶的美貌———现在朝这个富丽堂皇的大厅里走来。这屋子上面的鹳鸟巢都已经空了。它们已经北飞，但是它们不久就要回来的。的确，在这豪华、快乐、高兴的一天，它们回来了。一个婚礼正在进行。新嫁娘就是小小的赫尔珈；她满身的珠光宝气。新郎是阿拉伯的一位年轻王子。新郎和新娘一起坐在桌子的上端，坐在母亲和外公之间。可是她没有看着英俊的、棕色的、留着黑色鬈须的新郎。她也没有看着他那副凝视着她的、火热的、深沉的眼睛。她只·627·　安徒生童话全集

是凝视空中的一颗明星。扑啦啦的拍翅声响了起来。鹳鸟们飞回来了。那对年老的鹳鸟夫妇，不顾旅途疲倦，却一直飞到阳台的栏杆上来，因为它们知道，人们是在举行一个盛宴。它们在飞入这个国家的国境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赫尔珈已经把它们的像绘在墙上———因为它们也成了她的历史的一部分。“设想周全！”鹳鸟爸爸说。“这又算什么了！”鹳鸟妈妈说。“他们不可能连这点表示都没有。”赫尔珈一看到它们就站起来，走去抚摸着鹳鸟的背。这对老夫妇垂下头来。那些年轻的鹳鸟呆呆地在旁边望着，也感到光荣。赫尔珈又抬起头来望了那颗明星。星星的光显得比以前更亮。星星与她之间飘着的是死去的神甫纯洁的形体。他也是来参加她的婚礼的———从天国里来的。“天上的光华灿烂，超过地上所有的一切美景！”他说。美丽的赫尔珈从所未有地热切恳求着———准许她向天国望一眼，向天父望一眼，哪怕一分钟也好。于是他把她在和谐的音乐和思想的交流中带到光华灿烂的景象中去。她的眼中、心中都是一片光明与和谐的音乐。无法言喻。“该回去了；客人在等着你！”他说。“请再让我看一眼吧！”她要求着，“只看短短的一分钟！”“我们必须回到人间去，客人都快要走光了。”“请再让我看一眼———最后一眼吧！”可是，当赫尔珈再回来的时候。屋子外面的火炬已经没有·727·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了，洞房里的灯也灭了，鹳鸟也走了，客人也不见了，新郎也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她害怕了。她走过空洞的大厅，走进旁边的一个房间里去。这儿睡着一些她不认识的武士。她打开一个通到自己卧房的房门。当她正以为她在自己的房间里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是在花园里面。这是多么不同。天空中现出了朝霞，太阳要升起来了。天上三分竟是地上一夜。于是她看到了那些鹳鸟。她喊着它们，用它们的语言讲话，鹳鸟爸爸把头抬起来，听着她讲，然后便向她靠近。“你会我们的语言！”它说，“你想要什么呢？你为什么在这儿出现呢———你，陌生的女人？”“是我呀！———是赫尔珈呀！你忘了我吗？三分钟以前我们还在阳台上一起讲话呀！”“那是一个误会！”鹳鸟说，“你在梦游吗！”“不是，不是！”她说。于是她就提起威金人的堡寨，沼泽地和回到这儿来的那次旅行。鹳鸟爸爸眨了眨眼睛，说“那是那么多年前的事了。我听说它发生在我曾祖母的曾祖母的那个时代里！的确，是有过那么一个埃及公主。她是从丹麦来的，不过她在结婚那天就失踪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那是好几百年以前的事！你自己可以到花园的石碑上读到这个故事。那上面刻着天鹅和鹳鸟；你自己的大理石像在石碑顶呢。”事情的经过就是如此。赫尔珈看见它，明白了。她跪下来。·82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天亮了。像在远古的时代里一样，青蛙一接触到它的光线就不见了，化作一个美丽的人形。现在在太阳光的洗礼中，一条有美丽人形的、纯洁的光带向天上飘去！她的身体变成尘土。赫尔珈站过的地方，今天只剩下一朵萎谢了的莲花。“这就是那个故事的一个新的结尾，”鹳鸟爸爸说，“我的确没有料到！不过我倒不讨厌它。”“可是我们的孩子们对它会有什么意见呢？”鹳鸟妈妈问。“是的，这倒一个重要的问题！”鹳鸟爸爸说。赛跑的动物们有人贡献出一大一小两个奖品来奖励跑得最快的赛跑者。但这不是指在一次竞赛中所达到的最快的速度，而是指全年中所跑出的最快速度。“我拿到第一！”野兔说，有人在评奖委员会中有亲威和朋友，所以我们必须说句公道话。蜗牛居然得到了二等奖！这简直是对我的侮辱。”“怎么可以这么说呢！”亲眼看到过发奖的篱芭桩说，“热忱和毅力也必须考虑进去。许多有地位的人都这样说过，我也很理解这种说法。蜗牛的确要花半年的时间才能走过门口。何况因为他要赶时间，还把大腿骨折断了。他尽了全力来跑！而且背上还要背着自己的屋子！这都是值得奖励的！难怪他得到·927·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了二等奖！”“如果这么说，应该也将我列入考虑范围内呢！”燕子说，“我相信，在飞翔方面，谁也没有我快。我哪都去过，我飞得才远呢！”“对，这正是你的不幸！”篱笆桩说，“你太爱流浪了。天气一冷，你就老不在家，跑到外国去了。你没一点爱国心。你没有被考虑的资格！”“不过整个冬天我是住在沼泽地里呀！”燕子说，“如果我整个冬天都在冬眠的话，那会不会将我考虑在内呢？”“假如沼泽女人能用证明书为你作证，证明你有一半的时间睡在你的祖国，那么大家就会考虑你的！”“头奖应该是我的！”蜗牛说，“我知道得很清楚，野兔是因为害怕才拼命跑。他老是觉得他停下来就要碰到危险。相反，我把赛跑作为一种任务，并且我还因此而负了伤！如果说有人应该得到头奖，这个人就是我！只是我讨厌小题大作而已！”于是他就吐了一口粘液。“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每个奖项都是经过慎重考虑的———至少我投的票是经过慎重考虑的！”作为树林界标的那根木桩说，他是评奖委员之一。“我总是依照次序、经过深思熟虑以后才决定问题的。曾有七次我荣幸地参加过颁奖工作，而至今我才能有机会贯彻我的主张。我每次颁奖的时候，都是从一个固定的原则出发。决定第一名的时候，我总是从头一个字母依次往下数；决定第二名的时候，我总是从最后一个字依次往下数。只要你稍稍留意一下，你就可以看出：从A朝下顺数的第八个字母的是H。到这儿我们就得到‘野兔’这个字，所以·037·　安徒生童话全集

我将头奖投给了野兔。从最后一个字母向上倒数的第八个字母———我故意漏掉它，因为这个字母的声调不好听，而不好听的字在我看来是不算数的———是S。所以我把二等奖投给了蜗牛。下一次得轮到I得头奖，R得二等奖！凡事都应该有一个次序；任何人都应该有一个做事的原则！”“假如我不是评委之一，我一定会投我自己的票，”骡子说，他也是评奖委员之一。“人们不单只应该考虑跑的速度，同时还应该考虑其他的条件。例如：一个人能背多重的担子。可是这一次我不想特别指出这一点，也不愿意讨论野兔在赛跑时所表现的机智，或者他为了迷惑行人的视线而向侧路一跳、使人找不出他藏身之地的那种狡猾。不，还有别的，不能使人忽略一点的东西，那就是我们所谓的‘美’。我特别注重‘美’。我喜欢看野兔那一对美丽而丰满的耳朵。它们是那么长啊！看看它们真是一桩快事！我仿佛又看到自己童年的样子。因此我决定投他的票！”“嘘！”苍蝇说，“我不愿意发表演讲，我只想讲一件事情！我可以肯定，我不止一次跑到野兔的前面。前不久我还压断了一只野兔的后腿呢。那我正好坐在一列火车前面的车头上———我经常这么做，因为一个人只有这样才能看清自己的速度。一只小野兔在前面跑啊跑；他一点也没有想到我就坐在火车头上。最后他避开来，但是他的后腿却被火车头轧断了。那是我在上面的缘故。野兔倒下来，但是我继续向前跑。我打垮了他！可我并不需要什么头奖！”“我想———”野玫瑰想，但是她却不说出口来，因为她天生不喜欢多发表意见，虽然即使她发表了也无所谓，“我觉得阳光光应该囊括头等光荣奖和二等奖。他在转瞬之间就走完一·137·　安徒生童话全集

条无法计算的路程；他从太阳那儿直通我们身上，而且到来的时候力量非常大，使整个大自然苏醒了。他具有一种特殊美，我们所有的玫瑰一见到他就红起来，散发出香气！我们可尊敬的评奖先生们似乎一点也不加留意！假如我是太阳光，我会让他们统统中暑。不过这会把他们的头脑弄糊涂，不过也许他们已经够糊涂的了。我还是不发表意见吧！”野玫瑰想。“愿和平长驻树林！开花，然后散发出香气，休息，在歌声和故事声中生活———这是多么美妙。太阳光的寿命，多于我们所有人！”“第一名会得到什么？”蚯蚓问。他睡得太久，现在才到来。“不用交钱便可进入菜园！”骡子说，“这个奖是我建议的。野兔应该得到它。像我这么聪明的评委，尤其考虑到得奖人的福利：现在野兔可以不愁衣食了。蜗牛可以坐在石围墙上舔青苔和晒太阳光，同时可以获得一个赛跑头等评判员的职位，因为在人们所谓的委员会中有一个专家总是好的。坦白地说，我对于未来的期望很高，我们已经作了一个好的开始！”响钟的深渊“叮口当！叮口当！”这个声音是从奥登塞河里的钟渊那儿传上来的这是一条怎样的河呢？奥登塞城里的每个孩子都知道它：它流在许多花圃下；它流在木桥底下，从水闸那儿一直流到水推磨坊那儿去。这条河里长着黄色的水仙花和棕色的细·237·　安徒生童话全集

芦苇，还有又高又大的、像天鹅绒一样软的黑香蒲，还有布满裂痕的、衰老的、摇摇欲坠的柳树———它们往“修道士沼泽”和“苍白人草地”的水面垂落。可是对面是一片花圃，每个花圃都不相同。有些花圃开满了美丽的花朵，中间还有玩偶的房子般整齐清洁的凉亭；有些花圃只是长着白菜。有些花圃简直看不见，因为高大的接骨木树丛展开它们的枝叶，高高地垂在流动的水上———有些地方水深得连我们的桨都无法及底。那座古老的女修道院对面，是最深的地方———就是被人们称为“钟渊”的地方。在这儿住着传说中的“河人”。在白天，阳光一映在水面，河人就睡着了。不过在满天繁星、月光皎洁的夜里，他就出现了。他是一个很老的人：曾祖母说，她的祖母曾给她讲“河人”的故事。传说中他过着一种孤寂的生活；除了教堂里那口古老的大钟以外，没有什么人和他谈话。这口钟原来是挂在那个教堂的塔上的，然而这个名叫圣·亚尔般教堂的地方，现在既没有塔，连教堂也不存在。“叮口当！叮口当！”当那个塔还存在着的时候，钟声就这样响着。有一天傍晚，当太阳正在落下去的时候，这口钟就剧烈地震动起来了，最后它震断了绳子，飞向空中，它辉煌的铁身在晚霞中发出光彩。“叮口当！叮口当！现在我要去睡了！”钟唱着，于是它飞到奥登塞河里去，沉到它最深的底下。从那时起，这块地方就叫做“钟渊”。可是钟在这块地方既不休息，也不睡觉。它在“河人”的地方嘹亮地响；有时它的调子穿出来，浮到水面上来。许多人说，它的调子预告着又有一个什么人要去世了，但是事实并非如此；不是的，它不过是在跟“河人”唱唱歌和谈谈话罢了。“河人”现在终于有伴了。·337·　安徒生童话全集

钟会对“河人”说些什么呢？根据大家的传说，它很老，非常地老，在祖母的祖母没有出生以前它就在那儿。不过，就年龄来说，在“河人”面前，它还是太年轻了。“河人”是一个年老的、古怪的、安静的人物。他用鳝鱼皮做裤子，用鱼鳞缀成上衣，用黄水仙花作钮扣，头发上插着芦苇，胡子上插着青浮草。这副尊容真的不美观。复述一遍钟的话，恐怕需要许多许多年和许多许多天的时间，因为它是在年复一年地讲着同样的故事，讲得长或是短，完全看它的兴致而定。它讲着关于远古时代的事情，关于那些黑暗、艰苦时代的事情。“在圣·亚尔般教堂里，修道士喜欢爬到挂着钟的高塔楼上面去。他是一个年轻而漂亮的人，他很爱一个人静静地想事情。他从窗口向奥登塞河凝视。那时河床比现在的还要宽；那时沼泽地还是一个湖。他从钟塔往河对面绿色的城堡望去，朝对面的修女山上望———这儿有一座修女庵，亮光从一个修女的房间里射出来。他知道她，他想她；他一思念她，他的心就剧烈地跳起来。叮当！叮当！”是的，钟讲的就是这样的故事。“主教的那个傻佣人也爬到钟塔上来。当我这个铁制的粗重的钟在前后摇摆着的时候，我很可能击破他的前额。他坐得离我很近。他把两根棍子当做琴来弹。他边弹边唱：‘现在我可以大声唱了，唱那些在别的时候我连小声都不敢讲的事情。我要唱出监牢里边的一切事情！那儿又冷又潮！耗子把活生生的人吃掉！谁也不知道这些事情！谁也没有听过这些事情！甚至现在还没有人听到，所以钟敲得那么大声：叮当！叮当！’”“曾经有一个国王，人们把他叫做克努特。他见了主教和·437·　安徒生童话全集

修道士就行礼，然而当他用沉重的赋税和粗暴的话语把温德尔的居民弄得受不了的时候，他们发起暴动将他赶下台。他逃到教堂里去，把大门和小门都关起来。暴乱的群众把教堂包围着———我听到人们这样讲：乌鸦、渡鸟和喜鹊，被这些声音吓得从塔楼飞进又飞出。它们望望下边的人群，又从教堂的窗口瞧瞧里面的情景，把它们所看到的东西大声地喊出来。国王克努特在祭台面前跪着祈祷，他的兄弟爱力克和本奈蒂克特立在他身边，把刀子抽出来护卫他。可是国王那不忠实的仆人布勒克背叛了他的主人，外面的人因此知道，怎样可以打中国王。国王被外面砸进来的石头砸死了。这一堆狂野的人群和鸟儿的叫声响彻了云霄。我也一同叫起来，我唱着，发出‘叮当！叮当！’的声音。”“教堂的钟高挂着，向四周观看。它招引鸟儿来拜访，它懂得它们的语言。风从洞口和百叶窗吹进来，从一切罅缝里吹进来。风懂得一切，空气围绕住一切生物，它把什么都告诉了风，因为空气能钻进人的肺里面去，了解一切声音，每一个字和每一声叹息。空气知道这件事，因为风把它说出来，而教堂的钟懂得它的话语，因而向全世界唱：‘叮当！叮当！’”“不过要我来倾听和了解那么多，未免太过分了。我无法把它们唱出来！我好累啊，这样沉重，弄得把横梁都折断了，最后我飞到阳光闪耀的空中去，接着沉到了河底最深处，沉到‘河人’寂寞地住着的那个地方。在那里，我年复一年地告诉他我听到和知道的东西：‘叮当！叮当！’”奥登塞河的钟渊的响声就是这样的———曾祖母是这样告诉我的。然而老师告诉我们：河里不存在这样一口钟，因为这是不·53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可能的！河里没住着“河人”，因为不会有“河人”！他说，当一切教堂的钟都发出愉快的声音的时候，那只是空气的震荡造成的声音。发出声音的是空气呀。———曾祖母也告诉过我们说，钟是这么说过的。在这一点上，他们都有一致的意见，所以这是对的！“小心了！小心了！请你好好地注意！”他们两人都这样说。空气清楚所有的事情！它围绕着我们，它在我们的身体里面，它议论着我们的思想和我们的行动。比起沉在“河人”所住的奥登塞河深处的那口钟来，它会说得更多、更久。它飘向遥远的天空，永无休止，直到天上的钟发出“叮当！叮当！”的声音。狠毒的王子———一个传说　　很久以前有一个恶毒而傲慢的王子；他野心勃勃地想要征服世界上所有的国家，让每一个人都害怕他。他带着火和剑出征；他的兵士践踏着田野里的麦子，纵火焚烧农民的房屋。火焰将树叶烧毁，把果子烧毁，挂在焦黑的树枝上；许多可怜的母亲，抱着还没穿衣服的、仍然在吃奶的孩子藏到那些冒着烟的墙后面去。兵士搜查着她们。找到的话，他们就会进行恶作剧。恶魔都做不出像他们那样坏的事情，但是这位王子却认为·637·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他们做得很好。他影响日益扩大，他的名字大家一提起来就害怕，他无往不利。他从被征服了的城市中搜刮来许多金子和大量财富。他积累的财富，比什么地方都多。他建起了许多辉煌的宫殿、教堂和拱廊。凡是见过这些华丽场面的人都说：“王子真是太伟大了！”他们没有想到他在别的国家里造成的灾难，他们不会了解受难国家的人民是多么地凄惨。而王子看着他的金子与雄伟的建筑，也不禁有与众人同样的想法：“多么伟大的王子啊！不过，我还要有更多、更多的东西！我不会让别人赶上或超越我的！”因此他对所有的邻国掀起战争，并且征服了他们。当他乘着车子在街道上走过的时候，他就把那些战败的国王套上金链条，系在他的车上。吃饭的时候，他强迫这些国王跪在他和他的朝臣们的脚下，要他们吃他所扔下的面包屑。如今王子下令要把他的雕像竖在所有的广场上和宫殿里，并且还想竖在教堂神龛面前呢。可是祭司们说：“你是很威风，不过上帝的威力比你的要大得多。我们不敢做这样的事情。”“那么好吧，”恶毒的王子说，“我要打败上帝！”傲慢与愚蠢已充塞了他的心里，他下令要建造一只巧妙的船，他要坐上这条船在空中航行。这条船必须像孔雀尾巴一样色彩鲜艳，必须像是嵌着几千只眼睛———然而那事实上是几千个炮孔。王子只须坐在船的中央，按一下羽毛就有一千颗子弹向四面射出，同时这些枪就立刻自动地装上子弹。船的前面套着几百只大鹰———他往太阳飞去。大地低低地横在船底。地上的大山和森林，第一眼看来就像加过工的田野：绿苗从它犁过了的草皮里冒出来。不一会儿就像一张平整的地图；最后它就完全在云雾中消失了。这些鹰·73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在空中越飞越高。此时上帝便派遣了一位安琪儿出来。这个邪恶的王子就马上向他射出几千发子弹；不过子弹像冰雹一样，都被安琪儿光芒四射的翅膀撞回来了。只是有一滴血———从那雪白的翅膀上的羽毛上落下来，落在这位王子乘坐的船上。血在船里烧起来，像五百多吨重的铅，击碎了这条船，船开始下沉。那些鹰的坚强的羽毛都断了。风在王子的头上咆哮。那焚烧着的船发出的烟雾在他周围集结成骇人的形状，像一些向他伸着尖锐前爪的庞大的螃蟹，也像一些滚动着的石堆和喷火的巨龙。王子害怕极了。这条船最终落在一个浓密的森林顶上。“我要打败上帝！”他说，“我既起了这个誓言，我的愿望必须实现！”他又花了七年工夫制造出一些能在空中航行的、精巧的船。他制出了钢造的闪电来，因为他希望击败天上的堡垒。他在他的领土里招募了一支强大的军队。当这些军队排列成队形的时候，有好多英里的面积那么多呢。他们爬上这些船，王子也走进他的那条船。这时上帝送给王子一群小小的蚊蚋。这些小虫子在王子的周围飞来飞去，刺着他的脸和手。他一生气就抽出剑来，但他没法刺着它们。于是他命令他的部下拿最贵重的帷幔把他包起来，使得蚊蚋刺不着他。他的部下遵从了他。然而帷幔里面贴着一只小蚊蚋。它钻进王子的耳朵里，在那里面刺他。它刺得像火烧一样，它的毒穿进他的脑子。王子撕掉了身上的帷幔与衣服。他在那些粗鲁、野蛮的兵士面前一丝不挂地跳起舞来。这些兵士现在都嘲笑着这个疯了的王子———这个想要打败上帝，却输给一个小蚊蚋的王子。·837·　安徒生童话全集

贵族和几个女儿风儿吹佛着草儿，田野就像一湖水，起了一片涟漪；风儿扫过麦子，田野就像一个海，起了一层浪花，这叫做风之舞。不过请听它讲的故事吧，它是把故事唱出来的。故事在森林的树顶上发出的声音，同它通过墙上通风孔和隙缝时所发出的声音是不同的。你看到了吗，风是怎样在天上把云块像一群羊似地驱走！你又听到了吗，风是怎样在敞开的大门里呼啸，简直像守门人在吹着号角！它从烟囱和壁炉口吹进来的声音简直是太奇妙了啊！火发出爆裂声，燃烧起来，照亮了房里即使最远的角落。这里是那么温暖和舒适，坐在这儿听这些声音是多么愉快啊。让风儿自己述说吧！因为它知道许多故事和童话———比我们任何人知道的都多。现在让我们来听听他会讲什么吧。“呼———呼———嘘！去吧！”这就是它的歌声的叠句。“那条‘巨带’的岸边，屹立着一幢古老的房子；它有很厚的红墙，”风儿说。“它的每块石头都是我的相识；当它还是属于涅塞特的马尔斯克·斯蒂格堡寨的时候，我就看见过它。它不得不被拆掉了！另一个地方用那些石头砌成了新墙，造成一幢新房子———这就是波列大埠大厦，它现在还立在那儿。”“我知道和见过那里高贵的老爷和太太们，以及住在那里的他们的后代。现在我要讲一讲关于瓦尔得马尔·杜和他的女·93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儿们的故事。”“他因为具有皇室血统而傲慢得目中无人！他除了能猎取雄鹿和把满瓶的酒一饮而尽以外，还能做很多别的事情。他常常对自己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他的太太穿着金线绣的衣服，昂首阔步地在光亮的地板走来走去。壁毯是华丽的；贵重的家具上还有雕花。她带来许多金银器皿作为嫁妆。当地窖里已经藏满了东西的时候，而里面还藏着德国啤酒。黑色的马在马厩里嘶鸣。那时这家人家很富有，波列埠的公馆是极其气派的。”“那儿住着三个娇美的女儿：意德、约翰妮和安娜·杜洛苔。我现在还记得她们。“她们是有钱的人，有身份的人，生于世家，在豪华中长大。呼———嘘！去吧！”风儿唱着。接着它又继续讲下去：“这儿与别的古老家族的情景不太一样：高贵的太太跟她的女仆们坐在大厅里一起纺布。她吹着洪亮的笛子，同时唱着歌———除了古老的丹麦歌，更多的是外国歌。这儿的生活是活跃的，招待是殷勤的；高贵的客人从远近各处地方到来，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我也没有办法把这些声音淹没！”风儿说，“这儿只有过度的傲慢神气和老爷派头，然而没有上帝的存在！”“那是五月一日的晚上，”风儿说，“我从西边来，我见到船只撞着尤兰西部的海岸而被毁。我急急地走过这生满了石楠植物和长满了绿树林的海岸，走过富恩岛。现在我呻吟叹息着扫过‘巨带’。”“我在瑟兰岛的岸上，在波列埠的那座公馆的附近停下来休息。那儿有一个至今仍在的青葱的栎树林。”“附近的年轻人到栎树林下面来捡树枝和柴草，收集他们·047·　安徒生童话全集

所能找到的最粗和最干的木柴。他们把木柴拿到村里来，聚成堆，点起火。然后男男女女就在周围欢歌热舞。”“我静静地躺着，”风儿说，“不过我悄悄地把一根枝子———那是最漂亮的年轻人捡回来的———拨了一下，于是他的那堆柴就烧起来，烧得比所有的柴堆都高。这样他就算是入选了，被光荣地称为“街头山羊”，同时还可以在这些姑娘之中选择他的‘街头绵羊’。这里的欢乐尤甚于那个豪华的波列埠的公馆。”“那位贵族妇人，带着她的三个女儿，乘着一辆由六匹马拉着的、镀了金的车子，向这座公馆驶来。她的女儿是年轻和美丽的———是三朵迷人的花：玫瑰、百合和淡白的风信子。那母亲则像一朵鲜艳娇美的郁金香。大家都停止了游戏，向她鞠躬和敬礼；然而她视而不见，人们可以看出，这位妇人是太过傲慢了。”“玫瑰、百合和淡白的风信子般的女儿。是的，她们三个人我全都看见了！我想，有一天她们将会成为谁的小绵羊呢？她们的‘街头山羊’将会是一位漂亮的骑士，没准会是王子呢！呼———嘘！去吧！去吧！”“车子载着她们走了，人们继续跳舞。在波列埠这地方，在每一处，人们都在庆祝夏天的来临。”“可到了深夜，当我再起身的时候，”风儿说，“那位贵族妇人躺下了，就这么走了。她所遭遇的，正如许多人碰上这类的事情一样———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瓦尔得马尔·杜静静地、沉思地站了一会儿。‘最骄傲的树可以弯，但不一定就会折断，’他自言自语。女儿们哭起来；公馆里所有的人全都在抹眼泪。杜夫人去世了———可是我也走了，呼———嘘！”风儿说。·14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后来我又回来了。我常常回到富恩岛和‘巨带’的沿岸来。我坐在波列埠的岸旁，也就是美丽的栎树林旁：苍鹭在这儿做巢，斑鸠，连蓝乌鸦和黑鹳鸟也都到这儿来。这还是开春不久：它们有的已经生了蛋，有的已经孵出了小鸟儿。嗨，它们飞得叫得很好玩！人们可以听到斧头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树林被砍掉了。瓦尔得马尔·杜想建一艘三层楼的华丽的战舰。国王一定会买它。因此他要砍掉这个作为水手的目标和飞鸟的家园的树林。苍鹭被吓飞了，因为它的巢被毁掉了。苍鹭和其他的林中鸟都变得无家可归，慌乱地飞来飞去，惊怒交加地号叫，我很明白它们。乌鸦和穴乌用讥笑的口吻大声地号叫：‘离开巢儿吧！离开巢儿吧！滚吧！滚吧！’”“而林子里，在一群工人旁边，站着瓦尔得马尔·杜和他的女儿们。他们听到这些鸟儿的狂叫，都哈哈大笑起来。只有那个最年轻的安娜·杜洛苔心里难过。他们正要推倒一株砍掉的树，在这株树的枝桠上有一只黑鹳鸟的巢，巢里的小鹳鸟正在伸出头来———她含泪为它们求情了。这株有巢的树最终为鹳鸟留下了。这不过是小事一桩。“这些树或被砍掉，或被锯掉。接着一个有三层楼的船便建造起来了。建筑师的出身穷贱，但是他有高贵的仪表。他的眼睛和前额说明他是多么聪明。杜老爷和他那十五岁的大女儿都很喜欢听他讲话。当他正在为父亲建造船的时候，他也在为自己建造一个空中楼阁：他将和意德大小姐结婚，然后入住其中。如果这楼阁是由石墙所砌成、有壁垒和城壕、有树林和花园的话，也许会梦想成真。不过，这位建筑师虽然有一个聪明的头脑，但却是一个穷鬼。然而，麻雀没法飞上枝头变凤凰。·24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呼———嘘！我飞走了，他也飞走了，因为他不能住在这儿。小小的意德也只好强抑她的难过的心情，因为她不可以放纵自己的情感。”“那些黑马在马厩里高声鸣叫，它们值得一看，而且也有人在看它们。国王亲自派海军大将来检验并布置购买这艘船。海军大将也大为称赞这些气宇轩昂的马儿。我听到这一切，”风儿说。“我陪着这些人走进大开着的门；我在他们脚前撒下一些草叶，像一条一条的黄金。瓦尔得马尔·杜想要有金子，海军大将想要有那些黑马———因此他才那样称赞它们，可惜瓦尔得马尔·杜没明白他话中的深意，结果船也没有买成。它停在岸边，亮得放光，周围全是木板；它是一个挪亚式的舟，但竟然不曾下过水。呼———嘘！去吧！去吧！真的很浪费。”“冬季的田野一片银装，‘巨带’已冰冻，我把冰块吹到岸上来，”风儿说。“乌鸦和大渡乌都来了，它们是一大群，一个比一个黑。它们飞进那艘被抛弃在一边的船上。它们用一种喑哑的调子，为那再不会有的树林，为那被遗弃了的贵重的雀巢，为那些没有家的老老少少的雀子而哀鸣。都是因为这条没出过海的大木船。”“我把雪花搅得乱飞，雪花像巨浪似地围在船的四周，压在船的上面！我让它听到我的声音，告诉它，风暴有些什么话要说。我竭力教它如何航行。呼———嘘！去吧！”“冬天逝去了；冬天和夏天都过去了。它们在逝去，像我一样，如花般的飞舞，像树叶的下落———逝去了！逝去了！人亦逝去了！”“可是那几个女儿仍然很年轻，小小的意德是一朵玫瑰花，·347·　安徒生童话全集

美丽一如十五岁那年。她常常若有所思地站在花园的玫瑰树旁，没有注意到我在她松散的头发上撒下花朵；每当这时，我会轻梳她棕色的长发。于是她就凝视那鲜红的太阳，凝视那在花园的树林和阴森的灌木丛之间露出来的灿烂的天空。”“她的妹妹约翰妮则犹如一朵高傲的、亭亭玉立的百合花，和她母亲一样，只是梗子脆了一点，她喜欢走过挂有祖先的画像的大厅。画中的仕女身着丝绸及天鹅绒，发髻上顶着缀满珍珠的小帽。她们都是一群美丽的仕女，她们的丈夫不是穿着铠甲，就是穿着用松鼠皮做里子和有皱领的大氅。他们腰佩长剑，但是并没有扣在股上。约翰妮的画像哪一天会在墙上挂起来呢？她高贵的丈夫将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那便是她日思夜想的。当我吹过长廊、走进大厅、然后又折身来的时候，我懂了她的心声。”“那朵淡白的风信子安娜·杜洛苔恰好满十四岁，是一个安静和深思的女子。她那双大而深蓝的眼睛有一种深思的表情，而稚气的笑挂于唇边。我没有办法把它吹掉，亦无意如此。”“我在花园里，在空巷里，在田野里遇见她。她在采摘花草，她明白它们有用于父亲：她可以把它们蒸馏成为饮料。瓦尔得马尔·杜是一个骄傲自负的人，不过他也是一个有学问的人，非常博学。这不是一个秘密，人们都知道。他的烟囱即使在夏天还有火冒出来。他的房门是锁着的，一锁就几昼夜。但是他不大喜欢谈这件事情———大自然的威力应该是在沉思中征服的。很快他就想出一个最妙的办法———制造赤金。”“这正是烟囱一天到晚到冒烟、一天到晚在喷出火焰的缘故。是的，我也在场！”风儿说“‘让我走’，他对着烟囱口唱：‘它的结果将会只是一阵烟、空气、一堆炭和炭灰！你会自焚·447·　安徒生童话全集

至烧光殆尽！呼———呼———呼———去吧！去吧！’但是瓦尔得马尔·杜并不放弃他的打算。”“马厩中漂亮的马儿、碗柜与箱子里的金银器皿、田里的母牛及财产房屋都可以熔化掉，可以在那金坩锅里熔化掉，但是它们却变不出金子！“谷仓和储藏室，酒窖和库房，现在空了。人数减少了，但是耗子却增多了。玻璃一块块碎了又裂了；我可以不需通过门就能进去了，”风儿说。“烟囱一冒烟，就说明有人在煮饭。这儿的烟囱也在冒烟；可是却为了炼赤金，把所有的饭都耗没了。”“我呼啸着穿过院子的门，不过这儿却没有什么看门人，”风儿说。“我把尖顶上的那个风信鸡吹得团团转。它嘎嘎地响着，像一个守望塔上的卫兵在发出鼾声，然而这里除了成群的耗子外一无所有。‘贫穷’就躺在桌上，‘贫穷’就坐在衣橱里和橱柜里；门脱了榫头，裂缝出现了，我可以随意进出。”风儿说，“因此我什么都知道。”“在烟与灰中，在悲愁和失眠之夜，他的胡须和两鬓都变白了。他的皮肤变得枯黄；他的双眼因追求金子而发出贪婪的光。”“我把烟雾和火灰向他的脸上和胡须上吹去；他没有得到金子，却负债累累。我从碎了的窗玻璃和大开的裂口吹进去。我吹进他女儿们的衣柜里去，那些衣服因为长久没有更换而破旧。这支歌不是在她们儿时的摇篮旁边唱的！豪富的日子现在变成了困窘的生活！只有我仍在这儿高歌！”风儿说。“我用雪把他们封在屋子里；人们说雪可以保持住温暖。可供木柴的林子已经被他们自己砍光了。天正下着严霜。我在裂缝和走廊里·54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吹，我在三角墙上和屋顶上吹，为的是要运动一下。而三位高贵的小姐冷得没法下床。父亲在皮被子下缩成一团。吃的东西也没有了，烧的东西也没有了———真是落泊！呼———嘘！去吧！但是这正是杜老爷无能为力的。”“‘冬去春就来了，’他说”‘贫穷过后快乐的时光就来了，但是快乐的时光要等待！现在房屋和田地只剩下一张典契，这正是倒霉的时候。可是金子在复活节时会来的！’”“我听到他望着蜘蛛网这样讲：‘你聪明的小织工，你教我坚持下去！你会将被人弄破的网重新织好！人们再毁掉它，你会坚决地开始工作———又开始工作！人也应该是这样！没有白费的力气。’”“这是复活节的清晨。钟在响，太阳在天空中嬉戏。瓦尔得马尔·杜在狂热的兴奋中守了一夜；他在溶化，冷凝，提炼和混和。也失望地叹气，我听到他在祈祷，并且屏息静气。灯里的油燃尽了，然而他不注意。我吹着炭火；火光映着他惨白的面孔，使他泛出红光。他深陷的眼睛在眼窝里望，眼睛越睁越大，似乎要蹦出来似的。“看着他的玻璃杯吧！那里面发出红光，它是赤热的，纯清的，沉重的！颤抖着，他举起它们，用颤抖的声音喊：‘金子！金子！’他的头脑有些不清楚———我很容易就把他吹倒，”风儿说。“不过我只是扇着那灼热的炭；我陪着他到三个女儿的房里去。他的上衣上全是炭灰；他的胡须里，蓬松的头发上，也是炭灰。他笔直地站着，高高地举起放在易碎的玻璃杯里的至宝。“我把金子炼出来了！’他嚷嚷着，把杯子举到空中，让它在太阳光中发出闪光。但是他的手在发抖；他手中的杯子跌了个粉碎。他的幸福的最后泡沫现在炸碎了！呼———嘘·64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嘘！去吧！我走出这个家。”“年末，日子很短；雾降下来了，在红浆果和光赤的枝子上凝成水滴。我精神饱满地回来了，我横贯蓝天，扫过青天，折断干枝———这不太容易办，但是非做不可。在波列埠的公馆里，在瓦尔得马尔·杜的家里，也在进行不一样的大扫除。他的敌人，巴斯纳斯的奥微·拉美尔拿着房子的典押契据和家具的出卖契据到来了。我敲打着破门烂窗，在裂缝里面呼啸：呼———嘘！我要使奥微·拉美尔不乐意在这儿待下来。意德和安那·杜洛苔哭得非常伤心；约翰妮将手指咬得流血———但又如何？奥微·拉美尔准许瓦尔得马尔·杜一直住到老死为止，可是并没有人因此感激他。我在静静地听。无家可归的杜老爷这时高仰起他绅士的头，显出一副比平时还要骄傲的神气。我向这公馆和那些老菩提树袭来，折断了一根最粗的枝子———一根还没有烂掉的枝子。这枝子像扫帚一样躺在门口，人们可以用它把这房子扫得精光，事实上人们也在扫了———这还不错。”“这是艰难的日子，这是不容易保持镇定的时刻；然而他们的意志是坚强的，他们都是硬骨头。”“他们什么也没有，除了穿的衣服以外。是的，他们还有一件东西———一个新近买的炼金的杯子。它盛满了从地上捡起来的那些碎片———因为他们还期待着有一天这东西会变成宝，但是从来没有兑现。瓦尔得马尔·杜把这财宝藏在他的怀里。这位曾经一度豪富的绅士，拿着一根棍子将他的三个女儿带走了。我在他灼热的脸上吹了一阵寒气，我抚摸着他灰色的胡须和雪白的长头发，我使劲唱出歌来———‘呼———嘘！去吧！去吧！’富贵豪华结束于此。”“意德和安娜一人搀着老人的一边。约翰妮在门口掉转头·747·　安徒生童话全集

来———为什么呢？运气不会因转身而降临。她把马尔斯克·斯蒂格公馆的红墙壁瞧一眼，她想起了斯蒂格的女儿们：年长的姐姐牵着小妹妹的手，她们一起在茫茫的世界飘流。”“难道她在想起了这支古老的歌曲吗？如今他们父女四人走在一起！他们走着这条路———他们华丽的车子从前走过的这条路。如今，他们像一群乞丐；他们走向斯来斯特鲁的田庄，走向那年租十个马克的泥草棚里去，走进空无一物的新居。乌鸦和穴乌在他们的头上盘旋，号叫，仿佛是在嘲讽他们：“没有了巢！没有了巢！完了！完了！”这正像波列埠的树林被砍下时鸟儿所作的哀鸣一样。”“杜老爷和他的女儿们一听就懂。我在他们的耳边吹，这些话是于事无补的。”“他们搬进斯来斯特鲁田庄上的泥草棚里去。我走过沼泽地和田野、光赤的灌木丛和落叶的树林，走到汪洋的水上，走到异国他乡去：呼———嘘！去吧！去吧！永远地去吧！”瓦尔得马尔·杜怎么样了呢？他的女儿又如何呢？风儿说：“我最后看见的是曾淡白如风信子的安娜·杜洛苔。现在她老了，腰也弯了，因为那已经是五十年以后的事情。她活得最久，她经历了所有。”“有一幢华丽的、副主教住的新房子，在那长满了石楠植物的荒地上，在微堡城附近。它是用红砖砌成的，它有锯齿形的三角墙，烟囱里冒出浓烟。那位娴淑的太太和她的庄重的女儿们坐在大窗口，凝望着花园里悬挂着的鼠李和长满了石楠植·847·　安徒生童话全集

物的棕色荒草地。她们在望什么东西呢？她们在望那儿一个快要倒的泥草棚上的鹳鸟巢。那草棚顶上只有一堆青苔及石莲花———最干净的地方是鹳鸟做巢的地方，这是唯一完整的地方，因为鹳鸟把它保持着。”“那个屋子只能看，不能吹；我要对它谨慎一点才成，”风儿说。“这泥草棚里因为鹳鸟在这儿做巢才被保存下来的，尽管它在这荒地上显得那么吓人。副主教不愿意把鹳鸟赶走，因此这个破棚子就被保存下来了，那里面的穷苦人也就得以安身立命。她应该感谢这只埃及的鸟儿。她曾经在波列埠树林里为它的黑兄弟的巢求过情，可能这是它的一种报答吧？可怜的她，在那时候，她还那么地小。豪富的花园里的一朵淡白的风信子。她清楚地记得这一切。”“‘是啊！人们可以叹息，像风在芦苇和灯芯草里叹息一样，啊！啊！瓦尔得马尔·杜，在你入葬的时候，没有人为你敲响丧钟！当这位波列埠曾经的主人被埋进土里的时候，也没有穷孩子来唱一首圣诗！啊！穷苦和任何东西一样，都有结束之时！意德妹妹成了一个农人的妻子。这对我们的父亲说来是一个严厉的考验！女儿嫁给了一个穷苦的农奴！他的主人随时可以叫他骑上木马。他现在已经躺在地下了吧？意德也跟他一样的吗？唉！悲惨的我，还没有一个终结！仁慈的上帝，让我走吧！’”“这是安娜·杜洛苔在那个破败的泥草棚———为鹳鸟留下的泥草棚———里所祈祷的。”“约翰妮被我带走了，”风儿说，“她穿着一套合乎她的性格的衣服。她化装成为一个困窘的年轻人，到一条海船上去工作。她只是沉默不语，她愿意做自己的工作。但是爬桅杆她可·947·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不会，所以在别人还没有发现她是一个女人以前，我将她吹下海去了。我想这不是一桩坏事！”风儿说。“像瓦尔得马尔·杜幻想他炼出了赤金的那样一个复活节的早晨，我在那破泥草棚里，在鹳鸟的巢底下，听到唱圣诗的声音———这是安娜·杜洛苔的挽歌。”“墙上只有一个当作窗子的洞口。太阳灿烂地升起来，照着这屋子。阳光才可爱哩！她的眼睛在碎裂，她的心在碎裂！———就算太阳这天早晨没有照着她，这事情也会是一样的。”“鹳鸟作为屋顶盖着她，直至她的死去！我在她的坟旁唱起歌来！”风儿说。“我在她父亲的坟旁唱歌。除了我，谁也不知道他们俩的坟。”“这已经是新的时代了！私有的土地上修建了公路；坟墓变成了大路。不久蒸汽就会带着长列的火车到来，驶过那些像人名一样已经被遗忘了的坟墓———呼———嘘！去吧！去吧！”“那就是瓦尔得马尔·杜和他的女儿们的故事。假如你们能够的话，请把它讲得更好一点吧！”风儿话毕转身。它消失了。踩着面包走路的女孩你以前应该听说过，有一个女子，为了怕弄脏鞋，就踩在·057·　安徒生童话全集

面包上走路，后来她可吃了苦头。这不但被人写下来，而且还印到了书里面。她家里很穷，但是非常骄傲，自以为了不起，她不是个好孩子。当她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她最高兴做的事是捉苍蝇：她拔掉它们的翅膀，使它们变成爬虫。她还喜欢捉金龟子和甲虫，把它们一个个串在针上，然后在它们脚旁边放一片绿叶子或一片纸。这些可怜的小东西只能紧紧地抓着纸，把它翻来翻去，挣扎着，想弄掉这根针。“金龟子在读书啦！”小英格儿说，“你看，它在翻这张纸！”她越大就越坏，但是她很美丽———这正是她的不幸。要不然的话，她应该会被教训得像样一些。“你的顽固需要一件厉害的东西来打破它！”她的妈妈说，“你小时常常踩在我的围裙上，也许有一天你会踩在我的心上。”这不幸被言中。她现在在乡下一个有钱人家里当女佣。主人待她像自己的孩子，把她打扮得也像自己的孩子。她的外表很好看，这更纵容了她。她工作了将近一年以后，女主人对她说：“英格儿，你应该去探望你的父母了！”她回去了，不过她是为了要炫耀一下、叫他们看看她如今是多么文雅才去的。她来到村边的时候，看见许多年轻的农夫和女人站在井边闲谈。她自己的妈妈正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把在树林里捡到的一捆柴放在自己面前。英格儿立即转身就走，这让她觉得很丢人，像她这样一个穿得漂亮的女子，居然·157·　安徒生童话全集

有这样一个衣着破烂的母亲，而且要到树林里去捡柴！她转身走了，只有烦恼而没有难过。又有半年过去了。“英格儿，你应该回家去一趟，去看看你年迈的父母！”女主人说。“你把这条长面包送给他们吧。他们一定很乐意看到你的。”英格儿穿上她最美的衣服和新鞋子。她提起衣襟小心翼翼地走，害怕她的脚下沾上脏东西。这当然是不能责备她的。不过她来到一块沼泽地，有好长一段路要踩过泥巴和水坑。于是她便把那条面包扔进泥巴里，在上面踩过去，以免把脚打湿。可是，当她的一只脚踏在面包上、另一只脚跷起来打算向前走的时候，面包就和她一道沉下去了，一直将她沉没了顶。现在只有一个冒着泡的黑水坑。这就是那个故事。英格儿到哪去了呢？她到熬酒的沼泽女人那儿去了。沼泽女人有好多个小女妖精外甥———这些小妖精是相当驰名的，关于她们的歌已经写得不少了，关于她们的图画也绘得不少了。可对于沼泽女人，人们所了解的只有这一点：在夏天，凡是草地冒出蒸汽，那就是因为她在熬酒。英格儿刚好掉进了那个让人无法忍受的酒厂去了。跟沼泽女人的酒厂相比，一个泥巴坑简直是一个漂亮的房间。每一个酒杯都发出一种异味，可以使人昏倒。这些酒杯紧紧地挨在一起。就算它有容人走过的空隙，你也没有办法通过，因为这儿有许多癞蛤蟆和火蛇，缠作一团。英格儿恰恰落到这些东西中间去了。这一大堆冰冷而可怕的东西让她四肢发抖。的确，她慢慢地冻得僵硬起来。她还紧踏着那根拉她不断下沉的面包，像一颗琥珀钮扣吸住一根稻·257·　安徒生童话全集

草似的。沼泽女人呆在家里。这天魔鬼和他的老祖母来参观酒厂。老祖母十分恶毒，她是永远不会闲着的。她出来拜访别人的时候，手头总是带着工作做，她来到这儿也是一样。她正在男人的鞋子上缝让他们东飘西荡的“游荡的皮”，在任何地方也安居不下来；她编一些谎话，把人们所讲的一些谰言收集到一起；她威害人无恶不作。的确，这个老祖母知道怎样做这些事情！她一瞧见英格儿，就戴起双层眼镜，把这个女孩认真地看了又看：“她很能干嘛！”她说，“我要求你把这小东西送给我，作为我来拜访的一个礼物。她可以成为一个石像放置在我孙子的前房里。”英格儿就这样被移交她了。英格儿就是这样走进地狱里来的。人们并不是直接落进那里去的，假如你有这个倾向，你总有走进去的一天。那前方似乎永无休止，你如果向前望，你的头就会发昏；你如果向后望，也是一样。一大堆面黄肌瘦的人正在等待慈善的门向他们打开———他们要等很久！巨大的、肥胖的、蹒珊地走着的蜘蛛，在他们的脚上织出有一千年那样陈旧的蛛网。这些网像脚镣似地折磨他们，像铜链子似地绑着他们。每个人心里都那么痛苦不安。这儿有一个守财奴，他忘记了把保险箱的钥匙带来，他知道钥匙插在锁里没有拿下来。要花很多时间才能描述出人们在此体验的各种痛苦。英格儿作为一尊石像站在那儿，不免也体验到这种痛苦，因为她是紧紧地吸在这条面包上的。“一个人如果怕弄脏脚，就会变成这样，”她对自己说，·35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大家都死盯着我！”是的，大家的确在望着她，他们的罪恶思想在眼睛里射出光来。他们无声地讲着话；他们的样子真恐怖。”“瞧着我一定很舒服！”英格儿想，“的确，我有漂亮的面孔和整齐的衣服。”于是她把眼睛掉转过去，她的脖子太僵了，没法转过去。天哪，她的衣服在沼泽女人的酒厂里弄得多脏啊，她真没有想到。泥已经糊满她全身；她的头发里盘着一条蛇，并且吊在她的背上。她衣服的每个褶纹里有一只癞蛤蟆在朝外面望，像一个患喘息病的狮子狗。真是难看死了。“不过这儿一切别的东西也很恐怖！”她自我安慰着。最惨的是，她感到十分饥饿。她能不能弯下腰来，把她踩着的面包弄一块下来吃呢？她僵硬的背令她无法弯下腰来，她整个身体像一尊石像。她只能尽量把脑袋上的眼睛向一侧瞟过去，以使她能往右看———这可难办极了。苍蝇飞过来，在她的眉间爬来爬去。她眨眼也没将它弄走，因为飞不动———它的翅膀被拔掉了，变成了爬虫简直太惨了。饥饿则是另一种痛苦。是的，最后她觉得她的内脏在吃掉自己，她的肚子可怕地真空了。“假如一直这样下去，那么我就支持不住了！”她说。但是她得撑住。事情就是这个样子，并且会持续下去。这时一颗热泪落到她的头上来了，沿着她的脸和胸脯流下来，一直流到她踩着的热面包上面。另一颗眼泪也流下来了。然后千千万万的泪流下来，谁在为英格儿哭呢？她不是在人世间有一个母亲吗？母亲为儿女流的悲痛的眼泪，总会流到自己孩子身边的。可是这眼泪只会燃烧，扩大悲痛。再加这难捱的饥饿，同时又摸不到她的脚所踩着的那条面包！最后她感觉到·45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她肚子里的一切已经把自己吃光了，自己便像一根空的芦苇，能够收到所有的声音，因为她能清晰地听到上面世界里的人们所谈的关于她的一切话语，并且人们都说得极其难听。她的母亲的确为她哭得又可怜又伤心。但是她还说：“骄傲是你掉下去的原因。英格儿，这就是你的不幸。你使你的母亲多伤心啊！”母亲和所有人都清楚她犯的罪，都知道她曾经踩着一条面包沉下去了，消失了，这是山坡上的一个牧童说的。“英格儿，你使你的母亲多痛心啊！”母亲说，“是的，我早就料到了！”“我没来过这个世界就好了！”英格儿想，“那么事情就会好得多了。不过现在妈妈哭又有什么办法呢？”于是她听到以前对她像慈爱的父母一样的主人这样说：“她真是罪过！”他们说，“她不珍爱上帝的礼物，把它们踩在脚下，这很难让人宽恕。”“他们如果早点惩罚我倒好了，”英格儿想，“把我脑子里的那些怪思想赶出去———假如我有的话。”她听到人们怎样为她编了一首完整的歌：“一个怕弄脏鞋子的傲慢的姑娘。”全国人都在唱这首歌。“为此我要听那么多人唱，要受那么多苦！”英格儿想，“别的人也应该为他们自己的罪过而得到惩罚呀。应受罚的那么多呢。啊，我是多么痛苦啊！”她的心硬起来了，甚而超过了她的身体。“在这里，跟这些东西在一起，谁会变好呢！而我也不希望变好！看吧，他们是怎样在瞪着我啊！”现在她的心对一切的人都感到忿怒和憎恨。·55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如今他们有了话柄了！啊，我是多么惨啊！”于是她听到人们把她的故事讲给孩子们听，那些小孩子把她叫做不信神的英格儿———“她好可恶！”他们说，“多么坏，应该重重地受到惩罚！”连孩子们也严厉地指责她。然而，在她又饿又痛苦的一天，当她听到她的名字和故事被讲给一个天真的小孩听的时候，她发现这个小女孩为了自己的故事而哭了。“这样说她再也回不来地面了吗？”小女孩问，回答是：“她没法回来了。”“可是如果她请求赦罪、答应永远不会那样子呢！”“她怎么会？”回答说。“如果她会的话，我会为她高兴的，”小女孩说，她是非常难过的。“只要她可以回到地上来，我愿拿出我一切的玩具。可怜的英格儿———她真惨透了！”这些话说到了英格儿心中，打动了她。这算是第一次有人说出“可怜的英格儿！”这句话，而一点也没有指控她。现在居然有一个天真的孩子在为她流泪，为她祈祷。这令她很有悲喜交加的感觉！她自己也想哭一场，可是她哭不出来———这真难受。日子一天天逝去，而下边的世界却一点也没有改变。她不再听到上面的人说起她了。人们不大谈到她。然而有一天她听到一声叹息：“英格儿！英格儿！你使我多伤心啊！我早就想到了！”那是母亲的临终叹息。她偶而会听到她从前的主人提起她。女主人说的话是最和善的。她说：“英格儿，莫非我再也看不到你么？人们不知道·657·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你去哪儿了。”可是英格儿明白这个善良的女主人绝没有办法到她这儿来的。漫长又痛苦的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英格儿又听到有人说起她来了，并且看到头上好像有两颗明亮的星星在照耀着。这是地上闭着的一双温柔的眼睛。自从那个小女孩伤心地哭着“可怜的英格儿”的时候起，已经有许多年过去了。小女孩已老了，快要被上帝召回去了。正当她一生的事情都在眼前再现，这位老太婆记起，从前她很小的时候，她曾经听到英格儿的遭遇，并且为她痛哭过。那时的情象在临行一分钟里浮现出来。她几乎大声地叫起来：“上帝啊，我不知道我是否也像英格儿一样，总是无心地踩着您赐给我的礼物，我不清楚自己是否傲慢，然而您在慈悲之中并没有让我坠下去，却把我托了起来！别在这最后的时刻抛弃我啊！”老太婆去了，但她的灵魂的眼睛却是对着一切隐藏着的东西张开着的。英格儿在她最后的思想中生动地出现，她终于看到她沉得有多么地深。这景象使这个虔诚的女人哭了。她像一个小孩子似地在天国里站着，为英格尔同情地哭泣。她的眼泪和祈祷，在这个受苦的、被关着的女子周围的暗空中，听起来像一个回声。这种来自上面的、没预料到的爱，把她征服了，因为有一个安琪儿在为她流泪！凭什么她能得到这些？这个苦难中的灵魂似乎想起了她在地上所做所为。她哭得全身抽动起来，英格儿从来没有这样哭过。她对于自己感到非常悲哀，她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得到宽恕的了。当她在悔恨中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一线光明马上就向地下的深渊射来。它的力量比那融掉孩子们在花园里所做的雪人的太阳光还强，那融化的速度甚·757·　安徒生童话全集

至比落在孩子唇边的雪花还要化得快，变成了一滴水。于是僵硬的英格儿就变成了一阵烟雾。她变做一只小鸟儿，以闪电的速度，飞到人世间去。不过这只鸟儿对于周围的一切感到非常羞怯，它羞于见人，害怕遇见任何生物，它飞进一个倒塌的墙上的黑洞里去躲藏起来。它在里面缩作一团，全身发抖，一声不吭的，这是因为它没有声音。藏了好久，它才得以平静地识别出四周的美丽。的确，周围是很美的：空气是新鲜和温和的，月色清朗如水，树和灌木发出清香。它栖身的那个地方是那么舒适，它的羽衣是那么洁净。啊，天地万物都焕发出美和爱！这鸟儿真想唱出它心中激动的情绪，但是它没有这种力量。它真希望能像春天的杜鹃和夜莺那样唱一阵歌呢。上帝能听出蠕虫无声的颂歌，也可以听出这鸟儿胸中颤动着的赞美曲，正如他能听到大卫心里还没有谱成歌词的圣诗一样。鸟儿心中已唱了好几个星期无声的歌。只要好的行为一开始，这些歌马上就要飞翔出来，而现在也应该做好事了。终于，神圣的圣诞节到来了。一个农人在一口古井旁竖起一根竿子，上面绑了些麦穗，使飞鸟们在救世主的这个节日中能愉快、满意地吃上一大顿。圣诞节的清晨，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麦穗上面。所有歌唱着的小鸟绕着竿子飞。这时那个墙洞里也发出“叽叽”的声音。那无声的歌儿终于响了起来。那柔弱的叽叽声现在成了一首完整的欢乐颂。要做一件好事———这想法已经活跃起来了。这只鸟儿从它藏身处飞出来。天堂的人都认识这只鸟儿。这是一个严酷的冬天，水池里都冻住了，田野里的动物和高空中的鸟儿都因为没有食物而感到苦恼。这鸟儿往公路上飞去，它在雪橇的辙印里找到一些麦粒，在停留站里找到一些面·85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包屑。而对于所觅到的食物，它自己只吃很少的一点点，却把大部分请许多别的饥饿的鸟儿来共享。它飞到城里去，在四处寻找。当慈善的人们在窗台上为鸟儿撒下面包屑时，它自己只吃很少，而把其余的都让给别的鸟儿。在这个冬天中，这只鸟儿收集得来和送给别的鸟儿的面包屑，差不多已够得上英格儿为怕弄脏鞋子而踩的面包。当它找到了最后一块面包屑，把它献出来的时候，它的灰色的翅膀就变成了白色的，它展翅高飞起来。“快看那一只海燕，它在横渡大海，”孩子们看到这只白鸟的时候说。它时而贴着海面飞，时而向明朗的太阳光上升，它发出闪光。谁也不知道它要往哪飞，有的人说，它直冲太阳去。看守塔的奥列如今这世道，事情不是上升，就是下降，不是下降，就是上升！如今我可不能继续往上爬了。上升和下降，下降和上升，大多数的人都有这样的心得。最终，我们最后都要成为守塔人，从某个定点来观察生活和一切事情。”这是那个老守塔人、我的朋友奥列的一番议论。他是一位喜欢东扯西谈的有趣人物。他似乎是什么话都讲，但在他心的深处，却严守着许多秘密。是的，他的家庭出身很好，据说他还是一个枢密顾问官的少爷呢———这可能是真的。他曾经上过·95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学，当过塾师的助理和牧师的副秘书，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他与牧师同住时，可以随便使用屋子里的任何东西。那时的他，可谓是一个翩翩少年郎。他要用真正的皮鞋油来擦靴子，但是牧师不许，他们为了这件事情闹过意见。这个说那个吝啬，那个说这个虚荣。鞋油致使他们敌对而分开了。然而他仍是对这世界要求他想要的。他要求真正的皮鞋油，而他所得到的却是普通的油脂。这么一来，他就只好离开所有的人隐居起来。不过在一个大城市里，唯一能够隐居而又不至于饿肚子的地方是教堂塔楼。因此他就钻进去，在里边一面孤独地散步，一面抽着烟斗。他忽上忽下地看着瞧着，产生些感想，讲一套自己能看见和看不见的事情，以及自己读书的感想。我喜欢借一些好书给他读。他是怎样一个人，可以从他所交往的朋友看出来。他不喜欢英法小说，因为这类东西是阴风和玫瑰花梗的混合物。不，他喜欢传记和关于大自然的奇观的书籍。我基本每年都会在新年后的几天内去拜访他一次。他总是把他在这岁末所产生的一些感想东扯西拉地谈一阵子。我想谈谈我们这两天的会面情形，我尽量引用他自己说的话。第　一　次　拜　访在我近来所借给奥列的书中，有一本是关于圆石子的书。这本书特别引起他的兴趣，让他好一阵研究。“这些圆石子呀，属于古代的一些遗迹！”他说，“人们在它们旁边经过，却一点也没对它们留意！我在田野和海滩上走·067·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过时就是这样，它们在那儿为数不少。人们走过街上的铺石———那可是来自远古时代最古老的遗迹呢！我自己就做过这样的事情。然而我对每一块铺石表示极大的敬意！我感谢你借给我的这本书！它牢牢吸引了我，它把我的一些旧思想和习惯都赶走了，我渴望读更多这样的书。”“关于地球的传奇是最使人神往！可怕得很，我看不懂它的头一卷，因为它是用一种我们所不懂的语言写的。我们只能从各个地层上，从圆石子上，从地球所有的时期里去了解它。直至第六卷，活生生的人———亚当先生和夏娃女士———才出现，而对于我们而言，他们出现得实在太迟了一点，因为读者希望立刻就读到关于他们的事情。不过对我说来，这没什么，这真是一部传奇，一部非常有趣的传奇，关乎大家。我们东爬西摸，却仍驻留原地，而地球却是无休止地转动，并没有把大洋的水弄翻，淋在我们的头上。我们踏着的地壳并没有裂开，以致使我们坠落地心。这个故事不停地进展，足足存在了几百万年。”“我多谢你这本关于圆石的书。它们真有意思！要是它们会讲话，它们能告诉你更多。如果一个人能够偶尔成为一个微不足道的东西，也挺好玩的，特别是像我这样一个地位那么高的人。想想看吧，我们这些人，就算拥有最好的皮鞋油，也只是地球这个蚁山上的寿命短促的虫蚁，尽管我们也许是高职挂勋的虫蚁！在这些有几百万岁的老圆石面前，人真是年轻得可笑。我在除夕读过一本书，入迷得已忘了以往例行的消遣———看那‘到牙买加去的疯狂旅行’！嗨！你绝不会知道这是怎样的！”“巫婆骑着扫帚旅行的故事是大家都知道的———那是在·16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圣汉斯之夜’，以卜洛克斯堡为目的地，但是我们也有过疯狂的旅行，这是现在的事情，新年夜到牙买加去的旅行。所有那些无足轻重的男诗人、女诗人、拉琴的、写新闻的和艺术界的知名人士———其实狗屁不如———在除夕夜乘风到牙买加去。他们或骑画笔或骑羽毛笔，因为钢笔驮不起他们：他们太生硬了。我在每个除夕夜都要看他们一下。我认识他们中的许多人，不过跟他们搅和在一起是不值得的，因为他们不愿意让人家知道他们骑着羽毛笔飞去牙买加。”“我有一个渔妇侄女儿，她说她专门给三个有地位的报纸供给骂人的字眼，她甚至还作为客人亲自到报馆去过。她因为不会骑羽毛笔而被抬去的。这都是她亲口告诉我的。她所讲的大概有一半是谎话，但是这一半已足够。”到了那儿，大家就开始唱歌。每个客人写下了自己的歌，每个客人唱自己的歌，因为每个人总是以为自己的歌最好。实际都是一路货色，水平相当。接着，走过来的就是一批结成小组的话匣子。这时各式不同的钟声便轮流地响起来。一群小小鼓手就来了，他们只是在家庭的小圈子里击鼓。另外有些人利用这时机结交，这些人写文章都是不署名的，换句话说，他们用普通油脂来代替皮鞋油，此外还有刽子手和他的小厮。这个小厮最狡猾，不然谁会留意他呢？那位老好人清道夫这时也来了，他把垃圾箱弄翻了，嘴里还连连说：‘好极了！好极了！’正当大家在这样狂欢的时候，那一大堆垃圾上突然冒出一根梗子，一株树，一朵庞大的花，一个巨大的菌子，一个完整的屋顶———这群人滑棒出来了，它把贵宾们在过去一年中对这世界所做的事情全都抖起来。一种像礼花似的火星从它上面射出来：这些火花都是他们所发表过的、从别人处抄袭而来的一些·267·　安徒生童话全集

思想及意见。“现在大家开始玩一种‘烧香’的游戏，一些年轻的诗人则玩起‘焚心’的游戏。有些幽默大师讲着双关的俏皮话———这算是最小的游戏。这些俏皮话引起巨大的反响，好像是空罐子在撞着门，或者是门在撞着装满了炭灰的罐子似的。‘这真是妙极了！’我的侄女说。事实上她还说了很多非常带有恶意的话，但很有意思！但是我不想把这些话传达出来，因为一个人应该善良，不能老是挑错。你知道的，像我这样一个知道那儿的欢乐情况的人，当然乐意每个年夜里看着这群疯狂人飞过去。假如某一年有些什么人没有来，我一定会找到代替的新人物。可是今年我没有去看那些客人。我在圆石上着迷了，它带我到几百万年以前的时间里去。我看到这些石子在北国自由活动，它们在冰块上自由漂流时，诺亚还没造出方舟来呢。我看到它们坠到海底，然后又在沙洲上冒出来。沙洲露出水面，说：‘这是瑟兰岛！’我看到它先变成许多我不认识的鸟儿的住处，继而又变成一些野人酋长的房子的一部分。这些野人我也不认识，后来他们用斧子刻出几个龙尼文的人名来就成为了历史。但是我却跟这完全没有关系，我跟一个零一样。”“有三四颗美丽的流星划过。它们射出一道光，把我的思想引到另外一条路线上去。你懂得流星吧？有些有学问的人却不知道！我对它们有我的看法。我是这么想的：人们对做过好事的人，总是在心里私自说着感谢和祝福的话，这种感谢常常是没有声音的，可那并非毫无意义。我觉得太阳光会把它吸收进去，然后把它悄悄地射到那个做善事的人身上。如果整个民族在时间的进程中表示出这种感谢，那么这种感谢就形成一个花束，变成一颗落在这善人坟上的流星。·367·　安徒生童话全集

每当在年夜看到流星时，我感到非常愉快。清楚谁会得到这个感谢的花束。最近有一颗明亮的星落到西南方去，作为许多许多人致谢的一种迹象。它会落到谁身上呢？我想它肯定会落到佛伦斯堡湾的一个石崖上。这儿有丹麦的国旗，在施勒比格列尔、拉索和他们的伙伴们的坟上飘扬。另外有一颗落到陆地上，落到‘苏洛’———它是落到荷尔堡坟上的一朵花，表示人们对他所写的优美剧本的感谢。”“最让人开心的思想莫过于知道我们坟上有一颗流星落下来。当然，决不会有流星落到我的坟上，也不会有太阳光向我致谢，我没有让人感谢的东西；我没有得到那真正的皮鞋油，”奥列说，“我这辈子注定只能在这个世界上得到那些普通的油脂。”第　二　次　拜　访又逢新岁，我又爬到塔上去。奥列谈起那些为旧年逝去和新年到来而干杯的事情。于是我听到一个富含深意的关于杯子的故事。“在年夜，当钟敲了十二下的时候，大家都拿着满杯的酒从桌子旁站起来，为新年而庆祝。他们手中擎着酒杯来迎接新年，这对于喜欢喝酒的人说来，这是好的开始！他们以上床睡觉作为这一年的开始，这对于贪睡的人说来，也是一个好的开始！在一年的过程中，睡觉当然占很重要的位置，酒杯当然亦是。”“你知道酒杯里有什么东西吗？”他问，“是的，里面有健康、愉快和狂欢！里面还有悲愁和苦痛的不幸。当我来数数这·467·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些杯子的时候，我当然也掂量不同的人在这些杯子里所占的份量。“你必须明白，第一个杯子是健康的杯子！它里面长着健康的草。如果你把它放在大梁上，那么第二年你便可以在健康的树荫底下乘凉了。”“举起第二个杯子吧！是的，有一只小鸟从里面飞出来。它唱出天真快乐的歌给大家听，让众人同和：生命是美丽的！我们不要老垂着头！勇往直前！”“第三个杯子里有一个长着翅膀的小生物。他不能算是一个安琪儿，因为他既有小鬼的血流又有小鬼的性格。他并不伤害人，但爱捉弄人。他坐在我们的耳朵后面，对我们低声讲一些滑稽的事情。他钻进我们的心里去，把它弄得温暖起来，让我们开心，变成别的头脑所承认的一副好脑筋。”“第四个杯子什么也没有，除了理智的限度———一个人永远不能超过这个限度。”“当你拿起那第五个杯子的时候，你会痛哭。你会有一种愉快的感情冲动，否则这种冲动就会用别种方式表现出来。狂欢王子会砰地冒出来，拖你去风流放荡，你会忘记自己的尊严———如果你有任何尊严的话。你会忘掉太多太多。处处是跳舞、歌声和喧闹，假面具把你拖走，穿着丝绸的魔鬼的女儿们，披发露体，姗姗而来。避开她们吧，如果你可以！”“而第六个杯子里就坐着撒旦。他是一个衣冠楚楚、会讲话的、迷人的和非常愉快的人物。他完全理解并赞同你，他完全是你的化身！他提着一个灯笼走来，方便于把你领到他的家里去。从前有过关于一个圣者的故事：有人叫他从七大罪过中择其一，他选择了他认为最小的一种：醉酒。这种罪过引导他·567·　安徒生童话全集

犯其他的六种罪过。是人是魔便决定在第六个杯子中。这时一切罪恶的细菌就在我们的身体里发展起来，每个细菌都会长成一棵盖满世界，欣欣向荣的大树。大部分的人只有一个办法：重新走进熔炉，被再铸炼。”“这就是杯子的故事！”守塔人奥列说，“它可以用皮鞋油，也可用普通的油脂讲出来。这两种方式我都用了。”那就是我对奥列第二次的拜访。如果你想再听到更多的故事，请期待我的下回拜访吧。安妮·莉斯贝安妮·莉斯贝又年轻，又快乐，像牛奶和血，长得真是可爱极了。她的牙齿白得放光，她的眼睛非常明亮，她的脚跳起舞来非常轻松，她的性格也很好。这一切会结出怎样的果子呢？“一个讨厌的孩子！”真的，孩子实在不好看，所以他托养在一个挖沟工人的老婆那儿。安妮·莉斯贝则搬进一位伯爵的公馆里去住。她穿着丝绸和天鹅绒做的衣服，坐在豪华的房间里，一丝儿风也不能吹到她身上，谁都要客气地对她，因为这会使她难过，而难过是她所受不了的。她帮伯爵养孩子，这孩子清秀得像一个王子，美丽得像一个安琪儿。她是多么爱他们啊！而她自己的孩子呢，没错，他是在家里，在那个挖沟工人的家里。在那儿，锅开的时候少，嘴开的时候多。此外，家里·667·　安徒生童话全集

老是没有人。孩子哭起来。不过，既然没有人听到他哭，所以没人可怜他。他哭得慢慢地睡着了。在睡梦中，他感觉不到又饿又渴的痛苦。睡眠是一种多么好的东西啊！时间过了好长一段。是的，正如俗话说的，时间一久，野草也就长起来了。安妮·莉斯贝的孩子也长大了。大家都说他发育不良，但是他现在已经正式成为他所寄住的这一家的成员。他的母亲给了一笔抚养费就将他扔给了那家人他自己成了一个都市妇人，住得非常舒服，当她出门的时候，她还戴一顶帽子呢。她以太远为理由而不去管孩子。事实上，她去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孩子是别人的，而且他们说，孩子现在自己可以找饭吃了。他应该自己谋生了，因此他就为马兹·演生看一头红毛母牛。他已经可以牧牛，可以赚家用了。在一个贵族公馆的洗衣池边上，有一只看家狗坐在狗屋顶上晒太阳。它对每个走进去的人都会吠几声，如果天下雨，它就钻进它的屋子里去，在干燥和舒服的地上休息。安妮·莉斯贝的孩子坐在沟沿上一面晒太阳，一面削着拴牛的木桩子。在春天他看见三棵草莓开花了，他高兴地希望这些花会结出果来，可是果子始终没有结出来。他坐在风雨之中，全身被浇透了，后来强劲的风又把他的衣服吹干。当他回到家里来的时候，大人们不是推他，就是拉他，谁叫他长得这么丑呢。谁也不爱他———对此他已无动于衷了！安妮·莉斯贝的孩子怎样活下去呢？他怎么能活下去呢？这是注定的：没有人爱他。他从陆地上被推到海里去。他乘着一条破烂的船去航海。当船老板在喝酒的时候，他就坐着掌舵。他是又冷又饥饿。人们可能以为他从来没有吃过饱饭呢，实际上就是这样。·767·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正是寒冷又多风雨的晚秋。冷风甚至能透进最厚的衣服———尤其是在海上。这条破烂的船正在海上航行。船上只有两个人———实际也可以说只有一个半人：船老板和他的助手。整天都是阴沉沉的，现在变得更沉了，天气是冷得刺骨。船老板喝了一德兰的酒，可以把他的身体温暖一下。酒瓶是很旧的。酒杯更是旧得只有上半部分是完整的，还有那一半已碎了，因此现在是搁在一块上了漆的蓝色木座子上。船老板说：“一德兰的酒使我感到舒服，两德兰使我感到更惬意。”这孩子坐在舵旁，用他一双油污的手紧紧地握着舵。他长得很丑，他的头发挺直，他的样子衰老，显得发育不全。他是一个劳动人家的孩子———尽管他是安妮·莉斯贝所生的。看到了船艰难地乘风破浪。前后左右，上上下下，都是暴风雨，但是更糟糕的事情还没到来。似乎船撞到了什么？船在急转！难道这是龙吸水吗？难道海在沸腾吗？坐在舵旁的这个孩子高声地喊：“上帝啊，救我吧！”船触到巨礁了，很快地沉了下去———正如俗话所说的，“连人带耗子都沉下去了”。是的，船上有的是耗子，可人却只有船主与这个没人要的孩子。只有尖叫的海鸥看到了，此外还有下面的一些鱼，然而它们由于受到了惊吓，并没看得很清楚。船沉到水底将近有一英里深，于是他们两个人就完了。他们死了，也被遗忘了！只有那个安在蓝色木座子上的酒杯没有沉，那是因为木座托起它的缘故。它顺水漂流，随时可以撞碎，漂到岸上去。可它会在何时漂到何处呢？是的，这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重要！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它已经被人爱过———但是安妮·莉斯贝的孩子却没人爱！可是在天国里，任何灵魂都不能说：“没有人爱！”·86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安妮·莉斯贝一直住城里。人们把她称为“太太”。当她谈起旧时的记忆，谈起跟伯爵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很自豪。那时她坐在马车里，可以跟伯爵夫人和伯爵夫人交谈。那长得很可爱的小伯爵就像上帝最美的天使，是一个最亲爱的人物。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他们彼此吻着，彼此拥抱着。他是她的一半生命，现在他已经长得很高大了。他十四岁了，有学问，而且英俊。自从她把他抱在怀里的那个时候起，她已经许久没有看见过他了。她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到伯爵的公馆里去了，因为到那儿去的旅程太麻烦。“无论如何我必须去一次！”安妮·莉斯贝说，“我要去看看我的宝贝，我的亲爱的小伯爵。是的，他肯定也很想看到我的，他一定也像小时候般爱我，想我。那时他总是喊：‘安·莉斯！’那声音简直像提琴！我一定要设法再去看他一次。”她坐着一辆牛车走了好一会儿，然后又步行了一阵子，最后她来到了伯爵的公馆。这公馆仍然从前一般地庄严华丽，它外面的花园也是像从前一样。然而屋子里面的人却完全是陌生的。谁也不认识她。他们不知道她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要到这儿来，可是，夫人和小伯爵会告诉他们的。她是多么想念他们啊！安妮·莉斯贝一直等着。她等了很久，而且时间似乎越等越长！她在主人用饭以前被接见了。主人跟她很客气地应酬了几句。而她想念的可爱孩子，她只有吃完了饭以后才能见到———到时她将会再一次被喊进去。他长得那么高大，又那么瘦！但是他仍然有漂亮的眼睛和安琪儿般的嘴！他一声不吭地看着她，显然他已忘记她。他掉转身，想要走开，但是她捧住他的手，把它贴到自己的唇边。·967·　安徒生童话全集

“行了，这已经够了！”他说，接着他就从房间里走开了———他是她心中念念不忘的人，是她最疼的人，是她在人世间一提起就自豪得不得了的人。安妮·莉斯贝从公馆中出来了，来到宽广的大路上。她感到非常伤心。他冷淡地对她，一点也不想她，连一句感激的话也不说。曾经她日夜都抱着他———她现在连做梦还抱着他。一只乌鸦飞落在她的面前，不停地发出尖锐的叫声。“哎呀！”她说，“你是一只报凶兆鸟儿啊！”她路过她托养孩子们那家人们前。茅屋的女主人正站在门口，她们聊起天来。“你好福态！”挖沟工人的老婆说，“你长得又肥又胖，又是一副发财相！”“还好！”安妮·莉斯贝说。“他们的船沉了！”挖沟工人的老婆说，“船老板和你儿子都淹死了，一切都完了。我起初还以为这孩子将来会赚几块钱，补贴我的家用。安妮·莉斯贝，他不会再费你的钱。”“死了吗？”安妮·莉斯贝问。她们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再深入。她仍处于伤心之中，因为她的小伯爵不喜欢和她讲话。她曾经是那样爱他，她费了那么多钱，大老远地来看他，虽然她并没有从它得到什么愉快。不过关于这事她只字不提。因为把这事讲给挖沟工人的老婆听也不会使她的心情好转。这只会引起后者猜疑她在伯爵家里不受欢迎，而乌鸦此时又飞到她头上尖叫连连。“这个衰鬼，”安妮·莉斯贝说，“它今天使我害怕起来！”她拿来了一点咖啡豆和菊苣。她觉得这对于挖沟工人的老婆说·077·　安徒生童话全集

来是一件施舍，她们俩都可以有咖啡喝。挖沟工人的老妻子煮咖啡去了，这时安妮·莉斯贝就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怪梦。说来也很奇怪，她在梦里见到了自己的儿子：他在这个工人的茅屋里饿得哭叫，没人理睬他；现在他躺在海底———只有上帝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她梦见自己坐在这茅屋里，挖沟工人的老婆在煮咖啡，她可以闻到咖啡豆的香味，这时门口出现了一个和小伯爵一样可爱的人形，同时说：“世界快要毁灭了！紧跟着我来吧，因为你是我的妈妈呀！你有一个天使在天国里呀！快跟着我。”他拉她走，不过这时有一个恐怖的爆裂声响起来了。这无疑是世界在爆裂，这时，天使飞起来，托起她的袖子，可是她在脚上似乎系着一件沉重的东西，把她向下拉，好像有几百个女人在紧抓住她，说：“假使你要得救，我们也要得救！抓住她！”那么多的人紧抓住她。“嘶！嘶！”她的衬衫袖子被撕碎了，安妮·莉斯贝在恐怖中跌落下来了，同时也醒了。的确，她几乎跟她坐着的那张椅子一齐倒下来，她吓得已经忘了那个梦。不过她知道那是一个可怕的梦。她们边喝咖啡边聊，然后她就走到旁边的一个镇上去，因为她要到那儿去找到那个赶车的人，以便在天黑以前能够回到家里去，可是赶车人说要到第二天傍晚才走。她开始考虑住下来的费用，同时也把里程考虑了一下。她想，如果沿着海边走，可以比坐车子少走八九英里路。这时天气晴朗，月亮正圆，因此安妮·莉斯贝决计走回去———她天明就可以回到家里了。天渐渐黑了，暮钟仍然在敲着。不过，这不是钟声，而是贝得洋·奥克斯的青蛙在沼泽地里的叫声。现在它们静下来了，·17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四周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因为鸟儿都睡着了，甚至猫头鹰都不见了。除了她自己在沙上的脚步声，什么也听不到，海上也没有浪花在响，遥远的深水里也是鸦雀无声。水底有生命和无生命的东西，一切都那么静默。安妮·莉斯贝一直向前走，像俗话所说的，什么也不想。不过思想并没有离开她，因为思想是永远不会离开我们的。它只不过是在睡觉罢了。不论何种思想，都是这个样子，不过思想会冒出头来，有时在心里活动，有时在我们的脑袋里活动，有时又正面撞击我们。“善有善报，”书上这样写着，“恶有恶果！”书上也这样写着。书里有很多东西，但是人们却不知道，也记不起来。安妮·莉斯贝就是这个样子。不过偶尔人们心里会露出一线光明———这完全是可能的！我们的心中都藏着所有的罪恶与美德！它们像看不见的小种子似地藏着。一丝太阳从外面射出来，一只罪恶的手碰一下，你在街角向左边拐或向右边拐———这就已具有决定性。于是这颗小小的种子就活跃起来，开始胀大和发芽，它把它的汁液散布到你的血管里去，开始影响你的行动。一个人在迷糊地走着路的时候，是不会感觉到那种使人困扰的思想的，但是这种思想却在心里酝酿。安妮·莉斯贝就是这样半睡似地走着路，可一些想法却在蠢动着。从这年的圣烛节到第二年的圣烛节，心里装着的事情可是不少———一年所发生的事情，有许多已经被遗忘，例如一年里我们对别人或自己犯下的罪行。我们想不到这些事情，安妮·莉斯贝也没有想到这些事情。她知道她从未违法犯罪，她是一个非常善良、诚实和被人看得起的人，她很清楚。·27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她沿着海边走去，那里有一件什么东西呢？她停下来。那是一件什么东西漂上来了呢？好像是一顶男子的旧帽子。它是从什么地方漂来的呢？她走过去，停下来仔细看了一眼，哎呀！这是什么？她害怕起来。但是这没什么好害怕：这只是些海草与灯芯草，它缠在一块长长的石头上，样子像一个人的身躯。这只是些灯芯草和海草，但是她却恐惧起来。她边走边想起儿时听过的许多迷信故事。“海鬼”———漂到荒凉的海滩上没有人埋葬的尸体。尸体本身是不会害人的，不过它的魂魄———“海鬼”———会紧追着孤独的旅人不放，要求他把它送进教堂，埋在基督徒的坟中。有一个声音这样喊。“抓紧！抓紧！”当安妮·莉斯贝想起这几句话的时候，她做过的梦马上又生动地回到记忆中来了———她想起那些抓着她的女人，喊着：“抓紧！抓紧！”她脚底下的地面怎样向下沉，她的衣袖怎样被撕碎，而她的儿子却在关键时刻托住了她，她又怎样从孩子的手中掉下来，她却从未想过、爱过自己的亲儿子。这个孩子现在正躺在海底。他永远也不会像一个海鬼似地爬起来，叫着“抓紧！抓紧！把我送到基督徒的墓地上去呀！”她越想越怕，不禁加快了步子。然而她心中充满恐惧，她几乎要昏过去了。当她朝海上望的时候，海上正慢慢地变得昏暗。海上升起一层浓雾，弥漫到灌木林和树上，形成各种各样的奇形怪状。她掉转身向背后的月亮望了一眼。月亮像一面苍白无光的圆镜。她的四肢似乎被某种沉重的东西压住了。抓紧！抓紧！她这样想。当她再掉转身看看月亮的时候，似乎觉得月亮的白面孔紧贴着她，而浓雾就如一件尸衣似地披在她的肩上。“抓紧！把我送到基督徒的墓地上去吧！”一个空洞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这不是沼泽地·377·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上的青蛙，或大渡鸦和乌鸦发出来的，因为她并没有看到这些东西。这声音说“把我埋葬掉吧，把我埋葬掉吧！”那正是她躺在海底的孩子的魂魄化成的“海鬼”。这魂魄没法安息，除非有人把它送到教堂的墓地里去，除非有人在基督教的土地上挖个坟给它。她得向教堂走去，她得到那儿去挖一个坟墓。她朝教堂的那个方向走去，所以那重负似乎越来越轻，以至于消失了这时她又打算掉转身，沿着那条最短的路走回家去，立刻那个负担压到她身上来了：抓紧！抓紧！这好像青蛙的叫声，又好像鸟儿的哀鸣，好清晰的声音啊！“帮我挖一个坟墓吧！帮我挖一个坟墓吧！”雾是又潮湿又冷，她的手和面孔也是由于害怕而变得又冷又潮湿。周围的压力向她压过去，但是她心里的思想却在无限地膨胀，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在北方，山毛榉可以在一个春天的晚上就发芽，第二天一见到太阳就现出它幸福的青春美。同样，在我们的心里，藏在我们过去生活中的罪恶种子，也会在短时间内通过思想、言语的行动冒出芽来。而当良心开始苏醒，这种子只须一瞬间的工夫就会长大和发育。这是上帝在我们最意料不到的时刻使它起这样的变化的。无须任何的辩解，因为事实摆在面前，作为见证。思想变成了语言，而语言是在世界什么地方都可以听见的。一旦我们念及心中所藏的，一想到我们还没有能消灭我们在无意和骄傲中种下的种子，我们就不禁要害怕起来。心中可以藏着一切美德，也可以藏着罪恶。它们甚至在最贫瘠的土地上也可以发展起来。安妮·莉斯贝的心里深味到我们刚才所讲的这些话。她不安极了，她倒到地上，只能向前爬几步。一个声音说：“请埋·477·　安徒生童话全集

葬我吧！请埋葬我吧！”只要能在坟墓里把一切都忘记，她多希望把自己埋了。这是她充满恐惧和惊惶的、醒觉的时刻。迷信使她的血骤冷骤热。从前她不愿提及的，现在都聚到她的心里来了。一个曾听人讲过的幻象，像明朗的月光下面的云彩，无声地在她面前出现：四匹嘶鸣的马儿在她身边驰过去了。它们的眼睛里和鼻孔里射出火花，所拉的火红的车子里是那个已横行在这地区一百多年的坏人。据说他每天半夜要跑进自己的家里去一次，然后再跑出来。他的脸色并非如死人般惨白，而是像熄灭了的炭一样漆黑。他对安妮·莉斯贝点点头，招招手：“抓紧！抓紧！你可以在伯爵的车子上再坐一次，把你的孩子遗忘！”她急忙走开，走进教堂的墓地里去了。但是黑十字架和大渡鸦在她的眼前飞来飞去。大渡乌鸦在叫———像她白天所看到的那样叫。可是如今她听懂它们在叫什么了。它们说：“我是大渡鸦妈妈！我是大渡鸦妈妈！”每一只都这样说。安妮·莉斯贝知道，如果挖不出一个坟，她会变成像她们一样的鸟。她趴到地上，用手在坚硬的土上挖一个坟墓，她的手指流出血来。“把我埋葬掉吧！把我埋葬掉吧！”这声音仍在喊。她害怕在她的工作没有做完以前鸡会叫起来，东方会放出彩霞，因为如果这样，她就完了。天终于仍是亮了。她还要挖的坟墓只完成了一半。冰冷的手从她的头脸直到心摸了下去。“只挖出半个坟墓！”一个声音哀叹着。接着就慢慢地沉到海底。是的，这就是“海鬼！”安妮·莉斯贝昏倒在地上。她完全不省人事了。·57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当她苏醒过来，已经是明朗的白天了。有两个人把她扶起来。她并没有躺在教堂的墓地里，而是躺在海滩上，她在沙上挖了一个深洞。她的手指被一个破玻璃杯划开了，流出血来。这是一个底端的脚安在一个涂了蓝漆的木座子上的杯子。安妮·莉斯贝生病了。良心和迷信纠缠在一起，她也分辨不清，最终她觉得她儿子已把她的半个灵魂带去了海中。她将永远也不能飞上天国，接受慈悲，除非她能够拿回深藏在水底的另一半灵魂。安妮·莉斯贝到家了，她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样子了。她的思想像一团乱麻一样。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那就是她得把这个“海鬼”运到教堂的墓地里去，为他挖一个坟墓———唯有如此她才能招回她整个的灵魂。夜里她很少在家。人们老是看见她在海滩上等待那个“海鬼”。她就这样过了一年。于是有一天晚上她又不见了，人们再也找不到她。第二天大家找了一整天，也没找到。傍晚，牧师到教堂里来敲晚钟。这时他看见安妮·莉斯贝跪在祭坛的脚下。她已经全身无力，因为跪了一天的缘故，但是她的眼睛仍然射出光彩，脸上仍然现出红光。太阳的余晖照着她，射在摊开的祭坛上的《圣经》的银扣子上。《圣经》摊开的地方显露出先知约珥的几句话：“你们要撕裂心肠，不撕裂衣服，归向上帝！”“真是太凑巧了，”人们说，“有许多事情都是偶然发生的。”安妮·莉斯贝在阳光中的脸是那么地平静安详。她说她感到非常愉快。她现在重新获得了灵魂。昨天晚上她死去的儿子是和她在一道。这幽灵对她说：“坟墓你只为我挖好了半个，·677·　安徒生童话全集

然而在整整一年中你却在你的心中为我砌好了一个完整的坟墓。这是作儿子的能得到的最好的埋葬。”所以他把她失去了的那半个灵魂还给她，同时把她领到这个教堂里来。“如今我是在上帝的屋子里，”她说，“在这个屋子里我都那么快乐！”天黑时，安妮·莉斯贝的灵魂就升到另一个境界里去了。如果人们经过一番挣扎，来到这个境界是不会感到痛苦的，而安妮·莉斯贝就是这样的。说闲话的孩子们一个大商人开了一个儿童招待会。有钱人的孩子和有名人的孩子都到了。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有学问的商人———他曾经进过大学，因为他的和善的父亲这么要求。这位父亲本来是一个牛贩子，不过很老实和勤俭。因此他积了很多的钱，他很聪明，而且也有良心，然而人们谈到他的钱的时候多，不大谈起他的良心。在商人的家里，总有名人出出进进———所谓有贵族血统的人，有知识的人和两者都有的、或两者完全没有的人。现在儿童招待会或儿童谈话会正在举行，孩子们畅所欲言。他们之中有一位很美丽的小姑娘，她真是骄傲得不可一世。可那是因为佣人老吻她而造成的，不是她的父母，因为他们在这一点上还·777·　安徒生童话全集

是非常有理智的。她的爸爸是一个“祗侯”，她知道那是一个了不起的职位。“我是一个祗侯的女儿呀！”她说。她也许也会是一个住在地下室的人的女儿，因为谁也没有办法安排自己的出身。她跟别的小孩夸耀自己“出身好”，她还说，如果一个人的出身不好，那么他就不会有什么前途。因此他读书或者努力都于事无补。所以一个人的出身不好，当然会一无所成的。“凡是名字的结尾是‘生’字的人，’她说，“他们在这世界上根本不会有成就！一个人应该把手叉在腰上，离这些“生”字辈远远的！”于是她就把她美丽的小手臂叉起来，把她的胳膊肘儿弯着，来以身作则，可是她的小手臂真是非常漂亮，她也非常天真可爱。可是，这把那位商人的女儿惹火了，因为她爸爸的名字是叫做“马得生”，她知道他的名字的结尾是“生”。因此她尽量做出一种自豪的神情说：“可我的爸爸能买一百块钱的麦牙糖，叫大家挤作一团地来抢！你爸爸做不到。”“没错，”一位作家的小女孩说，“但是我的爸爸能把你的爸爸和所有的‘爸爸’写在报纸上发表。我的妈妈说大家都怕他，他是掌管着报纸的人。”这个小姑娘昂首挺胸，她像一个真正的公主昂着头的那个样子。这时在那扇半掩着的门外站着一个穷苦的孩子，他正在朝门缝里望。他微贱得没有走进这个房间的资格。他帮女厨子转了转烤肉叉，因此她批准他站在门后偷偷地瞧这些漂亮的孩子们在屋子里作乐。这已经让他感到非常荣幸。·87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啊，如果我也在那儿！”他想，接着他听到他们所讲的一些话，那让他很不高兴。他的父母在家里连一个买报纸的铜子也没有，更谈不上在报纸上写什么文章。最倒霉的是父子俩的姓结尾正好是一个“生”字！所以他决不会有什么前途的。这真叫人感到悲哀！不过他究竟是生出来了，而且就他看来，出生得也很好，无须怀疑。这就是那个晚上的事情！离那个时候已有好多年了，孩子们都已成了大人。这城里有幢很华丽的房子。它里面藏满了漂亮的东西，城里城外的人都喜欢参观一下。我们刚才谈到的那些孩子之中，谁能说这房子是自己的呢？是的，这是很容易弄清楚的！那很简单：这幢房子是属于那个穷苦的孩子的———他已经成了一个伟大的人，尽管他的名字的结尾是一个“生”字———多瓦尔生。那么那晚上另外三个孩子呢？那个有贵族血统的孩子，那个有钱的孩子，那个在精神上非常骄傲的孩子呢？唔，这三个人彼此都没有什么话说———他们都是一样。他们过得都很好。而那天晚上他们所想的和所讲的事情，只是孩子的闲话罢了。珍珠链从哥本哈根通到柯尔索尔的这条铁路，可算是丹麦唯一的·977·　安徒生童话全集

铁路，这等于是一串珠子，而这样的珠子，在欧洲却多不可数。最昂贵的几颗珠子叫做是：“巴黎”、“伦敦”、“维也纳”和“那不勒斯”。但是有许多人不把这些大都市当做最美丽的珠子，却把某个无声无息的小城市当做他们的最喜欢的家，这个小城里有他们最心爱的人。没错，它常常只不过是一个朴素的庄园，一幢藏在绿篱笆里的小楼，一个小点。当火车在它旁边经过的时候，没人看得见它。有多少颗这样的珠子在哥本哈根和柯尔索尔之间的铁路线上？我们算一算，能够引起多数人注意的一共有六颗。这六颗珠子由于旧的记忆及诗情而放光，所以它们也在我们的思想中放出光彩。佛列德里克六世的宫殿就建筑在一座小山上，这里就是奥伦施拉格尔斯儿时的家。就有这么一颗珠子藏在山的附近，在松得尔马根森林之中。大家把它叫“菲勒蒙和包茜丝茅庐”，意思是两个可爱的老人之家。拉贝克和他的妻子珈玛就住在里面。这个年代的学者们从忙碌的哥本哈根特意到这个好客的屋子里来集会。这是知识界的家———你可别说“这变得太快”没有变，这儿仍然是学者之家，是生病植物的温室！这儿保养和庇护着无力开放的花苞直至它们开花结子。精神的太阳带着生命力和欢乐，射进这详和的精神之家里来。周围的世界，通过眼睛，射进灵魂的无底的深处。这个充满了人性之爱的白痴之家，是一个神圣的地方，是病植物的温室。将有一天，这些植物会在上帝的花园里开放。这里现在住着最弱智的人们。有个时候，最伟大和最能干的头脑在这里会面，交流思想，达到很高的境界———在这个“菲勒蒙和包茜丝茅庐”里，熊熊地燃烧着灵魂的火焰。·087·　安徒生童话全集

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古老的地方叫罗斯吉尔得。它是座落在洛亚尔泉旁的一个作为皇家墓地的小镇。在这有许多矮房屋的镇上，教堂的瘦长尖塔升向空中，同时它的影子也倒映在伊塞海峡里。我们在这儿只寻找一座坟墓，在珠子的闪光里来观察它。不过，那并不是那个伟大的玛加列特皇后的墓。这坟就在教堂的墓地里———我们刚刚就在它的白墙的外边经过。坟上盖着一块平凡的墓石，它底下沉睡着一个号称丹麦传奇的复兴者的第一流的风琴手。古代的传奇是我们的灵魂中的和谐音乐。我们从它知道，凡是有“滚滚白浪”的地方，就有一个国王驻扎的营地！罗斯吉尔得，你是帝王的陵园！在你的珠子里我们要看到一个寒酸的坟墓，它的墓石上刻有一个竖琴和魏塞的名字。现在我们来到西格尔斯得。它在林格斯得这个小镇的附近，它的河床是很低的。在哈巴特的船停过的地方，离茜格妮的闺房不远，长着许多金黄的玉蜀黍。哈巴特的故事人尽皆知，哈巴特在树上被绞死之际，茜格妮亦自焚殉情。这是一个多么伟大的爱情故事。“美丽的苏洛就藏在深树林里！”这个安静的修道院小镇隐隐地在长满了青苔的绿树林里显现出来。年轻的眼睛从湖上的学院里望向外界的大路上，静听火车的龙头轰轰地驰过树林。苏洛，你保藏着荷尔堡的骨灰，你是一颗珠子！你的学术之宫如同一只圣洁的白天鹅，立在树林中深沉的湖岸边。在那附近，有一幢小小的房子，像树林中的一朵星形白花，射出闪烁的亮光。我们都看着它。虔诚的赞美诗的朗诵声从这里飘到各地。这里面有祈祷声。农民们聆听出了丹麦逝去的那些日子。绿树林和鸟儿的歌声总是联在一起的，同样，苏洛和英格曼的·18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名字永不分离。前面就是斯拉格尔斯！这珠子的亮光反射的是什么？安特伏尔斯柯乌寺院早已没有了，宫殿里的华丽大厅也没有了，甚至它剩下的唯一个没有了。然而还是有一个古老的遗迹保存了下来，人们把它修理了无数次。它就是立在山上的一个木十字架。在远古时代的一个夜里，斯拉格尔斯的牧师圣安得尔斯被神托着从耶路撒冷的空中起飞。当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就落在这座山上。柯尔索尔———你生于此，你给我们：在瑟兰岛之文克努得的歌中，戏谑中有着诚意。你总是那么能说会道，幽默风趣！那个荒凉堡垒的古墙是你儿时之家的仅存的明证。当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它的影子就映着你出生的那幢房子。你在这古墙上向斯卜洛戈的高地望；当你还是“那么小的时候”，你看到“月亮沉到岛后”，你用歌颂瑞士群山那样不朽的调子歌颂它。你在世界的《迷宫》里走过，你发觉：无论哪儿的玫瑰也没有这样鲜艳，无论哪儿的荆棘也没有这样细小，无论哪儿的床榻也没有这样柔软，像我们天真的儿时睡过的那样好。多么活泼风趣的一个歌手！让我们为你扎一个车叶草的花环。我们将这花环抛到湖里，让波浪把它带到埋葬着你的骨灰的吉勒尔海峡的岸旁。这花环代表年轻的一代对你的崇仰，代表你的出生地柯尔索尔对你的敬意———一串珠子断在了这儿。·287·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二“没错，这确实是从柯尔索尔连到哥本哈根的一串珠子，”外祖母听到我们刚才念的句子说。“这对于我而言是一串珠子，而且四十多年以来一直是如此，”她说。“那时我们没有蒸汽机，就得用几天的工夫走现在只需几小时的路程。那是一八一五年，我才二十一岁。那是一个美好的时代！尽管是在六十年前，那可真是一个可爱又幸福的时代！在我年轻的时候，我们认为哥本哈根是所有城市中最大的城市。比起现在来，那时去哥本哈根一次就算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了。我的父母还想二十年后再去看一次，我也得跟着同去。我们把这次旅行的计划讨论了好几年，现在这计划却真的要实现了！我觉得，一个截然不同的新生活快要开始，在某种意义上说，我也开始了这种新的生活。”“我们都忙着收拾行李。当我们要动身的时候，真的，该有多少好朋友来送行啊！这是我们的一次伟大的旅行！在上午我们坐着爸爸和妈妈的‘荷尔斯坦’式的马车出城。从街上一直到我们走出了圣雨尔根门，所有的熟人都在窗子里对我们打招呼。天气非常晴和，鸟儿在唱着歌，一切都显得那么可爱。我们忘记了去纽堡是一段辛苦的长途旅行。我们到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邮车要到半夜才能到来，而船却要等它来了以后才出发。但是我们却上了船。平静而一望无边的水面就在我们面前。我们衣服都没换就睡下了。我早晨一醒来就走上甲板。雾非常大，看不见岸上任何东西。我听到公鸡的叫声，同时也看·38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到太阳升上来了，钟声响起来了。我们来到了什么地方呢？雾已经消散了，其实我们的船仍只是停在纽堡旁。一股轻微的逆风整天不停地吹着。我们一下把帆掉向这边，一下把帆掉向那边，终于还是好运的：在晚间刚过十一点钟的时候，我们到达了柯尔索尔。我们用了二十二个钟头走这十六海里的路。”“上岸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但是天却很黑了，灯光也不亮。一切对我说来都是生疏的，因为我只是去过奥登塞而已。”“‘伯格生就是出生在这儿！’我的父亲说，‘比尔克纳也在这儿住过。’”“父亲的话让我觉得，这个遍布矮小房子的小城市立刻变得光明和伟大起来。我们同时也觉得非常高兴，我们的脚是踏着坚实的地面。这一夜我失眠了，我想着自从前天离家以后我所看过和经历过的那么多事物。”“第二天我们一大早就得爬起来，因为在没有到达斯拉格尔斯以前，有一段尽是陡坡和泥坑的坏路得走。在斯拉格尔斯另一边的一段路也差不多。我们希望早点到达‘螃蟹酒家’。我们可以从这儿在当天到苏洛去。我们可以探望一下‘磨坊主的爱弥尔’———我们就是这样称呼他的。是的，他就是你的外祖父，是我已故的丈夫，是乡下的牧师。他那时在苏洛念书，刚刚才通过了第二次考试。”“我们到达‘螃蟹酒家’是在午后了。这是那时一个美丽的地方，是全部旅程中一个最好的酒店，一个可爱的处所。是的，大家都得承认，它现在也还是很可爱。卜兰别克太太是一个手脚麻利的老板娘，店里所有的东西都像擦洗得非常干净的切肉桌一样。墙上挂着的玻璃镜框里镶着柏格生写给她的信。这很值得一看！我认为这是很了不起的东西。”·487·　安徒生童话全集

“随后我们就到苏洛去，我们遇见爱弥尔。我相信，他看到我们非常高兴，就如我们看到他一样。他非常和气，也体贴人。他带我们去参观教堂：那里面有阿卜索伦的坟墓和荷尔堡的棺材，上面有古代僧人的刻字。我们在湖上划船到帕那萨斯去。这是我记忆中最快乐的一个下午。我想，如果世界上有个什么地方可以写诗的话，那一定是充满美丽安静的大自然气息的苏洛。”“于是我们在月光下走向人们所谓的‘哲学家漫步处’。这是湖旁和水边的一条美丽的小径。它与通向‘螃蟹酒家’的大路相联结。爱弥尔一直陪我们，而且一道进餐。爸爸和妈妈发现他长得又聪明又帅气。他答应五天后就回到哥本哈根去，跟他的家里的人和我们同住一些时候。的确，现在圣灵降临节快到了。在苏洛和‘螃蟹酒家’的那些时刻，是我今生最美的回忆。”“第二天早晨我们很早就出发了，因为到罗斯吉尔得去还有很远。我们必须及时到达那里才能看见主教堂，同时在当天晚上爸爸还要去拜访一位老同学。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着。我们这天晚上在罗斯吉尔得过夜，直至第二天中午才回到哥本哈根，因为这段路程最不好，最不完整。从柯尔索尔到哥本哈根的旅程我们将近三天工夫花了。而今天只用3小时就可走完同样的旅程。”“这串珍珠称不上比以前昂贵，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不过串着这些珍珠的线现在却是又新又奇妙。在爸妈与我呆在哥本哈根的三个星期中，爱弥尔和我们在一起整整待了十八天。我们回到富恩岛上去的时候，他一直从哥本哈根陪着我们到柯尔索尔。最后，我们终于在临别前订了婚。所以现在你可以了·587·　安徒生童话全集

解，我为什么也把哥本哈根到柯尔索尔的这段路叫做一串珍珠。”“后来爱弥尔在阿森斯工作了，于是我们就结婚了。我们常常谈起到哥本哈根去的那次旅行，而且计划再去一次。然而我们的孩子很快地出生了，是接二连三。要照顾和关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那时父亲升了职位，成为一个牧师。当然一切是非常圆满和美。但是我们却再也没有机会到哥本哈根去了。我们再没去过那儿，尽管我们一直对它怀念极了。现在我年纪太大了，再也没有气力坐火车旅行了，不过我很喜欢火车。火车是人间的一件宝贵东西，有了火车，你们就可以用很短的时间回到我身边来！”“现在从奥登塞到哥本哈根，跟我年轻时从纽堡到哥本哈根差不多。现在你可以坐快车到意大利去，所花的时间跟我们到哥本哈根去差不多！是的，多么了不起！虽然如此，我还是喜欢在家呆着，让别人去旅行，让别人来看我，但是你们却不要因为我坐着不动就取笑我啦！我有一次更了不起的旅行在等着我，这跟你们的旅行不同，比你坐火车还要快。我会在上帝同意时，旅行到我丈夫身边去。等你们做完了工作，在这个幸福的世界上过完你们的一生以后，你们也会来我们身边。孩子，你们可以相信我，当我们谈起我们活在人间的日子的时候，我将也会在那儿说：‘从哥本哈根到柯尔索尔真是一串美丽的珍珠！’”·68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墨水壶和笔那是一个诗人的房间，有人看到桌上的墨水壶，说：“一个黑水壶所能产生的东西真是了不起！下一步又会是什么呢？那仍然会是了不起的！”“当然，”墨水壶说，“那真是不可想象———我常常这样说！”它对那枝鹅毛笔和桌上其他所得到的东西说。“我所产生的东西美妙得叫人几乎不能置信。当人把笔伸进我身体里去的时候，我自己也不懂，下一步我可以产生出什么。我只须拿出我的一滴就可以写半页字，记载一大堆东西，我真是太了不起了。我身上产生出所有的诗人的作品：人们以为自己所认识的那些生动的人、一切深沉的感情、幽默、大自然美丽的图画等。我自己也不理解，尽管我不认识自然，但是它无疑地是存在于我体内的。从我的身体走出来的有：漂荡的人群、美丽的姑娘、骑着骏马的勇士、比尔·杜佛和吉斯丹·吉美尔。的确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坦白地说，我真想不到我会拿出什么东西来。”“对极了！”鹅毛笔说，“你根本不用头脑，因为如果你用用头脑子的话，你就会了解，你只不过提供一点液体而已。你流出水，好使我能把我心里的东西清楚地表达出来，真正在纸上写字的是笔呀！这个谁都知道。大多数的人对于诗的理解和一个老墨水壶没什么两样。”·787·　安徒生童话全集

“真无知！”墨水壶说，“用不到一个星期，你就已经累得半死了。你以为自己是一个诗人吗？你不过是佣人一个。在你没有来之前，我可是认识不少你这种人。你们有的是属于鹅毛这个家族，有的是英国造的！鹅毛笔与钢笔都为我服务过，当他———人———回来时，还有更多的会来为我服务，他这个人会替我写上我身上所取出的东西。我倒很想知道，他会先从我身上取什么呢。”“当然是墨水！”笔说。深夜诗人回来了。他去参加了一个音乐会，他被一位杰出的提琴家的美妙音乐迷住了。这位音乐家在他的乐器上奏出惊人的丰富的调子：忽而像滚珠似的水点，忽而像在啾啾合唱的小鸟，忽而像吹过枞树林的萧萧的风声。他觉得听到自己的心在哭泣，如一个女人的悦耳的声音般在和谐地哭泣。看样子不仅是琴弦在发出声音，而且是弦柱、甚至梢和共鸣盘在发出声音。真是惊人的演奏！虽然乐谱不容易演奏，然而弓却如游戏般轻松地在弦上来回地滑动着。你很可能以为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地拉响它。提琴有如自己发声一般，弓也似乎自己在滑动———全部音乐似乎就是这两件东西奏出来的。人们忘记了那位掌握它们和给与它们生命与灵魂的演奏者。人们把这位艺术家忘掉了，但是这位诗人记得他，将艺术家的名字和自己的感想写了出来：“提琴和弓只会吹嘘自己，真是太傻了！然而我们人常常干这种傻事———诗人、艺人、科学发明家、将军。我们自视过高，而我们大家却不过是上帝所演奏的乐器罢了。光荣应该属于他！我们有什么可骄傲的。”是的，诗人写下了这些，作为寓言把它记下来了，并且把·88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它题名为：艺术家和乐器。“这真适合你，太太！”当旁边没有别人的时候，笔这样对墨水壶说，“你没有听到他在高声朗诵我写下的文章么？”“没错，这就是我交给你、让你写下的东西呀，”墨水壶说，“这正是对你自高自大的一种讽刺！你竟不知别人在讥讽你！我从心里向你射出一箭———当然我是清楚我的恶意的！”“你这个该死的墨水罐子！”笔说。“你这根欠揍的笔杆子！”墨水壶也说。它们各自都觉得自己回击得很漂亮。这种想法使得它们感到满意———它们可以抱着这种愉快的心情去睡觉，并且很快睡着了。然而那位诗人并没有睡去。他心里思潮澎湃，像提琴的调子，像滚动的珠子，像吹过森林的萧萧风声。他在这些思想中可以触觉到自己的心，能从中看见永恒的上帝的一线光明。光荣应该是他的！躺在墓里的孩子悲哀溢满了屋子，每一颗心都充满了悲哀。一个四岁的孩子死去了。他是爸爸妈妈的独生子，是他们的欢乐和未来的希望。他的爸爸妈妈还有两个较大的女儿，最大的那一个这一年就要受坚信礼了。尽管她们都是可爱的好孩子，但是死去的孩子总是最心疼的孩子，何况他还是一个顶小的独生子呢？这真有如晴天霹雳。两个女儿幼小的心灵已经悲哀至极，父亲的悲·987·　安徒生童话全集

痛更使她们感到特别难过。父亲的腰已经弯了，妈妈也被这种空前的悲哀压倒了。儿子生病期间，她没日没夜地看护着他，照料他，抱着他，搂着他，觉得他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她根本不会相信他已经死掉了，快要躺进棺材，被埋葬到坟墓里去。她认为上帝不可能把这个孩子从她的手中抢走，然而这居然成了事实，所以她在极度的痛苦中说：“上帝不知道！他的那些在世上的仆人，有的简直没有一点良心，这些人随便处理事情，根本不会理睬母亲们的祷告。”痛苦中她舍弃了上帝。她的心中涌现了阴暗的思想———她想到了死，永恒的死。她觉得人是那么地低微而贫贱，她这一生是完了。这种思想使她觉得自己无所依靠，她灰心沮丧得一日比一日消沉。当她苦痛到了极点，连泪水都流不出了。她已经忘记她还有年幼的女儿。她丈夫的眼泪滴到她的额上，但是她没有看它。她的脑里心中只有那个已死去的儿子。她的整个生命和存在都沉浸在回忆中：回忆她的孩子所讲过的每一句天真幼稚的话。终于这一天要入葬了。之前她有许多夜晚没有睡过觉，可是快天亮的时候，她累极了，所以就迷迷糊糊地睡去了。棺材就在这时候被抬到一间僻静的房间。棺材盖就是在那儿钉上的，因为不想让她听到棺盖已钉上。她一睡醒就爬起来，要去看孩子。她的丈夫含着眼泪说：“我们已经把棺材钉上了———这是非做不可的！”“上帝既然对我这样无情，”她大声说，“人们对我怎么会更好呢？”于是她呜咽地哭起来了。棺材被抬到墓地去葬了。这个无限哀伤的母亲跟她的两个·09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女儿坐在一起。她望着她们，但是她的眼睛却没有看见她们，因为她的意识中已经再没有什么家庭了，悲哀控制了她整个的存在。悲哀冲击得她完全如失去了罗盘与舵的船。入葬的那一天就是这样过去的，接着是一长串同样单调和沉痛的日子。悲哀的家人以湿润的眼和愁苦的目光安慰她，她完全听不进他们安慰的话语。是的，他们自己也悲痛极了，还说得出什么呢？她不再知道睡眠是什么东西了。这时谁要能够使她的身体恢复过来，使她的灵魂得到休息，谁就可以说是她最好的朋友。大家劝她在床上躺一躺，她定定地躺在那儿，好像睡着了似的。有一天晚上，她的丈夫静听着她的呼吸，深信她已经得到了休息和安慰。因此他就双手合并祈祷，于是渐渐地他自己就坠入昏沉的睡梦中去了。他没有发现到她已经起了床，穿上衣服就轻轻出去了。她径直向她日夜思念着的那个地方———埋葬着她的孩子的那座坟墓———走去。她穿过住宅的花园，越过田野———这儿有一条小路通向城外，她沿着这条小道一直走到教堂的墓地。谁也没有看到她，她同样看不见任何人。这个夜晚十分美丽，满天的星斗，空气是温和的九月初的天气。她走进教堂的墓地，一直走到一个小坟墓的近旁。这坟墓就像一个散发着香气的大花丛。她坐下来，对着坟墓低下头，她的眼光好像可以透过紧密的土层，看到心爱的孩子似的。孩子的笑容仍是栩栩如生地在她脑中：她永远忘记不了孩子眼中的那种亲切的表情———甚至当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眼睛里还露出这种表情。每当她弯下腰去，托起他那只无力举起的小手的时候，他的眼神似乎要告诉她很多的事。她现在坐在他的坟旁，正如坐在他的摇篮边一样。只是她现在是在不停地流着眼泪。这些泪珠都坠落到了儿子坟上。·197·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你是想到你的孩子身边去吧！”她身旁有一个声音说。这是一个低沉而响亮的声音，直接打进了她的心窝。她抬起头来，看到旁边站着一个人。这人穿着一件宽大的丧服，头上低低地戴着一顶帽子，但是她能看到帽子下那个庄严又足够让人信任的面孔。他的眼睛射出青春的光彩。“去我儿子那儿？”她重复着这人的话。她的音调里流露出一种渴望的祈求的调子。“你敢跟着我么？”这人影说，“我就是死神！”她点头同意了。于是她马上觉得上面的星星好像都射出了满月那样的光辉。她看到各种各样的花儿在坟上盛开。土层像一块轻飘的幕布一样慢慢地、轻柔地向两边开去。她沉下去了，幽灵用他的黑丧服把她盖住。这是死神的夜。她沉得比墓底还要深呢。教堂的墓地现在好像是屋顶盖在她头上。丧服掀起了一角，她出现在一个庄严的大厅里面。这大厅向四面展开，呈现着一种欢迎的气氛。周围是一片傍晚的景色，她的儿子这时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紧紧地把他搂住，贴着自己的心口。他对她微笑，一个从来没有的这样美丽的微笑。她尖叫起来，但是没有人能听见，因为这时响起了一片悦耳的、响亮的音乐，时近时远，一忽儿又像在她的身边。这样幸福的调子她的耳朵从来没有听到过。它来自那个大黑门帘的外边———那个把这个大厅和天堂隔开的门帘。“生我养我的妈妈！我亲爱的妈妈！”她听到她的儿子这样叫。这声音是多么熟悉，多么亲热。她在无限的幸福中把他吻了又吻，孩子指着那个黑色的门帘。“人间哪有这么美丽的呢？妈妈，你瞧！你认真地瞧瞧这·297·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一切吧！这就是幸福呀！”可是母亲看不见任何的东西。孩子所指的那块地方，只有黑夜。她用人间的眼睛，看不见她那被上帝亲自召去了的孩子所能看见的东西。她只能听见音乐的声调，却没法听出那些她本该相信的字句。“妈妈，现在我要飞了！”孩子说，“我要跟别的许多幸福的孩子一起飞到上帝那儿去。我急于想飞走，可是，你哭得那么伤心，我就没有办法离开你了。我是多么想飞啊！我可以不可以飞走呢？亲爱的妈妈，你总有一天会到我这儿来的！”“啊，别飞！啊，别飞！”她说，“待一会儿吧。我要再看你一次，再吻你一次，再抱你一次！”于是她拥着他，吻着他，这时顶上有一个声音在喊着她的名字———这是一个哀悼的声音。这是什么意思呢？“你听到没有？”孩子问，“那是爸爸在喊你。”没多久，又有一个深沉的叹息声飘来了，一个似乎是哭着的孩子发出来的叹息声。“姐姐！这是姐姐们！”孩子说，“妈妈，你还没有忘记她们吧？”于是她想起了她留在家里的那些孩子。她心里起了一阵害怕。她向前面凝望。有许多人影飘浮过去了，其中有几个她似乎很熟悉。他们飘过死神的大厅，飘向那黑色的门帘，于是便消失了。难道她的丈夫，她的女儿也在这群幽灵中间吗？不，他们的喊声，他们的叹息，仍然是从上面飘来的：她几乎遗忘了他们，为了已故的儿子。“妈妈，天上的钟声已经响起来了！”孩子说，“妈妈，天亮了！”·397·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时有一道亮光向她射来。孩子不见了，她被托到空中，周围是一片寒气。她抬起头来，发现自己是在教堂墓地里，儿子的坟墓边。上帝在梦境中抚慰了她，使她的理智发出光辉。她跪下来祈祷：“我的上帝！请原谅我曾经想制止一个不灭的灵魂飞走，原谅我忘了我应对活人负责！”她说完后，心里似乎觉得轻松了许多。太阳出来了，一只小鸟在她的头上唱着歌，教堂的钟声正在召唤人们去做早祷。她的四周及心中都有一股神圣感！她认识了上帝，她认识了她的责任，怀着渴望的心情急忙赶回家来。她向丈夫弯下腰，温柔又热烈地吻醒他。他们谈着知心和热情的话。她现在又变得坚强和温柔起来———像一个母亲和妻子应做的那样。她心中现在有一种充满了信心的力量。“上帝的意旨总是对的！”她的丈夫问她：“你从哪儿得到这种力量———这种恬静的心情？”她吻了他，还吻了她的孩子，“上帝通过我们的儿子给我的。”两只骄傲公鸡从前有两只公鸡———一只站在粪堆上，另一只立在屋顶上。他们都是骄傲得不可一世。不过他们之中谁表现得最突出呢？请把你的意见发表一下但是我们要保留我们的意见。养鸡场是用一个木栅栏和另外一个场子隔开的，那另外一个场·49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子有一个长了个大黄瓜的粪堆。黄瓜非常明白，它是生长在温床里的。“这是命中注定，”黄瓜自己心里想，“世上一切东西不会生下来就都是黄瓜，应该还有别的不一样的东西才对！鸡啦，鸭啦，还有旁边那个场子里的动物，也都是生物。我现在就看见栅栏上有一只公鸡。比起那只高高在上的风信鸡来，他当然具有不同的重要性。那只风信鸡是不会叫又不会啼，而且它既然没有母鸡，当然也就没有小鸡。它只是老想着自己，冒出一身铜绿！嗨，这只养鸡场上的公鸡，才算得上是一只公鸡哩！他连走路都像是在跳舞，听他啼叫的那种声音，简直是唱歌！他所到之处，人们就仿佛听到了喇叭似的！假如他到这儿来，把我连梗子和叶子一口吃掉，把我藏在他的身体里，那也死得很幸福！”黄瓜想。夜里，天气变坏了。母鸡、小鸡和公鸡都忙着找藏身的地方。这两个场子之间的栅栏被狂风吹垮了，发出巨大的声响。瓦向下面飞，但是那只风信鸡仍然坐得稳如泰山。它连头也不掉一下，它没法掉头。它很年轻，是近来铸出来的，但是它却也很清醒和沉着。它是“生而老成持重的”，与天空中的翩翩飞鸟，如麻雀和燕子之类的东西，是截然不同的。它对它们是不屑一顾的，这些“身材渺小、叽叽喳喳、平平凡凡的鸟儿”。鸽子是身材高大，光彩夺目，比较像珍珠母，同时样子也像风信鸡，不过他们却是又胖又呆，而且他们成天就只顾着找吃的。“此外，跟他们打交道是再烦不过的了，”风信鸡说。许多路过的鸟儿来探望这只风信鸡，给它讲一些关于外国、空中旅行队，以及许多猛鸟拦路抢劫的故事。第一次听这些事是觉得新奇好玩的，但是风信鸡后来知道，他们老是重·59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复，老是讲着同样的事情，这是很单调的！他们是很单调的，所有的都是单调的，谁都不值得来往，每个人都乏味至极。“这个世界真是不值钱，”它说，“一切都是无聊之至！”风信鸡变得“烦”起来了。这种情况在黄瓜眼中看来———如果它知道的话———是非常有趣的。不过它只知道景仰养鸡场的那只公鸡，却不知道他已经越场走到了它身边。闪电与雷声已过，而栅栏也已经垮了。“你们对于那阵叫声有什么想法？”公鸡问他的母鸡和小鸡。“那调子比较粗———缺乏艺术性。”母鸡和小鸡都冲到那个粪堆上去。公鸡也走来，像一个骑士。“你这菜园的植物啊！”他对黄瓜说这话的时候，它感到他很有文化修养，却没有想到他正在啄它，把它吃掉。“幸福的死！”然后母鸡跟小鸡都来了。只要他们之中有一个开始跑，别的也就都跑起来。他们咯咯地叫着，唱着，朝这公鸡望。他们都因他是他们的族人而感到骄傲。“喔———喔———喔———嘟！”他啼起来，“只要我在世界的养鸡场上叫一声，小鸡立刻就长成大鸡。”然后母鸡和小鸡就跟着他咯咯地叫和唱。这时公鸡就告诉他们一个大消息：“一只公鸡会生蛋！你们知道这蛋里面有什么吗？在这蛋里面有一个蛇怪。谁见到都会受不了的。人类都清楚这件事。如今你们也知道我身体里有什么了吧。我是一只怎样出色的公鸡！”说完，这只公鸡就拍拍翅膀，把鸡冠竖起来，又啼了一声。大家都震动了一下———包括所有的母鸡和小鸡。不过他们·69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同时又感到极其自豪，觉得他们族人之中居然有这么一个伟大的人物。他们都咯咯地叫着，唱着，好叫那个风信鸡听到。它当然听到了，然而它还是稳稳的。“太无聊了！”风信鸡心里说，“养鸡场里的公鸡是从来不生蛋的，而我自己呢，我懒得生蛋。如果我想，我能生风蛋！但是这个世界配有风蛋吗？一切真是无聊之至！搞得我都不乐意坐在这儿了。”所以风信鸡就倒下来了。但是它并没有压死养鸡场上的那只公鸡，“虽然它有这个企图！”母鸡们说。这故事的教训是什么呢？“宁愿啼几声，也不要变得烦而倒下来。”“美”你认识雕刻家阿尔夫勒得吧？我们都认识他。他获得了金质奖章，到意大利去旅行过，然后又回到家里来。那时他很年轻。事实上，他现在仍然很年轻，也不过是二十七岁而已。他回到家，又到瑟兰岛上的一个小市镇上去游览过。镇上所有的人都认识这位来客，知道他是谁。一个有钱人家特地为他举办盛宴。一切有地位和有财产的人都被请来作陪。这真是一件大事情，在镇上自然家喻户晓。学徒和穷人的孩子，还有他们几个人的爸爸和妈妈，都跑到门外来，望着那些映着灯光的、拉下的窗帘子。守夜人可以认为这个宴会是他举办的，因·797·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为他管辖的这条街上的居民来得特别多。处处是一片欢乐的景象。而屋子里因为有雕刻家阿尔夫勒得在，自然就更欢乐了。他讲故事，谈话。大家兴致勃勃地倾听着，但是谁的热忱也比不上一位官员的寡妇。就阿尔夫勒得先生说来，她简直像一张灰色的空白吸墨纸。所有的话她马上就吸进去了，而且要求多吸一些。她是高度地敏感，出乎意外的无知———她简直可称一个女加斯伯·好塞尔。“我好想去罗马！”她说，“它经常有那么多的游客，一定是一个伟大的城市。请讲点罗马的事情给我们听听吧！当您从城门走进去的时候，这个城市究竟是怎样的呢？”“要描写出来可不简单！”年轻的雕刻家说，“那里有一个巨型广场。广场中央有一个方尖石塔，这塔有四千年的历史。”“一位风琴师！”这位太太尖叫，因为她从来没有听到过“方尖石塔”这个字。有些客人几乎失笑。雕刻家也是一样，但是他的笑一来到嘴唇边就消逝了，因为他看到太太那个女儿正用她那对深蓝色的大眼睛紧对着她的母亲。一个人有这样的女儿决不会是一个糊涂虫。妈妈很像一个特地冒出问话的喷泉，但女儿则是静静地听着，类似一个美丽的泉水之女神。她好可爱！她是一个雕刻家应该静看，但是不应该与之交谈的人。实际上她十分地沉默寡言。“教皇的家庭很大吗？”太太问。年轻人好像觉得这么说不太妥。答说：“他不是一个有大家庭的人！”“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太太说，“我想说他有太太和孩子吗？”·897·　安徒生童话全集

“教皇是不能结婚的呀！”他回答说。“我不赞同这个！”太太说。她也许作出比这还要聪明的发问和谈话，但是假如她没有像刚才那样，发出这样的问题和讲出这样的话，可能就是因为她的女儿在靠着她的肩、那么略带忧郁的笑着吧。阿尔夫勒得先生开始谈论。他谈论着意大利的色彩是多么美，山是多么紫，地中海是多么绿，南方的天是多么蓝———只有北国姑娘的蓝眼珠可与之比拟。他的这句话是有感而发的，但是应该懂得这话的她却一点也没有现出懂的样子。这应当也是一种“美”的表现吧！“意大利！”有几个人叹了一口气，“旅行！”另外几个人也叹了一口气。“美！美！”“假如我中了五万块钱的彩票的话，”寡妇说，“那么我们就可以去旅行了！我和我的女儿。还有你，阿尔夫勒得先生，你可以当我们的导游！我们三个人一块儿去旅行！我们还可以带一两个好朋友同去！”于是她对所有在场的人和和气气地点了点头，使得在座者都以为会受到这邀请。“我们都到意大利去！但是有强盗的地方可不能去。我们将待在罗马，只去逛逛安全的公路。”女儿轻叹了一声。一声轻微的叹息可能蕴藏着许多意义，或被解释出许多意义啊！这位年轻人发现它里面的意味深长。她的这双蓝眼睛今晚特别为他而闪光，这双眼睛里一定蕴藏着比豪华的罗马更宝贵的内心和灵魂的美。她临行前，他已经完全被这个年轻姑娘所俘虏。雕刻家阿尔夫勒得先生现在成了寡妇家的常客。人们可以看得出来，他并不是专诚去拜访妈妈的，虽然他谈起话来总是·997·　安徒生童话全集

和妈妈在一起。他是为了寡妇的女儿才去的。大家把她叫做珈拉，她全名为珈伦·玛丽妮。这两个字省写起来就成了珈拉。她非常美丽，但是有人说她很迟钝。她很爱在早晨睡睡懒觉。“她从小就有这个习惯！”妈妈说，“她是像维纳斯一样美丽，一个美人是容易累的。她喜欢多睡一会儿，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有一双那么亮的眼睛。”这对蓝如海水的清亮的眼睛啊！这深不见底的静静的水！———该是有多大的魔力啊！年轻人现在觉察到了这一点，他已经深深地坠入水底。他在不停地谈，妈妈在不停地问一些天真的、索然无味的问题———这些已在初次见面时问过。听阿尔夫勒得先生谈话真是愉快。他谈起那不勒斯，谈起在维苏威火山上的漫游。他还拿出几张描绘火山爆发的彩色画片。寡妇别说听，连想也没想过这些。“天哪！”她说，“那原来是一座喷火的山！住在那儿的人不会受伤么？”“整个城市都被毁灭了呢！”她回答说，“庞贝和赫库兰尼姆就是这样！”“多不幸！你亲身经历过那些事情吗？”“没有。这些画片上画的火山爆发，我一次也没有经历过，不过我可以亲自画一张爆发的情景给您看———这是我亲眼看到的。”他将一张铅笔速写拿了出来。妈妈一直在坐着细看那几张鲜艳的彩色画。但她一看到铅笔素描就惊讶地大叫一声：“你居然看到它喷出白火！”一瞬间，阿尔夫勒得先生对妈妈的尊敬似乎消逝了，不过他马上从珈拉的闪光中理解到，她的妈妈没有色彩的感觉。这·008·　安徒生童话全集

无所谓的。她有最好和最美的东西，她有珈拉这个女儿。阿尔夫勒得最终和珈拉订婚了，这是很顺理成章的。订婚的消息在镇上的报纸上登出来了。妈妈把报纸买了三十份，因为她要把这消息剪下来，送赠她的亲朋好友。这对订婚的恋人是非常幸福的，丈母娘也是如此———她觉得自己和多瓦尔生攀上了亲戚似的。“无论如何，你将是他的继承人！”她说。阿尔夫勒得觉得她总算有了点聪明。珈拉什么也没有说，不过她的眼睛在闪着光，她的嘴角上飘着一个微笑———她的任何一个动作都是可爱的。是的，她是迷人的，但是这句话不能老是重复。阿尔夫勒得为珈拉和丈母娘塑造了一个半身像。她们坐着让他观察，同时望着他怎样用手指塑造和整修柔软的泥土。“我想这种琐细的工作你只为我们而做吧，”丈母娘说，“才不让你的佣人插手的。”“我必须亲自使用泥土才能塑像！”他说。“对，你总是那么周到有礼！”妈妈说。这时珈拉把他有泥巴的手紧握了一下。然后他在这件创作中把大自然的美揭露给她们两人看，同时解释着活的东西是怎样高于死的东西，植物是如何高于矿物，动物是怎样高于植物，人是怎样高于禽兽，精神和美是怎样由形式所表达，一个雕刻师应该如何用具体的形象表现这种美。珈拉坐着一言不发，只对他的这种思想点头。丈母娘很坦白地说：“这一套理论太深奥了！不过我是在跟着你的思想摸索前进。你的思想在转圈子，但是我要紧钉着它不放。”·108·　安徒生童话全集

同时“美”却紧钉住他，充满了他的整个精神世界，征服了他，控制住了他的全身。“美”从珈拉的形态内释放出来，从她的眼睛里，从她的嘴角旁，甚至从她的手指的动作中放射出来。阿尔夫勒得终于要坦白这话了，并且他，作为一个雕刻家，也能体会这话的意义。他只是谈论着她，想着她，一直到他的思想和言论完全统一起来。他们总是谈论着彼此。那是订婚期间的事情。现在结婚的日子到了，伴娘和礼物都准备好了———这在结婚的演辞中已提到了。在新娘的屋子里，丈母娘在桌子的一端放了一尊半身像。那是多瓦尔生穿着便服的半身像。他应该也是一个客人———这是她的意思。大家举杯高歌，因为这是一个愉快的婚礼，而新娘新郎也是一对美丽的人儿。有一支歌唱着：“皮格马利翁得到了珈拉苔娅”。“这是神话里的一个故事！”丈母娘说。第二天，这对年轻夫妇搬到哥本哈根去，因为他们要在那儿定居下来。丈母娘也跟着同去，为的是要照顾他们———这也就是说：帮小俩口理家。珈拉将要过着少奶奶的日子。一切是新鲜、美好和幸福的！他们三个人住在一所房子里。而阿尔夫勒得如一句成语所描述般像坐在鹅巢里的一位主教。他被形态的魔力所迷惑住。他看到了一只箱子，但是却没有看到箱子的内容。这是一件不幸，而在结婚的生活中这要算是一件绝大的不幸。如果箱子一旦裂开了，它上面的金褪掉了，买它的人会悔不当初。在一个大宴会中，如果一个人发现自己吊带上的扣子落掉了、却没有裤带可以应急，他一定会感到狼狈不堪的。不过更倒霉的是：你在一个大宴会中发现你的妻子和丈母娘专门讲些无聊的傻话，而你却没法为这些傻话作·208·　安徒生童话全集

掩盖。这对年轻夫妇总是手握着手坐着。他谈论着，她偶尔之间吐出个把字眼———老是那么一个同样的声调，老是像钟一样敲两三下。他的精神只有在一个叫苏菲的朋友来拜访时才得到了一点点解放。苏菲不太美，她的身体当然也没有什么缺陷。珈拉说她有些驼背，但是这只有女朋友才看得出来。她是一个头脑冷静的女子，她一点也没有想到自己在这家里也许是一个危险人物。她在这个玩偶之家里等于一股新鲜的空气，而新鲜的空气大家都认为是必要的。他们需要更多的新鲜空气，所以就走到新鲜空气中去。丈母娘和小俩口到意大利去旅行。“谢天谢地，我们又回到自己的家里来了！”一年以后妈妈和女儿跟阿尔夫勒得回到家里来时说。“真乏味！”丈母娘说，“旅行真叫人觉得腻味！请原谅我说这样的话。虽然我带着我的孩子在一起，我还是感到腻味。而且旅行那么耗钱！你得去参观所有的画室，你得去看一切的东西！当你回到家来、别人问起你的时候，你简直没有别的办法回答！别人会跟你说，哪些是最美的东西，哪些东西你忘记看了。那些一成不变的圣母像我真看厌了，我自己都快变成圣母了。”“而且那里的饮食才糟呢！”珈拉说。“连一碗真正的肉汤都没有！”妈妈说，“他们做菜的手艺也真够糟！”珈拉厌倦了旅行。她老是感到累———这是最糟糕的事儿。苏菲来和他们住在一起，这对他们说来是一件快乐事情。丈母娘说：“你得承认，苏菲既会管家，也懂得艺术。就·308·　安徒生童话全集

她的家世来说，这是很不容易的。此外，她非常正派，绝对可靠。这一点，当珈拉病情一天天加重时，苏菲表现得尤其明显。”假如真的是一只好箱子，那么它就应该很结实，不然它就应该完事。这箱子现在真的算完事了———珈拉死了。“她是那么美！”妈妈说，“她跟古董完全不同，因为古董没有一件是完整的！珈拉美得那么完整。”阿尔夫勒得和妈妈都哭起来。他们两人都穿上丧服。她穿起丧服很好看，所以她一直穿着丧服，穿了很久。于是另一件悲痛的事情接上来了：阿尔夫勒得又结婚了。他娶了一点也不动人的苏菲。“他走向另一个极端！”丈母娘说，“他从最美走向最丑。他居然忘了珈拉。男人真是靠不住，可是我的丈夫完全不是这样！他比我死得早。”“皮格马利翁娶了珈拉苔娅！”阿尔夫勒得说，“是的，这是结婚曲中的话。我也曾经爱上过一尊美丽的塑像。它在我的怀抱中获得了生命。不过灵魂是上帝送给我们的一个天使：他安慰我们，同情我们，使我们有高超的感觉，而这尊塑像的灵魂我现在才第一次发现和得到。苏菲！你并没有漂亮的外表和炫目的光彩。但是你已经够好了，你的美已经超过了必需的程度！主要的东西终归还是主要的东西！你的到来教育了我。他的作品只是泥土和灰尘，我们应该追寻那蕴藏在它内部的精神。可怜的珈拉！我们共度的日子不过是像一次旅行罢了！在天上，我们将通过彼此的同情聚集在一起，那时我们可能相互会达到一半的认识吧。”“这话说得不对！”苏菲说，“这不像一个基督徒说的话！·408·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在天上人们是不结婚的，但是如你所述的，在那上边，灵魂通过彼此的同情而碰到一起，一切美的东西都在发展和提高，她的灵魂可能比我的要完美多了。那时———那时你将又会发生你在第一次恋爱时的那种赞叹声：噢！太美了！太美了！”发生在沙丘上的故事这故事发生在尤兰岛许多沙丘上，只是它不是在那里开始的，唉，是始于在遥远的、南方的西班牙。海是国与国之间的公路———请你想象你已经到了那里，到了西班牙吧！那儿是如此温暖而美丽，那儿火红的石榴花在浓密的月桂树之间开着。一股清凉的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到橙子园里，吹到摩尔人的彩色墙壁和金色圆顶的辉煌的大殿上。孩子们高举蜡烛和飘荡的旗帜，游行在街道上，宽广的青天在他们的头上闪着明亮的星星。处处升起一片歌声和响板声，在槐花盛开的槐树下，年轻的男女在跳舞，而乞丐则坐在雕花的大理石上吃着多汁的西瓜，然后在昏睡中把日子打发过去。这一切就像一个美丽的梦一样！日子就是这样地过去了是的，一对新婚夫妇就是这样。此外，他们还拥有世上最美好的，健康和愉快的心情、财富和尊荣。“我们快乐得不能再快乐了！”他们的心底里这样说。不过他们的幸福还可以再前进一步，而这也是可能的，只要上帝能赐予他们一个与他们相像的孩子。·508·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他们将会以最大的快乐来迎接这个幸福的孩子，用最大的关怀和爱来抚养他，他将能享受到一个有声望、有财富的家族能给的一切。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像一个节日。“生活像一件充满了爱的、大得难以想象的礼物！”年轻的妻子说，“圆满的幸福只能在死后的生活中才能不断地发展！对此我无法理解。”“无疑地这也是人类的一种狂妄的表现！”丈夫说，有种相信人类可以像上帝那么永恒活下去的思想，归根结底，是一种自大狂。这也就是那条蛇———谎骗的祖宗———撒的谎！”“你会怀疑死后的生活吗？”年轻的妻子说。看样子，在她光明的思想领域中，第一个阴影已经飘了过来。“牧师们说过，只有能保证死后的生活信心！”年轻人回答说，“不过在我的幸福之中，我觉得，同时也认识到，如果我们还要求死后会有永恒的幸福生活，那么我们就未免太大胆，太狂妄了。我们在此生中所得到的东西还少么？我们对于此生心满意足。”“是的，我们得到了许多，”年轻的妻子说，“但是对于成千成万的人说来，此生不是一个很痛苦的考验吗？多少人生到这个世界上来，不就是专门为了得到穷困、耻辱、疾病和不幸么？不，如果此生以后再没有生活，那么世界上的一切东西就分配得太不平均，上天亦无公理可言了。”“街上的那个乞丐完全可以自娱自乐，他的快乐对他来说，并不亚于住在华丽的皇宫里的国王。”年轻的丈夫说，“难道你觉得那劳苦的牲口，天天挨打挨饿，一直累到死，它会感觉到自己生命的痛苦么？难道它也会要求一个未来的生活，也懂得·608·　安徒生童话全集

去控诉上帝的不公，没有将它列入高等动物之中吗？”“基督说，天国里有许多房间，”年轻的妻子回答说，“天国与上帝的爱同样都无边无际的！哑巴动物也是一种生物呀！我相信，没有什么生命会被忘记。每个生命都会得到自己可以享受的比较适合自己的一份幸福。”“可是我认为，这世界已经足够使我满足！”丈夫说。于是他就伸出双臂来，拥抱着他美丽的、温柔的妻子。于是他就在这开朗的阳台上抽一支香烟。这儿凉爽的空气中充满了橙子和石竹花的香味。街上飘过来一阵阵音乐声与响板声，星星在上面照着。一对充满了爱情的眼睛———他的妻子的眼睛———带着爱情不灭的光辉，在注视着他。“这样的一瞬间，”他说，“使得生命的出世、生命的享受和它的灭亡都有价值。”于是他就微笑起来。妻子举起手，作出一个温和的责备的姿势。那阵阴影又消散，他们太幸福了。所有都似乎是为他们而安排的，使他们能享受荣誉、幸福和快乐。虽然后来生活有了一点变动，但这只是地点的变动罢了，丝毫也不影响他们享受生活的幸福和快乐。年轻人被国王派到俄罗斯的宫廷去当大使。这是一个显耀的职位，与他的出身和学问都相称。他相当有钱，他的妻子更带来了与他同样多的财富，因为她是一个富有的、有地位的商人的女儿。同年，这位商人恰巧有一条最大最美的船要开到斯德哥尔摩去，这条船将要把这对恩爱的年轻人———女儿和女婿———送到圣彼得堡去。船上布置得非常华丽———脚下铺的是柔软的地毯，四周是奢侈品和丝织物。每个丹麦人都会唱一支叫《英国的王子》的古老战歌。王子也是乘着一条华丽的船：它的锚镶着赤金，每根缆索里夹着·708·　安徒生童话全集

生丝。假如你看到这条从西班牙开出的船的，你一定也会想到那条船，因为那艘同样豪华的船中载满了同样的离别之情：愿上帝祝福我们团聚在快乐中。顺风轻快地从西班牙的海岸吹过，离别不过是短短的一段而已，因为几个星期以后，他们就会到达目的地。不过当他们来到海面上的时候，风就停了。海面平滑如镜，闪闪发亮，天上的星星也在发出亮光。华贵的船舱里每晚都充满了盛宴的氛围。后来，旅人们开始盼望有风吹来，盼望有一股清凉的顺风。但是风却没有吹来。它起风时，吹的都是逆风。许多星期这样过去了，甚至两个月也过去了。最后，西南方总算吹起了顺风来。他们是在苏格兰和尤兰之间航行着。正如在《英国的王子》那支古老的歌中说的一样，风势越来越猛：它吹起一阵暴风雨，云块极其阴暗，陆地和隐蔽处所都无法找到，于是他们只好抛出他们的锚，然而风向西吹，直吹到丹麦的海岸。后来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国王克利斯蒂安七世坐上了丹麦的王位；他那时还是一个年轻人。从此，有许多事情发生了，同时有许多东西改变了，或者已经改变过了。海和沼泽地变成了茂盛的草原，荒地变成了耕地。在西尤兰的那些茅屋的掩蔽下，苹果树与玫瑰树都开花了。当然，你得仔细看才能发现它们，因为它们为了避免刺骨的西风，还隐匿着。在这个地方人们也许以为回到了远古时代里去———比克利斯蒂安七世统治的时代还要远。现在的尤兰依旧和那时一样，它的古冢，它深黄色的荒地，它的海市蜃楼和它的一些交叉·808·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多沙的、高低不平的道路，向天际展开去。西边的许多河流流向了海湾，扩展成为沼泽地和草原。环抱着它们的一片沙丘，像峰峦起伏的阿尔卑斯山脉一样，耸立在海的周围，切断它们的是那些粘土形成的高高的海岸线。浪涛每年在这儿啃几下，使得那些悬崖绝壁下塌，好像被地震摇撼过一次似的。它现在是这样，在许多年以前，当那幸福的一对乘着华丽的船在它沿岸航行的时候，它亦如此。那是一个星期天———九月的最后一天，阳光很好的一天。教堂那如一连串音乐般的钟声向尼松湾沿岸飘来。这儿所有的教堂全像整齐的巨石，而每一个教堂就是一个石块。西海滚过它们上面，但它们仍然能够屹立不动。这些教堂大多数都没有尖塔，钟总在空中两根横木之间悬着。礼拜做完以后，信徒们就走出上帝的屋子，到教堂的墓地里去。那时正像现在一样，一棵树，一个灌木林也没有。这儿没有人种过一棵花，坟墓上也没有人放过一个花圈。粗陋的土丘就说明是埋葬死人的处所。整个墓地上只有被风吹得零乱的杂草。各处偶尔有一个纪念物从墓里露出来：它是一块半朽的木头，曾经做成一个好像棺材的东西。这块木头是从西部的森林———大海———里运来的。大海为这些沿岸的居民生长出大梁和板子，把它们像柴火一样漂到岸上来。这些木板很快就被风和浪涛腐蚀掉了。一个小孩子的墓上就有这样一个木块，从教堂里走出的女人中有一位就向它走去。她定定地朝这块半朽的纪念物，呆呆地望着。不一会儿，她的丈夫也来了。他们一声不吭。他扶着她的手，离开这座坟墓，一同走过那深黄色的荒地，走过沼泽地，走过那些沙丘。他们不声不响地走了很久。“今天牧师的讲道很不错，”丈夫说，“如果我们没有上帝，·908·　安徒生童话全集

我们就一无所有。”“是的，”妻子回答说，“他给我们快乐，也给我们悲愁，他有给予我们的权利！到明天，我们亲爱的孩子就有五周岁了———如果上帝让我们保留住他的话。”“别难过了，那不会有什么好处的。”丈夫说，“他现在一切都好！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正是我们希望去的地方。”他们再也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向前走，回到他们在沙丘之间的屋子里去。忽然间，在一个沙丘旁，在一个没有海水挡住的流沙的地带，一股浓烟升了起来。这是一阵吹进沙丘的狂风，向空中卷起了许多细沙。接着又扫过来另一阵风，它使挂在绳子上的鱼乱打着屋子的墙。然后一切又沉寂下来了，太阳发出炽热的光。丈夫和妻子走进屋子里，立刻换下星期日穿的整齐的衣服，接着他们走向沙丘。这些沙丘像忽然停止了波动的浪涛。淡蓝色的海草的梗子和沙草把白沙染成种种颜色。有好几个邻居一同帮忙把许多船只拖到沙上更高的地方。风吹得更狂，天气冷得刺骨。当他们再回到沙丘间来的时候，沙和小尖石子向他们的脸上打来。浪涛卷起白色的泡沫，而风却把浪头截断，让泡沫四溅。夜降临了。空中充满了一种时刻在扩大的呼啸。它哀鸣着，号叫着，好像一群失望的精灵要掩盖一切浪涛的声音———尽管渔人的茅屋就紧贴在近旁。沙子在窗玻璃上砸着。忽然，一股暴风袭来，把整个房子都撼动了。天是黑的，但是到半夜的时候，月亮就快要出来了。空中很晴朗，但是风暴仍然来势汹汹，扫着这深沉的大海。渔人们早已上床了，但在这样的天气中，要睡着是不可能·018·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不一会儿，他们就听到有人在窗子上敲，门打开了，一个声音说：“一条大船搁浅在最远的那个沙滩上！”渔人们马上跳下床来，穿好衣服。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月光亮得足够使人看见东西———只要他们能在风沙中睁开眼睛。风猛烈得几乎可以把人刮起来。人们得费很大的气力才能在阵风的间歇间爬过那些沙丘。咸味的浪花像海空中飞舞的羽毛，而海里的波涛则像喧闹的瀑布似地向海滩上冲击，唯有富有经验的眼睛才能看出海面上的那只船，这是一艘漂亮的二桅船。巨浪把它簸出了平时航道的半海里以外，把它送到一个沙滩上去。它在向陆地行驶，但马上又撞着第二个沙滩，搁了浅，不能移动。没办法救它了。海水非常狂暴，拍着船身，扫着甲板。岸上的人似乎听到了痛苦的叫声，临死时的呼喊。人们可以看到船员们的忙碌而无用的努力。这时有一股巨浪袭来，它像一块毁灭性的石头，向牙樯打去，然后就把它折断，于是船尾就高高地翘在水上。两个人同时跳进海里，不见了———这只是短短的一瞬间而已。一股巨浪向沙丘滚来，把一个尸体卷到岸上，这似乎是个已死的女人的尸体，不过有几个妇女翻动她时觉得她还有气，因此就把她抬过沙丘，送到一个渔人的屋子里去。她是多么漂亮啊！她一定是一个贵妇人。大家把她放在一张简陋的床上，上面连一寸被单都没有，只有一条足够裹着她的身躯的毛毯，这已经很温暖了。她再度活过来了，但是她在发烧，她一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亦不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处。这样倒也很好，因为她所钟爱的现在都被埋葬在海底了。正如《英国的王子》中的那支歌一样，这条船也是：·118·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景象真使人感到悲哀，这条船全部都成了碎片。船的残渣漂到了岸上，她算是它们中间唯一的生物。风仍然在岸上呼啸。她休息了一会儿就开始痛苦地叫喊起来。她睁开一对美丽的眼睛，讲了几句没人听得懂的话。她所受的苦痛和悲哀得到了报偿，现在她怀里抱着一个新生的婴儿———一个应该在豪华的公馆里、睡在绸帐子围着的华美的床上的婴儿。他本应拥有欢乐与一切美好的东西，但是上帝却叫他生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他甚至于还没有得到母亲的亲吻。渔人的妻子把孩子抱到他母亲的怀里。他躺在一颗停止了搏动的心上，这母亲却已经断气了，这孩子本来应该在幸福和豪华中长大的，但是却来到了这个被海水冲洗着的、位于沙丘之间的人世，分担着艰难的日子和穷人的命运。这时我们不禁又要记起那支古老的歌：眼泪在王子的脸上滚滚流淌，我来到波乌堡，愿上帝保佑！但现在我来得刚好不是时候，如果我来到布格老爷的领地，我就不会为男子或骑士所欺。船是在尼松湾南边搁浅的，在布格老爷曾经宣称为自己的领地的那个海滩上。据传说，沿岸的居民常常对遭难船上的人做出坏事，不过现在已不同了。遭难的人现在可以得到温暖、同情和帮助，我们的这个时代也应该有这种高尚的行为。这位垂死的母亲和悲惨的孩子，不管“风把他们吹到什么地方”，总会得到保护和帮助的。可是无论置身何处，他们不会得到比·218·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在这渔妇的家里更热诚的照顾。这个渔妇在昨天还怀着沉痛的心情，站在埋葬着她儿子的墓旁。如果上帝把这孩子留给她的话，那么他现在就已经有五岁了。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位死去的少妇是谁，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那只破船的残骸和碎片在这点上说明不了任何问题。而西班牙的那个豪富之家，一直没有收到关于他们女儿和女婿的信件或消息。这两个人没有到达他们的目的地，过去几星期一直起着猛烈的风暴。过了好几个月后，他们知道了：“沉入海里———全部牺牲。”然而在胡斯埠的沙丘旁边，在渔人的茅屋里，他们现在有了一个小小的男孩。当老天给两个人粮食吃的时候，第三个人也可以吃到一点。海所能供给饥饿的人吃的鱼并不是只有一碗。这小小孩给起了个名字，叫雨尔根。“他肯定是一个犹太人的孩子，”人们说：“他长得那么黑！”“他也许是一个意大利人或西班牙人！”牧师说。可是，对那个渔妇说来，这三个民族都是一样的。这个孩子能受到基督教的洗礼，已经够使她高兴了。孩子长得很好，他的贵族的血液是温暖的，家常的饮食把他抚养成为一个强壮的人。在这个卑微的茅屋中他很快地长大。西岸的人所讲的丹麦方言成了他的语言。西班牙土地上一颗石榴树的种子，成了西尤兰海岸上的一棵耐寒的植物。一个人的命运也许就是这样！他已完全融入了这个家。他将会体验到冷寒和饥饿，体验到那些卑微的人们的不幸和痛苦，然而他也同样分享到穷人们的欢乐。·318·　安徒生童话全集

童年对任何人都有它快乐的一面，这个时代的记忆永远会在生活中发出光辉。他的童年该是充满了多少快乐和玩耍啊！长长的海岸上全都是可以玩耍的东西：卵石拼成的一片图案———像珊瑚一样红，像琥珀一样黄，像鸟蛋一样白，色彩斑斓的，由海水送来，又由海水磨光。还有漂白了的鱼骨，风吹干了的水生植物，白色的、发光的、在石头之间飘动着的、像布条般的海草都使得他心旷神怡。潜藏在这孩子身上的非凡的才智，现在都显现起来了。他能记住的故事和诗歌真是不少！他的手脚也非常灵巧：他会将石子和贝壳拼成完整的图画或船来装饰房间。他的养母说，他可以把他的思想在一根木棍上奇妙地刻绘出来，尽管他还很小！他的声音很悦耳，他的嘴一动就能唱出各种不同的歌调。他的心里张着许多琴弦，如果他生在别的地方、而不是生在北海旁一个渔人家的话，这些歌调也许已在世界流传。有一天，又有一条船在这儿遇了难。一个装着许多稀有的花根的匣子漂到岸上来了。有人取出几根，放在菜罐里，因为人们以为这是可以吃的东西，另外有些则被扔在沙上，枯萎了。它们并没有绽放出应有的美丽的花朵来。雨尔根的命运会比这好一些吗？花根的生命很快就完结了，而他的人生只是刚开始而已。他和朋友们从来没有想到日子过得多么孤独和单调，因为他们要玩的东西、要听的东西和要看的东西太多。海就像一本大的教科书。它每天翻开新的一页：一忽儿平静，一忽儿涨潮，一忽儿清凉，一忽儿狂暴，它的顶点是船只的遇难。做礼拜是欢乐地相互拜访的地方。不过，在渔人的家里，有一种拜访是特别受欢迎的。这种拜访一年只有两次：那就是雨尔根养·418·　安徒生童话全集

母的弟弟的来访。他住在波乌堡附近的菲亚尔特令，是一个养鳝鱼的人。他来时总是坐着一辆涂红漆、满载了鳝鱼的马车。车子像一只箱子似地锁得紧紧的，它上面绘满了蓝色和白色的郁金香。它是由两匹暗褐色的马拉着的。雨尔根可以来赶它们。这个养鳝鱼的人是一个有趣的人物，一个愉快的客人。他总是带来一点儿烧酒。如果酒杯不够的话，每个人可以喝到一茶杯呢。雨尔根年纪虽小，也能喝到一丁点儿，为的是要帮助消化那肥美的鳝鱼———这位养鳝鱼的人老是喜欢讲这套理论。当听的人大笑时，他立即又对同样的听众再讲一次。———喜欢扯淡的人总是这样的！雨尔根长成大人后，常常喜欢引用养鳝鱼人的故事的许多句子和说法。我们可以来听听：湖里的鳝鱼从家门走出去。鳝鱼妈妈的女儿要求跑到离岸不远的地方去，所以妈妈对她们说：“不要跑得太远！那个丑恶的叉鳝鱼的人就要来了，把你们统统都捉去！”但是她们走得太远，在八个女儿之中，只有三个回到鳝鱼妈妈旁边。她们哭诉着说：“我们并没有离家门走多远，那个可恨的叉鳝鱼的人立刻就来了，把我们的五个姐妹都刺死了！”“她们会回来的，”鳝鱼妈妈说。“不会！”女儿们说，“因为他剥了她们的皮，把她们切成两半，烤熟了。”“她们会回来的！”鳝鱼妈妈说。“不会的，因为他把她们吃掉了！”“她们会回来的！”鳝鱼妈妈说。可是他吃了她们以后还喝了烧酒，”女儿们说。“噢！噢！那么她们就永远不会回来了！”鳝鱼妈妈狂吼一声，“烧酒把她们埋葬了！”·518·　安徒生童话全集

“所以吃了鳝鱼后喝几口烧酒总是不会错的！”养鳝鱼的人说。这个故事是贯穿了雨尔根整个一生的光辉的牵线。他也想走出大门，“到海上去走一下”，这也就是说，坐上船看看世界。他的养母，像鳝鱼妈妈一样，曾经说过：“坏人可多啦———全是叉鳝鱼的人！”可是他总得离开沙丘到内地去走走，而他也就走了。他度过了儿时最快乐的四天，整个尤兰的美、内地的快乐和阳光，在这几天都要集中地表现出来，他要去参加一个宴会———尽管那只是个丧宴。一个有钱的渔家亲戚去世了，这位亲戚住在内陆，“向东，略为偏北”，正如俗话所说的。雨尔根一家三口都要到那儿去。他们从沙丘走过荒地和沼泽地，来到绿色的草原。这儿流着斯加龙河———河里有许多鳝鱼、鳝鱼妈妈和那些被坏人捉去、砍成几段的女儿。不过人类亦也总是同类相残的。那只古老的歌中所提到的骑士布格爵士不就是被坏人谋杀了的么？而他自己，虽然人们老是说他好，不也是想杀掉那位为他建筑有厚墙和尖塔的堡寨的建筑师么？雨尔根和他的养父养母现在就正站在这里，这儿也正是斯加龙河流到尼松湾的入海口。护堤墙留存至今，红色崩颓的碎砖散在四周。在这块地方，骑士布格在建筑师离去以后，对他的一个仆人说：“快去追上他，对他说：‘师傅，那个塔儿有点歪。’如果他掉转头，你就把他杀掉，拿回我付给他的钱。不过，如果他不掉转头，那么就放他走吧。”这人听从他的指示。那位建筑师回答说：“塔并不歪呀，不过有一天会有一个穿蓝大衣的人从西方来，他会让塔倾斜的！”一百年以后，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了：西海打进来，塔就倒了。那时堡寨的主人叫做卜里边·古尔登斯·618·　安徒生童话全集

卡纳。他在草原尽头的地方建立起一个更高的新堡寨，也就是那称为北佛斯堡，至今尚存的地方。雨尔根和他的养父养母路过这座堡寨。在这一带地方，在漫长的冬夜里，人们曾把这个故事讲给他听过。现在他亲眼看到了这座堡寨、它的双道堑壕、树和灌木林。长满了凤尾草的城墙从堑壕里冒出来。不过最漂亮的还是那些高大的菩提树。它们几乎与屋顶一样高，同时在空气中散发出一种清香。花园的西北角有一个开满了花的大灌木林。它仿佛夏绿中的一片冬雪。雨尔根从来也没有看到过这样的一个接骨木林。他永远也忘记不了它和那些菩提树、丹麦的美和香———这些东西在他幼小的灵魂中为“老年而保存下来”。继续前行，到那开满了接骨木树花的北佛斯堡，路就好走得多了。他们碰到许多乘着牛车去参加葬礼的人。他们也坐上牛车。是的，他们得坐在后面的一个钉着铁皮的小车厢里，可这毕竟比步行好多了。他们就这样在坎坎坷坷的荒地上继续前进。拉着这车子的那几条公牛，在石楠植物中间长着青草的地方，一会儿就停一下。太阳在温暖地照着，远处升起一股烟雾，在空中翻腾，但是它比空气还要清，而且是透明的，仿佛是在荒地上跳着和滚着的光线。“那是赶着羊群的洛奇，”人们说，这话足够刺激雨尔根的幻想。他觉得他像是在往一个神话的国度去的一样，虽然一切还是现实的。这儿真是寂静！荒地向四周延伸出去，像一张贵重的地毯。石楠开满了花，深绿的杜松和细嫩的小栎树像地上长出来的花束。要不是这里有许多毒蛇，人们倒真想留下来玩一玩。可是旅客们常常提到这些毒蛇，而且谈到在此为害的狼群———因此这地方仍旧·718·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叫做“多狼地带”。赶着牛的老头说，在他父亲活着的时候，马儿常常要跟野兽打恶杖———不过现在已经没什么野兽了。他还说，有一天早晨，他亲眼看到他的马踩着一只被它踢死了的狼，不过这匹马儿腿上的肉也都被啃掉了。在崎岖的荒地和沙子上的路，很快就结束。他们停在停尸所的前面，屋里屋外都挤满了客人。车子一辆接着一辆地并排停着，马儿和牛儿到贫瘠的草场上去吃草。像在西海滨的故乡一样，屋子的后面是巨大的沙丘，而且向四周绵延地伸展开去。它们怎样扩展到这块伸进内地几十里路远，又高又宽，像海岸一样空旷的地方呢？是风把它们吹到这儿来的，它们的到来写下了一段历史。大家正唱着赞美诗。有几个老年人哭了。除此以外，在雨尔根看来，大家还是挺开心的，酒菜也很丰盛。鳝鱼是又肥又鲜，吃完以后再喝几口烧酒，像那个养鳝鱼的人说的一样，“把它们埋葬掉。”他的名言在这儿实现着。雨尔根是屋里呆呆，再外面跑跑。到了第三天，他就在这儿住熟了。这儿就好像他曾度过童年的沙丘上那座渔人的屋子一样。这片荒地上有别的丰富的东西：这儿长满了石楠花、黑莓和覆盆子。它们是又甜又大，行人的脚一踩着它们，红色的汁液不断地滴下来，有如下雨。这儿有一个古坟，那儿也有一个古坟。一根一根的烟柱升向沉静的天空：人们说这是荒地上的野花。它在黑暗中放出美丽的光彩。现在是第四天了。入葬的宴会告终。他们要从这土丘的地带回到沙丘的地带去。“还是家那边最好了，”雨尔根的养父说，“这些土丘没有·818·　安徒生童话全集

气魄。”然后他们就谈起沙丘是怎样形成的。事情好像是非常容易理解：海岸上出现了一具尸体，农人们就把它埋在教堂的墓地中。于是沙子开始飞起来，海开始发疯般地打进内地。教区的一个聪明人叫大家赶快把坟挖开，看看那里面的死者是否躺着舔自己的拇指。假如是，那末他们埋葬掉的就是一个“海人”了，海要收回他之后，才会变得安静。所以这座坟就被挖开了，“海人”躺在那里面舔大拇指。他们立刻把他放进一部牛车里，拖着牛车的那两条牛仿佛是被牛虻刺着似的，拉着这个“海人”，越过荒地和沼泽地，一直向大海走去。然后沙子也不飞了，可是沙丘仍旧停在原地没有动。这些他在儿时最快乐的日子里住一个入葬的宴会的期间所听来的故事，雨尔根都深深记住了这些。出门去逛逛，看看新的地方和新的人，这全都是愉快的事情！他还要走得更远。他只是一个未满十四岁的孩子。他乘着一条船出去看看这世界所能给他看的东西。他体验过恶劣的天气、阴沉的海、人间的恶意和硬心肠的人。他变成船上的一个侍役。他得忍受粗劣的伙食和寒冷的夜、拳打和脚踢。这时，某种东西沸腾在他高贵的西班牙的血统中，毒辣的字眼爬到他嘴唇边上，但是最聪明的办法还是把这些字眼咽下去算了。这种感觉和鳝鱼被剥了皮、切成片、放在锅里炒的时候是相同的。“我要回去了！”他身体里有一个声音说。他看到了他父母的祖国———西班牙的海岸，并且还看到了他们曾经在幸福和快乐中生活过的那个城市。不过他对于他的故乡和族人什么也不知道，而他的族人则更是不知道那些关于·918·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他的事情。他们没有准许这个可怜的小侍役上岸去，不过在他们停泊的最后一天，总算上岸去了一次，因为有人买了许多东西，他得去帮忙拿到船上来。雨尔根衣衫褴褛，这些衣服像是在沟里洗过、在烟囱上晒干的。一直住在沙丘里的他———算是第一次看到了一个大城市。房子是多么高大，街道是多么窄，人是多么挤啊！人们挤来挤去———真像是市民和农人、僧侣和兵士所形成的一个大蜂窝———叫声和喊声、驴子和骡子的铃声、教堂的钟声乱成一气；歌声和鼓声、砍柴声和敲打声，形成乱嘈嘈的一片，因为每个行业手艺人的工场就在自己的门口或阶前。天气是又闷又热的，人们好像是走进一个挤满了嗡嗡叫的甲虫、金龟子、蜜蜂和苍蝇的炉子。雨尔根简直不知自己身处何方，在走哪一条路。这时他看到前面一座主教堂的威严的大门。灯光在阴暗的教堂走廊上照着，一股香烟向他飘来。甚至最悲惨的衣衫褴褛的乞丐也爬上石级，到教堂里去。雨尔根跟着一个水手走进了这神圣的屋子里。彩色的画像从金色的底上射出光来。圣母抱着幼小的耶稣立在祭坛上，房边是一片灯光和鲜花。牧师穿着节日的衣服在唱圣诗，歌咏队的孩子穿着漂亮的服装，在摇晃着银香炉。这儿是一片华丽和肃穆的景象。这情景渗进雨尔根的灵魂，使他向往。他的养父养母的教会和信心感动了他，触动了他的灵魂，他眼中泪光闪闪。大家走出了教堂，到市场上去。人们买了一些厨房的用具和食品，要他送回船上。到船上去的路并不短，他很累，便在一幢有大理石圆柱、雕像和宽台阶的华丽的房子面前歇了一阵。他把背着的东西靠墙放着。这时有一个穿制服的仆人走出·028·　安徒生童话全集

来，举起一根包着银头的手杖，把他赶走了。他本来是这家的一个孙子，可是没人知道。他回到船上来。这儿有的是咒骂和鞭打，睡眠不足和沉重的工作———他必须忍受下去！人们说，青年时代受些苦只有好处———如果老年能换回一点幸福的话。他的雇佣合同期满了，船又在林却平海峡停下来。他走上岸，回到胡斯埠沙丘上的家里去。不过，在他出海的时候，养母已经死了。一个严冬来了。暴风雪扫过陆地和海上，出门是很困难的。世事真是不公平！当这儿正是寒冷刺骨和刮暴风雪的时候，西班牙却热得不行。然而在这儿的家乡，只要晴朗的下霜天一出现，雨尔根就能看到大群的天鹅在海上飞来，越过尼松湾向北佛斯堡飞去。他觉得这儿可以呼吸到最好的空气，这儿的夏天会很美丽！他在想象石楠植物开花，结满了成熟的、甜蜜的浆果；想象北佛斯堡的接骨木树和菩提树开满了花朵。他要再去一次北佛斯堡。春天到，捕鱼的季节又开始了。雨尔根也参加这项工作。他已经成长为一个身手敏捷的成年人。他充满了生命力，他能游水，踩水，在水里自由翻腾。人们常常告诫他要当心大群的青花鱼：就是最能干的游泳家也不免被它们捉住，被它们拖下去和吃掉，因而也就此死掉，但是雨尔根的命运却并非如此。沙丘上的邻居有一个名叫莫尔登的男子。雨尔根和他非常亲密。他们在开到挪威去的同一条船上工作，他们还要一同到荷兰去。他们从未吵过架，不过这种事也并非是不会发生。因为如果一个人的脾气急躁，他是很容易采取激烈的行动的。有一天雨尔根就做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们两人在船上无缘无故地·128·　安徒生童话全集

吵起来了。他们在一个船舱口后边坐着，正在吃面前一个土盘子盛的食物。雨尔根拿着一把小刀，当着莫尔登的面把它举起来。这时他脸上变得灰白，双眼现出难看的神色。莫尔登只是说：“嘿，你也是那种喜欢耍刀子的人啦！”话音未落，雨尔根的手就垂下来了。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继续吃下去。后来他走开了，去做他的事。他做完工作回来，就到莫尔登那儿去说：“你甩我一记耳光吧！我应该受到这种惩罚。我的肚皮里真像有一个锅在沸腾。”“让它过去吧，”莫尔登说，于是他们成了更要好的朋友。当他们后来回到尤兰的沙丘之间去、讲到他们航海的经历时，同时也提起了这事。雨尔根真的可以沸腾起来，但他还是一个诚实的锅。“他真的不是尤兰人！人们不能把他当做一个尤兰人！”莫尔登的这句话说得很幽默。他们两人都是同样年轻和壮健，但雨尔根却是最活泼。在挪威，农民会爬到山上找寻高地上的牧场。在尤兰西岸一带，人们在沙丘之间建造茅屋。茅屋是用破船的材料搭起来的，顶上盖的是草皮和石楠植物。睡觉的地方是屋子四周沿墙处。初春的时候，渔人也在这儿生活和睡觉。每个渔人有一个所谓“女帮手”。她的任务是：替渔人把鱼饵安在钩子上；在渔人上岸后，准备热啤酒来迎接他们；当他们回到茅屋里来，觉得疲倦的时候，给他们盛饭吃。此外，她们还要把鱼运到岸上来，把鱼剖开，以及做许多别的事。雨尔根和他的养父养母以及其他几个渔人和“女助手”都住在一间茅屋里。莫尔登则住在隔壁的一间屋子里。“女帮手”中有个姑娘叫做爱尔茜的，她从小就认识雨尔·228·　安徒生童话全集

根。他们的交情很好，而且性情接近。不过在表面上，他们彼此都不相像：他的皮肤是棕色的，而她则是雪白的；他的头发是亚麻色的，她有一双如阳光里的海水般的蓝色眼睛。有一天他们在一起散步，雨尔根紧紧地、热烈地握着她的手。她对他说：“雨尔根，我想说件事！请让我作你的‘女助手’吧，因为你简直像我的一个弟兄。莫尔登只不过和我订过婚———他只是我的爱人而已。但是这话不值得对别人讲！”雨尔根似乎觉得他脚下的一堆沙在沉下去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点头默许了。别的话用不着再说了，不过他心里忽然觉得，他看不起莫尔登。他越在这方面想———因为他以前从来没想到过爱尔茜———他就越明白：他觉得莫尔登偷走了他唯一的心爱的人。现在他明白了，爱尔茜就是他的爱。海上起了一股不大不小的波浪，渔人们都驾着船回来，他们克服重重暗礁的技术，真是值得一看：一个人笔直地立在船头，其余的人则紧握着桨坐着，专注地看着他。他们在礁石的外面，朝着海倒划，直到船头上的那个人打出一个手势，预告有一股巨浪到来。浪就把船托起来，使它越过暗礁。船升得让岸上的人都能看见船身，接着整个的船就在海浪后面不见了———船桅、船身、船上的人都看不见了，好像海已经把他们吞噬了似的。可是没多久，他们像一个庞大的海洋动物，又爬到浪头上来了。桨在划动着，像是这动物的灵活肢体。他们又像原来一样，又越过第二道和第三道暗礁。这时渔人们就跳到水里去，把船拖到岸边来。每一股浪帮助他们把船向前推进一步，直至将船拖到海滩上面。如果号令在暗礁面前略有差错———略有迟疑———船儿就会撞碎。·328·　安徒生童话全集

“然后我和莫尔登也就完了！”雨尔根来到海上的时候，心中忽然想了这样一个思想。他的养父这时在海上病得很严重，全身烧得发抖，他们离开礁石只有数桨之遥。雨尔根往船头跳去。“爸爸，我来！”他说。他向莫尔登和浪花看了一眼，可当每个人都在尽力划桨、当一股最大的海浪向他们袭来的时候，他看到了养父的惨白的面孔，当然不忍心做那些不良的行为。船安全地越过了暗礁，到达了岸边，但是那种不良的思想仍然留在他的血液里，他记得，自从跟莫尔登做朋友时起，他就怀着一股怨气。现在这种不良的思想就把怨恨的纤维都掀动起来了，但是他不能把这些纤维织到一起，所以也就只好这样了。他觉得莫尔登将他自己毁了，而这已足够使他憎恨。好几个渔人已经对此注意到了，可是莫尔登没有注意到。他仍然像从前一样，喜欢帮助，喜欢聊天———的确，他太爱聊天了。雨尔根的养父病倒在床上，而这张床也成了送他终的床，因为他在下个星期就死去了。现在雨尔根成为这些沙丘后面那座小屋子的继承人。是的，这不过是一座简陋的屋子，但它究竟还有点价值，而莫尔登连这样一座简陋的屋子也没有。“你不必再到海上去找工作吧，雨尔根？你现在可以永远地跟我们一起住了。”一位年老的渔人说。雨尔根却没有这种想法，他还想看一看世界。法尔特令的那位年老的养鳝鱼的人在老斯卡根有一个舅父，也是一个渔人。他同时也是拥有一条船的富有商人。他是一个非常可爱的老头儿，帮他做事倒是很不坏的。老斯卡根是在尤兰的极北部，离胡斯埠的沙丘很远———远得不能再远，可这很合雨尔根心意，因为他不愿看见莫尔登和爱尔茜结婚。他们再过几个礼·428·　安徒生童话全集

拜就要举行婚礼了。那个老渔人说，现在走是太傻了，因为雨尔根现在有了一个家，而且爱尔茜当然是愿意和他结婚的。雨尔根随意地回答了他几句话，他的话里究竟有什么意思，谁也弄不清楚。不过老头儿把爱尔茜带来看他。她没有说太多，只说了这一句。“你现在有一个家了，你应该仔细考虑考虑。”于是雨尔根就想了很久。海里的浪涛很大，而人心里的浪涛却更大。许多想法———坚强的和脆弱的———都集中到雨尔根的脑子里来，他问爱尔茜。“如果莫尔登也有我这样的一座屋子，你会嫁谁？”“可是莫尔登没有一座屋子呀，而且也不会有。”“不过我们假设他有一座屋子吧！”“嗯，那么我当然就会跟莫尔登结婚了，因为我现在的心情就是这样！可是毕竟这是不现实的。”雨尔根思考了整整一夜，他心上压着一件东西———他自己也说不出一个道理来，但是他有一个思想，一个比喜爱爱尔茜还要强烈的思想，因此他就去找莫尔登。他所说的和所做的事情都是深思熟虑的，他以最优惠的条件把他的屋子租给了莫尔登。他自己则到海上去找工作，因为这是他的志愿。爱尔茜听到这事情的时候，就亲了他的嘴，因为她毕竟最爱莫尔登。大清早，雨尔根就动身走了。在他离开的头一天晚上，夜深的时候，他再去看了一次莫尔登。在沙丘上他碰到了那个老渔夫，他对他的远行颇不以为然。老头儿说，“莫尔登的裤子里一定缝有一个鸭嘴”，因为所有的女孩子都爱他。雨尔根没·528·　安徒生童话全集

有理会，只是说了声再会，就直接到莫尔登所住的那座茅屋里去了。他听到里面有人在大声讲话，莫尔登家里还有另外的人。雨尔根犹豫了一会儿，因为他不想再碰到爱尔茜。思前想后，他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听到莫尔登再一次对他表示感谢，所以他转身走了。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捆好背包，拿着饭盒子，沿着沙丘向海岸走去。这条路比那沉重的沙路好走，而且要短。他先到波乌堡附近的法尔特令去一次，因为那个养鳝鱼的人就住在那儿———他说过会再去看他一次。海是蔚蓝的和干净的，地上铺满了黑蚌壳和卵石———童年的这些玩物在他脚下发出响声。当他这样向前走的时候，他的鼻孔里忽然流出血来———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而已，可是小事可能有重大的意义，有好几大滴血落到他的袖子上。他把血揩掉了，并将血止住。于是他觉得这点血流出来以后倒使头脑舒服多了，清醒多了。沙子里面开着矢车菊花。他折了一根梗子，把它插在帽子上，他要显得快活一点，因为他现在正要走到广大的世界上去。———“走出大门，到海上去走一下！”就像小鳝鱼们说的那样。“当心坏人啦。他们叉住你们，剥掉你们的皮，把你们切成碎片，放在锅里炒！”他心里一再想起这几句话，就忍不住笑，因为他觉得他在这个世界上决不会吃亏———勇气是那么的可贵。从西海走到尼松湾那个狭小的入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他掉转头来，远远地看到两个人骑着马———后面还有许多人跟着———在匆忙地赶路，可这与他无关。渡船停在海的另一边。雨尔根把它喊过来，然后他就登上去。可他和船夫还没有渡过一半路的时候，那些在后面赶路的·628·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人就大声喊起来。他们以法律的名义在威胁着船夫。雨尔根不懂得什么意思，不过他知道最好的办法还是把船划回去。所以他就拿起一只桨，把船划回来。船一靠岸，这几个人就跳上来了。在他还没有发觉以前，他们用绳子绑住了他的手。“你必须用命来抵偿你的罪恶。”他们说，“好在我们把你抓住了。”他是一个谋杀犯！这就是他所得到的罪名。人们发现莫尔登死了：一把刀子插在他的脖子上面。头天晚上的深夜，有一个渔人碰到雨尔根向莫尔登的屋子走去。人们知道，雨尔根在莫尔登面前举起刀子，这并不是第一次，因此他一定就是谋杀犯；现在必须把他关押。关人的地方是在林却平，可是路途遥远，而西风又正在向相反的方向吹。不过渡过这道海湾向斯卡龙去要不了半个钟头，这儿离北佛斯堡只有几里的路程。这儿有一座大建筑物，外面有围墙和壕沟。船上有一个人就是这幢房子的看守人的兄弟。这人说，他们可以暂时把雨尔根监禁在这房子的地窖里。吉卜赛人朗·玛加利就曾被关在这里直至被施以死刑。没人理会雨尔根的辩白。他衬衫上的几滴血成了对他不利的证据。不过雨尔根知道自己是无罪的。他既然现在没有机会来洗清自己，只能够认命了。这一行人马上岸的地方，正是骑士布格的堡寨所在的处所。雨尔根在儿时最幸福的那四天里，曾经和他的养父养母去参加宴会———入葬的宴会，曾经路过这儿。他现在又被牵着在草场上向北佛斯堡的那条老路走去。这儿的接骨木树又开花了，高大的菩提树在发出香气。他觉得，自己似乎是昨天才离开的这儿。·728·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在高大的楼梯间的下面，在这幢坚固的楼房的西厢，有一条地道通到一个很低的、拱形圆顶的地窖。朗·玛加利就是从这儿被押到刑场上去的。她把五个小孩的心给吃掉了！她误认为如果她再多吃两颗心的话，就可以隐身飞行，任何人都看不见她。地窖的墙上有一个狭小的通风眼，但是没有玻璃。鲜花盛开的菩提树无法把香气送进来抚慰他———这儿又阴又潮。这个囚牢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但是“清白的良心是一个温柔的枕头”，所以雨尔根睡得很好。粗厚的木板门锁上了，而且插上了铁插销。可是迷信中的小鬼可以从一个钥匙孔钻进高楼大厦。也能钻进渔夫的茅屋，更能钻进这儿来———雨尔根正在这儿坐着，想着朗·玛加利和她的罪过。在她被处死刑的前天夜里，她临终的思想充满了这整个的房间。雨尔根心中想起那些魔法———在古代，斯万魏得尔老爷住在这儿的时候，有人曾经使用过它。大家都知道，吊桥上的看门狗，每天早上都会被人发现它被自己的锁链在栏杆外面吊着。雨尔根一想起这些事，心里就变得凉。不过这里有一丝阳光射进他的心：这就是他对于盛开的接骨木树和芬芳的菩提树的回忆。他在这儿没有关太久，人们便把他移送到林却平。在这儿，监禁的生活也是同样艰苦。那时与现在是不一样的。平民的日子非常艰苦。农人的房子和村庄都被贵族们拿去作为自己的新庄园，当时还没有办法制止这种行为。在这种制度下，贵族的马车夫和仆人成了地方官。他们有因一点小事而判穷人罪的权利，使他丧失财产，戴着枷，受鞭打。这一类法官现在还能找得到几位。在离京城和开明的、善意的政府很远的尤兰，法律仍然是经常被人滥用·828·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雨尔根的案子被拖下去了———这还算是好的了。他在监牢里是非常凄苦的———何时才能结束呢？他没有犯罪而却受到损害的痛苦———这就是他的命运！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他该当如此？他现在有时间来思索这个问题了。为什么他有这样的遭遇呢？“这只有在等待着我的那个‘来生’里才可以弄清楚。”当他住在那个穷苦渔人的茅屋里的时候，他心底里就存在着这么一个信念。在西班牙的豪华生活和太阳光中，这个信念从来没有在他父亲的心里照耀过，而现在寒冷和黑暗中，却变成他的一丝安慰之光———上帝的慈悲的一个标记，这是永远不会骗人的。春天的风暴开始了。只要风暴稍微平静一点，西海的呼啸在内地许多英里路以外都可以听到：它有如奔腾在崎岖不平的路上的几百辆载重车子。雨尔根在监牢里听到这声音———这对于他说来也算是寂寞生活中的小小变化。什么古老的音乐也比不上这声音可以直接引起他心里的共鸣———这个呼啸的、自由的海。你可以经由它到全世界去乘风飞翔；你可以带着你自己的房子，像蜗牛背着自己的壳一样，又走到它上面去。就算在陌生的国度，一个人也永远是在自己的故乡。他静静聆听着这深沉的呼啸，他心中泛起了许多回忆———“自由！自由！哪怕你没有鞋穿，哪怕你的衣服破烂，有自由你就是幸福的！”时而这种想法闪过他的心中，于是他就握着拳头，狠狠地砸着墙。几个星期，几个月，一整年过去了。有一个恶棍———小偷尼尔斯，别名叫“马贩子”———也被抓进来了。这时情况才开始好转，人们才知道雨尔根是被冤枉的。那桩谋杀事件是在雨尔根离家后发生的。在头一天的下·928·　安徒生童话全集

午，小偷尼尔斯在林却平湾附近一个农人开的啤酒店里碰到了莫尔登。他们喝了几杯酒———还不足以使任何人头脑发昏，但却足以使莫尔登的舌头放肆。他开始吹嘘起来，说他得到了一幢房子，就要结婚了。当尼尔斯问他打算到哪里去弄钱的时候，莫尔登自傲地拍拍衣袋。“钱自然是在这儿了，”他回答说。这种吹嘘使他送了命。他回到家里来的时候，尼尔斯就在后面跟着他，用一把刀子刺进他的咽喉里去，接着劫走了他身边的钱。这件事情的详细经过后来总算是弄明白了。就我们说来，我们只须清楚雨尔根获得了自由就够了。可是他在牢狱和寒冷中整整受了一年罪，与所有的人断绝来往，有什么可以赔偿他这种损失呢？是的，人们告诉他，说他能被宣告无罪已经是很幸运的了，他该走了。市长给了他十个马克，作为旅费，许多市民给他食物和啤酒———世界上毕竟还有些好人！不是每个人都是把你“叉住、剥皮、放在锅里炒”！不过最幸运的是：雨尔根一直想去帮助工作的斯卡根的一个商人布洛涅，这时却为了一件生意到林却平来了，他听到了这整个案情。这人很好心，他知道雨尔根吃过了许多苦头，因此就想帮他一点忙，让他明白这世界还是有好人的。从监狱里走向自由，仿佛就是由地狱走向天国，走向同情和爱。他现在就要体验到这种心情了。生命的酒并不完全是苦的：没有一个好人会对他的同类倒出这么多的苦酒，代表“爱”的上帝更不会了。“忘掉过去吧！”商人布洛涅说，“把过去的一年划掉吧。我们可以把日历烧掉。过两天，我们就可以到那亲爱的、友善·038·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平和的斯卡根去。人们把它叫做一个偏僻的角落，可那是温暖又有火炉的，它的窗子开向宽广的世界。”这才真的是一次旅行呢！这等于又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从阴冷的地牢向着温暖的阳光走去！荒地上长满了盛开的石楠和无数的花朵，牧羊的孩子坐在坟丘上吹着笛子———那笛子是他自个儿用羊腿骨雕成的。海市蜃楼，沙漠上的美丽的天空幻象，悬空的花园和摇动的森林都在他面前展露开来；空中奇异的气流———人们把它叫做“赶着羊群的湖人”———也同样出现在他面前。他们穿过温德尔人的土地，越过林姆湾，向斯卡根进发。那些留着长胡子的隆巴第人就是从这儿迁移出去的。在那饥荒的岁月里，国王斯尼奥下命令，要杀掉所有的老人和小孩，但是拥有广大土地的那个贵族妇人甘巴鲁克提议让年轻的人离开这个国家。雨尔根是一个知识丰富的人，他知道这全部的故事。就算他没有到过在阿尔卑斯山后面的隆巴第人的国度，他最低限度也知道他们是个什么样子，因为他在童年时曾经到过西班牙的南部。他记起了那儿成堆的水果，鲜红的石榴花，蜂窝似的大城市里的嗡嗡声、叮口当声和钟声，然而那究竟是最好的地方，而丹麦却是雨尔根的故乡。终于他们到达了“温德尔斯卡加”———这是斯卡根在古挪威和冰岛文字中的名称。那时老斯卡根、微斯特埠和奥斯特埠在沙丘和耕地之间，有好多英里的路那么远，一直到斯卡根湾的灯塔那儿。那时房屋和田庄和现在一样，在沙丘之间零零散散的。这是风和沙子在一起嬉戏的沙漠，一个充满了刺耳的海鸥、海燕和野天鹅的叫声的地方。在西南三十多英里的地方，就是“高地”或老斯卡根，雨尔根就要跟商人布洛涅一起住在·138·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儿。大房子都涂上了柏油，小屋子都有一个翻过来的船作为屋顶，猪圈是由破船的碎片拼成的。这儿没有篱笆，因为这儿确实也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去围。不过绳子上吊着长串的、剖开的鱼。它们挂得一层比一层高，在风中吹干。整个海滩上都是腐朽的鲱鱼，这种鱼在这儿是那么多，网一下到海里去就可以拖上成堆的鱼。这种鱼是太多了，渔人们得把它们丢回到海里去，要不就堆在那儿腐烂。商人的家人，甚至他的仆人，都兴高采烈地来欢迎父亲回来。大家握着手、闲谈着，讲许多事情，而那位女儿，她有多么可爱的面孔和一对极其美丽的眼睛！房子是舒适和宽大的。桌上摆出了许多盘鱼———连国王都认为是美味的比目鱼。这儿还有斯卡根葡萄园产的酒———这也就是说：海所产的酒，因为葡萄从海里运到岸上来时，已经酿成酒，并被装进酒桶与酒瓶。母亲和女儿一听说雨尔根是什么人，他无辜地受过多少苦难，她们就以更和善的态度来对待他，而女儿———美丽的克拉娜———她的一双眼睛则是最和善的。雨尔根在老斯卡根终于是找到了一个幸福的家。这对于他的心灵是有好处的———他受过许多的苦，饮过能使心肠变硬或变软的爱情的苦酒。雨尔根的一颗心还是软的———因为它还年轻，还有空闲。三星期以后，克拉娜要坐船到挪威的克利斯蒂安桑得去拜访一位姑母，还要在那里过冬。大家都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她临走的那个星期天，大家都到教堂去参加圣餐礼。教堂是很壮丽和宽大的，它是苏格兰人和荷兰人在许多世纪以前建造的，离开城市不太远。不过它已经有些颓败，那条通向它的深深地陷在沙里的路是非常难走的。不过人们很愿意忍受困·238·　安徒生童话全集

难，到神的屋里去听讲道和唱圣诗。沙子沿着教堂的围墙堆积起来，但是人们还没有让教堂的坟墓被它掩盖。这是林姆湾以北的最大的一座教堂。祭坛上的圣母玛利亚，头上罩着一道金光，手中抱着年幼的耶稣，看起来真是栩栩如生。神圣的十二使徒的像被刻在唱诗班所在的高坛上。壁上挂着斯卡根过去一些老市长和市府委员们的肖像，以及他们的图章，宣讲台也雕着花。太阳光耀地照进教堂里来，照在发亮的铜蜡烛台上，照在圆屋顶下那个悬着的小船上。雨尔根觉得有一种天真的、神圣的感觉在笼罩着他的全身，跟他小时候站在一个华丽的西班牙教堂里一样，不过在这儿他感觉到他是信徒中的一员。讲完道，接着就是领圣餐的仪式。他和别人一道去领取面包和酒。凑巧的很，他刚好是跪在克拉娜小姐的身边。不过他的心是深深地想着上帝和这神圣的礼拜，只有当他站起来的时候，才注意到旁边是什么人，他看到她哭了。再过两天她就出发到挪威去了。雨尔根在家里做些杂活或出去捕鱼，而且当时的鱼比现在还要多好多呢。鱼在夜里发出闪光，因此也就泄露出它们的行踪，鲂鱼弗在咆哮着，墨鱼被捉住的时候会发出哀鸣。鱼并不像人那样没有声音。雨尔根比一般人更要沉默，但是他闷在心里的心事总有一天会爆发。每个礼拜天，当他坐在教堂里、望着祭坛上的圣母玛利亚的像的时候，他都会看一会儿克拉娜跪过的地方。于是他就想起了她曾那么温柔地对他。秋天带着冰雹的冰雪到来了。水漫到斯卡根的街道上来，因为沙不能把水全部吸收进去。人们得在水里走，甚至于还得坐船。风暴使船只不停触礁。暴风和飞沙袭来，把房子都埋掉·338·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了，居民只有从烟囱里爬出来。但这并不是稀有的事情。屋子里是愉快和舒适的。泥炭和破船的木片烧得噼啪地响起来，商人布洛涅高声朗诵着一本旧的编年史。他读着丹麦王子汉姆雷特怎样从英国到来，怎样在波乌堡登陆作战。他在拉姆的坟墓离养鳝鱼的人那儿只有几十英里而已。数以百计的古代战士的坟墓，散布在荒地上，像一个宽广的教堂墓地。商人布洛涅就自己到汉姆雷特的墓地去看过。大家都议论着关于那远古的时代、邻居们、英格兰和苏格兰的事情。雨尔根也在唱那支关于《英国的王子》的歌，关于他条华贵的船和它的装备：金叶贴满了船头和船尾，船身上写着上帝的教诲。这是船头画幅里的情景：王子在拥抱着他的恋人。雨尔根激动地唱着这首歌，眼睛里射出亮光，他的眼睛生下来就是乌黑的，所以显得特别明亮。屋子里有人歌唱，有人读书，生活也很富裕，甚至家里的动物也过着这样的家庭生活。铁架上的白盘子亮晶晶的，天花板上挂着香肠、火腿和丰饶的冬天食物。现在还可以在尤兰西部海岸许多富裕的田庄里看到这种情况：丰富的食物、漂亮的房间、机智和聪明的幽默感。现在这一切都恢复过来了，像在阿拉伯人的帐篷里一样，大家都很好客。自从他小时候参加过那四天的入葬礼的宴会以后，雨尔根再也没有过过这样愉快的日子，可是克拉娜只存在于思想和谈话中，她不在身边。有一条船要在四月间开到挪威，雨尔根也要一同前往。他的心情非常好，精神也愉快，所以布洛涅太太说，看到他一眼·438·　安徒生童话全集

也是令人愉快的。“看你一眼也是同样的愉快啦，”那个老商人说。“雨尔根使冬天的夜晚变得活泼，也使得你变得活泼！你今年变得年轻、健康又美丽。不过你从来就是微堡的一个最美丽的姑娘呀———这是一个极高的评价，因为我早就知道微堡的姑娘们最漂亮了。”雨尔根觉得这不妥，因此他不发表意见。他心中在想着一位斯卡根的姑娘。他现在要驾着船去看这位姑娘了。船将要在克利斯蒂安桑得港下锚。顺风的话，不出半天他就能到达那儿。有一天早上，商人布洛涅到离老斯卡根很远、在港汊附近的灯塔那儿去，信号火早已灭了，当他爬上灯塔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沙滩一直延伸到水中几十英里远。在沙滩外边，有好多船来了，在这些船中他从望远镜里认出了他自己的船“加伦·布洛涅”号。雨尔根和克拉娜都在这艘开来的船上。就他们看来，斯卡根的教堂塔楼和灯塔就像蓝色的水上漂浮着的一只苍鹭和一只天鹅。克拉娜坐在甲板上，看到沙丘远远地露出地面。如果风向不变的话，不出一小时就到家了。他们是这么接近家和快乐———而又同时离死那么地近。船的一块板子松了，水在涌进来。他们忙着塞漏洞和抽水，收下帆，同时升起了求救的信号旗。但是他们离岸仍然有十多英里远。他们看得见一些渔船，但是仍然和它们相距很远。风正在向岸吹，潮水也对他们有利，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船在向下沉。雨尔根用右手抱住了克拉娜。当他大声喊“耶酥”和她一起跳进水里去的时候，她是用怎样的视线在注视着他啊！她大叫了一声，但是仍然感到安·538·　安徒生童话全集

全，她相信他不会让她淹没在水中。在这恐怖和危险的关头，雨尔根体会到了那支古老的歌中的字句：这是船头画幅里的景象：王子在拥抱着他的爱人。他是个游泳健将，现在这对他很用利了。他用一只手和双脚划着水，用另一只手紧紧地搂着这年轻的姑娘。他在浪涛上浮着，踩着水，竭尽所能，希望能保持足够的力量而到达岸边。他听到克拉娜发出一声叹息，觉着她身上起了一阵痉挛，于是他将她抱得更紧了。海水向他们身上打来，浪花把他们托起，水是那么深，那么清澈，在转眼之间他似乎看见一群青花鱼在下面发出闪光———这也许就是要来吞噬他们的“海中怪兽”了吧。云块在海上撒下阴影，然后耀眼的阳光又射出来了。鸟儿惊叫着，成群地在他头上飞过去。在水上浮着的、昏睡的胖野鸭惶恐地在这位游泳家面前突然起飞。他觉得已渐渐筋疲力尽。他离岸还有好几锚链长的距离；这时有一只船影影绰绰驶近来救援他们。可是在水底下———他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有一个白色的动物在注视着他们；当一股浪花把他托起来的时候，这动物就更向他逼近来：他感到一阵压力，于是周围便变得漆黑，他再也看不见什么了。沙滩上有一艘被海浪冲上来的破船。那个白色的“破浪神”倒在一个锚上，锚的铁钩微微地露出水面。雨尔根碰到它，而浪涛更凶猛推着他向它撞去。他昏过去了，跟他的重负同时一起下沉。接着袭来第二股浪涛，又将他和克拉娜托了起来。渔人们把他们捞起来，把他们抬到船里去；血从雨尔根的·638·　安徒生童话全集

脸上流下来，就像死人一样，但是他仍然紧紧地抱着这位姑娘，大家只有使出很大的气力才能把她从他的怀抱中拉开。克拉娜躺在船里，惨白的脸色已没有任何生气。这船如今正向岸边划去。他们用尽一切办法来使克拉娜醒过来，然而她已经死了！他一直是抱着一具死尸在水上游泳，为这个死人而把他自己弄得气力尽失。雨尔根还是呼吸着的。渔人们把他抬到沙丘上最近的一座屋子里去。这儿只有一位类似外科医生的人，虽然他同时还是一个铁匠和杂货商人。他包扎好雨尔根的伤处，以便等到第二天到叔林镇上去看医生。病人的脑子遭到重创。他在昏迷不醒中发出狂叫。但是在第三天，他倒下了，像昏睡过去了一样。他的生命好像是挂在一根线上，而这根线，据医生的说法，人们还不如希望它断掉算了。“我们祈求上帝赶快把他接去吧；他决不会再是一个正常的人！”可是他却没有死，可是他的记忆却断了：他的一切理智的联系都被切断了。糟糕的是，他仍然有一个活着的身体———一个又要康复的身体。雨尔根住在商人布洛涅的家里。“他为了我们的克拉娜才弄成这样的，”老头子说，“如今他要算是我们的儿子了。”人们把雨尔根叫做白痴，可是这是不对的。他只是像一把松了弦的琴，再也无法发声而已。这些琴弦只突然会紧张起来，发出一点声音：几支旧曲子，几个老调子；画面展开了，·738·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但马上又笼罩了烟雾。于是他又坐着定定地朝前面望，一点思想也没有。我们可以相信，他并没有感到痛苦，可是他那已失去的光彩的眼睛就如模糊的黑色玻璃一般。“可怜的白痴雨尔根！”大家说。他自打出生起，本来是注定要享受丰富的幸福的人间生活的，因而对他说来，假如他还盼望或相信来世能有更好的生活，那么他简直是“傲慢，可怕地狂妄”了。莫非他的心灵已经没有一点力量来支持了吗？他的命运现在只是一连串艰难的日子、痛苦和失望。他像一个漂亮的花根，被人从土壤里拔出来，扔在沙子上，听凭它腐烂下去。可是，难道依着上帝的形象造成的人只能有这点价值吗？莫非一切都是由命运在那儿作祟吗？当然不，对于他所受过的苦难和他所损失掉的东西，博爱的上帝一定会在下辈子给他报偿的。“上帝对一切人都好，他的工作充满了仁慈。”这是大卫《圣诗集》中的话语。商人那年老而虔诚的妻子正耐心和充满希望地念出这句话。她心中只祈求上帝快些把雨尔根召回去，使他能走进上帝的“慈悲世界”和永恒的生活里。沙子就要将教堂墓地的墙埋掉了，克拉娜就葬在这个墓地里。雨尔根似乎一点也不知道这件事情———这不属于他的思想范围，他只记得以往的一点片断。每个礼拜天他和一家人去做礼拜，但他只静静地坐在教堂里发呆。有一天正在唱圣诗的时候，深深地，他叹息了，他的眼睛闪着光，注视着那个祭坛，注视着他和死去的女朋友曾经多次在一同跪过的那块地方。他喊出她的名字来，他的面色惨白，他哭了。人们把他扶出教堂。他告诉大家，他的心情很好，他并不觉得有什么毛病。上帝所给予他的考验与遗弃，他全记不得了·838·　安徒生童话全集

———而上帝是那么聪明又仁慈的，谁能对他怀疑呢？我们的心，我们的理智都承认这一点，《圣经》也证明了：“他的工作充满了仁慈。”在西班牙，摩尔人那清真寺的圆顶上吹着温暖的风，吹过橙子树和月桂树———处处是歌声和响板声。就在这儿，有一位没有孩子的老人、一个最富有的商人，坐在一幢华丽的房子里。这时有许多孩子拿着火把和飘动着的旗子在街上游行过去了。老头儿这时只希望他的钱能换回他的女儿来！他的女儿，或者女儿的孩子———这孩子可能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个世界的阳光，所以也不能走进永恒的天国。“可怜的孩子！”是的，可怜的孩子！他的确是一个孩子，虽然他已经有三十岁了———这就是老斯卡根的雨尔根的年龄。教堂的坟地已被流沙盖满了，盖到墙顶那么高。尽管这样，死者还得在这儿和比他们先逝去的亲族或亲爱的人一起埋葬。商人布洛涅和他的妻子，现在就跟他们的孩子一道，在这白沙下面安睡。春天已到了———是暴风雨的季节。沙丘上的沙粒飞到空中，形成烟雾，海上波涛汹涌，鸟儿像暴风中的云块一样，成群地在沙丘上尖叫和盘旋。在沿着斯卡根港汊到胡斯埠沙丘的这条海岸线上，一连串的船只触了礁。有一天下午雨尔根独自坐在房间里，他的头脑突然似乎清醒起来。他觉得不安———这种感觉，在他小时候，常常驱使他走到荒地和沙丘之间去。“回家啊！回家啊！”他说，没有人听到他说的话。他走出屋子，向沙丘走去。沙子和石子吹到他的脸上来，在他的旁边打旋。他向教堂来，沙子堆到墙上来，快要盖住窗子的一半·938·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了。可是门口的积沙被铲掉了，因此教堂的入口大开着。雨尔根往里面走。风暴在斯卡根镇上呼啸。人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风暴，这么可怜的天气，但是雨尔根是在上帝的屋子里。当外面正是黑夜的时候，他的灵魂里就现出了一线光亮———一线永远不灭的光明。他觉得，压在他头上的那块沉重的石头现在爆裂了。他仿佛听到了风琴的声音———不过这只是风暴和海的呼啸。他坐在一个位子上。看啊，蜡烛一根又一根地点起来了。这儿现在出现了一种华丽的景象，像他在西班牙所看到的一样。市府老参议员们和市长们的肖像现在都有了生命。他们走下了挂过许多世纪的墙，坐到唱诗班的席位上去。教堂的大门和小门都自动开启了，所有的死人，穿着他们生前那个时代的节日衣服，在悦耳的音乐声中走进来了，在凳子上坐下来了。然后圣诗的歌声，像汹涌的浪涛一样，洪亮地唱起来了。住在胡斯埠的沙丘上的他的养父养母都来了，商人布洛涅和他的妻子也来了，他们身旁是和善、美丽的女儿，他正紧贴着雨尔根坐着。她把手向雨尔根伸来，他们一齐走向祭坛：他们曾经在这儿一起跪过。牧师宣布他们结婚了。于是喇叭声响起来了———悦耳得像一个充满了欢乐和期望的小孩子的声音。然后又变成了风琴声，最后变成了充满了洪亮的高贵的音色所组成的暴风雨，使人听到非常高兴，然而它却是猛烈得足够打碎坟上的石头。那只一直挂在唱诗班席位顶上的小船，这时落到他们两人面前来了。它变得非常庞大和美丽，它有绸子做的帆和镀金的帆桁，它的锚是纯金的，每一根缆索，像那支古老的歌中所说的，是“掺杂着生丝”。小俩口上船去了，所有做礼拜的人也跟着他们一起走上来，因为大家在这儿都有自己的位置和快·048·　安徒生童话全集

乐。教堂的墙壁和拱门，像接骨木树和芬芳的菩提树一样，绽放出了花儿，它们的枝叶在摇动着，散发出一种清凉的香气。然后它们弯下来，向两边分开，这时船就起锚，在中间开过去，向天空和大海开去；教堂里的每一根蜡烛是一颗星，风吹出一首圣诗的调子，于是大家便跟着风一同唱了起来：“在爱情中走向快乐！———任何生命都不会灭亡！永恒的幸福！哈利路亚！”这也是雨尔根在这个世界所说的告别语。连接着不灭的灵魂的线已断掉了，这个阴暗的教堂里现在只有一具死尸———风暴在它的周围呼啸，它被散沙掩盖着。第二天是礼拜天，早晨教徒和牧师都来做礼拜。到教堂去的那条路太难走了，在沙子上几乎无法通过。当他们最后到来的时候，教堂的入口处已经高高地堆起了一座沙丘。牧师念了一个简短的祷告，说：上帝封起了自己的屋子，大家可以走开，将教堂到别处去建吧。于是他们唱了一首圣诗，然后就都回到自己的家里去。雨尔根已消失在斯卡根了，就算在沙丘上人们也找不到他。据说滚到沙滩上来的汹涌的浪涛把他卷走了。他的尸体被埋在教堂里面一个最大的石棺。在风暴中，上帝亲手用土把他的棺材盖住，大堆的沙子压到那上面，至今仍然压在那上面。飞沙盖住了那些圆形的拱顶。教堂上现在长满了山楂和玫瑰树，行人现在可以在那上面散步，一直走到冒出沙土的那座教堂塔楼。这座塔楼有如一块巨型墓碑，在四周十多英里地都望得见。任何皇帝都不会有这样漂亮的墓碑！谁也不来搅乱死者的安息，因为在此以前没有人知道有这件事情：这个故事是·148·　安徒生童话全集

我从沙丘的风暴的歌中听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