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木偶戏的人（842）

哥哥和弟弟（847）古老的教堂钟（849）十二位乘邮车旅客（854）甲虫（859）不会做错事的老头（868）雪人（874）养鸭场（880）新世纪的女神（886）雪姑娘（893）蝴蝶（948）素琪（951）玫瑰树和蜗牛（966）进城的鬼火（969）风车（984）一枚银毫（987）在波尔格龙的主教亲族（992）小宝宝的房间里（1000）金黄的宝贝（1005）招牌被风暴换了（1014）茶壶（1019）会唱歌的鸟儿（1021）小绿东西（1025）太太和小鬼（1027）贝脱、比脱和比尔（1033）藏着并不等于遗忘（1038）

演木偶戏的人轮船上有一个挺老的演木偶戏的人。他有一副愉快的面孔。如果他的内心正如同他这副面孔一样，那么他就要算是人世间一个最幸福的人了。他说他正是这样的一个人，而且是我听他亲自这样说的。他是我的同胞———一个丹麦人，他同时也是一个旅行剧团的导演。他的整个剧团装在一个大匣子里，因为他是一个演木偶戏的人。他说自己天生乐观，而且这种心情还被一个工艺学校的学生“洗涤”过一次。最后，这实验使他成为一个完全幸福的人。我开始并没有马上就听懂其中的道理，可是他把整个的经过都解释给我听。下面是全部的经过：“那是在斯拉格尔斯，”他说，“我正在一个邮局的院子里演木偶戏。观众非常拥挤———除了两个老太婆以外，全是小孩子。这时有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学生模样的人走了进来。他坐下来，在适当的时候发笑，在适当的时候鼓掌。这个看客很不一般！我倒很想知道，他究竟是一个什么人。我听说他是工艺学校的一个学生，这次是被派到乡下来专门做老百姓的教育工作的。”“我的演出在八点钟就结束了，毕竟孩子们须得早点上床去睡觉———我不能不考虑观众的习惯。在九点钟的时候，这个学生开始演讲和实验。这时我也是他的听众之一。又听又看，这真是一桩痛苦的事情。像俗话所说的，不过我还是不免起了·248·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一点感想：假如我们凡人可以想出这么多东西，我们一定是打算活得很久———比我们在人世间的这点生命总归要久一点。他所实验的这些东西应该是一些小小的奇迹，都做得恰到好处，相当自然。像这样的一个工艺学校学生，在摩西和预言家的时代，肯定会是国家的圣人，但是假如在中世纪，他绝对会被烧死的。”“我一夜未眠。第二天晚上，当我作第二次演出的时候，这位学生又来了。这时我的心情变得特别好。我曾经从一个演戏的人听到一个故事：据说当他演一个情人的角色的时候，他脑里只有观众中的一个女客。他只是为她而表演，其余的人也都忘得干干净净。这时这位工艺学校的学校就是我的‘她’，我的唯一看客，我真是为‘她’而演戏。戏终人散后，这位工艺学校的学生就请我到他的房里去喝一杯酒。他谈起我的戏，我谈起他的科学。我们彼此都相当愉快。不过我还得有些保留，因为尽管他实验了许多东西，但是却说不出一个道理。例如，有一片铁一溜出螺旋形的器具就有了磁性。这是为什么呢？铁忽然获得了一种精气，但这种精气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我想这和现实世界里的人一样：上帝让人在时间的螺旋器具里乱撞，于是精气附在人身上，因此人世间就产生了拿破仑、路德之类的人物了。”“‘整个的世界是一系列的奇迹组成的，’学生说，‘不过我们已经非常习惯于这些东西，所以我们只是把它们叫做日常事件。’”“接着他又滔滔不绝对我解释了许多东西，直到后来我忽然觉得好像突然间恍然大悟了一样。老实说，如果不是现在我已经老了，我马上就要到工艺学校去学习学习研究这个世界的·348·　安徒生童话全集

办法，即使我现在已经是一个最幸福的人了。”“‘一个最幸福的人！’他说，他好像对我的这句话颇感有趣。‘你是幸福的吗？’”“‘是，’我说，‘我和我的班子无论到什么城市里去，都受到欢迎。可是我仍是有我的希望。这个希望老是像一个妖精———一个恶梦———似地来到我心里，打乱我的好心境。这个希望是：我希望能成为一个真正戏班子的老板，一个拥有真的男演员和女演员的导演。’”“‘你巴望你的木偶们都活了，你希望它们都变成真正的演员，’他说‘你真的相信，你成了活人的导演会为此真的幸福吗？’”“他不相信会这样，但是我却相信。我们把这个问题从各个方面畅谈了一通，谈来谈去总得不到一致的意见。虽然如此，我们仍然碰了杯———酒真是好极了。酒里肯定有某种魔力，否则我就应该醉了。但事实上我仍是很清醒。房间里好像有太阳光———而这太阳光是从这位工艺学校学生的脸上射出来的。这使我想起了古时候的一些神仙，他们总保持着青春的样子，周游世界。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他，他微笑了一下。我可以发誓，他一定是一个古代的神仙下凡，或者神仙一类的人物。他一定是这样的一个人物：我最高的希望将会得到满足，木偶们会活过来的，我将成为活生生的演员的导演。”“我们为此而干杯。他把我的木偶都装进一个木匣子，把这匣子都绑在我的背上，接着让我钻进一个螺旋形的器具里去。我至今依然听得见我如何滚出来再掉到地板上去的。这是真的，全班的戏子从匣子里跳出来。我们身上全有精气附体了。木偶们都自称为‘有名的艺术家’，而我自己则成了导演。·448·　安徒生童话全集

现在一切都齐全，可以登台表演了。整个的班子都想和我谈谈。观众也是一样。”“女舞蹈家对我说，如果她不用一只腿立着表演，整个的剧院就会关门。希望大家尊敬且理所当然奉她为女主角。表演皇后这个角色的女演员希望在下了舞台以后大家仍然把她当做皇后看待，否则她的艺术就要生疏了。那位专门充当送信的演员，如同初恋中的人般不可一世，因为他说，从艺术的完整性讲，小人物跟大人物是平等的。男主角要求只演退场的那些场面，因为这些场面会得到观众鼓掌。女主角只愿意在红色灯光下表演，她觉得蓝色的灯光不合适她表演。”“他们就如一堆嘤嘤嗡嗡个不停的苍蝇，而我却不得不跟他们一起挤在这个瓶子里，因为我是他们的导演。我的呼吸停止了，我的头脑昏了，世上再没有什么人像我这样悲惨。我现在是生活在一群新的人种中间。我多想能把他们再装进匣子里，我希望我从来没有当过他们的导演。我明白地告诉他们说，他们不过是木偶而已。他们居然把我狠揍了一顿。”“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下了。我是怎样离开那个工艺学校学生的，大概他知道，我已经忘了。月光照在地板上；木匣子躺在照着的地方，已经反过来了；大大小小的木偶躺在它的附近，滚作一团。可是我再也不想浪费时间了。我马上从床上跳下来，把它们统统捞进去，有的头朝下，有的用腿站着。我立即把盖子盖上，在匣子上坐下来。这副样子一定很可笑。你能想象出这副样儿吗？我是能的。”“‘现在你们给我好好呆在里面，’我说，‘我再也不能让你们变得有生命了！’”“我又轻松愉快起来了。我是一个最幸福的人了。这个工·548·　安徒生童话全集

艺学校学生算是把我的头脑洗涤一番了。我幸福地坐着，然后就在匣子上睡着了。第二天早晨———事实上是中午，因为这天早晨我意外地睡得久———我仍然坐在匣子上，非常快乐，并且觉得我以前的希望是笨极了。我去找那个工艺学校的学生，但是他已经像希腊和罗马的神仙一样不见了。从那时起，我一直是一个最幸福的人。”“我是一个幸福的导演，演员们再不会吵吵闹闹，我的观众也很满意———因为他们尽情地欣赏我的演出。我可以随便安排我的节目。我可以随便把剧本中的最精彩的部分选出来演，没人会对此有意见。那些三十年前许多人抢着要看，而且感动得流泪的剧本，我现在都演出来了，虽然现在的一些大戏院都已经不屑于演这些。我把它们演给小孩子们看，小孩子们哭了，跟爸爸和妈妈没有什么两样。我演出《约翰妮·蒙特法康》和《杜威克》，可是我都将它们省略过，因为小孩子不愿意看拖得太长的恋爱故事，他们爱看简短和感伤的东西。”“我在丹麦全国旅行过。我认识所有的人，所有的人也认识我。现在我要到瑞典去了。假如我在那儿够幸运、能够赚很多的钱，我就做一个真正的北欧人———不然我就不做了。因为你是我的同乡，所以我才这么跟你说。”而我呢，作为他的老乡，自然要把这话马上传达出来———当然我没别的意思。·648·　安徒生童话全集

哥哥和弟弟在丹麦的一个岛上的麦田里有古代法庭的遗迹，山毛榉林中冒出高大的树，一个小市镇便坐落于其中。镇上的房子都很矮，屋顶上盖的全是红瓦。在这样的一座屋子里有一个敞口灶，在灶里白热的炭火上熬着一些古怪的东西。有的东西在玻璃杯里煮，有的东西在混和，有的东西在蒸发，有的草药在擂钵里被捣碎。一个老人就在干这些。“一个人只能做正确的事情，”他说，“是的，只能做对的事情。我们应该认识一切造物的本来面目，并且坚持真理。”那个娴淑的主妇这时和她的两个男孩子正坐在房间里。这俩孩子尽管年纪轻轻，但是思想已经比较成熟。妈妈常常和他们谈起正义和真理，同时也教育他们坚持真理，因为真理就是上帝给世界留的一面镜子。稍大的孩子似乎比较聪明机灵。他最大的爱好是阅读关于大自然的威力、关于太阳和星星这类的事情———什么童话也没有比这更使他感到兴趣。啊，如果他能出去作探险的旅行，或发明一种办法来模仿鸟儿的翅膀飞在天上，那将是多么快乐的事情啊！是的，发明这些东西是正当的事情！爸爸妈妈都说得对：真理使世界前进。弟弟就安静些，整天跟书本在一起。当他读到雅各穿上羊皮伪装成为以扫，以便骗取他哥哥的继承权的时候就他就生气·748·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地握起小拳头，表示出他对于欺骗者的愤怒。当他读到关于暴君、世上的罪恶和不义的事情之时，他的眼眼里就流泪。他执着地认为正义与真理最后是一定胜利的。有一天晚上，他已经上床去睡了，不过窗帘还没有拉拢，一道亮光射到他身上来。他在抱著书睡觉，他还没读完索龙的故事。他的思想领着他作奇异的旅行，他的床简直就像一个鼓满了风的船。他在做梦吗？这是怎么回事儿？他在波涛汹涌的海上，航行在时间的海上。他听到索龙的声音。他听见有人以一种奇怪、但是易懂的方言，念出这样一个丹麦的谚语：“以法治国！”人类的智慧之神如今就在这个寒碜的屋子里面。他向床上弯下腰，在这个孩子的额上亲吻了一下：“愿你坚强地保持你的荣誉！愿你坚强地与生活进行斗争！愿你拥抱着真理，向真理的国度飞去！”哥哥还没有睡。他站在窗旁，望着草原上升起的白雾。这并非像老保姆所说的那样，是小鬼在跳舞。他知道那些是水蒸气，因为它比空气还要温暖，所以它能上升。一颗流星照亮了整个的天空，于是这孩子的思想就立即从地上的雾气飞到闪烁的流星上去。天上的星星在眨着眼睛，好像在向地上撒下金丝。“和我一同飞！”这孩子的心里发出这样的一句歌。人类伟大的智慧带着他飞向了太空———飞得比雀子、比箭、比地上所有能飞的东西还要快。星星射出的光线，把太空中的球体彼此联系在一起。稀薄的空气中是我们那转动着的地球，它上面所有的城市似乎都连接在一起。有一个声音在这些天体之间响着：“你被伟大的精神智慧带上太空时，什么是远，什么是近·848·　安徒生童话全集

呢？”这个孩子又站在窗子旁边往外望，弟弟睡在床上，妈妈喊着他们的名字：安得尔斯和汉斯·克利斯仙。全丹麦、全世界的人们都认识他们———那是奥尔斯得兄弟。古老的教堂钟———为席勒纪念册而作　　在德国的瓦尔登堡，槐树在大路旁边绽满美丽的花朵，苹果树和梨树在秋天被成熟的果实压弯了枝条。这儿有一个小城市：玛尔巴赫。它真是个微不足道的城市，但它是在涅加尔河边，处在一个美丽的位置上。这条河急急地流过许多村庄、古老的骑士宫堡和青翠的葡萄园，最终流进了莱茵河。这正是年末。葡萄的叶子已经红了，天上在下着阵雨，寒风在吹。穷人们并不认为这是个愉快的时节。日子一天比一天变得阴暗，而那些老式的房子内部变得阴暗。街上就有这样的一幢房子，它的山形墙面向前街，它的窗子很矮，它的外表很寒酸。住在其中的人家尽管贫寒却正直、勤俭，在他们心的深处，他们怀着对于上帝的热爱。上帝很快就要给他们一个孩子。时候将至，母亲躺在床上，感到阵痛和难过。这时她听到教堂塔上飘来的钟声———洪亮而快乐的钟声。这是一个欢乐的时刻。钟声充满了这个女人·948·　安徒生童话全集

正虔诚祈祷着的心。她内心的思想飞向上帝。正在这时候，她生了一个儿子，她感到无限地快乐。教堂塔上的钟声似乎在把她的快乐向全市，向全国播送。两颗明亮的眼睛在向她凝望。这个小小孩的头发像镀了金似的闪闪发亮。在十一月的一个阴暗的日子里，这个孩子就在钟声中来到了人间。妈妈和爸爸吻了他，同时在他们的《圣经》上写道：“一七五九年十一月十日，上帝送给我们一个男孩。”后来他加了一句，说孩子在受洗礼时取名为约翰·克利斯朵夫·佛里得利西。这个孩子，寒酸的玛尔巴赫城里的一个穷孩子，成了什么人物呢？可那个时候谁会知道？就连那个老教堂的钟也不知道，虽然它悬得那样高，第一个为他唱着歌———后来他自己也唱出一支非常动听的歌：《钟》。这小东西和世界一起生长着。他的父母搬到另一个城里去了，但是他们在小小的玛尔巴赫还留下一些亲爱的朋友。所以，有一天母子俩就同去探望他们。孩子只有六岁而已，但是他已经知道了《圣经》里的许多章节和虔敬的赞美诗。他常常在晚间坐在小凳上听爸爸念格勒尔特的寓言和关于救世主的诗，当他们听到这个人为了救我们而上十字架的时候，他和他那大两岁的姐姐都哭了起来。在他们第一次拜访玛尔巴赫时，这个城市还没有很大的改变。不过他们也没久离那儿。房子仍然跟以前一样，有尖尖的山形墙，倾斜的墙和低矮的窗子，但是教堂的墓地里却有了新的坟墓，那口老钟却已在这儿墙边的草上躺着了。这钟是从塔上落下来的，它已经跌出一个裂口，再也响不了，所以现在有一个新钟来取代它。·058·　安徒生童话全集

妈妈和儿子一起走到教堂里站在这个老钟面前。妈妈告诉儿子，许多世纪以来这个钟做了多少事情。它在人们受洗、结婚和入葬的时候，奏出音乐；它为庆祝、欢乐和火警发出声音；实际上，这钟为人的整个一生歌唱着。妈妈讲的话，这孩子记在了心中。这些话在他的心里盘旋着，使他长大后终于将它唱出来。妈妈还告诉他，这钟怎样在她苦痛不安的时候发出安慰和快乐的声音，怎样在她生小孩子的时候奏出音乐和歌。孩子虔诚地望着这个伟大的、古老的钟。他弯下腰来吻它，虽然它躺在乱草和荨麻之间，裂了口，锈迹斑斑。贫困中，孩子长大了，这个钟深深地留在他的记忆里。他是又瘦又高，长了一头红发，满脸雀斑。没错，他就是长成了这样，但是他有两颗明亮的、像深水一样的眼睛。他的发展怎样呢？他的前程好得让人羡慕！他进了军官学校，而且受到优待，进了世家子弟所进的那一科。这是一种荣耀和幸运。他戴着扑了粉的假发，穿起皮靴和硬领。他在学习知识———“齐步走！”“立正！”和“向前看！”这个范畴里的知识。这总是不会白学的吧。那已被人遗忘的老钟总有一天会被人熔掉的。它会变成什么呢？这是很难说的。但是那个年轻人心里的钟会变成什么呢？这一样也很难说。他心里有一个声音洪亮的金属品———它总有一天要向世界唱出歌来。学校的空间越窄狭，“齐步走！立正！向前走！”的声音越急凑，这个年轻人心里的歌声就越洪亮。他在同学中间把这个歌声唱出来，而这歌声越过了国境。但他在这儿受教育、领制服和食宿并不就是为了唱歌呀。他是一座大钟里的一个固定的螺丝钉———我们都是一架机器的零件。我们对自己还是了解太少。别的人———即使是最好的人·158·　安徒生童话全集

———怎么会清楚我们呢？但是宝石只有在压力下才能形成。这儿现在有的是压力。时间会不会让这颗宝石在世界发光？有一个隆重的庆祝会在这国家的首都举行。无数的灯光亮起来了，焰火照耀着天空。人们现在还记得起那次辉煌的景象，因为那时他正怀着悲痛之情要偷渡出国。他不得不离开祖国、母亲和所有亲爱的人，不然他就只能平凡地过一生。那个老钟还是完好如故。它藏在玛尔巴赫的教堂墙边，已没有人记得它！风在它身上吹过去，可能告诉它一点关于他的消息，因为这钟在他出生的时候曾经唱过歌。风也许会告诉他曾如何寒冷地吹过他的身上，他怎样因为疲劳过度而在邻近的森林里倒下来，他怎样拥抱着他的宝物———他的未来的希望：写好的那几页《菲爱斯柯》。风可能说出当他在读这部悲剧的时候，他的支持者———全是些艺术家———都偷偷地溜走而去玩九柱戏。风可能说出这个脸色惨白的逃亡者如何成天躲在一个寒酸的客栈中，老板不是吵闹就是喝酒。当他正在唱着理想之歌的时候，人们却在周围粗鲁地作乐。这是艰难的日子，阴暗的日子！心儿得为它所要唱出的东西经复一番苦难的洗礼。那个古老的钟也历经过阴暗的日子和冰冷的夜，但是它感觉不到，可人类胸怀中的钟却是能体会到艰难困苦的。这个年轻人的情形怎样呢？是的，这个钟飞得很远，比它在高塔上发出的声音所能达到的地方还远。而这个年轻人，他心里的钟声所达到的地方，比他的脚步所能走到和他的眼睛所能看到的地方还要远。它飘洋过海，响彻地球。现在让我们聆听这个教堂的钟吧。它从玛尔巴赫被运走了，它被当作旧铜卖了。它要在巴思州的熔炉里化掉。它究竟是怎样到那里去的呢？什么时候去的呢？唔，这只好让钟自己·258·　安徒生童话全集

来讲———如果它能讲的话。这当然不是一件有多重要的事情。不过有一件事是很肯定的：它来到了巴恩的首府。自从它从钟楼上跌下来的时候起，已经过了好多年了。它现在得被熔化，要被用来铸一座新的纪念碑———德国人民的一个伟大的雕像。现在请听这事情是怎样发生的吧！这个世界上有的是美丽和奇异的事情！在丹麦一个满是山毛榉树和坟墓的绿岛上住着一个穷苦的孩子。他拖着一双木鞋，总是将饭食用旧布包好了送给他父亲吃。父亲在码头上专门为船只雕刻“破浪神”。这个穷苦的孩子变成这个国家的财宝———他从大理石刻出的美丽东西，使全世界的人看到讶异极了。如今他接受了一件光荣的工作：用泥土雕塑出一个庄严美丽的人像，接着就把这个人像铸成铜像。这个人像的名字就是他的父亲曾经写在《圣经》上的：约翰·克利斯朵夫·佛里得利西。火热的古铜浇进模子里去。是的，谁也没有想起那个古教堂的钟的故家和它的逝去了的声音。这钟流进模子里去，形成一个人像的头和胸部。这尊像现在已经揭幕了。它现在已经立在斯杜特加尔特的古宫面前。它所代表的那个人，生前曾经在这块地方走来走去，他感到外界的压迫，他的内心在做激烈的斗争。他———玛尔巴赫出生的一个孩子，军事学校的一个学生，逃亡者，德国永恒的伟大诗人———他歌唱瑞士的解放者和法国的一位被上天感召了的姑娘。这天风和日丽。在这个庄严的斯杜特加尔特城里，旗帜在屋顶上和尖塔上飘扬，教堂所有的钟都响起节日和欢乐的声音，但却有一口钟沉默着。但是它在灿烂的太阳光中射出光·358·　安徒生童话全集

辉，它从一尊高贵的人像的面上和胸前发出光辉。自从玛尔巴赫塔上的钟为一个受难的母亲发出快乐和安慰的钟声那天起，已过了整整一世纪。那一天，这个母亲在穷困中和简陋的房子中得到了一个男孩。这孩子后来成为一个富有的人———他丰富的精神给世界添了幸福。他———一个善良的女人所生的诗人，一个光荣又伟大的歌者：约翰·克利斯朵夫·佛里得利西·席勒。十二位乘邮车旅客到处都被霜冻着，满天星斗，万籁俱寂。砰！有人把一个旧罐子扔到门上。拍！拍！这是欢迎新年到来的枪声。这是年夜。钟正敲了十二下。哒—哒—哒！邮车到来了。这辆大邮车在城门口停了下来。它里面坐着十二个人，已占了满满一车。“恭喜！恭喜！”屋子里的人说，因为大家正在祝贺新年。这时大家刚刚举起满满的酒杯，打算为庆祝新年而干杯。“祝你新年幸福和健康！”大家说，“祝你娶一个美娇妻，赚很多的钱，事事顺心！”是的，这就是大家的希望。大家互相碰着杯子。城门外停着邮车，里面坐着十二位陌生的旅客。那是些什么人呢？他们都带有护照和行李。的确，他们还带来送给你、送给我和送给镇上所有的人的礼物。这些陌生的客人是谁呢？他们来做什么呢？他们带来了什么呢？·458·　安徒生童话全集

“早安！”他们问候城门口的哨兵。“早安！”哨兵回答说，因为十二点已过了。“你叫什么名字？职业是什么？”哨兵问第一个下车的人。“请看护照上的字吧！”这人说，“我就是我！”他穿着熊皮大衣和皮靴子，样子倒挺气派的。“许多人把希望放在我身上。明天来看我吧，我将送给你一个真正的新年。我把银毫子和银元扔给大家，我分发礼物，我甚至还开舞会———整整三十一个舞会。比这再多的夜晚我可腾不出来了。冰已经将我的船冻住了，不过我的办公室里还是很温暖的。我是经商的，我的名字叫‘一月’。我身边只携带着一些单据。”接着第二个人下车了。他是一位欢乐朋友，一个剧团的老板，化装跳舞会以及你所能想象得到的一切娱乐的主持人。他带着一个大桶。“在狂欢节的时候，我可以从里面变出比猫儿还要棒的东西来，”他说，“我会让所有人都愉快。在我的一家人中我的寿命最短。我只有二十八天！偶尔人们给我多加一天，可是这无所谓。乌啦！”“请你不要大声喊，”哨兵说。“我当然能喊，”这人说，“我是狂欢节的王子，在‘二月’这个名义下周游各地。”第三个人也跟着下来了。他简直是一个斋神的缩影。他趾高气扬，因为他跟“四十位骑士”有亲戚关系，他并且还可以预言天气。不过这并不是一个肥差事，因此他非常赞成吃斋。他的扣子洞上插着一束紫罗兰，不过花朵儿都很小。“‘三月’，走呀！”第四个人在后面喊着，把他推了一下。“走呀！走呀！走到哨房里去呀。我已经闻到里面有混合酒的·558·　安徒生童话全集

香味了！”然而这不是事实，他只是逗逗他，因为这第四位旅客就是以整人开始他的活动的。他的样子倒是蛮高兴的，不大做事情，只是歇着。“我随人们心境变迁，”他说，“今天下雨，明天出太阳。我替人干搬出搬进的工作。我是搬家代理人，也是一个做殡仪馆生意的人。我能哭，也能笑。我的箱子里装着许多夏天的衣服，当然我不会傻到现在穿那些。我就是这个样子。我要打扮的时候，就穿起丝袜子，戴上皮手筒。”这时有一位小姐从车里走出来。“我叫‘五月小姐’！”她说。她身着夏装，脚踏着套鞋。她的长袍是淡绿色的，头上戴着秋牡丹，麝香的气味阵阵发散，弄得哨兵也不得不去闻一闻。“愿上帝祝福你！”她说———这就是她的敬礼。她简直美极了！她是一个歌唱家，但不是舞台上，而是山林里的歌唱家。她也不是市场上的歌唱家。不，她只在清新的绿树林里为自己的快乐而歌唱。她的皮包里装着克里斯仙·温得尔的《木刻》———这简直像山毛榉树林，此外还装得有“李加尔特的小诗”———那有如麝香草。“现在，一位年轻的太太出来了！”坐在车里的人说。于是一位太太便走出来了。她是年轻而纤细、骄矜而优美的。显而易见，她生下来就是为保护那“七个睡觉的人”的。她会在一年最长的那天中开一个盛宴，好使人们有足够的时间把许多不同的菜吃掉。她自己有一辆“包车”，不过她还是和大家一起乘邮车，因为她想以此表示她并非骄傲得瞧不起人。·658·　安徒生童话全集

她可不是单独地在旅行，因为她的弟弟“七月”就在身边。他很年轻，也很胖，穿着一身夏天的衣服，戴着一顶巴拿马帽。他的行李带得少，因为行李这东西在炎热的天气里是一种累赘。他只带着游泳帽和游泳裤———这不能算太多。现在妈妈“八月太太”来了。她是一个水果批发商，拥有许多蓄鱼池，兼当地主。她穿着一条鼓鼓的裙子。她很肥胖，但是活泼。她简直无所不能，她甚至还自己送啤酒给田里的工人。“你一定要汗流满面才得糊口。”她说，“毕竟《圣经》上是这样说的。做完事之后，你们可以在绿树林中跳舞和举行一次庆祝丰收的盛会！”她是一个妈妈。接着走出了一个男子。他是一个画家———一个色彩专家，树林是知道这情况的。只要他想，叶子都会改变成美丽的颜色。树林很快就染上了红色、黄色和棕色。这位画家吹起口哨来有如黑色的燕八哥。他工作的速度非常快。他把紫绿色的啤酒花的蔓藤缠在啤酒杯上，使它显得非常好看———他的确很有审美能力。他现在拿着的颜料罐就是他的全部家当。然后，一个‘拥有田产的人’来了。这人只是关心粮食的收获和土地的耕作；此外，他也有点喜欢野外打猎。他有猎狗和猎枪，他的猎袋里还有许多硬壳果。咕碌———咕碌！他带了那么多东西———他甚至还有一架英国犁。他谈着种田的事情，但是人们听不清他的话，因为刚到他身边的‘十一月’正在咳嗽喘气着。这家伙伤风比较严重，因此手帕不够用，他只好用一张床单。尽管这样，他说他还得陪着女佣人做冬天的活计。他说，·758·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他一出去砍柴，他的伤风就会好了。他也喜欢干这桩事，因为他是木柴工会的最棒的锯手。他利用晚上的时间来雕冰鞋的木底，因为他知道，再不久大家会想要溜冰的。最后一个客人终于出来了。她是“火钵妈妈”。她很冷，她的眼睛就像两颗闪着亮光的星星。她拿着栽有一株小枞树的花盆。“我要呵护这棵树，好使它能在圣诞节的时候长大，能够从地上伸到天花板，点着闪闪的蜡烛，挂着金黄苹果和剪纸。火钵像炉子似地发出暖气，我高声朗诵着衣袋中掏出的童话，好叫房间里的孩子们安静下来。不过树上的玩偶都变得非常活跃。树顶上的一个蜡制的小天使，拍着他的金翅膀，飞下绿树枝，把房里大大小小的孩子都亲了亲，甚至把外面的穷孩子也吻了。这些穷孩子正在唱着那首“伯利恒的星”的圣诞颂歌。“现在车子可以开了，”哨兵说，“我们已经弄明白了这十二位旅客。另外的马车可以开出来了。”“先让这十二位进去吧，”值班的大尉说，“一次只能进去一位！护照留下。每一本护照的有效期间是一个月。这段时间过去以后，我将在每一本护照上把他们的行为记下来。有请‘一月’先生，请进。”于是他走进去了。一年之后，我将告诉你这十二位先生带了些什么东西给我们。我现在还不知道，没准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因为我们在一个怪异的年代中生活。·858·　安徒生童话全集

甲　虫皇帝的马儿每只脚上都钉有一只金马掌。为什么他有金马掌呢？他是一个很漂亮的，有细长的腿子，智慧的眼睛的马儿。他的鬃毛悬在颈上，像一片丝织的面纱。他驮着他的主人在枪林弹雨中驰骋，子弹飒飒地从它耳边呼啸而过。当敌人逼近的时候，他踢过和咬过周围的人，与他们搏斗。他背过他的主人在敌人倒下的马身上跳过去，救过赤金制的皇冠，救过皇帝的生命———比赤金还要贵重的生命。所以皇帝的马儿的每只脚上都钉有一只金马掌。这时甲虫就爬过来了。“大的先来，然后小的也来，”他说，“关键不是在于身体的大小。”他这样说的时候就伸出他的纤细的腿来。“你要什么呢？”铁匠问。“要金马掌，”甲虫回答说。“天哪！你一定是疯了吧？”铁匠说，“你也想要有金马掌吗？”“是的，我要！”甲虫说，“难道我跟那个大家伙又有什么两样不成？他被人伺候，被人梳刷，被人看护，有吃的，也有喝的。可是我也是皇家马厩里的一份子？”“可是马儿为什么要有金马掌呢？”铁匠问，“难道你还不·958·　安徒生童话全集

晓得吗？”“晓得？我懂得这话对我是一种侮辱，”甲虫说，“这真是瞧不起人。———好吧，我现在要走了，到外面广大的世界里去。”“走吧！”铁匠说。“你真是太无礼了！”甲虫说。于是他往外飞。他飞了一小段路程，很快他就到了一个美丽的小花园里，这儿玫瑰花和薰衣草开得香喷喷的。“这儿的花开得好美，对不对？”一只在旁边飞来飞去的小瓢虫问，他那红色的、像盾牌一样硬的红翅膀上亮着许多黑点子，“这里真的太香太美了！”“我是看惯了比这还好的东西的，”甲虫说，“你觉得这就是美吗？咳，这儿居然一个粪堆也没有呢。”于是他更向前走，走到一棵大紫罗兰花荫里去。一只毛毛虫在这儿爬来爬去。“这世界太美好了！”毛虫说：“太阳是那么温暖，一切东西是那么快乐！我睡了一觉———他就是大家所谓‘死’了一次———我再醒过来时会变成一只蝴蝶。”“你真自高自大！”甲虫说，“乖乖，你原来是一只飞来飞去的蝴蝶！我是从皇帝的马厩里出来的呢。那个地方，没有任何人，连皇帝那匹钟爱的、穿着我不要的金马掌的马儿，也没有这么一个想法。长了一双翅膀能够飞几下！咳，我们来飞吧。”然后甲虫就飞走了。“我真不愿意多生气，可是我却生了闲气了。”不一会儿，他落到一大块草地上来了。他在这里躺了一会·068·　安徒生童话全集

儿，然后就睡着了。天哪！好急的雨！雨声把甲虫吵醒了。他倒很想马上就钻进土里去的，但是不行。他栽了好几个跟头，一会儿用它的肚皮、一会儿用他的背拍着水，至于说到起飞，那根本只是做梦。无疑地，他再也不可以从这地方逃出他的性命。他只好一声不吭地在原地躺下了。天气稍稍好一点。甲虫把他眼里的水挤出来，他迷糊地看到了一件白色的东西。这是晾在那儿的一床被单。他费了一番力气爬过去，然后钻进这潮湿单子的折纹里。的确，比起那马厩里的温暖土堆来，躺在这地方是并不太舒服的。可是更好的地方太难找，因此他也只好在那儿躺了一整天和一整夜。雨一直是在不停地下着。天亮时，甲虫才爬了起来。他烦死了这天气。被单上坐着两只青蛙。他们明亮的眼睛射出极端愉快的光芒。“真是个好天气！”他们之中一位说，“多么使人精神爽快啊！被单把水兜住，太棒了！我的后腿有些发痒，像是要去游泳了。”“我倒很想知道，”第二位说，“那些往遥远的外国飞去的燕子，在他们无数次的航程中，是不是会碰到比这更好的天气。这样的暴风！这样的雨水！这叫人觉得像是呆在一条潮湿的沟里一样。如果它们没法欣赏，也真算不上是爱国的人了。”“你们没去过皇帝的马厩里吧？”甲虫问，“那儿的潮湿是既温暖而又新鲜。那正是我所住惯了的环境，那儿的气候太适合我了。不过我在旅途中没有办法把它带来。难道在这个花园里找不到一个垃圾堆，能让我这么尊贵的人去舒服一下吗？”·168·　安徒生童话全集

然而这两只青蛙不懂得他的意思，也许是不愿意懂得他的意思。“我不会再问一次！”甲虫说，但是他一共把这问题问了三次了，同样没人答理它。于是他又向前走了一段路。他碰到了一块花盆的碎片。这东西真的不应该躺在这地方，但是他既然躺在这儿，他也就成了一个可以躲避风雨的窝棚了。碎片底下，住着好几家蠼螋。他们不需要广大的空间，但却渴望许多朋友。他们的女性是特别富于母爱的，所以每个母亲都觉得自己的孩子是最美丽最聪明的。“我的儿子已经订婚了，”一位母亲说，“我天真可爱的宝贝！他最希望是有朝一日能够爬到牧师的耳朵里去。他真是天真和可爱。现在他既订了婚，大概可以稳定下来了。对一个母亲说来，这真的再好不过了！”“我们的儿子刚一爬出卵子就马上调皮起来了，”另外一位母亲说，“他真的好有活力。他简直可以把他的角都跑掉了！对一个母亲说来，这真是愉快！你说对不对，甲虫先生？”她们根据这位陌生客人的形状，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人。“都不错，”甲虫说，这样他就被请进她们的屋子里去———也就是说，他在这花盆的碎片下面能钻进多少就钻进多少。“现在也请你看看我的小蠼螋吧，”第三位和第四位母亲齐声说，“他们真是可爱又有趣。他们从来不捣蛋，除非他们感到肚皮不好受。不过在他们这样的年纪，这是很平常的。”这样，每个母亲都谈到自己的孩子。孩子们也在议论着，同时用他们尾巴上的小钳子来夹甲虫的胡须。“太调皮了，这些小流氓！”母亲们说。她们的脸上射出母·268·　安徒生童话全集

爱之光。然而甲虫对此一点兴趣也没有，因此他就问起最近的垃圾堆离此有多少远。“在世界很遥远的地方———在沟的另一边，”一只蠼螋回答说，“我希望我的孩子们没有谁跑得那么远，那一定会急死我的。”“可是我却是要走这么远的，”甲虫说。于是他没有正式告别就走了，这是一种很潇洒的行为。他在沟旁碰见好几个同类———都是甲虫之流。“我们就住在这儿，”他们说，“我们在这儿住得很愉快。你可以赏脸光临这块肥沃的土地吗？你走了这么远的路，一定是很累了。”“没错，”甲虫回答说，“我在雨中的湿被单里躺了一阵子。我特别讨厌清洁的地方。我翅膀的关节里还得了风湿病，因为我在一块花盆碎片下的阴风中站过。回到自己的族人中来，真让人高兴极了。”“你来自另一个垃圾堆上吗？”他们之中最年长的一位说。“比那还高一点，”甲虫说，“我是从皇帝的马厩里来的。在那儿，我生来就有金马掌在脚上。我是负有一个秘密使命来旅行的。你们请别问什么，我无法奉告。”于是甲虫就走到这堆肥沃的泥巴上来。这儿坐着三位年轻的甲虫姑娘。她们在格格地憨笑，因为她们无话可说。“她们谁也不曾订过婚，”她们的母亲说。这几位甲虫又格格地憨笑起来，因为她们相当地不好意思。“就连在皇家的马厩那儿，我也从来没看到过比这还漂亮的美人儿，”这位旅行的甲虫说。·368·　安徒生童话全集

“请你别对她们过奖了，也请您不要跟她们谈话，除非您的意图是严肃的。———不过，您的意图肯定是严肃的，因此我恭喜您。”“恭喜！”别的甲虫都齐声地说。于是，甲虫就这么订婚。订完婚以后接踵而来的就是结婚，因为拖下去是没有道理的。婚后的第一天非常愉快；第二天也还算舒服；不过在第三天，太太的、可能还有小宝宝的吃饭问题就必须考虑了。“我上当了，”他说，“那么我也要让她们上一下钩，作为报复。———”他说到做到。他开小差溜了。他走了一整天，也走了一整夜。———他的妻子守了活寡。别的甲虫说，他们请回来的这只甲虫，原来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流浪汉子，现在他却把养老婆的这个负担送到他们手里了。“唔，那么让她离婚、仍然回到我的女儿中间来吧，”母亲说，“那个可恶的流氓居然把她抛弃了！”在这期间，甲虫又继续走。他在一片白菜叶上渡过了那条沟。在快要天亮的时候，有两个人走来了。他们看到了甲虫，把他捡起来，将它翻来覆去地看。他们两人都是很有学问的。特别是他们中的一位———一个男孩子。“《古兰经》里不是写着安拉在黑山石的黑石头里发现黑色的甲虫？”他问，于是他就把甲虫的名字译成拉丁文，并且把这动物的种类和特性叙述了一番。这位年轻的学者反对把他带回家去。他说他们已经有了同样好的标本。甲虫认为这话不太·468·　安徒生童话全集

客气，所以他就忽然从这人的手里飞走了。已经晾干的翅膀可以让他飞得很远。他飞到一个温室里去。这儿屋顶有一部分是开着的，所以他轻轻地溜进去，往新鲜的粪土钻去。“这儿真是很舒服，”他说。他很快睡着了。他梦见皇帝的马死了，梦见甲虫先生得到了马儿的金马掌，而且人们还答应将来再造一双给他。多么美妙的事啊！于是甲虫醒来了。他爬出来，向四周看了一眼。这真是一间可爱至极的温室！巨大的棕榈树高高地向空中伸去。太阳把它们照得透明。在它们下面展开一片丰茂的绿叶，一片光彩夺目、红得像火、黄得像琥珀、白得像新雪的花朵！“这真是一个空前绝后的展览，”甲虫说。“当它们腐烂了以后，它们的味道将会是多美啊！这真是一个食物储藏室！一定会有别的甲虫在这儿住着吧。我要跟踪而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位可以值得跟我来往的人物。当然我是很骄傲的，同时我也正因为这而感到自豪。”于是，他昂首挺胸起来。他想着刚才关于那只死马和他获得的那双金马掌的梦。不料一只手抓住了甲虫，掐着他，同时把他翻来翻去。原来是园丁的儿子和他的玩伴。他们瞧见了这只甲虫，想逗他。他们先把他裹在一片葡萄叶子里，然后把他塞进一个暖暖的裤袋里。他爬着，挣扎着，不过孩子的手牢牢地捏住了他。后来这孩子跑向小花园的尽头的一个湖那边去。在这儿，甲虫就被放进一个残破的、失去了鞋面的木鞋里。这里面插着一根小棍子，作为桅杆。甲虫就被一根毛线绑在这桅杆上面。所以现在他成为一个船长了：他只能开船去了。·568·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湖很大，对甲虫来说，它简直是一个大洋。他害怕得非常厉害，所以他只有仰躺着，乱弹着他的腿子。这只木鞋飘走了。它被卷入水流中去。然而当船一漂得离岸太远的时候，一个孩子就会把裤脚卷起来，在后面追上，把它又拉回来。不过，当它又漂出去的时候，两个小孩突然匆匆忙忙地让人给叫走了。所以他们就匆忙地离去了，让那只木鞋顺水漂流。这样，它就离开了岸，越漂越远。甲虫吓得全身发抖，因为他被绑在桅杆上，无计可施。这时有一个苍蝇来拜访他。“天气是多好啊！”苍蝇说，“我想在这儿休息一下，在这儿晒晒太阳。你真是好享受喔。”“胡说八道什么呀！难道你没有看到我是被绑着的吗？”“啊，但我并没有被绑着呀，”苍蝇说，接着他就飞走了。“我算是看透这世界了，”甲虫说，“这是一个卑鄙的世界！而我却是它里面唯一的老实人。第一，他们不让我得到那只金马掌。我得躺在湿被单里，站在阴风里，他们最后还会硬塞给我一个夫人。于是我得采取紧急措施，逃到这个大世界里来。我发现了人们是在怎样生活，同时我自己应该怎样生活。这时一个淘气包跑来绑住了我，让那些狂暴的波涛来对付我，而皇帝的那匹马这时却穿着金马掌散着步，真气人。不过你在这个世界里不能期盼得到什么同情的！我的事业一直是很有意义的，不过，如果没有任何人知道它的话，那又有什么用呢？世人也不配知道它，否则，当皇帝那匹爱马在马厩里伸出它的腿来让人钉上马掌的时候，我也是应该得到金马掌的。假如我得到金马掌的话，我也可以算做那马厩的一种光荣。现在马厩对我说来，算是完了，这世界也算是完了。完蛋了！”·668·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可是一切倒还没有完了。有一条船到来了，里面坐着几个年轻的女子。“看！有一只木鞋浮在水中，”一位说。“还有一个小生物绑在里面，”另外一位说。船儿慢慢接近了木鞋。她们把它从水里捞起来。她们之中有一位取出一把剪刀，把那根毛线剪断，而没有伤害到甲虫。当她们走上岸的时候，他被放在草上了。“爬吧，爬吧！飞吧，飞吧！假如你可以！”她说，“自由多美好。”甲虫飞起来，一直飞到一个巨大建筑物的窗子里去。然后他就又累又困地落下来，刚好落到国王那匹爱马的又细又长的鬃毛上去。马儿恰好仍是在皇帝的马厩中立着的。甲虫紧紧地抓住马鬃，坐了一会儿，恢复恢复自己的精神。“我现在骑着皇帝的爱马呢！我刚才说的什么呢？现在我懂得了。这个想法很对，很正确。马儿为什么要有金马掌呢？铁匠曾这么问我。现在我可懂得他的意思了。马儿得到金马掌完全是因为我。”现在甲虫又非常满足了。“一个人只有旅行一番以后，头脑才会变得明智一些，”他说。这时太阳照在他身上，而且照得很美丽。“这世界仍是不错的嘛，”甲虫说，“一个人只需要知道怎样应付它就成。”这个世界是很美的，因为皇帝的马儿钉上了金马掌，而他钉上金马掌完全是因为甲虫要骑他。“好了，我现在要让别的甲虫知道，说大家把我伺候得如·768·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何周到。我将告诉他们我在国外的旅行中所得到的一切快乐。我还要告诉他们，今后，我要呆在家里，一直到马儿把那双金马掌穿坏。”不会做错事的老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那是我小时候听来的。从那时起，我每次一想到它，就似乎觉得它更吸引人。故事也跟许多人一样，年纪越大，就越显得可爱。这多么有趣！只要你到过乡下去，你一定看到过一个老农舍。屋顶是草扎的，上面零乱地长满了青苔和小植物。屋脊上有一个鹳鸟巢，因为我们没有鹳鸟是不行的。墙儿都有些倾斜，窗子也都很低，而且只有一扇窗子是可以开的。面包炉从墙上凸出来，像一个鼓鼓的小肚皮。有一株接骨木树斜斜地靠着围篱。这儿有一株结结疤疤的柳树，树下有一个小水池，池里有一只母鸡和一群小鸭。另外还有只看门狗，它对什么来客都要吠几下。这么一个农舍就在乡下。这里面住着一对年迈的夫妇———一个庄稼人和他的妻子。不管他们的财产少得多么可怜，他们总觉得放弃件把东西没有什么关系，比如他们的一匹马就可以放弃。路旁沟的青草就是它的食物。老农人到城里去骑着它，他的邻居借它去用，有时帮忙这对老夫妇做点活，作为报酬。不过他们觉得最好还是把这匹马卖掉，或者用它交换些对他们更有用的东西。可换什么好呢？·868·　安徒生童话全集

“老头子，你知道得最清楚呀，”老太婆说，“今天镇上是集日，你到城里用马换点钱，或者交换一点什么好东西。你做的事总不会错的，赶集去吧！”然后她替他裹好围巾，因为她做这件事比他能干；她把它打成一个双蝴蝶结，看起来非常漂亮。然后她用她的手掌心把他的帽子擦了几下，并且同他亲了个嘴。这样，他就骑着这匹马儿走了。他要拿它去卖，或者把它换一件什么东西。是的，老头儿知道他该怎么做。太阳火辣辣地照耀着，天上见不到一块乌云。路上到处是灰尘，因为有许多去赶集的人不是赶着车子，便是骑着马，或者步行。太阳大得让人找不着可以遮荫的地方。这时有一个人拖着步子，赶着一只母牛走来，这只母牛很漂亮，不比任何母牛差。“它一定能产出最好的奶！”农人想，“把马儿换一头牛吧———这一定很合适。”“喂，你牵着一头牛！”他说，“我们可不可以在一起聊几句？听我讲吧———我觉得一头牛不如一匹马，不过这点我倒不在乎。一头牛对于我更有用。想和我换吗？”“当然我愿意的！”牵着牛的人说。于是他们就交换了。买卖已经完成了。农人很可以回家去的，因为他所要做的事情已经做了。不过他既然计划去赶集，所以他就决定去赶集，哪怕只是去看一眼。因此他就牵着他的牛去了。他很快地向前走，牛也很快地向前走。很快他们赶上了一个赶羊的人。这羊真是漂亮又健壮，毛也很棒。“我倒很想有这匹牲口，”农人心里想，“它能在我们的沟旁边找到许多草吃。冬天它可以跟我们一起呆在屋子里。有一·968·　安徒生童话全集

头羊可能比有一头牛会好多了。我们交换好吗？”赶羊人当然是很乐意的，于是这笔生意马上就成交了。于是农人就牵着他的一头羊在大路上继续往前走。他在路上一个横栅栏旁边看到另一个人，这人臂下夹着一只大鹅。“噢！它那么沉！”农人说，“它的毛长得多，长得又那么肥！如果把它系上一根线，放在我们的小池子里，那多么好。我的老女人可以收集些菜头果皮给它吃。她说过不知多少次：‘我真希望有一只鹅！’现在她就要有一只了。———它应该属于她才是。你愿不愿交换？我把我的羊换你的鹅，我会感激的。”对方当然是赞同极了，所以他们就成交了。这个农人得到了一只鹅。这时候他已进入城里去了。公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人和牲口挤作一团。他们在路上走，顺着沟沿走，一直走到栅栏那儿收税人的马铃薯田里去了。这人有一只母鸡，她被系在田里，怕人太多会将她给吓跑掉。这是一只短尾巴的鸡，她不停地眨着一只眼睛，看起来倒是蛮精神的。“咕！咕！”这鸡说。她说这话的时候，究竟心中在想什么，我不能告诉你。不过，这个种田人一看见，心中就想：“这是我一生所看到的最好的鸡！咳，她居然比我们牧师的那只母鸡还要好。噢，我倒很想有这只鸡哩！一只鸡总会找到一些麦粒，自己养活自己的。我想拿这只鹅来换这只鸡，一定占了便宜的。”“我们交换好吗？”他说。“交换！”对方说，“唔，挺好的！”这样，他们就交换了。栅栏旁的那个收税人得到了鹅，这个庄稼人带走了鸡。·078·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他在到集上去的路上已经做了好多笔的生意了。天气很热，他又累又饿了又渴，他想吃点东西，喝一杯烧酒。他现在来到了一个酒店门口，他正想要走进去。但店里一个伙计走出来了，他们刚好在门口碰头。这伙计背着一满袋子的东西。“你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农人问。“烂苹果，”伙计说。“喂猪吃的。”“这堆苹果倒挺多的！我倒希望我的老婆能见见这个世面呢。去年我们炭棚子旁的那棵老苹果树只结了一个苹果。我们把它保藏起来。直至它裂开我才把它拿出碗柜。‘那总算是一笔财产呀，’我的老婆说。现在她能够看到一大笔财产了！是的，我多想她能看看。”“你出多少钱？”伙计问。“价钱吗？我想拿我的鸡来交换。”于是他用鸡换回了一袋子的烂苹果。他走进酒店，一直到酒吧间里来。他把这袋苹果放在炉子附近靠着，却没注意到炉火烧得正旺。房间里有许多客人———贩马的，贩牲口的，还有两个英国人：他们很有钱，他们的腰包都是鼓得满满的。他们还打起赌来呢。关于这事的下文，你且听吧。咝———咝———咝！咝———咝———咝！炉子旁边是什么声音呢？这是苹果开始被烤烂的声音。“那是什么呢？”唔，他们很快就知道了。他怎样把一匹马换得了一头牛，以及随后一连串的买卖，一直到换得烂苹果为止的这整个故事，他自己都说了出来。“天哪！你回到家里去时，保管你的老婆狠狠打你一顿！”那两个英国人说，“她一定会跟你吵一阵。”·178·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不会的，她一定会亲我的，”这农人说，“我的女人将会说：老头子做的事儿总是对的。”“打赌吧？”他们说，“我们就用满桶的金币来打赌———一百镑对一百一十二镑！”“一斗金币就够了，”农人回答说，“我只能拿出一斗苹果来打赌，不过我可以把我自己和我的老女人加进去———我想这加起来可以抵得上金币了。”“太好了！”他们说。于是赌注就这么确定了。店老板的车子开出来了。那两个英国人坐上去，农人也上去，烂苹果也坐上去了。很快他们来到了农人的屋子面前。“晚安，老太太。”“晚安，老头子。”“我把马换回了一些东西！”“是的，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知道，”老太婆说，于是她拥抱着他，完全忘记了那袋东西和客人。“我把那匹马换了一头母牛，”他说。“多好啊，我们有牛奶吃了，”老太婆说，“现在我们桌上可以有奶做的食物、黄油和干奶酪了！这真是一桩美妙的交易！”“是的，不过我把那头牛换了一只羊。”“啊，更棒了！”老太婆说，“你真体贴：我们给羊吃的草有的是。那么，羊会给我们带来羊奶、羊奶酪、羊毛袜子呢！是的，还会有羊毛睡衣！一头母牛可产生不了这么多的东西！她的毛只会白白地落掉。你真是一个设想周全的丈夫！”“不过我把羊又换了一只鹅！”“喔！亲爱的，那末我们今年在马丁节的时候可以真正有·278·　安徒生童话全集

鹅肉吃了。你总是千方百计地引我开心。这真是一个美丽的想法！我们可以把这鹅系住，在马丁节以前它就可以长膘了。”“不过我把这只鹅换了一只鸡，”丈夫说。“一只鸡？真棒！”太太说。“鸡会生蛋，蛋可以孵小鸡，那么我们将要有一大群小鸡，将可以养一大院子的鸡了！啊，正如我所愿。”“是的，可是我已经把那只鸡换了一袋子烂苹果。”“那我现在非亲你不可了，”老太婆说，“谢谢你，我的好丈夫！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知道吗，今天你离开以后，我就想今晚弄点好吃的。我想最好是鸡蛋饼加点香菜。我有鸡蛋，不过我没有香菜。于是我到学校老师那儿去———我知道他们种得有香菜。可是老师的太太，那个宝贝婆娘，她是非常吝啬的女人。我请求她借给我一点。‘借’？她对我说：‘我们的菜园里什么也不长，连一个烂苹果都不结。我甚至连一个苹果都没法借给你呢。’可如今我可以借她十个，甚至一整袋子烂苹果呢。老头子，这真叫人高兴！”她说完这话后就在他的嘴上重重亲了一下。“多有趣！”那两个英国人齐声说，“老是走下坡路，却老是快乐。这件事本身就珍贵。”所以他们就付给这个种田人一百一十二镑金子，理由是他没有挨打，而是得到了吻。是的，如果一个太太相信自己丈夫是世上最聪明的和承认他所做的事总不会错，她总会得到益处的。请听着，这是一个故事！这是我在小时候听到的。现在你也听到它了，你也知道了那老头子总是对的了。·378·　安徒生童话全集

雪　人“多冷啊！真是可爱的天气，我身体里要发出清脆的裂声来！”雪人说。“风可以把你吹得神清气爽。请看那儿一个发亮的东西吧，她狠狠地在瞪着我。”他的意思是指那个正在下落的太阳，“她想要叫我对她挤眼是不可能的———我决不会在她面前软化的。”他的眼睛是两大块三角形的瓦片。他的嘴巴是一块旧耙做的，因此他也算是有牙齿了。他是在一群男孩子欢乐声中出生的，雪橇的铃声和鞭子的呼呼声伴随它的降生。太阳西沉了。一轮明月升上来了，她在蔚蓝色的天空中显得又圆，又大，又干净，又美丽。“她又从另一边冒出来了，”雪人说。他以为这又是太阳在露出她的头面。“啊！我算是治好了她的瞪眼病。现在让她高高地挂在上面照着吧，我可以仔细把自己瞧一下，我真希望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能活动。我多么想动一下啊！如果我能动的话，我真想在冰上滑它几下，像我所看到的那些男孩子一样。可我不懂跑。”“完了！完了！”那只守院子的老狗儿说。他的嗓子有点哑———他以前住在屋子里、躺在火炉旁边时就是这样。“太阳会教给你怎样跑的！去年冬天我看到你的先辈就是这样。在那以·478·　安徒生童话全集

前，你祖先的祖先也是这样。完了！完了！他们一起都消失了。”“朋友，我不明白，”雪人说，“那东西能教会我跑吗？”他是在说月亮。“是的，刚才当我在仔细瞧她的时候，我看到她在跑。现在她又从另一边悄悄地冒出来了。”“你一无所知，”守院子的狗说，“可是你也不过是刚刚才被人修起来的。你现在看到的是月亮，而刚才落下的那东西就是太阳啦。她明天又会升起的。而且她会教你怎样跑到墙边的那条沟里。天气很快就要变化了，这一点我在左后腿里就能感觉得到，因为它有点酸痛。天气要变了。”“我不懂他的意思，”雪人说，“可我觉得，他在讲一种不愉快的事情。刚才盯着看我、后来又落下去的那东西———他把她叫做‘太阳’———肯定不是我的朋友。这一点我能够感觉。”“完了！完了！”守院子的狗儿叫着。他兜了三个圈子，接着他又躺回了他的小屋里。天气的确开始变化了。天亮的时候，一层浓厚的雾铺满了这整个的地方。到了早晨，就有一阵风吹来———一阵冰冷的风。寒霜紧紧地盖着一切，但是太阳一升起，那是一幅多么漂亮的景象啊！树木和灌木丛盖上一层白霜，看起来像一座完整的白珊瑚林。亮晶晶的白花绽满了所有枝子。许多细嫩的小枝，在夏天全被叶簇盖得看不见，现在都露出面来了———每一根都现出来了。这像一幅刺绣，白得闪亮，每一根小枝似乎在放射出一种雪白晶莹的光芒。赤杨在风中摇动，精神饱满，像夏天的树儿一样，格外漂亮。太阳一出来，四处闪耀着，好像一切都撒上了钻石的粉末似的，而雪铺的地上简直像盖满了大颗的钻石！一个人几乎可以幻想地上点着无数比白雪还要白的·578·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亮片。“太美了，”一位年轻的姑娘跟一个年轻的男子走进这花园的时候说，他们两人正好站在雪人的身旁，望着那些发光的树，“连夏天都不会给我们比这还美丽的风景！”她说，于是她的眼睛发出光彩。“并且在夏天我们也不会有这样的一位朋友，”年轻人说，指着那个雪人。“他真是漂亮！”这姑娘一边格格大笑，一边向雪人点头，然后就和她的朋友蹦蹦跳跳地在雪上舞过去了———雪在她的步子下发出吱吱的碎裂声，好像他们是在面粉上走路。“这是什么人？”雪人问守院子的狗儿，“你在这院子里比我住得久。你认识吗？”“那当然，”看院子的狗说，“她抚摸过我，他扔过一根骨头给我吃。我从来不咬这两个人。”“可是他们是什么人呐？”雪人问。“一对情侣呀！”守院子的狗说，“他们将要搬进一间共同的狗屋里去住，啃着一根共同的骨头。完了！完了！”“他们有我们俩那么重要吗？”雪人问。“他们属于同一个主人，”看院子的狗说，“昨天才生下来的人，当然知之甚少。我在你身上一眼就看得出来。我年纪大了，而且知识广博。我知道院子里的一切事情。有一段时间没有链子拴住我，在这儿的寒冷中站着的。完了！完了！”“寒冷是可爱的，”雪人说，“你说吧，你说吧。可是请你不要把链子弄得响起来———当你这样弄的时候，我就觉得要裂开了。”“完了！完了！”看院子的狗儿叫着，“我曾经是一个好看·678·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小伙子。人们说，我小得那么好看，那时我常常躺在屋子里天鹅绒的凳子上，偶尔女主人还放我在她膝上，他们常常吻我的鼻子，用绣花的手帕擦我的脚掌。我被叫做最漂亮的哈巴哈巴小宝贝。不过后来他们觉得我长得太大了。他们把我交到管家的手上，此后我就住在地下室里。你现在可以看到那块地方，你可以望见那个房间。那就是我的地方，因为我跟那个管家的关系就是这样。比起楼上来，那真的是一个很小的地方，可是我觉得很好，不再是像在楼上一样，常常被小孩子捉住或揪着。我同样得到好的食物，像以前一样，并且多得多。我有我自己的垫子，而且那儿还有一个炉子———这是在这个季节中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我爬到那个炉子底下，可以在那儿睡一觉。啊！我做梦都在想着这个炉子。完了！完了！”“那个炉子是很美丽的吗？”雪人问，“它像我一样吗？”“它跟你正好相反。它是黑得像炭一样，有一个长颈和一个黄铜做的大肚子。它吞下木柴，嘴里冒火。你必须站在它旁边，或者躺在它底下———那儿是很舒服的，你可以从你站着的这地方穿过窗子看到。”雪人看过去，看见一个有黄铜肚子的、擦得发亮的黑东西。火在它的下半身熊熊地烧着。雪人觉得有点怪怪的，他感觉到身上发出一种情感，他说不出一个原因。他身上发生了一种变化，他一点都不知道，但是所有别的人，只要不是雪做的，都会知道。“那么为什么你离开了她呢？”雪人问，因为他觉得这火炉当然是一个女性。“你为什么要离开这么舒服的地方呢？”“我是被迫离开的呀，”守院子的狗说，“他们把我赶出门外，把我用一根链子套住。我把那个小主人的腿子啃过一口，·778·　安徒生童话全集

因为他把我正在啃着的骨头踢开了。‘骨头换骨头’，我想。他们对我的行为很痛恨。从那时起，我就被套在一根链子上，同时我也失去了我响亮的声音。你没有听到我声音是多么哑吗？完了！完了！一切就这样完了。”然而雪人没有听，而且在朝着管家住的那个地下室望，他在望着那房间里站在四只腿上的、跟雪人几乎一样大的火炉。“我觉得好痒！”他说，“我能不能到那儿去一趟呢？这愿望太天真了，而我们天真的愿望一定会得到满足的。这也是我最高的愿望，我唯一的愿望。如果这愿望没法实现，那也真是太不公平了。我一定要到那儿去，在她身边偎一会儿，就是打破窗子进去也不管。”“你千万别去那儿，”看院子的狗说，“如果你走近火炉的话，那末你就完了！完了！”“我也差不多完了！”雪人说，“我想我全身要碎裂了。”整整一天雪人站着朝窗子里面望。在黄昏的时候，这个房间变得更可爱：一种温和的火焰，既不像太阳，也不像月亮，从炉子里射出来。不，这是一个炉子加上了柴火以后所能发出的那种亮光。当门一打开，火焰就从它的嘴里燎出来———这是炉子的习惯。火焰明朗地照在雪人洁白的面上，射出红光，照红了他的上半身。“我真是受不了，”他说，“当她伸出她的舌头的时候，她太美了！”夜是漫长的，但是对雪人说来，可一点也不长。他站在那儿，沉浸在他美丽的想象中，他在寒冷中起了一种酥痒的感觉。清晨，地下室的窗玻璃上盖满了一层冰。冰形成了雪人所喜爱的，最圣洁的冰花，不过它们却把那个火炉遮掩住了。它·878·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们在窗玻璃上融不掉，他也没法再见着她。他的身体里里外外都有一种酥痒的感觉。这正是一个雪人所最喜欢的寒冷天气，但是他却不能享受这种天气。的确，他可以、并应该觉得幸福，但当他正在害火炉相思病的时候，他如何能幸福起来呢？“这种病对于一个雪人来说，真是太可怕了，”守院子的狗儿说，“我也尝过这种苦，不过我已经渡过了难关。完了！完了！天气真的要变了。”天气的确变了。雪开始融化。雪融化得越多，雪人也越发衰弱下去了。他一句话也不说，什么牢骚也不发———这正说明相思病的严重。一天早上，他忽然倒下来了。看哪，在他原先站着的那块地方，有一根扫帚把直直地插在地上。这就是孩子们做雪人时用作支柱的棍子。“我现在可明白他为什么老对火炉犯相思了，”守院子的狗儿说。“原来雪人身体里面有一个火钩，它在他的心里搅动。现在他也可算是渡过难关了。完了！完了！”冬天很快过去。“完了！完了！”守院子的狗儿叫着，不过在屋里的小女孩们唱起歌来：快发芽哟，绿色的车叶草，新鲜而又漂亮，啊，杨柳啊，请你垂下羊毛一样软的新衣。来吧，来唱歌吧，百灵鸟和杜鹃，二月过去，紧接着的就是春天。我也来唱：滴丽！滴丽！丁当！来吧，快些出来吧，亲爱的太阳。”于是没人再记起那个雪人了。·978·　安徒生童话全集

养鸭场有一只葡萄牙的母鸭来到了。有人说她是从西班牙来的，可还没什么了不起。大家都把她叫葡萄牙的鸭子。她下蛋，被人杀掉，然后被做成菜拿出来吃———这就是她一生的事业。不过，从她的蛋里爬出的那些小鸭子居然也被叫做葡萄牙的鸭子———这倒是费人心思。这整个家族现在只剩下一只鸭子了。她住在养鸭场里，而这个场子鸡也可以进去。一只高傲的公鸡就在这儿昂首阔步着。“他的大声啼叫倒使我怪讨厌的，”葡萄牙的鸭子说，“不过，尽管他不是一只公鸭，他倒还是蛮漂亮的———谁也不能否认这一点。他应该把他的声音略微压低，但是‘节制’是一种艺术，只有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才能做得到。附近菩提树上的那些小小歌鸟就是这样。他们的歌是那么地动听！他们的歌里有某种感动人的特点。我认为这种特点才配得上‘葡萄牙’这个形容词。如果我有这样的一只小歌鸟，我倒很愿意做他的慈母，因为在我的血统里———葡萄牙的血统里———就是这么仁慈有爱心。”她自言自语的时候，忽然有一只小小的歌鸟坠落下来了。他是从屋顶上倒载葱地掉下来的。一只猫儿在追着他，但是鸟儿拍着受伤的翅膀逃脱了，最后落到养鸭场里来。“猫儿真的太坏了，简直原形毕露！”葡萄牙的鸭子说，·088·　安徒生童话全集

“自打我的孩子出生之后，我就领教过他了！这样一个东西居然得到生存的权利，在屋顶上跑来跑去！我想这种事情在葡萄牙是严禁的。”她可怜这只小歌鸟，别的非葡萄牙种的鸭子也同情他。“好可怜！”她们说，于是她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围拢来了。“我们是不会唱歌的，”她们说，“不过我们有一种内在的‘歌唱感’———或者类似这样的东西。这个我们可以感觉得到，尽管我们是不说的。”“可我必须说的是，”葡萄牙的鸭子说，“而且我要帮助他，因为这是我的责任。”于是她走进水槽里去，用翅膀在水里大拍一通。她拍出的水几乎把这只小歌鸟淹死了，但是她是善意的。“这才是帮助人呢，”她说，“别的人可以仔细瞧瞧，学学我。”“吱！”小鸟说。他有一只翅膀受了伤，飞不了，不过他知道，这次淋水完全是由善意所造成的。“太太，您是一个好心肠的人！”他说，不过他可不想再淋一次水。“我从未想过我的心地，”葡萄牙的鸭子说，“不过有一件事情我知道：我爱我周围的一切生物———唯独猫子是例外。谁也不能希望我爱他，因为他吃掉过我的两个孩子！不过请你把这儿当作你的家吧，因为你可以这样办呀！我自己就是来自外国———这一点你可以从我的态度和我的羽衣看得出来。我的鸭公是本地人，没有我这样的血统———但我并不因此而骄傲！如果这里有什么人了解你的话，非我莫属。”“她的嗉子里都是葡萄拉，”一只很有风趣的普通小鸭说。别的一些普通小鸭认为“马齿苋”这个字用得太好了，因为它的发音跟“葡萄牙”这名词差不多。大家彼此轻轻地推了一·188·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下，同时说一声“嘎！”这只小鸭真是有趣透了！于是大家便开始关注那只小小的歌鸟了。“葡萄牙鸭子在掌握语言方面很有天份的，”大家说，“我们的嘴里就装不住这样大的字眼，可是我们的同情心并不比她小。假如我们觉得帮不了你的话，我们就一句话也不讲———我们觉得这是一种最好的！”“你的声音很动人，”最老的一只鸭子说，“你这样能够叫许多人快乐，你自己一定也很高兴的吧。我对于唱歌不内行，因此我就把我的嘴闭起来。这比讲无聊的话好得多———有人就是爱不懂装懂。”“请不要这样麻烦他吧！”葡萄牙鸭子说，“他需要休息和保养呀。小小的歌鸟，想不想我们再给你淋一次水？”“哎唷，不要！我喜欢保持干燥！”他要求说。“可我认为，唯一有效的办法是水疗，”葡萄牙鸭子说，“不过游戏也有效！邻近的鸡子不久就要来拜访我们。他们中间有两只中国母鸡。她们穿着长裤子，受过高等教育，而且是从外国来的。这在我看来，她们很有地位。”于是母鸡来了，公鸡也来了。这只公鸡今天算是比较客气，没有当场摆架子。“你是一只真正的歌鸟，”他说，“凡是你的小声音所能做到的事情，你全都做到了。可是你还是应该加把劲，好使人家一听就知道你是一只公鸟。”这两只中国鸡被歌鸟的一副样儿迷住了。他的毛淋了一番水后还是蓬着的，因此她们都觉得他很像一只中国小鸡。“多可爱！”于是她们开始跟他说话。她们用贵族的中国话———其中包括低声和“呸”这类的声音———和他交谈。·288·　安徒生童话全集

“我们是一个种的。鸭子———甚至葡萄牙的鸭子———是属于水鸟这一族的，这一点你一眼就可以看出。你还不认识我们，不过有多少人认识我们或愿意花点时间来认识我们呢？没有谁，连一个母鸡也没有，虽然比起大多数人来，我们生来就是要栖在更高一层的栖柱上的。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我们跟大家一起安静地过我们自己的日子。他们与我们各有各的理想，但是我们只看好的一面，我们只谈好的事情，虽然本来没有话而硬说好是很困难的。除了我们两个和那只公鸡以外，鸡屋里再没有一个有天份的人。谈到‘诚实’，养鸭场里没有谁是诚实的。小小的歌鸟，听我们的忠告吧：“你切不要相信那边的一个短尾巴的女人，她才狡猾呢。那个翅膀上长着弯线条的杂色女人专门找人吵架。虽然她自己没有理，她不会让别人讲一句话。那边的一只肥鸭子总是说人家的坏话，这是跟我们的性格相反的。假如你不能说人家的好话，那末你闭嘴好了。那只葡萄牙鸭子是唯一受过一点教育的人。你可以跟她来往，不过她太感情用事，老是说葡萄牙。”“那两个中国女人真是口罗嗦！”有一对鸭子说，“她们真使我厌烦！我从来没有跟她们讲过话。”现在公鸭来了！他以为歌鸟是一只麻雀。“嗯，有什么不同吗，”他说，“全是一样的！他是一个玩物。有他没有他都是一样。”“别理他！”葡萄牙鸭子低声说，“他做起生意来可是蛮有道理的，而且他只懂得生意。可是现在我要躺下来休息一下。我应该这样办，为的是要使我能长得胖些，好叫人可以将苹果和梅子酱在我身上抹上一层。”·388·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于是她眨着一只眼睛在太阳光里躺下来。她舒舒服服地躺着，觉得极其舒服，也睡得非常舒服。歌鸟忙着啄他那只受了伤的翅膀，最后他也在他的恩人身边睡下。太阳照得又温暖，又光明。这儿真是好。邻居的母鸡在扒土。老实讲，她们来拜访完全是为了找点东西吃。那两只中国鸡先离开，别的也跟着走了。那只好玩的小鸭谈到葡萄牙鸭子的时候说，这个老太婆快要过她的“第二度童年”了。别的鸭子都笑起来：“第二度童年！他真是会说话！”于是大家又提起第一次关于“葡萄拉”的玩笑。这太好玩了！于是大家都躺下来了。他们躺了一会儿以后，忽然有人抛了一点食物到场子里来。这东西“砰”的一声落到地上，弄得大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拍起翅膀。葡萄牙鸭子也被吵醒过来。她翻了一个身，把那只小歌鸟压得没法喘气。“吱！”他叫起来，“太太，你太沉了！”“谁叫你躺在我面前呢？”她说，“你太神经过敏了！我也有神经呀，但是我从来不说一声‘吱’！”“别生气呀！”小鸟说。“这个‘吱’是不知不觉地从我的嘴里冒出来的。”葡萄牙鸭子不理他，只是快快地抢东西吃，而且吃得很痛快。她吃完了以后又躺下来。小鸟走过来，想引起她的好感：滴———丽，滴———丽！您的善心是我歌唱的主题，我要飞起，飞起。“吃完饭以后我要睡一会，”她说，“你住在这里，必须遵·488·　安徒生童话全集

守这里的规矩！我现在要睡了。”小歌鸟呆住了，因为他本来是好意的。太太睡醒了以后，他衔着他所寻到的一颗麦粒站在她面前。他把麦粒放在她的脚下。但是她没有睡好，所以她很不高兴。“把这送给小鸡吃吧，”她说，“不要老呆在我身边呀！”“但是您为什么要生我的气呢？”他问，“我做了什么对不起您的事情呢？”“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葡萄牙鸭子说，“你用的字眼不太文雅！你给我注意一点。”“昨天这里有太阳光，”小鸟说。“今天这里却是灰暗的！这使我感到怪难过的。”“你对天气的知识是一窍不通！”葡萄牙鸭子说，“这一天还没有过去。别在这儿像个傻瓜似的呆着！”“您看人的这副凶样子，跟我落到这里时那些恶眼睛看我的凶样子没两样。”“太过份了！”葡萄牙鸭子说，“难道你把我跟那个强盗———那只猫相比吗？我身体里一滴坏血也没有。我必须为你负责任，我要教你学些礼貌。”于是她就把这歌鸟的头咬掉了。他倒下死了。“这是什么意思？”她说，“难道他这一点都顶不住？这样说来，他没资格活在这世界上！我对他一直是像一个母亲，这一点我知道，因为我有一颗慈爱的心。”邻家的公鸡把头伸进院子里来，像一个火车头似地大叫了一声。“你要吓死我吗，”她说，“这全都要怪你。他吓掉了他的头，我也几乎要吓掉我的头。”·588·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个小不点简直是不值一提的，”公鸡说。“客气点，”葡萄牙鸭子说，“他有声音，他会唱歌，他受过好的教育！他很体贴，也很温柔———不管在动物中，或在你所谓的人类中，都多么不错。”所有的鸭子都挤到这只死去了的小歌鸟身边来。不管他们是感到嫉妒或怜悯，这些鸭子的表现都很热情。但是现在这儿反正没有什么东西可嫉妒，他们自然感到怜悯。甚至那两只中国母鸡也一样。“我们再也找不到这样的歌鸟了！他差不多算得是一只中国鸟。”于是母鸡都嘎嘎地哭了，不过鸭子只是把眼睛弄得红了一点。“我们都那么善良，”她们说，“这一点谁也不能否认。”“好心肠！”葡萄牙鸭子说，“是的，我们都有好心肠，差不多跟在葡萄牙一样！”“可是，现在我们还是去找点东西填饱肚子吧，”鸭公说，“这才是重要的事情呢！一个玩物打碎了算什么？我们有的是！”新世纪的女神我们的曾孙———可能比这还要更后的一代———将会认识新世纪的女神，但是我们不认识她。她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出现呢？她长的是什么样的呢？她会歌唱什么呢？她将会触动谁的·688·　安徒生童话全集

心弦呢？她将会把她的时代提到一个怎样的高度呢？这个时代是如此的忙碌，我们为什么要问这么多的话呢？在这个时代里，诗几乎是多余的。人们知道得很清楚，我们现代的诗人所写的诗，有许多将来只会被人用炭写在监狱的墙上，只有几个好奇的人会去读。诗也得参加斗争，至少得参加党派斗争，无论它流的是血还是墨水。很多人说，这不过是一方面的说法，诗在我们的时代里并没有被遗忘。没有，现在还是有人想要在有空的时候去读诗。只要他们的心里有这种精神苦闷，他们就会到一个书店里去，花四个毫子买些最流行的诗。有些人只想读免费的诗；有的人只高兴在杂货店的纸包上读几行诗。这是一种方便的读法———在我们这个忙碌的时代里，便宜的事情也不能不考虑。只要我们有什么，就有人要什么———这就足够了！未来的诗，像未来的音乐一样，是属于堂·吉诃德这一类型的问题。要讨论它，那简直跟讨论到天王星上去旅行一样，不会有结果。时间少得宝贵，我们不能把它花在幻想这玩意儿上面。理智一点说，诗究竟是什么呢？感情和思想的表露不过是神经的震动而已。一切热忱、快乐、痛苦，甚至身体的活动，据许多学者的说法，只是神经的搏动而已。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具弦乐器。可是谁在拔弄这些弦？谁使它们颤震和搏动呢？精神———不可察觉的、神圣的精神———通过这些弦把它的动作和感情表露出来。别的弦乐器清楚这些动作和感情，它们用协调的调子或强烈的嘈音来作出回答。人类怀着充分的自由感在向前进·788·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过去和以后都一样。每一个世纪，每一千年，都在诗中表现出它的伟大。它在一个时代结束的时候出生，它阔步向前，它统治正在到来的新时代。在我们这个忙碌的、喧嚷的机器时代里，她———新世纪的女神———业已诞生。我们向她致敬！让她某一天听见或在我们现在所说的炭写的字里行间读到吧。她的摇篮的震动，从探险家所到过的北极开始，一直扩展到一望无际的南极的漆黑天空。由于机器的喧闹声，火车头的尖叫声，石山的爆炸声以及我们被束缚的精神的裂碎声，我们没有听见这震动。她是在我们这时代的大工厂里出生的。在这个工厂里，蒸气显出它的威力，“没有血肉的主人”和他的工人在日夜工作着。她有一颗女性般的心，这颗心充满了伟大的爱情、贞节的火焰和灼热的感情。她获得了理智的光辉，这种光辉隐含着三棱镜所能反射出的一切色彩，这些色彩从这个世纪到那个世纪在不停地改变———那是当时流行色。以幻想作成的宽大天鹅羽衣是她的打扮和力量。这是科学织成的“原始的力量”，让它可以飞起来。在爸爸的血统方面，她是人民的孩子，有健康的精神和思想，有一对严肃的眼睛和一个富有幽默感的嘴唇。她的母亲是一个外地人的女儿，她出身高贵；她受过高等教育，表露出那个浮华的洛可可式的痕迹。新世纪的女神继承了这两方面的灵魂和血统。好多漂亮的生日贺礼堆满了她的摇篮。大自然的谜和这些谜的答案，像糖果似地摆在她的旁边。潜水钟变出许多深海中·888·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绮丽饰品。她的身上盖着一张天体地图，当作被子。地图上绘着一个平静的大洋和无数的小岛———每一个岛是一个世界。太阳为她绘出图画，许多玩物是照像术供给她的。她的保姆对她赞颂过“斯加德”演唱家爱文得和费尔杜西，歌颂过行吟歌人，歌颂过少年时代的海涅所表现出的诗才。她的保姆给她讲许许多多的事。她知道老曾祖母爱达的许多骇人听闻的故事———在这些故事里，“诅咒”拍着它的血腥的翅膀。她在一刻钟以内听完了整个的《一千零一夜》。新世纪的女神还是一个孩子，但是她已经跳出了摇篮。她用很多欲望，但是她不知道她究竟要什么。她还是在她巨大的育婴室里玩耍，育婴室里充满了珍贵的艺术品和洛可可艺术品。这里有用大理石雕的希腊悲剧和罗马喜剧，每个民族的民间歌曲，像干枯的植物似的，挂在墙上。你只要亲一下，它们就马上又变得新鲜，发出香气。她的周围是贝多芬、格路克和莫扎特的永恒的交响乐，是一些伟大的音乐家用旋律所表现出来的思想。她的书架上放着许多不朽作家的书籍，现在书架上还有空间可以放许多的作品———我们在不朽的电报机中听到它们的作者的名字，但是这些名字也就随着电报而消失了。她读了特别多的书，因为她是生在我们的这个时代。当然，她又会忘记掉同样多的书———女神是懂得怎样把它们忘记掉的。她并没有想到她的歌———这歌像摩西的作品一样，像比得拜的描写狐狸的狡诈和幸运的美丽寓言一样，将会代代相传。她并没有考虑到她的任务和她的轰轰烈烈的未来。她还是在玩耍，与此同时，国与国之间的斗争震动天地，笔和炮的音符混·988·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作一团———这些音符像北欧的古代文字一样根本没法去辨认。她戴着一顶加里波第式的帽子，但是她却读着莎士比亚的作品，而且还忽然起了这样一个想头：“等我长大了以后，他的剧本还能上演。至于加尔德龙，他只配躺在他的作品的墓里，当然碑文还是歌颂他的。”对于荷尔堡，嗨，女神是一个大同主义者。她把他与莫里哀、普拉图斯和亚里斯多芬的作品装订在一起，可她就是喜欢莫里哀一个。她完全没有，使羚羊不能静下来的那股冲动劲，但是她的灵魂急切地希望得到生命的乐趣，正如羚羊向往得到山中的欢乐一样。她的心灵是很安详的。这种感觉很像古代希伯来人传说中的那些游牧民族在满天星斗的深夜、在碧绿的草原上所唱出的歌声。但是她的心在歌声中会变得非常激动———尤甚于古希腊塞萨里山中的那些勇敢的战士的心。她信仰基督吗？她把哲学上的一切奥妙都学习到了。宇宙间的原素敲落了她的一个乳齿，但是她已经另长了一排新牙。由于她在摇篮里已经咬过了知识之果，因此她变得聪明起来。这样，“不朽的光辉”，作为人类最聪明的思想，照亮了她的前路。诗的新世纪出现于何时？女神什么时候才会被人承认呢？她的声音什么时候才能被人听见呢？那会是春天一个美丽的早晨，她骑着火车头穿过隧道，越过桥梁，轰轰地到来；或者骑着喷水的海豚横渡温柔而坚韧的大海；或者跨在蒙特果尔菲的巨鸟洛克身上掠过太空。她将在她落下的国土上，用她的神圣的声音，第一次欢呼人类。这会是哪一方国土？在哥仑布找到的新大陆上———自由的国土上———吗？在这个国土上土人成为逐猎的对象，非洲人成为劳动·098·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牛马———我们从这个国土上听到《海华沙之歌》。在地球的另一边———在南洋的金岛上吗？这是一个日夜颠倒的国土———我们的黑夜在这里就是白天，这里的黑天鹅在含羞草丛里唱歌。在曼农的石像所在的国土上吗？这石头过去与现在都仍然发出响声，尽管我们现在不懂得沙漠上的斯芬克斯之歌。在满是煤矿的那个岛上吗？在这个岛上莎士比亚从伊丽莎白王朝开始就成了统治者。在蒂却·布拉赫出生的那片土地吗？蒂却·布拉赫在这块土地上不能住下去。在加利福尼亚州的童话之国里吗？这里的水杉高高地托着它的叶簇，做了世界树林之王。那颗在女神眉尖的星星什么时候会亮起来？这颗星是一朵花———在它的每一片花瓣上写着这个世纪在形式、色彩和香气方面的美的表现。“新女神会有什么计划？”我们这个时代的聪明政治家问，“她究竟想做些什么呢？”你还不如问一问她究竟不打算做些什么吧！她不是过去的时代的幽灵———她不会以这个形式出现。她将不从舞台上用过了的那些美丽的东西上来制造新的戏剧。她也不会以抒情诗作幔帐来掩盖戏剧结构的缺点！她离开我们飞走了，就好比她走下德斯比斯的马车，登上大理石的舞台一样。她不会把人间的正常语言打成碎片，然后又把这些碎片拼成一个八音盒，发出“杜巴多”竞赛的那种音调。她将不把诗看成为贵族，将散文视为平民———这两种东西在音调、和谐和力量方面都是平等的。她将不从冰岛传奇的木简上重新雕出古代的神像，毕竟那些神已死去，我们这个时代跟他们没有什么情感，一点儿联系也没有。她将不把法国小说中的那些情节放进她这一代的人心里。她将不以一些平淡无奇的故事来麻醉这·198·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些人的神经。她为生命带来仙丹妙药。她以韵文和散文唱的歌是简洁、清楚和丰富的。各个民族的脉搏只是人类进化文字中的一个字母。她用同等的爱掌握每一个字母，把这些字母组成字，把这些字编成有音节的颂歌来颂扬她的这个时代。何时，这个时代会成熟呢？对于我们这些落在后面的人说来，还需要等待一个时候。对于已经飞向前面去的人说来。它就在眼前。中国的万里长城很快就要崩颓；欧洲的火车将要伸到亚洲闭关自守的文化中去———这两种文化会汇合的！可能这条瀑布要发出震动天地的回响。我们这些近代的老人将要在这巨响面前发抖，因为我们将会听到“拉捏洛克”的到来———一切古代的神仙都会死去。我们忘记了，过去的时代和种族不得不消逝，各个时代和种族只留下很微小的缩影。这些缩影被包在文字的胶囊里，如浮在永恒河上的一朵莲花。它们告诉我们，它们是我们的血肉，虽然它们都有不同的装束。犹太种族的缩影在《圣经》里出现，希腊种族的缩影在《伊里亚特》和《奥德赛》里表露出来。但是我们的缩影呢———？请你在“拉涅洛克”的时候去问新世纪的女神吧。在这“拉涅洛克”的时候，光荣与理智中会现出新的“吉姆列”。蒸气所发出的力量和近代的压力都变成杠杆。“无血的主人”和他们的忙碌的助手———他很像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个强大的统治者———只是仆人一个罢了，是装饰华丽厅堂的黑奴隶而已。他们带来宝物，铺好桌子，为一个盛大的节日到来而准备着。在这一天，女神以孩子般的天真，姑娘般的热忱，主妇般的镇定和智慧，挂起一盏美丽的诗的明灯———它就是发出神圣的火焰的人类的充实的、丰富的心。·298·　安徒生童话全集

新世纪的诗的女神啊，我们向你致敬！愿我们的敬礼飞向高空，让你听见，正如蚯蚓的感谢颂歌被你听见一样———这蚯蚓在犁头下被切成数段，毕竟新的春天到来了，农人正在我们这些蚯蚓之间翻土。我们被他们摧毁了，你的祝福得以落到这未来新一代的头上。我们向你致敬，新世纪的女神！雪姑娘1．小洛狄　　让我去游览一下瑞士这个美丽的山国，那里峻峭的石壁上都长着树林。我们走上那耀眼的雪地，再走到下面绿色的草原上去，这儿奔驰着河流与溪涧，它们好像怕来不及赶到海里似的，一转眼就在海中消逝了。太阳炽热地照在深谷里，照在深厚的雪堆上。许多世纪过去，雪堆凝结成闪亮的冰块，然后崩裂下来，积成冰河。在一个叫做格林达瓦尔得的小小山城旁边，在警号峰和风雨峰下面的宽广的山峡里，就存在着两条这样的冰河。这两条冰河真是一种奇观，每年夏天，总有许多旅客从世界各国到此地来游览。他们越过积雪的高山，他们从幽深的溪谷走过的时候，他们得爬好几个钟头的山。他们爬得越高，这溪谷就显得越深。他们如果朝下俯视，就有正坐在气球上的感觉。·398·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上面的山峰上笼罩着低垂的云块，有如是一层浓厚的烟幕，下面的溪谷里有许多棕色的木屋。偶尔有一线阳光射进溪谷，照得葱绿的林地透亮透亮的。水在浩浩荡荡地向下奔流，发出吼声，但是上游的水却只是潺潺地流着，迸出一种铿锵的音调，看上去仿佛一条从山上飘下来的银带。有条通往山上的路，路的两旁有许多木屋，每座木屋都有一小块种马铃薯的山地。这块地是一定要有的，因为那些木屋里有好多张小嘴———屋子里住着许多孩子，他们消耗他们一份口粮的本事挺大。他们从这些房子里溜出，朝一些步行的或是坐车的过路旅客围拢起来。这里的孩子们都在做生意。他们在卖一些木雕的房子———就是我们在这山上所看到的这种房子的模型。无论晴天雨天，人们总会看到成群的孩子跑来兜售他们的东西。二十五年前，有一个小孩子也常到这儿来，希望做些买卖，可他并不和别人站在一块。他的面孔很严肃，他的双手紧紧地抱着他的木匣子，似乎他怎么也不愿放松似的。他的这副表情和他的这个模样，常常引起人们的注意。因此旅客有时把他喊过去，一下子就把他的东西买光了，连他自己也不晓得是为了什么。他的外祖父住在山顶上。这老头儿会雕出漂亮的有趣的小房子。他的房间里有一个木柜子，装的全是这类的玩意儿：硬果钳啦、刀子啦、叉啦，刻着美丽的蔓藤花纹和正在跳跃的羚羊的匣子啦。这些都是孩子们一见就爱的东西。然而洛狄———这就是这个小家伙的名字———总是怀着渴望的心情，睁着一对大眼睛望着挂在梁上的一杆旧枪，他的外祖父从前答应过要把这支枪送给他，可要等到他长大了，有了健全的体格、善于使枪的时候。·498·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孩子尽管年纪还很小，却得牧羊。如果说，一个会跟羊一起爬山的人算得上是好牧羊人，那么洛狄就是一个能干的牧羊人。他爬起山来比山羊还爬得高，并且，还喜欢爬到树上去取雀巢。他胆大勇敢，但是，除了当他站在倾泻的瀑布旁边，或者是听到狂暴的雪崩的时候，没有人见他笑过。他从来不跟别的孩子一起玩，唯独当他的外祖父叫他下山去卖东西的时候，他才跟他们在一起，而这正是他所不喜欢的。他喜欢独自一人爬山，要不就坐在外祖父身旁，听这老人讲远古的故事和关于他的故乡梅林根的人们的故事。老头儿说，住在梅林根的人们并不是原来就在那儿：他们是从北方流浪来的。他的祖父是北方来的“瑞典人”。这真是了不起的知识，而洛狄现在却有了。不过他从别的一些朋友那里又得到了更多的知识———他们就是屋子的家畜。屋里有一只叫做阿约拉的大狗，是洛狄的父亲留下的遗产。另外还有一只洛狄特别钟爱的公猫，因为它教给他爬高的本事。“和我一起爬上屋顶！”猫对洛狄说，而且说得相当清楚易懂，因为当一个孩子还没有学会讲话的时候，他是听得懂鸡和鸭、猫和狗的话的。它们的话，跟爸爸妈妈的话一样，很容易懂，但是一个人只有在年纪很小的时候才能听懂。小孩子会认为，祖父的手杖能变成一匹马，发出马的嘶声，有头，有腿，也有尾巴。有些孩子在这个阶段上要比别的孩子停留得久一些，我们就说这种孩子发育太慢，说他们总是停留在孩子的阶段。你看，人们的道理可真多！“小洛狄，跟我一同到屋顶上去吧！”这是猫开始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洛狄懂得的第一句话，“人们老说摔交什么的———这全是瞎话。只要你不害怕，你决不会跌下来的。来吧！这只·598·　安徒生童话全集

爪要这样爬！那只爪要那相爬！要用你的前爪摸！眼睛要看准，四肢要学会灵活一点，看见空隙，要跳过去牢牢地抓住，看我！”洛狄照它的话做了。于是他老往屋顶上爬，跟猫坐在一起。后来他跟它一起坐在树顶上，最后他还爬到连猫都爬不到的悬崖上去。“再爬高一点！再爬高一点！”树和灌木说，“你看我们是怎样爬的！你看我们爬得多高，贴得多紧，就是再高、再窄的石崖我们都能够爬上去！”洛狄爬上最高的山峰。有时太阳还没有出来，他已爬上了山岭，喝着晨露，吸着滋补的新鲜空气———这些东西唯独万物的创造者才能供给。食谱上这么写着，这些东西的成份是，山上野草的新鲜香气和谷里麝香草以及薄荷的幽香。低垂的云块先把浓厚的香气吸收进去，接着风会吹走云块，吹到杉树上。然后香气在空气中散开来，又清淡又新鲜。那就是洛狄清晨的饮料。太阳的光芒———她们是太阳神的传播幸福的女儿———吻着他的双颊。昏迷之神隐隐地站在一旁，没胆子靠近。住在外祖父家里的燕子———它们整整做了七个巢———绕着他和他的羊群飞，同时唱道：“我们和你们！你们和我们！”它们把家人的祝福带给他，还给他带去那两只母鸡的祝福呢。这两只鸡是家里唯一的家禽，但是洛狄跟她们没法合得来。他年纪虽小，却走过不少路。对于他这么一个小家伙来说，他旅行过的路程还挺长呢。他是在瓦利斯州出生的，但是被人抱着翻山越岭，来到这块地方。没多久前他还步行去拜访过灰尘泉一次。这泉从一个白雪皑皑的、叫做少女峰的山上流下来，有如一条银带悬在·698·　安徒生童话全集

空中似的。他以前到过格林达瓦尔得的大冰河，不过这事情说起来是一个悲剧。他的母亲就是在那儿去世的，同时根据他的外祖母的说法，“洛狄在这儿失去了他儿时的欢乐。”当他还不到一岁的时候，他的母亲曾经写道，“他笑的时候比哭的时候多。”不过自从他到那个雪谷里去了一趟以后，他就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外祖父平时不大谈起这件事情，可这件事，山里住的人都知道。我们知道，洛狄的父亲是个赶邮车的人，如今睡在外祖父屋里的那只大狗就常常跟着他在辛卜龙和日内瓦湖之间旅行。洛狄的父亲的亲属现在还住在瓦利斯州的伦河区，他的叔父是个能干的羚羊猎人，也是一个知名的向导。洛狄在一岁的时候失去了爸爸。这时母亲就很想带着孩子回到居住在伯尔尼高地上的娘家去。她的父亲住的地方离格林达瓦尔得不过是只有几个钟头而已。他是一个雕匠，他赚的钱可以养活他自己。七月里，她由两个羚羊猎人陪伴着，带着孩子，越过介密山峡，回到在格林达瓦尔得的娘家去。他们已经走完了大部分的路程，已经越过了高峰，到达了雪地。娘家所在的山谷和他们熟知的木屋已映入了眼帘。他们只要加点油，爬过一座大雪山的峰顶，就可以到了。这里刚下过雪，把一个冰罅盖住了，那冰罅并没有裂到流着水的地层，不过也裂到有一人多深。抱着孩子的母亲滑落下去便失踪了。谁也没有听见她的叫声，连叹息声也没有听见，可孩子的哭声却传了上来。过了一个小时，大家才从最近的人家弄来绳子和竹竿，设法搭救她。大家费了不少气力，才从这冰罅里捞出两具类似尸首的东西。大家竭尽全力急救；结果孩子———而不是母亲———算是又能呼吸了。这样，老外祖母家里失去了女儿，却得到了·798·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一个外孙———一个喜欢笑而不喜欢哭的小家伙。可是这小东西现在好像变了个人，而这变化似乎是在冰罅里，在那个寒冷的、奇异的冰世界里形成的———根据瑞士农民的说法，许多恶人的灵魂关在冰世界里，而且这些灵魂直到世界的末日也不会被释放。冰河没有边际地伸展开去。那是一股汹涌的激流冻成的绿色冰块，层层叠叠地冻在了一起。在这冰堆下面，融化了的冰雪闷雷似地轰轰隆隆地朝山谷里冲过来。再下面就是许多深洞和大裂罅。它们变成一座奇异的水晶宫，雪姑娘———她就是冰河的皇后———就住在这宫里。她———生命的谋害者和毁坏者———是空气的孩子，也是冰河的强大的统治者。连羚羊都爬不到的最高处她也可以飞上去，飞到雪山的最高的峰顶———在这里，就是最勇敢的爬山者也只能挖开冰块才得以落脚。她在汹涌的激流两旁的细长的杉树枝上飞。她从这个石崖跳到那个石崖，她的雪白的长发和她的深绿色的衣裳在她的身上飘，她像瑞士最深的湖水那样闪闪发光。“占有和毁灭！这就是我的权力！”她说，“人们把一个漂亮的男孩子从我的手中偷走了。那个孩子被我吻过了，但是我却没有把他吻死。他又回到人间去了。他现在在山上看羊。他爬山爬得那么高，高到离开了所有其他的人，但是却离不开我！他是属于我的，我要定了他！”于是她派昏迷之神去执行这个任务，因为这时正是炎热的夏天，雪姑娘不乐意到长着野薄荷的绿树林中去。昏迷之神飞起来，接着就向下面扑去。这一位扑下去，马上就有三位也跟着扑下去，因为昏迷之神有一大群的姊姊。雪姑娘挑选了她们之中最强壮的一位。她们得以在屋里屋外发挥她们的威力。她·898·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们可以坐在塔梯的栏杆上，也可以坐在塔顶的栏杆上。她们可以象松鼠一样在山谷上跑，她们可以跳过一切障碍，她们还能随意地踩空气。她们可以把她们的牺牲者骗到无底深渊。这些昏迷之神捉住人的时候，跟珊瑚虫捉住身边所有的东西一样，总是死也不放。洛狄就是昏迷之神的目标。“捉他！”昏迷之神说，“我可捉不住他！那只讨厌的猫已经教给他一套本领了！他这个人间的孩子已经学会一种特别的本领，我无力控制他。当他抓住一根树枝吊在深渊上的时候，我简直没有办法捉住这个小鬼。我多么想搔搔他的脚掌，让他在空中翻几个斤斗啊！”“你就照想法这样做吧，”雪姑娘说，“你不做我就去做！我去做！我去做！”“不成！不成！”一个声音说，这声音好像是教堂的钟声在山里发出的一个回音。可是这是一支歌，一种低语，一个和谐的合唱。它是大自然中别的神灵发出来的———它是太阳的那些温和、慈爱、善良的女儿发出来的。她们在黄昏时候化成一个花环，绕着山顶飞；她们张开玫瑰色的翅膀，在太阳下落的时候，那翅膀会红得让阿尔卑斯山像正在燃烧一般。人们把这景象叫做“阿尔卑斯山之火”。太阳落下以后，她们就回到雪白的山峰上躺下睡去。直到太阳再出来，她们才又露出面来。她们特别喜欢花、蝴蝶和人类，而在人类之中她们最爱洛狄。“你捉不住他！你占有不了他！”她们说。“我捉过比他更强大结实的人！”雪姑娘说。于是太阳的女儿们唱了一曲旅人之歌。歌的内容是：旅人的帽子被一阵旋风疯狂地吹走了。“风只能吹走人的身外之物，但不能把人的身体吹走。你·998·　安徒生童话全集

———暴力的孩子———能够捉住他，但你却无法保留他。人比你还要强大，甚至比我们还要神圣！他能爬得比我们的母亲———太阳———还要高！他有一种能制服风与水的神咒，叫风和水为他服务，受他支配。你只能使他失去那种拖累着他的沉重的压力，最终他反而会飞得更高。”这就是那个钟声似的合唱所发出的美丽的声音。每天早晨，阳光射进外祖父房里唯一的一个小窗子，照在这个安静的孩子身上。太阳的女儿们吻着他，她们想要用暖气融掉冰河公主在他脸上印下的冰吻，使它消失。这个吻是他躺在那个在冰罅里死去的母亲的怀里时得到的，他能活回来也真是太神奇了。2．走向新的家洛狄已经八岁了。他的叔父住在伦河区高山的另一边。他想接走这孩子，让他受点教育，以便将来能够自立。外祖父觉得这样做挺好，于是就让这孩子回去了。洛狄现在要告别了。除了外祖父外，他还得跟许多别的人告别。他最先跟老狗阿约拉辞行。“你的父亲是一个赶邮车的，而我是一只邮车狗，”阿约拉说，“我们老是一同来回地旅行，所以我认识山那边的一些狗和山那边的一些人。我不爱多说话，不过以后我们彼此谈话的机会既然不多，我倒可以比平时多讲几句。我告诉你一个在我心中藏了很久的故事，我也想了很久。我不大懂得它的意义，你也不一定不会懂得，不过这无所谓。我只懂得这一点：无论就狗来说，或就人来说，世界上的好东西都分配得不公平，不·009·　安徒生童话全集

是所有的狗生下来就有福气躺在人膝上或吃牛奶的。我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福气。可是我看见过一只哈叭狗，他竟可以坐在一部邮车里，占着一个人的位置。他的女主人———也可以说他是她的主人吧———带着一个奶瓶给他喂奶。她还给他糖果吃，可他却不要，只是把鼻子嗅了几下，最后她自己把糖果吃掉了。我那时正跟着邮车在泥巴里跑，真是饿坏了。我想来想去，觉得这实在太不公平———但是不公平的事情却多着呢！我希望你也能坐在人的膝上，乘着马车去旅行。可是一个人却不是想什么就能做什么的。我从来就没有做到过，不管我如何嗥叫。”这就是阿约拉讲的话。洛狄紧拥着它，吻它的潮湿的鼻子。然后他又把猫抱进怀里，可是猫却想要挣脱开去，并且说：“你比我强壮得多，所以我也不想用爪子抓你！爬上山去吧———我已经教过你了。你只要记住你跌不下来，那末你就会抓得很牢了！”猫说完这话就跑开了，它实在不愿意洛狄看到它眼中那么深的难过。母鸡在地板上走来走去，有一只的尾巴已经没有了，因为有一位想成为猎人的旅行家以为她是一只野鸡，一枪把她的尾巴打掉了。“洛狄又要翻山越岭了，”一只母鸡说。“他太忙了，”另一只说，“我不愿意跟他说再见。”说着她们就走开了。他还要与山羊辞行。它们都叫道：“咩！咩！咩！”这叫声使他听了真难过。住在附近的两个勇敢的向导也要翻山到介密山峡的另一边·109·　安徒生童话全集

去。洛狄跟他们一道步行去。对他这样的一个小家伙说来，这段路程是够辛苦的。不过洛狄是一个强壮的孩子，他没怕过困难。燕子和他们飞了一程。它们唱：“我们和你们！你们和我们！”从这儿走要路过汹涌的路西尼河。这河从格林达瓦尔得冰河的黑坑里流出来，分散成许多小溪。倒下的树干和石堆横在河上搭成了桥。很快，他们走过赤杨森林，要开始爬山了。冰河在这山的近旁流过去。他们一会儿绕着冰块走，一会儿立在冰块上横渡冰河。洛狄时而爬着，时而走着。他的眼睛射出愉快的光芒。他穿着有钉的爬山靴，用力在地上踩着，好像他每走一步都要留下一个痕迹似的。山洪把黑土冲到冰河上，蒙了一层黑色在冰河上；但是深绿色的、玻璃似的冰块仍然隐隐地显露出来。这群旅人还得绕过许多由巨大的冰块围成的水池。有时，他们走过一块悬在冰谷边缘的巨石。有时这石会滚下去，在冰谷的深渊里发出一个空洞的回响。他们往上不停地爬。冰河也往上伸展，像一条夹在崖石之间的、由冰块形成的茫茫大江。忽然洛狄想起了他以前听说过的一件事：他曾和他的母亲一起在这样一个阴森的深渊里躺过，可是很快他就不再想这事了。他觉得这件事跟他所听到过的许多其他的故事并没有什么两样。两位向导偶尔也觉得这样的路对这小家伙太辛苦，因此就伸出手去拉他一把。但是他一点也不觉得累，他站在光滑的冰上，稳当极了。如今他们爬上了石山。他们在光溜的石块中间走着。不一会他们又走进低矮的松树林，然后又踏上绿色的草地。这旅程总是那么新奇莫测，那么变幻无穷。积雪的高山在他们的周围屹立着。孩子们把它们叫做“少女峰”、“僧人峰”和“鸡蛋·209·　安徒生童话全集

峰”，所以洛狄也这么称呼它们。洛狄从没有爬得这样高，也从来没有走过这样茫茫的雪海：海上是一片没有波动的雪浪，风偶尔从雪浪中吹走一些雪片，有如吹走海浪上的泡沫一样。冰河一个接一个地手挽手。每条冰河是雪姑娘的一座玻璃宫。她的权力，意志，就是捉住和埋葬掉她的每个牺牲者。太阳照着大地，暖洋洋的；雪反射出耀眼的光来，好像铺着一层淡蓝色的、晶亮的钻石。雪上躺着无数昆虫———尤其是蝴蝶和蜜峰———的尸体。这些昆虫飞得太高了，也可能是风把它们吹得那样高，它们只能被冻死。风雨峰上乌云密集，像一大捆又细又黑的羊毛那样悬挂在那里。云堆里充满了“浮恩”，它一旦爆发，马上就会变成风暴。高山上的露宿，第二天的继续旅行，从深渊里迸发的、不停止地穿凿巨石的流水———这整个的旅程的洛狄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一座荒凉的石屋在雪海的另一边，这石屋可以供他们休息和宿夜。屋里有木炭和杉树枝。他们立刻烧起一堆火来，同时还拼凑起舒服的床席。于是他们围着火堆坐下来，抽着烟，喝着他们亲手煮的、既温暖而又富有刺激性的汤。洛狄也吃完了自己的那一份。大家于是谈起住在阿尔卑斯山区里的神怪和盘踞在深湖里的怪蟒，他们还谈到幽灵怎样把睡着的人劫走，往那个奇妙的水上都市威尼斯飞去，野牧羊人怎样赶着黑色的羊群走过草地———尽管没人看得到他，但是羊群的铃声和可怕的羊叫声却可以清清楚楚地听到。洛狄聚精会神地听着这些故事，但是他一点也不害怕，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他听的同时，好像也听到了那种可怖的、空洞的羊叫声。没错，这声音越来越清楚了，大家都能听见。这时他们就中止谈话，注意·309·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地倾听，并且还嘱咐洛狄别睡着了。这就是从山上吹到山谷里来的暴风———“浮恩”，它能像折断脆弱的芦苇一样把树木折断，它能把河这边的木屋子吹到河的那一边去，就跟我们移动棋盘上的棋子一样。过了一小时，他们才告诉洛狄说，现在没有什么事了，可以睡觉了。这段长途旅行已经使他疲倦，他一听到他们的话就睡着了。第二天大清早，他们又出发了。太阳为着洛狄照在新的山上，新的冰河上和新的雪地上。他们现在走进了瓦利斯州的境界，到达了从格林达瓦尔得就可以望见的山峰的另一边。可是他们还远没到达那新的家。他们面前现在有了新的深渊、新的山谷、新的树林和山路、还有新的房子和许多人。可是这是些什么人呢？他们都是畸形的人，他们又肿又黄的面孔显得那么丑，他们的颈上悬着像袋子一样的又丑又重的肉球。他们是白痴病患者。他们没精打采地走来走去，睁着一对大眼睛傻傻地望着旁边过往的人。女人的样子特别难看。难道他的新的家里的人就是这样的？3．叔　父洛狄终于来到了叔父的家里。幸好，这里住着的人跟洛狄平时所看到的人没有两样。这儿只有一个白痴。他是一个可怜的傻孩子。他是那些穷苦人中的一员，这些又穷又孤独的人总是在瓦利斯州流浪，从这家走到那家，每到一家就住上一个多月。当洛狄到来的时候，那可怜的沙伯里正好在他叔父那儿住着。·409·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叔父是一个强壮的猎人，除打猎以外，他还有箍桶的手艺。他的妻子是一个活泼的小妇人，长着一个雀子般的面孔，一对鹰眼睛，长脖子上盖着一层厚厚的汗毛。对洛狄说来，这里的一切东西都是很新奇的———服装、举动、习惯，连语言都是新奇的。不过他的耳朵对这里的语言很快就习惯了。这儿的景况要比外祖父家好很多。他们住的房间比较大，而且墙上还装饰着羚羊角和擦得很亮的枪支，门上还挂着圣母像———像前还摆着阿尔卑斯山的新鲜石楠，一盏灯亮着。我们已提过了，叔父是这一州非常棒的猎人和最可靠的向导。洛狄现在快要成为这家的宝贝了。可是这家已经有了一个宝贝———一只又瞎又聋的猎犬。它现在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出去打猎了，但是大家还记得它过去的本领，所以它也成了家庭的一员，日子过得很好。洛狄抚摸着这猎犬，然而它却不愿意跟生人交朋友。洛狄的确是一个生人，不过这只是暂时现象。很快，全家人都喜欢上了他。“瓦利斯州的生活很好，”叔父说，“我们这儿有许多羚羊，它们死得不像山羊那样快。这里的日子比以前要好过得多。不管人们怎样称赞过去的日子，我们如今究竟是很舒服的。这个袋子现在穿了一个洞———我们这个闭塞的山谷现在有清凉的风吹进来了。旧的东西一衰退，新的东西就会到来，”他说，叔父一扯开话题，就谈起他小时候的事情，有时还谈起更早的事情———他的父亲那个时代的事情。那时瓦利斯州是一个所谓“闭气”的袋子，到处都是病人和白痴。“后来法国军队来了这儿，”他说。“他们真算得上是医生！他们立刻把这疾病消灭了，还把害这病的人一道消灭了。这些·509·　安徒生童话全集

法国人才会打仗呢，而且方式是好多！他们的女儿才会征服人呢！”于是叔父对他的法国血统的太太瞟了一眼，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法国人还懂得怎样炸毁我们的石头呢！而且他们也这样做了。他们在石山上炸开一条辛卜龙公路———它是这样的一条路，我只须把它指给一个三岁的孩子看，对他说：到意大利去吧，顺着这条路走就行！只要这孩子不离开这条路，他就能一直走到意大利。”这时叔父就唱起一支歌来，同时喊：“拿破仑万岁！”洛狄头一回听到人们谈起法国和伦河上的那个大城市里昂———他的叔父曾去过那儿。没几年，洛狄就成了一个能干的羚羊猎人。他的叔父说，洛狄有天份。因此他教他怎样使枪，怎样瞄准和射击。叔父在打猎的季节里把他带上山去，让他喝羚羊热血，因为这可以治猎人的头昏。叔父教给他怎样判断山上的雪块崩落下来的时刻———从太阳光的强度，判断出时间。叔父还教给他怎样观察羚羊的跳跃，怎样向羚羊学习，以便练出一套落到地上而仍能像羚羊一样站着不动的本领。叔父还教给他怎样在没有立足点的石崖上用肘来支持自己，用大腿和小腿上的肌肉爬———必要时，连脖子都能派上用场。叔父说，羚羊非常狡猾的，常常布有岗哨。所以一个猎人必须比它更狡猾，让它嗅不出他的痕迹才成。他可以把帽子和上衣放在爬山手杖上来欺骗它们，使它们误把这种伪装当成人。一天叔父带着洛狄去打猎时就用过这个法子。山路真的很窄。是的，这不能算是路。它实际上是伸在一个张着大口的深渊上的“飞檐”。路上的雪已经融了一半，石块经鞋底一踩就裂成碎片。所以叔父必须躺下来，一寸一寸地·609·　安徒生童话全集

向前爬。碎石片落下去，从这个石壁撞到那个石壁上，一直坠进下边黑暗的深渊里。洛狄站在一块伸出的石头上，离开他的叔父大约有一百步的距离。从他站着的地方，他猛然发现叔父头上盘旋着一只巨大的兀鹰。兀鹰只须拍一下翅膀，就可以把叔父打进深渊，再吃掉他的尸首。深渊对面有一只母羚羊和一只小羚羊，叔父在观察着它们的动静，而洛狄则在注视叔父头上的那只兀鹰。他知道这鸟的意图。所以他把他的手按在枪机上，随时准备射击。这时那只羚羊忽然跳起来了。叔父已经放了枪，羚羊被一颗致命的子弹打穿了，可它的孩子却跑掉了，好像它早已学会了死里逃生的本领似的。那只兀鹰一听到枪声吓得向另一个方向飞去。叔父从洛狄口中才得知自己曾处于多么危险的境地。他们兴高采烈地往回走，叔父哼出一个他年轻时候唱的调子。这时他们忽然听到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特别的声音。他们向周围望，向上面望。他们看到山坡上的积雪一起一伏地动了起来，像铺在地上的被单在被风吹拂似的。这片像大理石一样光滑和坚硬的雪浪现在裂成了碎片，变成一股汹涌的激流，发出像雷轰一样的声音。这是雪山在崩颓。雪块并没有落到洛狄和叔父的头上，却离他们极近，一点也不远。“站稳，洛狄！”叔父喊着，“使出全身的劲站稳了！”洛狄紧搂着近旁的一棵树干。叔父爬得更高，牢牢地抱住树枝。雪山就在离他们几尺远的地方崩塌。可一阵飓风———雪崩所带动的一股暴风———把周围的大小树木像折断干芦苇似地都吹断了，吹得满地都是树的残骸。洛狄滚到地上。他抱着的那根树干已经被劈成两半。树顶被吹到老远的地方去了。洛狄在一堆残枝中间找到了叔父的破碎的头颅。叔父的手还是热·709·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却已面目全非。洛狄站在他的身旁，面色惨白，全身发抖。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到的恐怖，首次感到震惊。直至深夜，他才将死讯传回家中。全家的人都充满了悲哀。主妇呆呆地站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当尸体搬回以后，她的悲哀才爆发出来。那个可怜的白痴钻进了床里，整天都没有人看见他。到天黑的时候他才悄悄地走到洛狄身边来。“请你替我写一封信！沙伯里不会写信！沙伯里要把这封信送到邮局发出去！”洛狄很惊讶地问：“你要给谁写信？”“寄给基督！”“什么？你说谁？”这个傻子———大家都这样称呼白痴病患者———用一种感动人的眼光望了洛狄一会儿，然后双手合十，庄严的、慢慢地说：“寄给耶稣基督！沙伯里要寄给他一封信，祈求他让沙伯死去，叫这个屋子的主人别死去。”洛狄紧握着他的手，说：“信寄不到的！信不能使他活转来！”可是洛狄没有办法叫沙伯里相信这是不可能的。“你如今是这一家的靠山了，”婶母说。于是洛狄就成了这一家的靠山。4．巴贝德谁是瓦利斯州的头等射手呢！的确，只有羚羊知道得最清楚。“当心洛狄这人啊！”谁是最漂亮的射手呢？“当然是洛狄·809·　安徒生童话全集

啊！”女孩子们说，不过她们却不会说什么“当心洛狄这人啊！”就是她们的母亲也不愿提出这样一个警告，因为洛狄对待这些太太跟对待年轻姑娘们都同样地彬彬有礼。他相当勇敢，也非常快乐，他的双颊是棕色的，他的牙齿是雪白的，他的眼睛黑得发亮。他很漂亮，还只有二十岁。他游泳的时候，冰水没法伤害他。他可以在水里像鱼似地翻来覆去；他爬起山来比任何人都能干；他能像蜗牛似的贴在石壁上。他的肌肉结实极了，这点从他的跳跃中就可以看出来———这种本领是猫先教给他，后来羚羊又继续传授他的。洛狄是一个最可靠的向导，他凭这种职业可以赚许多钱。他的叔父还教给他箍桶的手艺，但是他却不喜欢干这个行业。他唯一的愿望是做一个羚羊猎人———这也能赚钱。人们都说洛狄是一个很好的恋爱对象，只是他的眼光似乎过高了一点。他是被许多女子梦想着的跳舞能手。的确，她们有许多人从梦中醒来还在思念着他。“他在跳舞的时候吻过我一次！”村塾教师的女儿安妮特对一个最好的女朋友说。可她怎么可以这么说———就算对她最亲密的女朋友也不应该。这类的秘密是很难保守的———它简直像筛子里的沙，一定会漏出去。不久大家都知道心地好、行为好的洛狄，居然在跳舞时候吻了他的舞伴。可是他心里的人的那个人他却没有吻。“要注意他！”一个老猎人说，“他吻了安妮特。他已经从A开始了，他将会依照字母的次序一一吻下去。”至今，爱管闲事的人只能宣传洛狄在跳舞的时候吻过舞伴。他的确吻过安妮特，可她并不是他的心上人。贝克斯旁边有一个山谷，在一个潺潺的溪涧旁的大胡桃树·909·　安徒生童话全集

林中，住着一个富有的磨坊主。他的住屋是一幢很大的房子，有三层高楼，顶上还有望楼。它的屋顶铺了一层木板，上面又盖了一层铁皮，所以，屋顶常常在阳光与月光下闪闪发光。最大的望楼上有一个风信标———一个插着闪亮的箭的苹果：这代表退尔所射出的那一支箭。磨坊显得兴旺舒服，无论谁都可以把它画出来或描写出来，然而磨坊主的女儿却不容易画或描写出来———至少洛狄有这样的看法。可他还是将她在心中描绘了一番：在他的心里，她的一双眼睛亮得像燃烧着的火，而这把火像别的火一样，是忽然燃烧起来的。其中最妙的一点是：磨坊主的女儿———美丽的巴贝德———本人却一点也没发觉，因为她平时和洛狄交谈从来不多于一两个字。磨坊主很有钱。他的富有使得巴贝德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可及。但是洛狄对自己说：“没有什么东西会高得连爬都爬不上去。你必须爬，只要你有信心，你不会掉下来。这是他小时候就知道的。”有一次，洛狄刚好有事要到贝克斯去。这个路程是非常长的，因为当时铁路还没建。瓦利斯州的广大盆地从伦河区的冰河开始，沿着辛卜龙的山脚，延伸到许多大小不同的山峰中。上游的伦河常常漫出河岸，淹没田野和公路，有什么就会毁掉什么。到西翁和圣·莫利斯这两个小城市，这盆地就弯如手肘一样。过了圣·莫利斯，盆地变得愈加狭窄了，只剩下了河床和一条小路。瓦利斯州就到此地为止，它的边境上一座哨岗似的古塔耸立着。人们能从这儿望见一座在石桥对面的收税人的房子。华德州就从这儿开始。离此不远就是这州的第一个城市贝克斯。旅客越向前走，就越看得见丰饶和肥沃的征象，他完全是在胡桃树和栗树林中旅行。柏树和石榴忽隐忽现地在这儿·019·　安徒生童话全集

那儿露出来。这儿的天气好像意大利那么温暖。洛狄来到了贝克斯。他办完事以后，就到城里随便去逛逛。他没有看到磨坊主的任何孩子，连巴贝德都没有看到。这是他没想到。天黑了。空中充满了菩提树花和野麝香草的香气。所有的青山似乎披上了一层发光的、天蓝色的面纱。到处是一片沉寂。这不是像睡着了或死一样的沉寂———不是的，这好像是大自然屏住了呼吸，在等待她的面影摄到蓝色的天空上去。一些竿子这儿那儿地立在树林中。竿子上挂着电线，一直通向这静寂的山谷外。有一根竿子上贴着一个东西，这东西一动也不动，很容易使人误认为一根干枯的树干，可这是洛狄。他静静地站在那儿，与自然已融为一体。他既不是在睡觉，也没有死掉。世上巨大的事件或个人重要的遭遇常常要在电线中通过，而电线也总是不以微微的动作或小小的声音泄露出这秘密；同样，现在也有一件东西在洛狄的心里通过———一个强烈的、不可抗拒的思想。这攸关他一生的幸福呢———也是从此刻起经常环绕着他的心。他的眼睛在凝望着一样东西———一道从树林里磨坊主家巴贝德的住房里射出来的灯光。洛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也许人们会误认为他在向一只羚羊瞄准着。不过此刻他本人也很像一只羚羊，因为羚羊有时也会像一个石雕的动物似地站着，可一旦有一块石子滚到它身边，它马上就会跳起来，把猎人远远地扔在后面。洛狄也这样———有一个思想突然溜进他的心里。“别怕！”他说，“到磨坊去拜坊一次吧！对磨坊主去道一声晚安，对巴贝德去道一声日安。只要你不害怕跌下来，你就永远不会跌下来的。假如将来我能娶到巴贝德，她迟早总是要·119·　安徒生童话全集

见我的。”于是洛狄哈哈大笑起来，他兴高采烈地向磨坊走去，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他要求的是巴贝德。满河的黄水在滚滚地流，柳树和菩提树垂在这激流上。洛狄在路上走。正如一支老摇篮曲里所唱的，他是：走向磨坊主的家，家里什么人也没有，只有一只小猫在玩耍。台阶上的猫儿，拱起它的背，说了一声：“喵！”不过洛狄丝毫没有理会猫儿的招呼。他敲敲门，没有谁答应，也没有谁来开门。“喵！”猫儿又叫起来。如果洛狄还是一个小孩子的话，他就能听懂他的话，他就会知道猫儿是说：“没有谁在家呀！”但是现在他得走进磨坊去亲自探问一下。里面有人答复了他：主人有事旅行到因特尔拉根城去了。据塾师———安妮特的父亲———所作的学者式的解释，“因特尔拉根”就是Interla－cus，即“湖与湖之间”的意思。磨坊主已经走得很远，巴贝德也走了。有一个盛大的射击比赛会即将举行。明天早晨就要开始，并且会持续八天。凡是住在讲德文各州的瑞士人都会参加。可怜的洛狄！他可说是选了一个很倒楣的日子来拜访贝克斯。他只能无功而返了。实际他也就这样做了。他从圣·莫利斯和西翁那条路向他自己的山谷、向他自己的山里的家走去。但是他并没有灰心。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的心情又好转了，他本来就不曾心情坏过。“巴贝德现在住在因特尔拉根，离此有好几天的路那么远，”他对自己说，如果走现成的大路，路程当然是很长的。·219·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但是如果走山上的小路，那还是挺近———这正是一个羚羊猎人应该走的路。这条路我以前曾走过一次。我原来的家就在因特尔拉根，我小时曾跟我的外祖父在那儿住过。如今那儿却有射击比赛！我正好去表演一下，证明我是第一流的射手。我只要一认识巴贝德，就会陪着她呆着了。”他背起一个轻便的背包，里面装满了星期日穿的最好的衣服；他的肩上扛着一杆猎枪和猎物袋。这样，洛狄就爬上山，走一条捷径；当然路程还是相当长的。不过射击比赛还只是刚开始而已，而且还要继续一个多星期。在这整个期间，磨坊主和巴贝德据说就住在因特尔拉根的亲戚家里。洛狄走过介密山峡，他计划在格林达瓦尔得下山。他兴高采烈地、精神饱满地走着，呼吸着新鲜、清洁、爽神的山中空气。随着其后越来越深的山谷，呈现在他面前的是越来越开阔的空间。这儿冒出一座积雪的高峰，那儿也冒出一座积雪的高峰。很快，一长串白色的阿尔卑斯山山脉就现出来了。洛狄认识每一个积雪的山峰。他直接向警号峰走去，这峰在蓝色的天空中伸着它那满是白粉的石指。他最终翻过了最高的山脊。绿油油的草地一直伸展到他的老家所在的山谷里。这里的空气非常清新，他的心情也很轻松愉快。山上和山谷里是一片青枝绿听和花朵。他的心里充满了青春的气息：他似乎觉得自己是长生不老的。生活、斗争和享受！他像鸟儿一样地自由，轻快！燕子在他的身旁飞过，唱出他儿时常听到的一支歌：“我们和你们！你们和我们！”一切都显得轻松，快乐。天鹅绒似的绿草地就在下面，草地上点缀着一些棕色的木屋。路西尼河在潺潺地流着。他看到了冰河和它的淡蓝色的、·319·　安徒生童话全集

积着脏雪的边缘。他望向深谷，看到了上游和下游的冰河。他的心跳得很快，他的情绪很激动。忽然巴贝德的形象在他的心里消逝了，因为他心里充满了记忆，激动无比。他继续往前，一直走到儿时跟许多孩子一道卖木雕小房子的地方。他的外祖父的房子就在一个杉树林的后面，现在那里面却住着他不认识的人。有许多孩子从大路上向他跑来，兜售他们的货物。他们中间有一个向他兜售一朵石楠。洛狄认为这是一个好的预兆，因此他就想起了巴贝德。不一会儿他走过了桥，路西尼河的两条支流就在这儿汇合成一股。这儿的森林很茂盛，这儿胡桃树撒下深荫。他现在看到了飘扬着的国旗———红底上绘着白十字的国旗：这是瑞士和丹麦的国旗。现在因特尔拉根到了。洛狄觉得，这无疑是一个美丽的城市———什么城市也比不上它。它是一个打扮得很华丽的瑞士城市。它跟其他的买卖城不同，没有那么一大堆用笨重的石头筑成的房子，没有那么一副冷冰冰的、中看不中用的外表。这山谷里的木屋看上去仿佛是自动从山上跑下来的。它们在这清亮的、流得像箭一样快的河边参差不齐地排列着，形成了街道。最漂亮的一条街是从洛狄儿时住在这儿的时候起慢慢地发展起来的。这条街好像是用他的外祖父雕的那些漂亮木屋———它们现在全都藏在老屋的柜子里———组成的一样。它们被移植到此地来，像那些老栗树一样，已经发展壮大。每幢房子都是一个所谓的“旅馆”。窗子上和阳台上都雕着花，屋顶向外突出。这些房子全都布置得美丽整齐。每一幢前面有一个花园，把房子从宽广的石铺路上隔开。跟这些房子在一起的还有许多别的房子，它们都是在路的一边。否则，它·419·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们就会彼此挡住，看不见它们面前的新绿草原———草原上有奶牛在吃草，还发出阿尔卑斯山草原上所特有的那种铃声。高山包围着草原四周，只有一边留出一个缺口，使人可以遥遥望见那个积雪的、亮晶晶的少女峰———这是瑞士一座可爱的山峰。这儿有多少从外国来的、身着华服的绅士淑女啊！有多少从附近各州来的乡下人啊！每个射手在帽子的花环插着自己的号数。这儿有音乐，也有歌唱；有筒风琴，也有喇叭；有喧声，也有闹声。诗和文章修饰着屋上和桥上，旗帜和国旗在飘扬，枪弹一颗接着一颗地在射击。洛狄觉得，枪声是最好的音乐。这儿如此地热闹，使他忘记了他这次旅行的目标———巴贝德。现在射手们都向靶子靠拢。洛狄立即也加进他们的行列，而且他是一个最熟练、最幸运的人———每次他都打中了靶子。“那个新面孔是什么人———那个年轻的射手？”大家都问。“他讲法文———瓦利斯州人讲的法文。不过他也能流利地用德文表示他的意思！”另外有些人说。“听说他小时候也在格林达瓦尔得附近住过，”第三个人说。这真是个活力四射的年轻人。他的眼睛炯炯有神，他的臂膀稳如磐石，因此他一射就中。幸运可以给人勇气，但洛狄自己早已有了勇气了。他很快交到了一堆新朋友，他们向他道贺和致敬。在这个时刻，他几乎把巴贝德忘记了。忽然有一只沉重的大手落到他的肩上，同时有一个很粗的声音用法文对他说：“你是从瓦利斯州来的吗？”洛狄回过身来，看到一个红红的愉快的面孔。这人身材相当的魁梧。他就是贝克斯的那个富有的磨坊主。他的粗大的身·519·　安徒生童话全集

躯几乎把苗条而美丽的巴贝德遮住了，然而她的那双光亮而乌黑的眼睛却在他身后窥望。这个富有的磨坊主感到非常高兴，因为他的那一州出了这么一个得到了一切人尊敬的好射手。洛狄真算得是一个幸运的年轻人。他专程到这里来寻找的、而来后又忘记了的那个对象，如今却找上门来了。人们在遥远的异地遇见同乡的时候，他们马上会结成朋友，彼此交谈起来。洛狄凭自己的射击在这次比赛中变成了最杰出的人物，正如这磨坊主凭他的财富和好磨坊变成了家乡贝克斯的名人一样。他们现在相互握着手———他们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做过。巴贝德也诚恳地握住洛狄的手。他也握着她的手，并且看了她好一会儿，让她羞得满脸通红。磨坊主谈起他们到这儿来所经过的那条遥远的道路，和沿途看到的一些大城市。听他说来，这次的旅程真不短，因为他们得坐轮船、火车和马车。“我走了捷径，”洛狄说，“我是从山上翻过来的。什么路也没有比这高，不过人们倒不妨试试。”“也不妨试试跌断你的脖子，”磨坊主说，“看来，你这个人胆子太大，迟早总会把脖子跌断的。”“只要你对自己有信心，你是不会跌下来的！”洛狄说。由于洛狄跟这富有的磨坊主是同乡，因此磨坊主在因特尔拉根的亲戚（磨坊主和巴贝德就住在他们家里）就邀请洛狄去看他们。对洛狄说来，这样的邀请是最妙的。幸运之神现在跟他在一起，她是永远不会离开你的，只要你相信你自己和记住这句话：“上帝赐给我们硬壳果，但是他却不帮我们把它砸开。”洛狄坐在磨坊主的亲戚中间，好像是他们家庭的一员。大·619·　安徒生童话全集

家为最好的射手干杯，巴贝德也跟大家一起碰着杯。洛狄也回敬他们。黄昏，大家在老胡桃树下，在那些漂亮旅馆面前的清洁路上散着步。人多得有点挤了。所以洛狄不得不把自己的手臂让巴贝德扶着。他说他很开心在这里碰到从华德州来的人，因为华德州和瓦利斯州是两个非常好的邻州。他那么诚恳地表示出他的愉快，以致巴贝德也情不自禁地把他的手捏了一下。他们走在一起，几乎像一对老朋友一样。她这么一个娇小美丽的人儿，谈起话来倒很有风趣。她指出：外国来的一些女客们的服装和举止是多么荒唐可笑，洛狄对这些话觉得很有意思。当然她并不是在讥笑她们，因为她们可能是大家闺秀。的确，巴贝德很清楚，她的甜蜜可爱的干妈就是一个有身份的英国女子。十八年以前，当巴贝德受洗礼的时候，这位太太就住在贝克斯。巴贝德现在还戴着她当时送的一个贵重的胸针。干妈曾经来过两次信。巴贝德今年还希望在因特尔拉根遇见她和她的女儿呢。“这几个女儿都是老小姐，快三十岁了，”巴贝德说。———当然，她自己还只是十八岁。她那张甜蜜的小嘴说个不停。巴贝德所讲的每件事情在洛狄听起来都非常重要。他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也都讲了出来：他到过几次贝克斯，他对于磨坊知道得多么清楚，他如何常常看见巴贝德（她当然没有注意到他），他最近怎样到磨坊去过一次，他的心那时怎么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情感，她们父女俩都远离了家，但是远得还不致于使他无法爬过横在路上的高山。是的，他讲了这些话，而且还讲了许多别的。他说，他那么喜欢她———而且他到这儿来完全是为了她，·719·　安徒生童话全集

而不是为了射击比赛。巴贝德没吭一声，他似乎把自己的秘密对她讲得太多了。他们再向前走。太阳落到高大的石壁后面去了。少女峰被附近山上的黑森林环绕着，显得分外地灿烂和美丽。许多人都站下来静静地凝望。洛狄和巴贝德也对这雄伟的景色凝望。“这儿最美了！”巴贝德说。“世上再也找不到像这样的地方！”洛狄说，并且望着巴贝德。“明天我就要回家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到贝克斯来看我们吧！”巴贝德低声说，“我爸爸一定很高兴你来看我们的。”5．在回家的路上啊，第二天他在回家的路上，他背的东西真不少！是的，他有三个银杯，两杆漂亮的猎枪和一个银咖啡壶———当他自己有了家的时候，这个咖啡壶自然是有用的。但是这还不能算是最重的东西。他还得背一件更重、更沉的东西———简直是这东西把他从高山上背回家来的。天气很坏，阴沉沉的，下着雨。云块像丧布似的覆在山顶上，把那些闪亮的山峰都盖住了。斧子最后的伐木声在森林中回荡中。粗大的树干朝山下滚来。从高处往下望，这些树干好像火柴棒，但它们是可以做大船的桅杆的。路西尼河在唱着单调的歌，风在呼呼地吹，云块在飘移。忽然一个年轻姑娘冒了出来并肩与他同行着。他一直没注意，只有当她贴得这样近的时候，他才发现她。她也想走过这·819·　安徒生童话全集

座山。她的眼里含有一种特殊的魔力，使你不得不看它们，而这对眼睛是那么亮，又那么地深不见底。“你有爱人没有？”洛狄说，因为他的心里现在满是爱的感觉。“没有！”她边回答边哈哈大笑，但是她说的似乎不是真话，“我们不是走弯路吧！”她继续说，“我们可以更往左一点。这样，就近得多了！”“对！并且很快会掉进冰罅里！”洛狄说。“你并不太熟悉这条路，但是你却想领路。”“我熟悉这条路！”她说，“而且我很专心，你老在留神下边的冰罅，但是在这儿你应该留神雪姑娘才对。据说她对人类比较残忍。”“我并不怕她，”洛狄说，“在我小时候她就不得不放过我。现在我已经长大了，她更捉不住我了。”天变得更黑了。雨在下着。雪也飞来了，发着白光，晃人眼睛。“让我拉着你来爬吧！”这姑娘说，同时把她冰冷的手指摸了他一下。“你拉着我？”洛狄说，“我无须一个女子帮助我爬山！”所以他大步地离开了她的身边。雪积在他的身上，像一件外衣。风在呼啸着。他听见这姑娘在他后面笑着唱着，她的笑声和歌声引起一种古怪的回响。他相信这一定是为雪姑娘服务的一个妖怪。他小时曾在这些山上旅行过。他在这儿宿夜的时候，这类故事他已经听过了。雪下得小了。他下面是一片云雾。他回头望望，什么人也看不见。可是笑声与歌声还可以听得见———这可不像是人发出·919·　安徒生童话全集

来的。洛狄到达了这山的最高点，路开始从这儿伸向下边的伦河流域。他向夏莫尼望去，在一片蓝天上面，有两颗亮晶晶的星星。于是他想起了巴贝德，想起了自己和自己的幸运。这使他感到温暖。6．拜访磨坊“你带回来那么多的好东西！”他那已年迈的婶母说，她的奇怪的鹰眼睛射出光芒，她以一种奇怪的痉挛动作前后摇着她那满是皱纹的瘦颈，并且速度要快于平时，“洛狄，你正在走运！我的亲爱的孩子，我要亲你！”洛狄让她吻了一下，但是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他只不过是勉为其难接受这种家庭的小小温情。“你长得多么好看啊，洛狄！”这老太婆说。“不要叫我胡思乱想吧，”洛狄回答说，同时大笑了一声。这类的话比较对他的胃口。“我再说一次，”她说，“你在走运！”“对，对此我同意！”他说，同时想起了巴贝德。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期盼到那深溪里去一趟。“他们现在一定已经到家了，”他对自己说，“照他们应该到家的日子算来，应该已经到家有两天了。我得去一趟贝克斯！”洛狄到贝克斯去了，磨坊里的人都回来了。大家都欢迎他：住在因特尔拉根的人也托人向他致意。巴贝德没有讲很多话。现在的她变得很安静，但是她的眼睛在讲话———对洛狄说·029·　安徒生童话全集

来，这已经很够了。磨坊主素来多话，而且喜欢以他自己的想法和风趣话使别人发笑，可是洛狄自己的打猎故事却让他静静地聆听。羚羊猎人在高山上有不可避免的危险和困难，他们怎样得在石崖上的不牢的“雪檐”上爬（这些雪檐是冰雪和寒气冻在石壁上的），他们怎样必须走过横跨深渊的雪桥。洛狄一旦谈起猎人的生活、羚羊的狡猾和它的惊人的跳跃、狂暴的“浮恩”和来势汹汹的雪崩，他的脸上就显得格外好看，他的眼睛就射出光芒。他注意到他每讲一个新的故事，磨坊主对他的兴趣就增加一分。这老头子特别爱听的是这年轻猎人所讲的一个关于兀鹰和巨鹰的故事。离这儿不远，在瓦利斯州，有一个鹰巢很巧妙地建筑在一个悬崖下面。巢里有一只小鹰，要捉住它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有个英国人几天前曾对他允诺，假如洛狄能把那只雏鹰活捉下来，他可以给他一大把金币。“但是什么事情都有一个限度呀，”洛狄说，“那只雏鹰是没有办法捉到的，要不你就是疯了，你才敢去试试。”他们不停地喝酒，不停地聊天，洛狄觉得夜太短了。这是他第一次拜访磨坊。他走的时候，已经过了夜半了。灯光还在窗子里和绿树枝间亮了一会儿。客厅的猫从天窗里爬出来，与沿着排水管走来的厨房的猫相聚。“家里有什么新闻吗？”客厅的猫问，“屋子里有人秘密地订了婚，而父亲却一点也不知道。洛狄和巴贝德整晚在桌子底下彼此踩着脚爪。他们甚至还有两次踩到我的脚爪上，可我怕引人注意，我没敢叫！”“换了我，我可要叫的！”厨房的猫说。“厨房的事情不能与客厅里的事情相提并论，”客厅的猫·129·　安徒生童话全集

说，“不过我倒很想知道，假如磨坊主听到他们订了婚，他会怎么说！”是啊，磨坊主会怎么说呢？这也是洛狄想要知道的事情。不过反正他不乐意干就是了。因此，没有过多少天，当公共马车在瓦利斯州和华德州之间的伦河桥上走过的时候，车里就坐着一个旅客———洛狄。他像平时一样，心情非常好。他愉快地相信，今晚，磨坊主一定会答应他的。黄昏时候，公共马车又在往回走。洛狄也坐在里面往回走。不过客厅的猫却带着一个消息跑进磨坊。“你只知道呆在厨房，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磨坊主现在什么都知道了。完蛋了！洛狄天黑时到这儿来过。他和巴贝德在磨坊主的房间外面的走廊上悄悄地讲了一大堆话。我躺在他们的脚下，但是他们没有理睬我，连想都没有想到有我。”“‘我要当面对你父亲讲！’洛狄说，‘这是最可靠的办法。’”“‘我陪你进去吧？’巴贝德说，‘替你打打气！’”“‘我有足够的勇气，’洛狄说，‘但是有你在场，不管他高兴不高兴，他总不会对我怎么样的。’”“所以他们就进去了。洛狄踩了我的尾巴，踩得真够厉害！洛狄真是笨。我叫了一声，不过他和巴贝德全没有理我。他们把门推开，他们一同走了进去，我当然走在他们前面。我马上跳到椅背上，因为我怕洛狄会踢我。哪晓得磨坊主这次倒踢起人来。他踢得才厉害呢！把他一脚踢出门外，一直踢到山上的羚羊那里去了。现在洛狄可以瞄准羚羊，但没法瞄准我们的小巴贝德了。”“可到底他们说了什么？”厨房的猫问。·229·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什么吗？人们在求婚时说的那套话，他们全说了。比如：‘我爱她，她爱我。如果桶里的牛奶够一个人吃，肯定也可以够两个人吃的！’”“‘可她比你高贵多了！’磨坊主说，‘她坐在一堆金沙上———你知道得很清楚。你没法高攀！”“‘只要一个人有志气，世上没有什么攀不上的东西！’洛狄说，因为他很爽快。”“‘你昨天还说过，那个鹰巢你就爬不上。巴贝德比鹰巢还要高呢。’”“‘我会得到这两样东西的！’洛狄说。“‘如果你能把那只小鹰活捉下来，那么我也可以把巴贝德给你！’磨坊主说，还笑出了眼泪，‘好吧，洛狄，谢谢你来看我们！明天再来吧，你在这儿什么人也看不到了。再见，洛狄！’”“巴贝德也说了再会。她的样子真可怜，就像一只再也看不见母亲的小猫一样。”“‘男子汉，说到做到的！’洛狄说，‘巴贝德，不要哭吧，我会把那只小鹰捉下来的！’”“‘我想你会先跌断你的脖子！’磨坊主说，‘要是这样，你也不会再来这儿烦我了！’“我认为这一脚踢得很结实。现在洛狄已经走了，巴贝德在坐着哭着。但是磨坊主却在唱着他旅行时学到的那支德文歌！我可不要管这种事，因为管了没有什么好处！”“你说说而已！”厨房的猫说。·329·　安徒生童话全集

7．鹰　巢山路上有一阵愉快的歌声传来。这歌声很洪亮，表示出勇气和快乐的心情。那是洛狄在唱。他正要去看他的朋友维西纳得。“帮帮我吧！我们得把拉格利找来，因为我想要取下崖顶上的那个鹰巢！”“你还不如去拿月亮里的黑点子。这比取那个鹰巢不会难多少！”维西纳得说。“我看你的心情倒满快活呢！”“对啦，因为我要结婚了！不过，老实说，我得把实情告诉你！”很快维西纳得和拉格利就知道了洛狄的用意。“你真是个固执的家伙，”他们说，“你怎么可以这样！你会跌断你的脖子的！”“只要你不怕跌下来，你就决不会跌下来的！”洛狄说。深夜，他们带着竿子、梯子和绳子出发了。路上有灌木林，通过松散滚动的石子。他们一直向山上爬，爬了一整夜。水在他们下面潺潺流动着，他们上面的水在不停地滴，半空浮着的是漆黑的云块。这队猎人到达了一个峻峭的石壁，这儿比什么地方都要阴暗。两边的石崖几乎要碰到一起了，只有一条很狭的罅缝露出一片天来。石崖下面是一个深渊，里面流水潺潺。他们静静地坐着。他们等待天明。如果他们想捉住小鹰的话，他们必须等母鹰在天亮飞出时一枪把她打死。洛狄一声不发，好像他变成了他坐着的那块石头的一部分似的。他把枪放·429·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在面前，扳上了枪机，他的眼睛注视着石崖的顶———鹰巢就藏在那儿一块突出的石头底下。这三个猎人需要等很久！忽然间，他们听到头上有一阵骚动的飕飕声。一只巨大的物体飞动着，把天空遮暗了。这黑影刚一离开巢，两杆猎枪就瞄准它了。有一枪打了出去；那双张着的翅膀拍了几下。接着就有一只鸟慢慢地坠落下来，这只鸟和它张着的翅膀几乎填满了整个深渊，甚至把这几个猎人也打下去。最后这鸟儿在深渊里消失了。它降落的时候折断了许多树枝和灌木林。他们开始干活了。他们把三把最长的梯子头抵头地绑在一起；这样，这梯子就可以达到很高的地方。但是梯子最高的一级所能达到的地方，离鹰巢还远。鹰巢是藏在一块突出的石头底下，而通到这巢的石壁却光滑得如墙一般。商量了好一会，这几个人决定再联上两把梯子，从崖顶上放下来，跟下面的三把梯子衔接起来。他们花了好大一番气力才找来了两把梯子，将它们头抵头地用绳子绑好，然后再把它们沿着那个突出的石头放下来，这样梯子就在深渊的半空中高悬着，而洛狄则坐在它们最低的一个横档上。这是一个寒冷的清晨，云雾正从这个漆黑的深渊里往上冒。洛狄好像是一只坐在雀子在筑巢时放在工厂烟囱边上的一根干草上的苍蝇，而这根草正在晃着。如果这根草掉下来，只有苍蝇可以展开翅膀，得以逃命。但是洛狄却没有翅膀，只会跌断脖子。风在他身边呼呼地吹。深渊底下的水正从化开的冰河———雪姑娘的宫殿———里轰轰地流向外边。他摇了几下这梯子，正如一个蜘蛛要网住物件的摇摆它的细长的蛛丝一样。当他在第四次接触到下面的梯子时，他就牢牢地钩住下面的梯顶，用他的能干的手把悬着的和搭着的梯子·529·　安徒生童话全集

绑在一起，但是梯子还在摇摆，好像它们的铰链全都松了一样。这结在一起的五根长梯子，像一根飘摇的芦苇似的，撞着垂直的石壁。现在最危险的阶段开始了，他得像一只猫似地爬上去。洛狄做起这种事来当然简单一些，因为猫已经教会了他怎样爬。他一点也不清楚昏迷的女神就浮在他后面的空中，并且正向他伸出珊瑚虫一样的手来。当他爬到梯子顶上的时候，他才发现他的高度还不够使他看到鹰巢里的情景。他只能用手够到它。他把鹰巢底下那些密密的枝条用手摸了一下，看它们是否结实。他抓住了一根牢固的枝条以后，他顺势一跃，就离开了梯子，于是他的头和胸部就升到鹰巢上面。这时一股尸臭味扑鼻而来，因为鹰巢里有许多已烂掉的羚羊、雀子和绵羊。昏迷之神因为没法控制住他，只好把这些有毒的臭味朝他的脸上吹来，好让他昏倒。在下边张着大口的黑色深渊里，雪姑娘披着淡绿色的长发，坐在翻腾的水上。她的一对死冰冰的眼睛像两个枪眼一样盯着洛狄。“现在我可要捉住你了！”洛狄在鹰巢的角落看到了小鹰。尽管还没法飞动，它已经是一只庞大、凶恶的鸟了。洛狄专注地盯着它。他使尽气力用一只手来稳住自己的身体，同时用另一只手把绳子的活结往小鹰身上套。这只鸟现在算是活生生地被捉住了。洛狄把它的腿牢牢地系在活结里，然后把它向肩上一扔，使它低低地悬在他下面。这时有一根绳子从上面放下来了。他牢牢地握着这根绳子，徐徐下落，直至他的脚尖触到梯子最高的一根横档为止。“稳住！只要你不害怕跌下来，你就永不会跌下来的！”他很早就有这种认识；现在他就是这样。他稳稳地扶着梯子向下·629·　安徒生童话全集

爬。因为他相信他不会跌下来，所以他真的就没有跌下来。这时我们听到一阵强有力的喝彩声。洛狄拿着小鹰，站在坚实的石地上，一点事也没有。8．客厅的猫透露出的消息“您要的东西在这儿！”洛狄说。这时他走进了贝克斯的磨坊主的家里。他把一个大篮子放在地板上，揭开了盖子。一对有黑圈围着的黄眼睛在凶狠地望着人。这对眼睛是那么明亮，那么凶猛，就像要燃烧起来、把所看见的东西咬一口似的。这鸟的短而结实的嘴在张着正想啄人。这鸟的颈是红的，盖着一层绒毛。“小鹰！”磨坊主说，巴贝德大叫一声，向后退了几步。可是她的目光却没有从洛狄和这小鹰身上离开。“你居然不害怕！”磨坊主说。“你也说话算话！”洛狄说，“各人有各人的特点！”“不过你怎么没有把脖子跌断呢？”磨坊主问。“因为我抓得牢呀！”洛狄回答说。“现在也一样！我把巴贝德抓得也很牢！”“先等等吧，看你什么时候能得到她！”磨坊主说，然后大笑起来。他这样笑是一个很好的征兆，巴贝德知道。“快点把这小鹰从篮子里拿出来，它这副盯着人的样子真可怕！你怎么捉到它的？”洛狄现在不得不描写一番了。磨坊主的一双眼睛望着他，越睁越大。“你这样有勇气，这样运气好，你简直能养活三个太太！”·729·　安徒生童话全集

磨坊主说。“谢谢您！谢谢您！”洛狄大声说。“不过现在你还得不到巴贝德！”磨坊主说着，同时在这年轻猎人的肩上开玩笑地拍了拍。“你知道磨坊里最新的消息吗？”客厅的猫问厨房的猫。“洛狄拿来一只小鹰，要用来换巴贝德。他们已经接过吻，而且还让爸爸在旁边亲眼看着呢！这简直等于订婚了！老头子没有再踢他出去。他缩回脚，打起盹来，让这两个年轻人坐在一起，卿卿我我的。他们彼此要讲的话真多，不到圣诞节，他们是说不停的了。”实际上他们到了圣诞节也没有讲完。风把黄叶吹得满天飞，雪在山谷里飘，也在山上飘。雪姑娘坐在壮丽的宫殿里，而在冬天这宫殿一天天地在扩展。石崖盖上了一层冰块，冰柱像笨重的象牙似地从上面垂下来———在夏天的时候，溪水在这儿散出一层潮湿的雾。奇形怪状的冰花在盖满了雪球的杉树上光彩四射。雪姑娘乘着急风驰骋在深谷上。雪地的面积扩大到贝克斯来，因此她也能随着雪地的扩大到贝克斯来了，还看到了屋子里坐着的洛狄。这年轻人老是跟巴贝德坐在一起———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习惯。他们的婚礼将要在夏天举行。他们的耳朵里老有声音在响，因为他们的朋友老在谈论他们。一切有如太阳光那样明朗，最美丽的石楠也开了。可爱的、满面笑容的巴贝德现在好像是春天———那使一切鸟儿歌唱夏天和婚礼的美丽的春天。“他们俩老是粘在一起！”客厅的猫说，“老听着他们喵喵叫，真使我腻烦极了！”·829·　安徒生童话全集

9．冰　姑　娘春天把她的嫩绿的花环在胡桃树上和栗树上陈列出来了。生长在圣·莫利斯桥和日内瓦湖以及伦河沿岸的胡桃树和栗树长得葱郁，伦河正从它的源头以疯狂的速度在冰河底下奔流。这冰河就是雪姑娘住的宫殿。她乘着急风从这儿飞向最高的雪地，休息在温暖的阳光下的雪榻上。她坐在这里凝望着下面的深谷。在这些深谷里，人就像被太阳照着的石头上的蚂蚁一样，来来往往地奔忙着。“太阳的孩子们你们称为智慧的巨人！”雪姑娘说，“你们只是虫蚁而已。只要有一个雪球滚下来，你们和你们的房子以及城市就会被毁灭得完！”所以她把头昂得更高，用射出死光的眼睛朝自己周围和下面望了一眼。但是山谷里升起一片隆隆的响声。这是人类在忙着炸毁石头。人类在铺路基和炸山洞，准备建筑铁路。“他们像鼹鼠似地工作着！”她说，“他们在打地洞，因此我才听见这种好像放枪的声音。当我迁移我的一个宫殿的时候，雷轰也没有这么大声。”然后一股浓厚的烟从山谷里升起，像一片飘着的面纱似地在向前移动。它就是火车头上浮动着的烟柱。这车头正在一条新建的铁路上拖着一条蜿蜒的蛇———它的每一节是一个车箱。它像一支箭似地在行驶。“这些‘智慧的巨人’，他们自以为是主人了吗！”雪姑娘说，“可大自然的威力仍然在统治着一切呀！”她哈哈大笑。她唱着歌，她的歌声在山谷里引起一片回·929·　安徒生童话全集

音。“雪山又在崩塌了！”住在下边的人说。但是太阳的孩子们更加高声地歌唱着人的智慧。人的智慧统治着一切，约束着海洋，削平高山，填满深谷。人的智慧使人主宰着大自然的一切。这时，在大自然所统治着的雪地上，有一队旅人走过。他们用绳子把自己联在一起，好使自己在深渊旁边光滑的冰上形成一个更有力量的团体。“你们这些虫蚁啊！”雪姑娘说，“你们这批所谓大自然的威力的主人！”所以她转过了脸去，藐视地望着下边山谷里正在行驶着的火车。“他们的智慧就在这儿摆着的！他们全在大自然的威力的掌握中：他们每个人我都看透了！有一个人独自坐着，骄傲得像一个皇帝！另外有些人挤在一起坐着！还有一半的人在睡觉！这条火龙一停，他们就都下来，各走各的路。所以他们的智慧就世界各个角落分散开了！”她又哈哈大笑起来。“又有一座雪山崩颓了！”住在山谷里的人说。“它不会崩到我们头上来的，”坐在火龙后面的两个人说。正如俗话所说，这两个人是“心心相印”。他们就是巴贝德和洛狄。磨坊主也跟他们呆在一块儿。“我就如一件行李般！”他说，“我在这儿是一个不可少的累赘。”“他们两人都坐在里面！”雪姑娘说，“我不知摧毁了多少羚羊，我不知折断了几百万棵石楠———连它们的根也不留。我要毁掉它们：智慧———精神的力量！”·039·　安徒生童话全集

她大笑起来。“又有一座雪山崩颓了！”住在山谷里的人说。10．巴贝德的干妈跟克拉伦斯、维尔纳克斯和克林三个小镇在日内瓦湖的东北部形成一个花环的最近的就是蒙特鲁这个城市。巴贝德的干妈———一位英国贵妇人———就带着她的几个女儿和一个年轻的亲戚在这儿住着。她们到这儿来没有多久，但是磨坊主早已经告诉她们女儿订婚的消息了。他还把洛狄，那只小鹰以及他到因特尔拉根去的事情也都讲了———总之，他把前前后后的一切经过都说了。她们高兴极了，同时对洛狄和巴贝德，甚至对磨坊主都表示关怀，并且还要求他们三个人来探望她们。她们现在就是为此而来的。巴贝德希望看看干妈，干妈也想要看看巴贝德。在日内瓦湖的尽头，有一艘汽船在维也奴乌小镇下边停着。汽船从这儿开半个钟点就可以到维尔纳克斯———离蒙特鲁不远。诗人们常常歌颂这湖滨。拜伦曾经在这深绿的湖畔的胡桃树下坐过，还写过和谐的诗篇，叙述被监禁在黑暗的锡雍石牢里的囚徒。水上有一处映着隐在垂柳中的克拉伦斯；卢梭就常在这一带散步，酝酿着他的《新哀洛绮丝》。伦河在沙伏依州的雪山下面流着；离它流入湖的出口处不远是一个小岛。从岸上看，这岛小得简直像一条船。事实上它是一个石礁。在一个世纪以前，有一位贵妇人把它的周围填上了土，同时在它上面又盖了一层土。岛上现在长了三棵槐树，遮住了整个小岛。巴贝德很喜欢这块小地方。在她看来，这是她全部旅行中所到·139·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最可爱的一个处所。她说大家应该上去看看。她认为在这个小岛上散散步一定是非常愉快的。但是轮船却在它旁边开过去了，按习惯，轮船只有到维尔纳克斯才会停。这一小队旅客走在阳光下的围墙之间，这些围墙围起了蒙特鲁面前的许多葡萄园。许多无花果树在农家的茅舍面前撒下荫影，花园里有许多桂树和柏树。半山腰有一个旅馆，那位英国贵妇人在里面住着。主人的欢迎是诚恳的。干妈是一个和善、高大的女人，她的圆脸蛋老挂着笑容。她小时一定跟拉菲尔所刻的天使差不多。她的头现在还像一个天使的头，不过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她的几个女儿都是美丽、文雅，又高又苗条的女子。住在一块的表哥穿的是一身白衣服。他的头发是金黄的，他的一脸黄络腮胡子就是分给三个人还够用。他对巴贝德马上表示出极大的好感。大桌子上有许多装帧精美的书籍、乐谱和图画。阳台上的门是开着的，他们能望见外面那个美丽而广阔的湖。这湖非常莹清平静，沙伏依州的山、小镇、树林和雪峰全都映在里面。洛狄原本就是一个非常直爽、活泼和随便的人。现在他却觉得很拘束。他走起路来简直像踩着铺在光滑的地板上的豌豆似的。他觉得时间过得真慢！他觉得仿佛他在踩着踏车。他们居然还要出去散步！这也是同样地慢，同样地叫人觉得厌烦！洛狄如果向前走两步，必须再退后一步才能跟大家看齐。他们向石岛上的阴暗的锡雍古堡走去，想要看看那里面的刑具、地牢、挂在墙上的锈链子、死刑犯所坐的石凳、地板门———死刑犯就是在这门被扔到水里的铁桩上去的。他们觉得看那些玩意儿很愉快！这是一个执行死刑的地·239·　安徒生童话全集

点；拜伦的歌把它提升到诗的境界。不过洛狄仍然觉得它是一个行刑的地方。他把头伸出石窗，望着深沉的绿水和那个长着三棵槐树的小岛。他希望他现在就在那个岛上，不跟这批口罗里八嗦的朋友在一起。可是巴贝德的兴致非常高。她后来说，这次出游使她感到非常愉快，她还认为那位表哥是一个十足的绅士。“一个十足的牛皮大王！”洛狄说。这是洛狄第一次说出使她不高兴的话。那表哥送了一本小书给她，作为游历锡雍的纪念。这就是拜伦的诗《锡雍的囚徒》的法译书———为的是使巴贝德便于阅读。“这也许是一本好书，”洛狄说，“但是我不喜欢这个油头粉面的家伙。他送你这本书，并不能讨得我的欢心。”“他的模样像一个没有装面粉的面粉袋，”磨坊主说，同时对自己的笑话大笑起来。洛狄也大笑起来，称赞这话说得太妙了。11．表　哥过了几天，洛狄又到磨坊去了一次。他发现那个年轻的英国人也在场。巴贝德在他面前摆出一盘清蒸的鳟鱼，而且还亲手把这鱼用荷兰芹装饰了一番，使这鱼能引起人的食欲。而这根本是不必要的。这个英国人到这儿来干嘛？为什么巴贝德要这样奉承他、伺候他呢？洛狄吃起醋来———这却让巴贝德觉得很开心。她怀着极大的兴趣来探讨他的内心的各个方面———无论弱点和优点。·339·　安徒生童话全集

爱情对她说来还是一种消遣，她现在就在戏弄洛狄整个的感情。可还是必须承认，他仍然是她的幸福的源泉，是她的思想的中心，是她在这世界上最好和最宝贵的。虽然如此，他越显得难过，她就越开心。她还愿意把这位长着一脸黄络腮胡子的金发英国人吻一下呢———如果这能够使洛狄一气而走的话，可以说明他爱她。小巴贝德的这种做法肯定是错的，也是不聪明的，然而她不过只有十九岁呀。她不要想很多。她更没有料到，她的这种作法对于那个英国人说来会引起什么后果，而对于一个诚实的、订过婚的磨坊主的女儿说来，那么做是多么轻率和不当。从贝克斯通到此地的公路要经过一座积雪的石峰（它在当地的方言中叫做“狄亚卜勒列兹”）下边，磨坊的位置就在这儿。它的不远处是一条激流的山溪。溪里的水像盖了一层肥皂泡似地呈灰白色，但是推动磨坊轮子的动力却不是这溪水。另外还有一条小溪从河另一边的石山上流下来。它冲进公路下边被石头拦起的一个蓄水池，再注入一个木槽，与河水汇合一起来推动那个庞大的磨坊轮子。木槽里的水漫到边上。如果想抄近路到磨坊去，就不妨在这又湿又滑的木槽边缘上踩过去。那个年轻的英国人正想尝试一下！一天夜里，他像一个磨坊工人似地穿着一身白衣服，被巴贝德的窗子所射出来的灯光引导着，在这边缘上爬过去。他不会爬，因此他几乎要倒栽葱地滚进水里去了。他总算运气好，不过他的袖子却全打湿了，他的裤子也弄脏了。因此，他在巴贝德的窗下出现时，他已经是全身透湿，遍体泥巴。他爬到一棵菩提树上，开始学猫头鹰叫———这是他唯一会模仿的声音。巴贝德听到这声音，就在薄薄的窗纱后面向外探望。她一看到·439·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个白色的人形，就能猜到这是谁了。她害怕得心砰砰跳。她急忙把灯灭了，同时仔细地插好所有的窗子，让他痛痛快快地学一阵猫头鹰叫。要是洛狄这时在磨坊里，那就麻烦大了！但是洛狄却不在磨坊里，不，比这还要糟！他就在这菩提树下。他们大声地吵闹，对骂起来。他们可能打起来———甚至弄出谋杀事件也没准。巴贝德急忙把窗子打开，喊着洛狄的名字，叫他立刻走开，还说不准他留在这儿。“你不准我留在这儿！”他高声说，“原来你们早已经约好了！你想要有好朋友———比我还好的人！巴贝德，你真是不害臊！”“你太可恶了！”巴贝德说，“我憎恨你！”她哭起来。“滚开！滚开！”“你太过分了！”他说。当他离去时，他的脸上像火一样在发烧，他的心也像火一样在发烧。巴贝德倒在床上失声痛哭。“洛狄，我那么热烈地爱你，而你却把我当作一个坏人看待！”她特别特别地生气。这对她是有好处的，否则她就会感到更伤心了。现在她睡得着了———可以有一次恢复精神和青春的睡眠了。12．妖　魔洛狄离开贝克斯，就回家了。他爬上空气清凉的高山，山·539·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上有积雪，雪姑娘统治着这里。下边是一片枝叶繁盛的树木，看起来像一片马铃薯的叶子。杉木和灌木林从上面看都显得非常细小。一堆堆被雪盖着的石楠，很像晾在外面的被单。有一棵龙胆挡住他的去路，他用枪托一下子就弄开它了。两只羚羊在更高的地方出现了。他一想到别的东西，眼睛就立刻亮起来了。但是枪的射程还够不着这两只羚羊。因此他继续向上爬，一直爬到一块只长着几根草的石堆上。这两只羚羊现在悠闲地在雪地上迈步。他加快步子，云块把他罩住了。他来到一个峻峭的石崖面前，这时暴雨倾盆而下。他觉得喉咙干得像火烧一样。他的头脑灼热，但是他的四肢寒冷。他取出打猎用的水壶，壶里一滴水也没有，因为他一赌气爬上山的时候，忘记把水灌满。他一生没有病过，但是他现在却有生病的感觉了。他累极了，很想躺下来睡一觉，但是遍地是水。他想鼓起精神来，但是一切东西都在他眼前奇形怪状地颤动，这时他忽然看见他在这一带从来没有过的东西———一个靠着石崖新近搭起来的小茅屋。一个年轻姑娘站在屋门口。他起初以为她就是他跳舞时吻过的那个塾师的女儿安妮特，但是她不是。他相信他以前看见过她———可能就是那天晚上他参加因特尔拉根的射击比赛结束回家时，在格林达瓦尔得碰见过的。“你是哪儿的人？”他问。“我就住在这儿呀！”她说，“我在这儿牧羊！”“羊！羊在什么地方吃草呢？这儿只有雪和石头呀！”“你知道的倒是挺多的！”她说，同时大笑起来。“在我们后面更低一点的地方有一个很不错的牧场。我的羊儿就在那里！我才会看羊呢。我从来没有丢过一只。我的东西永远属于·639·　安徒生童话全集

我。”“你的胆子真大！”洛狄说。“你也不赖！”她回答说。“请给我一点奶喝好不好———假如你有的话。我现在渴得厉害！”“我有比牛奶还好的东西，”她说。“你可以喝一点！昨天有几个旅客带着向导住在这里，把半瓶酒留在这儿了。这种酒恐怕你从来没有尝过。他们不会再回来取的，我也不会喝酒。你喝吧！”于是她就把酒取出来，用木杯盛好了，递给洛狄。“真是好酒！”他说，“我从来没有喝过这样使人温暖的烈酒！”他的眼睛射出光彩。他全身充满一种活泼愉快的感觉，好像他现在再也没有什么忧愁和烦恼似的。他充满了一种活跃的新的生命力。“她一定是塾师的女儿安妮特！”他大声说，“给我一个吻吧！”“那你要给我你手上的漂亮的戒指！”“我的订婚戒指？”“是的，就是它，”女子说。然后她又倒了满满一杯酒。她把这酒托到他的嘴唇边。他喝了。他的血管奔流着愉快的感觉。他似乎觉得整个世界是属于他的，为何要自寻烦恼呢？一切东西都是为了我们的快乐和享受而存在的呀。生命的河流是幸福的。让它把你托起，让它把你带走———这就是幸福。他望着这个年轻的姑娘。她是安妮特，同时也不是，可她更不像他在格林达瓦尔得旁边见到过的·739·　安徒生童话全集

那个所谓“鬼怪”。这个山中姑娘新鲜得像刚下的雪，娇艳得像盛开的石楠，活泼得像一只羔羊。不过她还是像洛狄一样，是亚当的肋骨造成的活生生的人。他拥着他，望着她那对清亮得出奇的眼睛。他望了不过一秒钟，但是我们怎样才能用语言把这一秒钟描述出来呢？不知道是妖精还是死神将他的身体控制住了，他被高高地托起来了，他也可以说是坠进一个阴惨的、深沉的冰罅，并且坠得越来越深了。他看见像深绿色的玻璃一样明亮的冰墙。他的周围是一些张着口的无底深渊。滴水像钟声那么响，像珠子一样亮，像淡蓝色的火焰一样发光。雪姑娘吻了他。这一吻使他全身打了一个寒颤。他痛苦地叫了一声，从她手中挣脱，蹒跚了几步，接着便倒下来了。他的眼睛面前是漆黑一团，可他很快又睁开了眼睛。妖魔和他开了一个玩笑。阿尔卑斯山的姑娘消失了，那个避风雨的茅屋也没了。水从光秃的石头上滚下来，四周是一片雪地。洛狄冻得发抖。他全身都湿透了，他的戒指———巴贝德给他的那个订婚戒指———已经失了踪。他的猎枪躺在他旁边的雪地上。他把它拿起来，放了一枪，但是没声。潮湿的云块像大堆积雪似地填满了深渊。这儿就坐着昏迷之神，等待着那些不幸的牺牲者。她下边的深渊里起了一阵响声。这声音听起来仿佛有一堆石头在坠落，并且把挡住它的东西给毁掉。巴贝德坐在磨坊里哭着。洛狄已经有六天没有来了。这一次本是他错，他应该向她告罪———因为她全心全意地爱着他。·839·　安徒生童话全集

13．在磨坊主的家里“人类也真是胡闹！”客厅的猫对厨房的猫说，“巴贝德和洛狄又分开了。她在哭，但他一点也不想她。”“这种态度让我讨厌，”厨房的猫说。“我也不喜欢这种态度，”客厅的猫说，“可是我也并不为这件事难过。巴贝德可以找那个络腮胡子做爱人呀。这人自从那次想爬上屋顶以后，也没再来过这儿。”妖魔鬼气无处不在耍他们的诡计。洛狄知道这一点，而且还为此苦苦思索一番。他在山顶上所遇见的和经历的是什么呢？是妖精吗，是发热时所看见的幻象吗？他以前从来没有发烧生病。他埋怨巴贝德的时候，同时他也在扪心自问。他回忆了一下那次野猎，那次狂暴的“浮恩”。他敢把自己的思想———那些一受到诱惑就可以变成行动的思想———坦白告诉巴贝德吗？他把她的戒指丢掉了，当然，她正因为他丢掉了戒指才再次得到了他。她也能对他坦白吗？他一想到她，就觉得自己的心要裂开了。他记得许多事情。他记起她是一个快乐、欢笑、活泼的孩子，他想起她和他讲的话有多甜蜜。她的那些知心话现在像阳光一样射进他的心坎。于是巴贝德使他心中满是阳光。她必须对他坦白，她应该这样做。所以他去了磨坊。她坦白了，坦白是以一个吻开始，以洛狄承认错误结束的。洛狄的不对之处是：他居然怀疑起巴贝德的忠诚来———他实在太可恶了！他的不信任和鲁莽的行动，可能会同时造成两个人的痛苦。的确，结果一定会是这样！巴贝·939·　安徒生童话全集

德教训了他一顿———她愿意这样做，也只有她做才合适。但是洛狄有一点是正确的：干妈的侄子是一个牛皮大王。她要烧掉他送她的全部的书。她不愿保留任何可以使她想起他的纪念品。“他们又和好如初了，”客厅的猫说，“洛狄又来了。他们彼此了解。他们觉得这是最大的幸福。”“昨天晚上，”厨房的猫说，“我听到耗子说，最大的幸福是吃蜡烛油，是饱吃一顿臭腊肉。现在我们该信谁呢———耗子还是这对恋人？”“谁也别去信！”客厅的猫说，“这是最安全的办法。”洛狄和巴贝德的最大的幸福———大家所谓的最快乐的一天———举行婚礼的一天，就要来了。然而婚礼却不在贝克斯的教堂里或磨坊里举行。巴贝德的干妈希望干女儿到她的家里去结婚，婚礼将在蒙特鲁的一个美丽的小教堂里举行。磨坊主对此也很坚持，因为他知道干妈会给这对新婚夫妇送些什么。为了那件她要送的结婚礼物，他们应该表示某种的迁就。日子已敲定了。在结婚前夜，他们必须到维也奴乌去，然后在第二天大清晨再乘船赴蒙特鲁。这样，干妈的几个女儿可以有时间把新娘好好妆扮一番。“我想换个日子他们会在家里再补行一次婚礼吧？”客厅的猫说，“否则，我可要对这整个的事儿喵几声啦。”“会有个宴会在这儿举办的！”厨房的猫说，“鸭子也杀了，鸽子也扼死了，墙上还挂着一只整鹿。我一看到这些，口里就不禁流出涎水来。他们明天就要走了。”是的，明天就要动身！这一天晚上，洛狄和巴贝德作为一对订了婚的情人，最后一次坐在磨坊主的家里。·049·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在外面，阿尔卑斯山上现出一片红霞。暮钟响起来了。太阳的女儿们唱着：“但愿一切都好！”14．夜里的梦幻太阳下山了，云块低垂在高山之间，垂在伦河的盆地上。风从南方吹来———从非洲吹来。它像“浮恩”似地拂过阿尔卑斯山，云块被撕成了碎片。当它扫过去之时，天空就有片刻的沉寂。疏疏落落的云块在多树的山中，在奔流的伦河上，现出奇形怪状来。它们像原始世界的海怪，像空中的飞鹰，像沼地里跳跃着的青蛙。它们落到奔流的河上，像在河上行驶，但同时又像悬浮在空中。河水卷着一棵连根拔起的松树在向下流。树的周围，一串一串的游涡在转动。这是昏迷之神和她的姊妹们在泡沫上正跳着旋舞。月亮把山峰上的积雪、黑森林和畸形的白云照得透明。这是夜间的幻景，大自然的精灵，山上的居民都能在窗里望见。这些幻象在雪姑娘面前成队地浮现过去。雪姑娘是刚从冰宫里走出来的，她正坐在一条摇摆的船上———那棵连根拔起的松树。冰河的水载着她流向广阔的湖流。“参加婚礼的客人都到来了！”这是空中和水里同时发出的一个吟唱声。里外都是幻景，巴贝德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她跟洛狄好像已经结婚了好几年。他正在外面猎取羚羊，把她留在家里。那个年轻的、长了一脸黄络腮胡子的英国人坐在她身边。他的眼睛热情洋溢，他的话语富有魔力。所以当他向她伸出手来的时候，她就情不自禁地跟着他走。他们离开家，一直往下走！巴贝德觉得心中压着一件沉沉的东西———越·149·　安徒生童话全集

压越重。她在做一桩对不起洛狄的事情———一桩对不起上帝的事情。这时她忽然发现她身边人踪全无，她的衣服被荆棘撕破了，她的头发已经变得灰白。她悲哀地抬起头来，看见洛狄坐在一个崖石的边缘上。她向他伸出手，但她既不敢求他，也不敢喊他。实际上，这样做也没有什么好处，因为她马上发现这并不是洛狄。这只是挂在一根爬山杖上的猎衣和帽子———一般猎人拿来欺骗羚羊的伪装。在极度的痛苦中，巴贝德哭喊着说：“啊，我希望在我最快乐的那一天———我结婚的那一天———死去！上帝，我的上帝！这才是幸福！我和洛狄所能希望的最好的东西也只此而已！各人的将来，谁知道呢！”于是她怀着一种怀疑上帝的失望心情跳入一个深渊里去。一根线似乎断了。山中发出一个悲哀的回音！巴贝德惊醒，梦也完了，消逝了。可是她清楚，她做了一个恶梦，她梦见了几个月不曾见过或想过的那个英国年轻人。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仍住在蒙特鲁，会不会来参加她的婚礼。阴影蒙上了她的小嘴，她的眉毛起了皱纹。但是不一会儿她露出一个微笑，她的眼睛射出光辉。太阳在明朗地照着。明天是她和洛狄举行婚礼的大好日子。当她走下楼的时候，洛狄已经来到客厅里了。他们立刻就动身到维也奴乌去。他们俩都很开心，磨坊主也一样。他在愉快地笑。他是一个好父亲，一个正直的人。“现在，家里是我们作主了！”客厅的猫说。15．结　尾这三个快乐的人来到维也奴乌的时候，太阳还没下山。他·249·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们随即坐下来吃晚饭。磨坊主衔着烟斗坐在靠椅上打起盹来。这对订了婚的情人牵手往城外走去了，沿着公路，在深绿的湖边，在长着绿色灌木林的石崖下漫步。清亮的湖水映着阴森的锡雍石牢的灰墙和高塔。那个长着三棵槐树的小岛就在近旁，有如一个花束浮在湖上面。“那上面一定是非常美丽的！”巴贝德说。她渴望去看一看那小岛。她的这个要求马上就实现了，因为岸旁泊着一条小船。把系着它的绳子解开很简单。他们不须向任何人请求许可，因为旁边并没有什么人。他们直接跳上船，因为洛狄本人就是一个划船的能手。船桨像鱼翅似地分开柔顺的水———那么柔顺，但同时又那么坚韧。水是很能经得起重负的，同时也有一张能吞没一切的嘴———一张温柔、微笑、安静但同时又非常恐怖、凶残的嘴。船过后留下的水痕都是泡沫。他们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小岛，接着他们就走上去。岛上刚好只有够他们两人跳舞的空间。洛狄和巴贝德跳了好几次旋舞，然后就在低垂的槐树下的一个凳子上坐下来。他们手挽着手，情深款款地对望。落日的晚霞照在他们身上。山上的松林，像盛开的石楠一样，染上了一层紫丁香的色彩。一堆巨石在树林的尽头冒了出来。石头射出亮光，好像石山是一个透明的整体。天上的云块像燃烧着的火，整个的湖像一片羞红的玫瑰花瓣。当黄昏的阴影慢慢下垂时，沙伏依州的那些雪山就显出深蓝的颜色。不过最高的峰顶仍然像红色的火山熔岩那样发亮，并且这一瞬间，依稀可见那山峰当初由熔岩形成、还未冷却时的那种景象。洛狄和巴贝德都承认他们以前在阿尔卑斯山上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落日。那座积雪的当·丢·密底山射出光辉，如满月刚升上地平线般。·349·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样美的景致！这样多的幸福！”他们两人一同说。“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洛狄说，“这样的一晚简直比得上整个的一生！我有多少次像现在一样，深深地感到幸福。我曾经想过，即使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也算是幸福地过了一生！这是一个多么快乐的世界啊！这一天过去，另外一天又到来，而这新的一天似乎比过去的一天还要美丽！巴贝德，我们的上帝真太仁慈了！”“我打心底里感到幸福！”她说。“这个世界再也不能给我比这更好的东西了！”洛狄大声说。暮钟从沙伏依州的山上，从瑞士的山上飘来。深蓝色的尤拉山罩着金色的光圈，耸立在西边的地平线上。“愿上帝赐给你一切最光明、最美好的东西！”巴贝德低声说。“当然是的！”洛狄说，“明天我就会得到这些东西了。明天你就完全属于我了———我的美丽的、可爱的妻子！”“船！”巴贝德忽然叫起来。他们要划回去的那条小船已经松开，从这小岛上飘走了。“我要去把它弄回来！”洛狄说。他将上衣一扔，脱下靴子，然后跳进湖中，用力地向船游去。山中冰河流出清亮的、深绿色的水，这水又深又冷。洛狄向水底望去。他只望了一眼，但是他好像已经看到了一个亮闪闪的金戒指，这使他记起了他失去的那个订婚戒指。现在这个戒指越变越大，成为一个亮晶晶的圆圈。圆圈里现出一条明亮的冰河。一些张着大口的深渊满布河的两边，水滴进去时像钟·449·　安徒生童话全集

声一样地发响，同时射出一种淡蓝色的火焰。在一瞬间的工夫，他看到了我们需用许多话才能说明白的东西。深渊里有许多死去的年轻猎人、年轻女子、男人和女人，他们像活人似地站着，他们都是在各种不同的时候坠落下去的。他们睁着眼睛，微笑着。在他们下面，响起了一片从沉沦了的城市的教堂里所发出的钟声，教堂屋顶下跪着做礼拜的人。冰柱成了风琴的管子，激流变成了音乐。雪姑娘就坐在这一切下面的清亮而透明的地上。她向洛狄伸出手来，吻了一下他的脚。于是一种死的冷气像电流似的地透过他的全身———这是冰，也是火，当一个人突然接触到这两种东西的时候，他无法辨别是什么。“你是我的！我的！”他的身里身外都有这个声音，“当你还那么小时，我吻过你，在你的嘴上吻过你。如今我又在你的脚趾和脚跟上吻你！你完全是属于我的！”于是他在这清亮的蓝水底下消失了。万籁俱寂，教堂的钟声没有了，它最后的回音也跟暮云的影子一齐消逝了。“你是属于我的！”冰底下的一个声音说，“你是属于我的！”高处的一个声音说，太空的一个声音说。从这个爱情飞到那个爱情，从人间飞到天上———真是美啊！一根生命的线断了，一片哀悼声在四周响了起来。死神的一个冰吻夺去了凡人的生命。人生的前奏曲，在人生的戏剧还没有开演以前，便已告终。噪音在大自然的和谐音乐中被淹没了。你能把这叫做一个悲哀的故事吗？·549·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可怜的巴贝德！这时她该是如何地痛苦呢！那条船越浮越远。陆地上谁也不知道这对快要结婚的恋人到这小岛上来了。太阳快下山了，云块在凝集，夜幕在下垂。孤零零的她，在失望中哭起来了。暴风雨在酝酿。闪电在不住地掣动，把尤拉群山，把整个的瑞士，把沙伏依州都照亮了。闪电在各方面掣动，霹雳没几分钟就会响一下。闪电的强光有时像正午的太阳一样明亮，把每根葡萄梗都照耀出来，但是很快，一切又变得漆黑一团。闪电以叉子、指环和波浪的形状向湖里射来，把周围照得透明。轰轰的雷声同时在四周的山上回响着。岸上的人早已把船只拖到岸边泊好。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急忙去寻找躲雨的地方，大雨倾盆。“在这阵暴风雨中，洛狄和巴贝德在什么地方呢？”磨坊主问。巴贝德正合着手坐着，把头搁在膝上。经过一阵痛苦、呼号和流泪后，她已筋疲力尽。“他在深沉的水底下躺着，”她对自己说，“他像躺在冰河底下似地躺在水里。”这时她想起了洛狄说过的话，他的母亲怎样死去，他自己怎样得救，他如何像一具死尸似地被人从冰河的深渊里抱起来。“雪姑娘又抓走了他！”一阵闪电像阳光似地照在白雪上，巴贝德跳起来。整个的湖这时就如一条明亮的冰河。雪姑娘站在那上面，样子很庄严，身上射出一股淡蓝色的光。洛狄就在她脚底下躺着。“他是我的！”她说。接着周围又是漆黑一团和倾盆大雨。“多残酷啊！”巴贝德呻吟着说，“他为什么刚刚在我们的·649·　安徒生童话全集

幸福快要到来的时刻死去呢？啊，上帝啊，请您解释一下吧！请您开导我的心吧！我不明白您这是为了什么，我在您的威力和智慧之中找不出线索！”于是上帝指点了她。一个记忆，一线慈悲的光，她头天晚上所做的梦———在她心中一闪而过。她记起了她自己所讲的话，她自己和洛狄所希望得到的最好的东西。“我真惨！难道这是因为我心中有罪恶的种子吗？难道我的梦就是我的未来生活的缩影吗？难道未来生活的线索必须折断，我才能消罪吗？我太惨了！”她坐在这漆黑的夜里，痛哭着。在深沉的静寂中，她似乎听到了洛狄的话语———他在这世界上最后所说的话语：“这世界不能再给我比这更好的东西了！”这话是在最快乐的时候讲的，现在它在悲哀的心里回荡。过了好几年了，这湖在微笑，湖岸也在微笑。葡萄树结着累累的果实。挂着双帆的游艇像蝴蝶似地在平静如镜的水上行驶，锡雍石牢后面已经铺了一条铁路，深深地伸进伦河两岸。每到一站，就有许多陌生人下来。他们带着精装的红色《游览指南》，研究着哪些风景区他们可以去游览。他们参观锡雍狱，并且看到了那个长着三棵槐树的小岛。他们在《游览指南》中读到关于那对新婚夫妇的故事：这对年轻人怎样在一八五六年的一个晚上向小岛划去，新郎怎样失踪，岸上的人怎样在第二天早晨才听到新娘的失望的求救声。可是这些《游览指南》没有谈到巴贝德在父亲家里所过的安静生活———这当然不是指磨坊，因为那里面已经住着别的人了。她是住在车站附近的一座美丽的房子里。在夜里，她常常·749·　安徒生童话全集

凝望窗前橡栗树后边的雪山，洛狄常常就喜欢在这些山上走来走去。在黄昏的时候，她还能看到阿尔卑斯山的晚霞。太阳的女儿们就住在那里。她们还在唱出关于旅人的歌：旋风怎样吹掉他们的外衣，怎样把这衣服抢走，可是却抢走不了穿这衣服的人。一丝淡红的光闪在雪地上。深藏着思想的每一颗心中也闪着一丝淡红的光：“上帝对我们的安排总是最好的！”不过上帝并不像在梦中告诉巴贝德那样把理由告诉我们。蝴　蝶有只蝴蝶想要恋爱了。自然，他想要在群花中找到一位可爱的小恋人。因此他就把她们都看了一遍。每朵花都是安静地、端庄地坐在梗子上，就像一个姑娘在没有订婚时那样坐着。可是花多眼杂，太难挑。蝴蝶不想招惹是非，因此就飞到雏菊那儿去。法国人把这种小花叫做“玛加丽特”。据说她有预言的本事。她是这样预言的：情人们把她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摘下来，每摘一片情人就问一个关于他们恋人的事情：“热情吗？———痛苦吗？———非常爱我吗？———只爱一点吗？———一点不爱吗？”以及诸如此类的问题。每个人可以用自己的语言问。蝴蝶也来问了，但是他不摘下花瓣，却吻了起来。由于他认为只有善意才能得到最好的回答。“亲爱的‘玛加丽特’雏菊！”他说，“你是一切花中最聪·849·　安徒生童话全集

明的。你能预言！我请求你告诉我，我应该娶这一位呢，还是娶那一位？我会得到谁？假如我知道的话，就可以直接向她求婚。”可是“玛加丽特”没有答理他。她很生气，因为她还不过是一个少女，而他却已把她称为“女人”，这总是有一个分别呀。他问了一次又一次。当他从她得不到半个字的回答的时候，就不再愿意问了。他飞走了，并且马上开始他的求婚活动。这正是初春，番红花和雪形花正在盛开。“她们很美丽，”蝴蝶说，“简直是一群情窦初开的可爱的小姑娘，不过不太懂世事。”他像所有的年轻小伙子一样，要寻找成熟一些的女子。然后他就飞到秋牡丹那儿去。照他的胃口说来，这些姑娘又苦了一些。紫罗兰有点太热情；郁金香太华丽；黄水仙太平民化；菩提树花太小，此外她们的亲戚也太多；苹果树花看起来倒很像玫瑰，可她们花期太短了———只要风一吹就落下来了。他觉得跟她们结婚是不会长久的。豌豆花最可爱：她有红有白，既娴雅，又柔嫩。她是家庭观念很强的妇女，外表既漂亮，在厨房里也很能干。他刚要向她求婚，看到这花儿的近旁有一个豆荚———豆荚的顶上挂着一朵枯萎了的花。“这是谁？”他问。“这是我的姐姐！”豌豆花说。“天哪！那么你将来也会像她一样了！”他说。蝴蝶吓得马上就飞走了。金银花悬在篱笆上。像她这样的女子，数目还不少，她们都板起面孔，皮肤发黄。不好，那不是他钟意的类型。·949·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不过他到底喜欢谁呢？你去问他吧！春天过去了，夏天也快要告一结束。现在是秋天了，但是他还犹豫不决。现在花儿都穿上了她们最华丽的衣服，可是那又如何呢———她们已经失去了那种新鲜的、喷香的青春味儿。人上了年纪，心里最爱香味了。特别是在天竺牡丹和干菊花中间，香味这东西可说是没有了。因此蝴蝶就飞向地上长着的薄荷。“她可以说没有花，但是全身又都是花，从头到脚都有香气，连每一片叶子上都有花香。我要娶她！”于是他向她求婚了。薄荷端端正正地站着，不声不响。最后她说：“交朋友是可以的，但是别的事情都谈不上。我老了，你也老了，我们互相照顾是没问题的，但是结婚———那可不成！像我们这样大的年纪，别开玩笑了！”这么一来，蝴蝶就没法找太太了。他挑选太久了，不是好办法，结果蝴蝶就成了大家所谓的老光棍了。时值晚秋，天气多雨而阴沉。风儿把寒气吹在老柳树的背上，弄得它们发出飕飕的响声来。假如现在还穿着夏天的衣服在外面寻花问柳，那是不好的，因为这样，正如大家说的一样，难免遭人非议。的确，蝴蝶也没有在外面乱飞。他乘着一个偶然的机会溜到一个房间里去了。这儿火炉里面生着火，像夏天一样温暖。他可以在这儿生活得挺好，不过，“只是活下去还不够！”他说，“一个人应该有自由、阳光和一朵花儿！”他撞着窗玻璃飞，被人观看和欣赏，接着就被穿在一根针上，藏在一个小古董匣子里面。这是人们最欣赏他的一种方式。·059·　安徒生童话全集

“现在我像花儿一样，栖在一根梗子上了。”蝴蝶说。“这真的不太令人高兴。这几乎跟结婚没有两样，因为我现在算是牢牢地固定下来了。”他这么安慰自己。“这是一种可怜的安慰，”房子里的栽在盆里的花儿说。“可是，”蝴蝶想，“一个人不要相信这些盆里的花儿的话。她们跟人类的来往那么密切。”素　琪天亮的时分，在那玫瑰色的天空中有一颗星———一颗最明亮的晨星———发出闪耀的光彩。它的光线在白色的墙上颤动着，仿佛要把它所知道的东西和数千年来在我们这个转动着的地球上各处看到的东西，都在那墙上写下来。现在，让我们来听这颗晨星讲的一个故事吧：不久以前，———这颗晨星所谓的“不久以前”就相当于我们人间的“几个世纪以前”———我的光辉跟着一个艺术家走。那是在教皇居住的罗马城里面。在时间的过程中，那儿有许多东西改变了，可是这些改变也并没有快得如同童年到老年这段时间那般。像现在一样，那时罗马皇帝们的宫殿，也早已经是一堆废墟。大理石的圆柱早已倒下，仍能看见墙上那没有完全退色的涂金的浴室也早已残破，无花果树和月桂树在它们之间生长着。“诃里生”也是一堆废墟。教堂的钟声响着，香烟在·159·　安徒生童话全集

四处弥漫着，信徒们高举着明亮的蜡烛和华盖，他们的行列在大街上游行过去。人们都虔诚地信仰宗教，同样也尊崇和敬仰艺术。世界上最伟大的画家拉斐尔就住在罗马，雕刻家的始祖米开朗琪罗也住在这儿。甚至教皇都推崇这两个人而特别去拜访过他们一次。在这里人们理解艺术，尊崇艺术，同时也给它物质的奖励！然而，尽管如此，人们也并不是会看见和知道每一件伟大和成熟的东西。在一条狭窄的小巷里有一幢古老的房子。它曾经是一座神庙，现在这里面住着一个年轻的艺术家。他既贫穷，也没有任何名气。当然他也有些艺术家的朋友，他们都很年轻———不论是在精神方面，还是在希望和思想方面。他们都告诉他，说他的才气和能力都很高，但他也很傻，对于自己的才能没有信心。他总是把自己用粘土雕塑出来的东西打得粉碎，他总是不满意，从来不曾完成过一件作品，而他却应该完成他的作品，如果他希望别人能看见他的作品，并能用它换取钱财的话。“你是一个梦想家！”他们对他说，“而你的不幸也正在于此！原因就是：你还没有生活过，没有尝到过生活，没有狼吞虎咽地去享受过生活———而生活却是应该这样去享受的。当你在年轻的时候，可以，而且应该投身到生活中去，和生活融成一片。看看拉斐尔吧，那位伟大的工匠。他受教皇尊崇，受世人景仰，他既能吃面包，也能喝酒。”“甚至面包店的老板娘———那位美丽的艾尔纳莉娜———都被他津津有味地画下来呢！”一个最愉快的年轻的朋友安吉罗说。是的，他们讲了许多这类话语。他们所讲的都与他们的年龄和知识十分相称，他们想把这个年轻的艺术家一道拉到的快·259·　安徒生童话全集

乐的生活中去———或许说是拉到放荡疯狂的生活中去吧。偶尔，他也想陪陪他们。他也有着火热的鲜血和强烈的想象。他也能参加愉快的聊天，跟大家一样大声地狂笑。不过他们所谓的“拉斐尔的欢乐的生活”像一层蒸气似地在他面前消散了，他所看到的仅仅是这位伟大的工匠的作品散射出来的光芒。站在梵蒂冈城内，那些数千年来许多大师雕刻的大理石像的面前，他顿时感觉到一种雄浑的东西升起在胸中，身体里有某种崇高、神圣、高超、伟大和善良的东西。于是他希望自己也能用大理石创造出和雕刻出同样的形象。他希望能从自己心里那种向永恒无际的空中飞跃的感觉中，创造出一种形象来。不过那是怎么样的一种形象呢？他用柔软的粘土塑成了美丽的形象，不过第二天他照例又把他所创造的东西毁掉了。有一天他走过一个华丽的宫殿———这样的建筑物在罗马是很多的。他停在了一扇大门前，大门敞开着，从门里可以看见一个长廊，挂满了美丽的画幅。这个长廊围绕着一个小小的花园。花园里面开满了最美丽的玫瑰花。大理石池子喷着清泉，池里开着雪白硕大的，长着水汪汪的绿叶的百合花。这时有一个人影在旁边轻盈地走过去了。这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这座王府家里的女儿。她是那么优雅，娇柔，美丽！的确，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一个女性，———她是拉斐尔画出来的，作为素琪的形象绘在罗马的一个宫殿里的。是的，她是绘在那里，而现在，却在这花园里活生生地走过。于是她便活在了他的思想和心中。他回到他那座简陋的房间里去，用粘土塑造了一个素琪的形象。就是那位高贵的罗马姑娘，那位年轻华丽的贵族小姐。这也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的作品感到满意。这是一件对他意义寻常的作品，因为它代表着·359·　安徒生童话全集

她。这件作品让他所有的朋友都欢呼了起来。这件作品显示出他的艺术天赋。他们早就看出了这一点，现在这一点也将让全世界看到了。这个粘土的塑像真是栩栩如生，但是它仍然不像大理石那样洁白并且可以持久保存。这个素琪的生命应该用大理石雕刻出来，而他已经有一块贵重的大理石。很多年来，它一直被搁在院子里———那可是他父母的财产。尽管大理石的洁白早已被堆积在它周围的玻璃瓶碎片、茴香梢子和朝鲜蓟的残茎给玷污了，不过它的内部仍然洁白得像山上的积雪。素琪将会从这块石头中获得生命。某一天，终于发生了这样的事———那颗明亮的星儿一点也没有讲出来，也没有看到，但是我们却看到了。这条狭窄寒碜的小巷子里迎进了一群罗马的贵客。他们把车停在一个不远的地方，然后就来参观这个年轻艺术家的作品，因为他们曾经偶然听到别人谈起他。这些高贵的拜访者是谁呢？可怜的年轻人！或许说他非常不幸也是可以的。那位年轻的姑娘现在就亲自站在他的房间里。当她的父亲对她说“这几乎是你的一个缩影”的时候，她笑得多么美啊！这是个无法模拟的微笑，就像她那道朝这青年艺术家一瞥的、奇异的视线一样。这是一个崇高、高贵、同时也具有摧毁力的视线。“这个素琪一定要用大理石雕刻出来！”那位富有的贵族说。这是一句富有生命的话，无论是对于那没有生命的粘土和沉重的大理石，还是对于这位神往的青年艺术家说来。“这件作品一完成，我就会买走它，”这位贵族说。于是，在这间简陋的工作室里，开始了一个新的时代。生·459·　安徒生童话全集

命和快乐在这儿发出光辉，辛勤的劳动在这儿进行着。这里的一切都被那颗明亮的星看见了。而自从她来过了这里之后，就连粘土也似乎获得了灵感，它以高度的美感把自己变成一个难忘的面貌。“现在我知道生命是什么了！”这位艺术家快乐地高呼着；“生命就是爱！生命就是‘壮丽’的升华，‘美’的陶醉！朋友们所谓的生命和享受不过只是稍纵即逝的幻影，发酵的渣滓中所冒出的泡沫，而不是那赋予生命的神圣的祭坛上的纯酒。”大理石立起来了。艺术家用錾子从它身上凿下了大片碎块。它已经被量过了，点和线都被划了出来，技术的部分都完成了，而现在只需等待这块石头渐渐成为一个躯体，一个“美”的形态，最后变成素琪———一个美得像上帝的少女。这块沉重的石头现在成了一个活泼、轻盈、缥缈、迷人的素琪，她的嘴唇上飘着一丝神圣的、天真无邪的微笑———这微笑已深深地映在了年轻的雕刻家心中。在玫瑰色的晨曦中，那颗晨星又出现了，它看见了他正忙着工作，忙着用上帝赋予他的灵感塑造出新的形象，它也了解到这年轻人心里的激动，同时也认出了他脸上的颜色的变幻，以及在他眼睛中闪耀着的光彩的意义。“像古希腊的那些大师一样！你也是一个大师了。”他的朋友们高兴地说：“很快，全世界都将被你的素琪所震惊。”“我的素琪！”他反复念着这个词，“我的！是的，她应该是我的！像过去的那些伟大的巨匠一样，我也是一个艺术家！我被上天赐予了这种恩典，而我也被提高到与贵人同等的地位。”于是他跪下来，向上帝流出感谢的眼泪，接着由于她———·559·　安徒生童话全集

那座用石头雕出的，像是用雪花砌成的、在晨曦中泛出红光的素琪的形象———他又忘记了上帝。事实上，他应该看看她———那个活着的、声音好似轻盈的音乐一样的她。他送了一个消息到那个豪华的公馆里去，说他已经完成了那个大理石的素琪。他现在就向那儿走去，走过宽广的庭院———在庭院中的大理石水池里，海豚在喷着水，百合在开着花，新鲜的玫瑰花苞也正在开放。他走进一间高阔的大厅，那些涂在大厅墙上和天花板上的色彩、纹章及图案都发射出灿烂的光辉。大厅里的仆人们，穿着华丽的服装，戴着丁当的小铃，高视阔步地来回走着，就像拉雪橇的马儿一样。有几位还安逸地、傲慢地躺在木雕的凳子上，好像他们就是这家的主人似的。他对他们讲明了来意。接着在仆人的带引下，他来到一个大理石砌的楼梯上去，楼梯上铺着柔软的地毯，两边有许多石像。他走过许多富丽的房间，这些房间的墙上挂着许多图画，地上镶着由种种不同颜色的石块拼成的花纹。他甚至被这些富丽堂皇的景象弄得呼吸沉重，但是不一会儿他就感到一阵轻松，因为这家的高贵老主人对他非常谦和，甚至可以说是很热烈。在他们谈完话告别时老主人还叫他去看一看小姐，因为她也希望看到他。于是他又被仆人们带着走过富丽的大厅和小室一直到她的房间里去———而她才是这里最华贵的东西。他们谈着话。他感觉任何赞美歌、任何礼神颂，都不能像她那样能融化他的心，超升他的灵魂。他提起她的手来吻着。这比任何什么玫瑰花都要柔和，而这朵玫瑰花还发出火，火透进他的全身。他感到了超升。他的话语滔滔不绝地从舌尖上涌出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讲什么东西。火山洞口能知道它在·659·　安徒生童话全集

喷出炽热的熔岩吗？他对她表达了自己的爱情。而她却惊呆了，愤怒了，骄傲了。她站在他面前，可脸上露出一种藐视的表情，就好像被一只粘湿的青蛙突然间摸了一下脸。她的双颊红起来了，嘴唇发白，而那双如黑夜般乌黑的眼睛也冒着愤怒的火。“你疯了！”她说，“走开吧！滚开吧！”接着她就掉转身不理他。挂在她那美丽的面庞上的表情，就跟那个满头盘着蛇的、脸像石头一般的表情差不多。他摇摇晃晃地走在街上，像一个毫无知觉的人。接着他又梦游般地摸回了家中。这时他忽然惊醒，陷入一种疯狂的痛苦中。他高高地举起锤子，要把这尊大理石像打得粉碎。但这种疯狂的痛苦使他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朋友安吉罗就在他的旁边。安吉罗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说：“你疯了吗？你在做什么？”他们两人扭作一团。可他的气力还是不如安吉罗。这位年轻的艺术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倒在了椅子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安吉罗问，“放镇定些吧。说呀！”可是他能够说什么呢？他怎么能够解释呢？从他的话里，安吉罗找不出任何线索，于是便放弃了继续追问。“你总是成天做梦，使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停滞了。像我们大家一样，做一个现实的人吧，别总是在想象中生活，弄得理智失常呀！痛痛快快地醉一场吧！那么你就可以舒服地睡一觉！让一位漂亮的姑娘来做你的医生吧！平原上的也有美丽的姑娘，并不亚于大理石宫里的公主。她们同样都是夏娃的女儿，在天国里没有丝毫分别。跟着我来吧！我就是你的安琪儿，活生生的安琪儿！总有一天你会衰老，你的筋骨会萎缩，·759·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于是在某个晴朗的日子你就会躺下来，当一切在欢笑和快乐的时候，你就会像凋零的草儿一样，再也生长不了。对于牧师认为的在坟墓之后还有一种生活的话，我可是从来不信的，这只不过是一种美丽的想象，一种讲给孩子听的童话罢了，只有当你能够想象它的时候，它才能引起兴趣。我不是生活在梦中，我是在现实中生活。跟我一块儿来吧，做一个现实的人吧！”于是他被他拉走了。在此时此刻，他是能够把他拉走的，因为这个年轻艺术家的血液里正燃着火，他的灵魂在起变化。他正迫切地要把自己从陈旧的、惰性的生活中解脱出来，从旧我中解脱出来。所以这一天，他便跟在安吉罗之后，走了出去。在罗马的郊区，有一间艺术家们经常光顾的酒店。它建筑在古代浴池的一些废墟中间。在深厚的、有光泽的叶子间悬着金黄色的大佛手柑，连那深褐色的古墙的一部分也被它盖住了。这个酒店是由一个高大的拱道形成的，在废墟中间差不多像一个洞。这里的圣母玛利亚像前点着一盏灯。炉里正烧着熊熊的火，上面还烤着和煮着东西。在外边的圆佛手柑树和月桂花树下，摆着几张铺好台布的桌子。年轻的艺术家在朋友们的欢呼声中被迎进了屋里。他们吃得不多，可是酒喝得很多———这造成一种欢乐的气氛。他们唱着歌，弹着吉他，奏起了优美的“萨尔塔莱洛”，跳起了欢乐的舞蹈。经常为这些艺术家做模特儿的两个年轻的罗马姑娘也参加他们的跳舞，参加他们的欢乐。她们是两个迷人的巴克斯的信徒！的确，她们没有素琪的形态，不是娇柔美丽的玫瑰花，可她们却像那通红的荷兰石竹花般新鲜、热情。那天非常的热！甚至在太阳落下去了以后，天还是热的！·859·　安徒生童话全集

血液里流着火，空气中燃着火，视线里射出火！空中浮着金子和玫瑰，生命也是金子和玫瑰。“你终于跟我们在一起了！现在用你内在的和周围的波涛把自己托起来吧！”“我从来没有如此刻一般健康和愉快过！”这位年轻的艺术家说，“你们是对的，你们都是对的。我是一个傻瓜，一个梦想家———人应该是属于现实的，不是属于幻想的。”这个晚上，星光照耀着大地，这群年轻人在歌声和吉他琴声中，通过那些狭小的街道，从酒店里回到家里来。和他们一同回来的，还有那两朵通红的荷兰石竹花———坎帕尼亚地区的两个女儿。安吉罗的房间里，堆满了杂乱的速写、随意的练习和鲜艳夺目的画幅，在那里，他们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但是仍旧没有减低火热的情绪。地上摊着许多画页，这些画页里的素描，像那两个坎帕尼亚的姑娘一样美的生动而有力量，不过真人还是比她们的画像要美丽得多。一盏有六个灯口的灯，从每个灯口上吐出火焰和闪光，灯光中，形形色色的人形，像神似的，也都被显露出来了。“阿波罗！丘比特！我超升到了你们的天国，到你们光华灿烂的境界！我觉得我的心中已经绽放开了生命之花了。”是的，花儿开了，裂了，又谢了。那里面升起了一股使人麻醉的邪气，它蒙住了视线，毒害了思想，灭掉了感官的火花，四周是一片黑暗。他回到了他自己家里来，坐在自己的床上，整理自己的思想。“呸！”这个字眼从他嘴里蹦出，发自于他的内心深处，·959·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可怜的人啊，走开吧，滚开吧！”接着他痛苦地叹了一口气。“走开吧！滚开吧！”这是她的话，一个活着的素琪的话。这一直在他心里萦绕着的话，终于从他的嘴里冲出来了。他把头埋在枕头里，他的思想很混乱，于是就睡去了。天亮时，他从床上跳了下来。他开始重新整理他的思想。发生过什么事情呢？难道这全都是一场梦吗？拜访她的家，在酒店里狂欢，那天晚上跟坎帕尼亚的那对紫红色的荷兰石竹花集会———这难道都是梦吗？不，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真实的生活。那颗明亮的星闪耀在紫红色的空中，它的光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尊大理石雕的素琪身上。当他看到这个不朽的形象的时候，就颤抖起来，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视线不纯洁。他在她身上盖上了一块布。在他要揭开的时候，他摸了她一次，然而他却再也没有气力看她了。他坐在那儿愁眉不展，一言不发，堕入深思中去，就这样他坐了一整天，听不见周围发生的任何事情。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了，黑夜是最长的。有一天早晨，那颗闪亮的星儿看见他，他面色苍白，全身因为发热而颤抖，他走向那座大理石像，拉开了盖在石像上的那块布，以悲痛的眼光，把他的作品凝望了好久。最后他把这座石像拖向花园里去；他几乎被石像压倒了。这儿有一口颓败的枯井，它除了一个洞口以外什么也没有。接着，这个素琪被他推进了井里，然后盖上了土，最后他用枝条和荨麻掩住了这个洞口。“走开吧，滚开吧！”这是他的简短的送葬辞。在清晨的玫瑰色的天空中这幅情景被那颗星看见了，它的·069·　安徒生童话全集

光颤动在这年轻人的眼泪里那两颗从他惨白的脸庞上掉下的沉重的眼泪。他在发烧，病得要死，人们说他快要断气了。他的朋友兼医生修道士依洛纳提乌斯来看他，带给他宗教上的安慰的话语，谈起宗教中的和平与快乐、人类的罪过，和从上帝那儿所能得到的慈悲与安息。这番话像温暖的阳光，照在肥沃的土壤上。土壤冒着水蒸气，升起一层雾，形成一系列的思想图画，而这些图画是有现实的基础的。他从这些浮着的岛上，遥望下边人类的生活：这生活充满了错误和失望———而他自己的生活也是如此。艺术是一个女巫师，我们被她带进虚荣和人世间的情欲中去。我们对人虚伪，对自己，对朋友以至对上帝。那条蛇老是不停地在我们的心里讲：“吃吧，你将会像上帝一样。”现在，他头一回觉得认识了自己，找到了真理和和平的道路。教会就是上帝的光明———在修道士的静修室内他将找到安静，在安静中人生的树将可以永恒地生长下去。他的师兄依洛纳提乌斯对他十分支持，他的决心变得更加坚定。人间的儿子现在变成了教会的一个仆人———这个年轻艺术家舍弃了人世，到修道院里去隐居起来了。师兄师弟们热情地欢迎！他加入教会，成了一个节日。在他看来，上帝就生活在教会的太阳光里，从那些神圣的画像和明亮的十字架上对他射出光来。傍晚的时候，当太阳落下去时，他打开了静修室的窗子。向古老的罗马，向那些残破的庙宇和那庄严的、毁灭了的“诃里生”眺望。在这春天里，他看到这一切，这时槐树正开满了花，长春藤正现出新鲜的绿色，玫瑰花在遍地舒展着花瓣，圆佛手柑和橙子在发着光，棕榈树在摇动着枝叶。这时他感到一种自己从来没有感到过的、激动·169·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感觉。那片广阔的、安静的坎帕尼亚向那蓝色的、盖满积雪的高山展开去，仿佛它是被绘在空中似的。它们这相互融合着的整体，呈现着和平和美的气息，它们飘浮在一种梦境中，这全部都是一个梦！是的，这个世界是一个梦。一个一连可以做很久很久的梦，做完了又继续做下去。但是修道院的生活是长年累月的生活———是无穷无尽的岁月。有一个事实让他必须得承认，那便是内心可以产生出许多不洁的东西！在他心里偶尔燃烧起来的那种火焰究竟是什么呢？那种与他意愿相违背的，不断地流着的罪恶之泉，究竟是什么呢？他责备他的躯体，但是罪恶仍然从他的内心里流出来的。他的精神里有一部分柔软得如蛇一般的东西，它们卷作一团，和他的良心一道隐藏在博爱的外衣下，同时这样来安慰自己：那些圣者在为我们祈祷，圣母也在为我们祈祷，耶稣甚至还在为我们流血———这究竟是什么呢？难道这是孩子气或是青年人的轻浮习气在作怪，把自己置于上帝的仁慈之下，就以为自己因此得到超升，高出一切世人之上吗？许多年以后的某一天，他遇到了安吉罗，安吉罗还认得他。“人！”他说，“不错，就是你！你现在很快乐吗？你违背了上帝的意志而犯了罪，你舍弃了他赐给你的才能———你忘记了你在人世间要完成的任务！请你读读关于那个藏钱的寓言吧！大师作的这个寓言，这是真理呀！你得到了什么呢？你找到了什么呢？你不是依然在梦想中创造生活吗？你不是也像大多数人一样，根据你自己的一套想法，为你自己创造了一个宗教吗？仿佛一切就是一个梦、一个幻想似的！多荒唐的思想·269·　安徒生童话全集

呀！”“魔鬼啊，请你走开吧！”这位修道士说，于是他离开了安吉罗。“这是一个魔鬼，一个现身说法的魔鬼！今天终于让我亲眼看到他了！”这位修道士低声说，“只要我向他伸出一个手指，我的整个手都会被他抓住的。但是不成，”他叹了一口气，“罪恶在我自己的身体里面，也在这个人的身体里面，但是他却没有被罪恶压倒。他昂着头，自由自在地，享受着自己的快乐，而我却在宗教的安慰中去追求我的愉快。假如说这仅仅是一个安慰而已呢？假如说，这儿的一切，像被我舍弃了的人世那样，只不过是些美丽的梦想罢了呢？所有这些都是不过像红色的暮云那样美的、像远山那样淡蓝的幻觉，而当你一走进它们时，他们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永恒啊！你像一个无边无际的海洋，海面上风平浪静，你向我们招手，向我们呼喊，使我们充满了期望———而当我们向你追求的时候，我们便开始下沉，消逝、灭亡，失去了存在！幻想啊！走开吧！滚开吧！”他在坚硬的卧榻上坐着没有眼泪可流，他沉浸在苦思之中，他跪下来———跪在谁的面前呢？是墙边那个石雕的十字架面前吗？———不，这只是习惯使身躯这样弯下来。他越陷入深思，就越感到黑暗。“内心是空的，外面也是空的！这一生算是浪费掉了！”这个思想的雪球在滚动着，越滚越大，他被它压碎了，他要被消灭了。“我无法把那个咬噬着我的内心的毛虫讲给任何人听！我的秘密就是这个被我握在手中的囚徒。如果我释放他，那么我就会被他所掌握！”上帝的力量在他身体内笑着，斗争着。·369·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上帝啊！上帝啊！”他失望地叫着，“请发慈悲，给我一些信心吧！我已经舍弃了你对我的恩赐，我放弃了我在世界上应该完成的任务。我缺乏力量，而你并没有将力量赐给我。‘不朽’啊———我胸中的素琪走开吧！滚开吧！它将像我生命中最好的一颗珠宝———那另一个素琪一样，被埋葬掉了。它将再也不可能从坟墓里升起来了！”在玫瑰色的空中那颗星又亮着，那颗星总有一天会熄灭，会消逝的。但人类的灵魂将会活下去，并发出光辉。它的光茫颤抖着照在白色的墙上，但是它没有写下上帝的荣光、慈悲、博爱和在这个信徒的心里所激动着的东西。“我心里的素琪是永远不会死亡的她活在我的意识中吗？世上会有不可测度的存在吗？是的，是的，我自己就是不可测度的。啊，上帝啊！你也是不可测度的。你的整个世界都是不可测度的是一个具有力量的神奇的作品，是光荣、是爱！”光从他的眼中闪出来，他的眼睛破裂了。教堂的丧钟是在他身上、他这个死人身上最后的一个声音。人们把他埋葬了，用从耶路撒冷带来的土把他盖住了———土中混杂着虔诚圣者的骨灰。许多年以后，和那些在他之前逝世的僧人一样，他的骸骨也被挖了出来，它被穿上了棕色的僧衣，手上挂上一串念珠。他的遗骨和那些在这修道院的坟墓里所能找到的所有遗骨全都被陈列在遗骨龛里。太阳在外面照着，香烟在里面飘荡，人们正在念弥撒。许多年过去了。那些骸骨已经都倒下来了，全部混杂在一起。骷髅堆积起·469·　安徒生童话全集

来，在教堂外面形成了一座墙。他的头在灼热的太阳光中躺着。这儿的死者真是不知有多少。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姓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看啊，在太阳光中，那两只空洞的眼窝里转动着某种东西！这是什么呢？有一条杂色的蜥蜴在这个骷髅的洞里活动，在那两个空洞的大眼窝里滑溜。这个脑袋里现在有了生命———曾几何时，在这个脑袋里产生过伟大的思想、光明的梦、对于艺术和“美”的爱；曾经流过两行热泪，曾经作过“不朽”的希望。蜥蜴逃走了，不见了；骷髅跌成了碎片，成为了飘渺的尘土。许多世纪过去了，那颗明亮的星依然在照着，又大又亮，和数千年之前一样没有变化。空气散射出红光，像玫瑰一样鲜，像血一样红。在那块曾经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和一个神庙的废墟的地方，面对着一个广场，现在建立起了一个修女庵。在修女庵的花园里，人们挖了一个坟坑，因为有一个年轻的修女死了，要在这天早晨下葬。铲子触到了一块石头，那石头发着雪亮的光。很快，出现了一块大理石雕的肩膀，接着更多的部分露出来。这时人们就更格外小心地使着铲子，一个女子的头露出来了，接着是一对蝴蝶的翅膀。在一个粉红色的早晨，就在这个要埋葬那位年轻修女的坟坑里，人们取出了一个用雪白的大理石雕刻的素琪的形象。“它是多美，多完整啊！它是一件鼎盛时期的艺术品！”人们说。它的雕刻师会是谁呢？谁也不知道，除了那颗照耀了数千年的星儿以外，谁也记不起他。只有这颗星看到过他在人间一生的经历，他的考验，他的弱点，他的概念：“只是一个人！·569·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不过这个人已经死了，消逝了，正如灰尘是要消灭的一样。但是作为他最高尚的斗争和最光荣的劳作成果这个永远不灭的、比他具有更悠久生命的素琪表现出他生存的神圣的一面。而现在人们正观看着、欣赏着、景仰着乃至爱慕着这个素琪，这个凡人所发出的光辉，这个他所遗下的成果。”在玫瑰色的空中那颗明亮的晨星对这素琪撒下了它的光辉———也对观赏者愉快的面庞撒下它的光辉。这些观众正在用惊奇的眼光瞻仰这尊大理石雕刻的灵魂的形象。人世间的东西会逝去会被遗忘———只有在广阔的天空中的那颗星知道这一点。而至美的东西仍会照着后世，等后世一代一代地过去了以后，素琪也将仍然充满着生命！玫瑰树和蜗牛从前，有一座花园，花园的周围是一排榛树编的篱笆。篱笆的外面是田地和草场，上面有许多母牛和羊。在花园的中央有一株开着花的玫瑰树。有一只蜗牛就住在这棵树底下。他的壳里面有一大堆东西———那就是他自己。“到时候，等着瞧吧！”他说，“我一定会不止开几次花，或结几个果子，或者像牛和羊一样，产出一点儿奶。”“你要我等着瞧你的东西可倒是真不少啊！”玫瑰树说道，“但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下，什么时候你才能够兑现自己所说过的话呢？”·669·　安徒生童话全集

“当然，对此我心中早已有数，”蜗牛说，“你总是那么急！你这一急，就连我都被弄得紧张起来了。”第二年到了，蜗牛依旧在原来的地方躺着，在玫瑰树下面晒太阳。而玫瑰树倒是冒出了花苞，开出了那永远鲜艳的花朵。蜗牛把身子伸出一半，探了探触角，接着就又缩回去了。和去年一样，一切都完全没有改变！没有任何进展。玫瑰树仍然开着玫瑰花，而他却连一步也没有向前迈进！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玫瑰树从未停过开出花朵，冒出花苞，一直到雪花飘下来，天气变得阴森和寒冷为止。玫瑰树直到这个时候，才把头垂向地去，而蜗牛也钻进土里去了。新的一年又开始了。玫瑰树又开出了花朵，而蜗牛也从土里爬了出来。“现在，你已经是一株老玫瑰树了！”蜗牛说，“你应该早点准备寿终正寝了，你已经拿出了你能够拿得出的所有东西了，可这些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处，是一个问题。现在，还没有时间让我考虑这个问题。不过有一点是很清楚的：对于你个人的发展，你从不曾做过丝毫努力，否则你倒很可能产生出一点别的像样的东西呢。这个问题你能回答吗？不久，你就将只剩下光杆一根了！你懂得我的意思吗？”“你简直吓死我！”玫瑰树说，“对于这一点我倒是从来没有想到过。”“是的，你从来不愿费点脑筋把这些问题好好考虑考虑。你是否曾研究过，为什么你要开花，你的花是怎样开出来的———为什么是这样，而不是别样吗？”“没有，”玫瑰树说，“我在欢乐中开花，因为我非开不可。太阳是如此温暖，空气是如此清爽。我喝着纯洁的露水和大滴·769·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雨点。我呼吸着，我生活着！土地给予我力量，高空赋予我精气。我感觉到了一种快乐，它不断地增长着。于是我就不得不开花，开了又开。我的生活就是这样，我没有别的办法！”“你的日子倒是过得非常轻松啊！”蜗牛说。“一点也不错。我什么都有！”玫瑰树说，“可是你得到的东西更多！你富于深思，得天独厚，你是那种使整个世界惊奇的人物。”这类事儿我可从来都没有想过，”蜗牛说，“世界不关心我！我跟世界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自己和我身体里所有的东西已经足够了。”“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我们难道就不该拿出自己最好的东西，拿出自己的能力所能办得到的东西么？当然，我能够拿出的只有玫瑰花。可是你？你是那么得天独厚，你给这世界拿出什么东西呢？你打算拿出什么东西来呢？”“我拿出什么东西呢？拿出什么东西？我吐一口唾沫给这世界！世界一点用也没有，它和我没有什么关系。拿出你的玫瑰花来吧，除此之外，你是做不出别的什么事的！让榛树结出果子吧，让牛和羊产出奶吧！他们都有各自的群众，而我身体里也没我的群众！我缩回到我身体里去，我住在那儿。世界和我没有什么关系！”就这样，蜗牛缩回了他的屋子里去了，并且也把门锁上了。“这真是可悲！”玫瑰树说，“即便是我愿意，我也无法缩进我的身体里去———我必须不停地开着花，开出玫瑰花。花瓣飘落下来，飞翔在轻风中！虽然如此，我还看到一朵玫瑰被一位主妇夹在了圣诗集中，我自己也有一朵玫瑰被一个年轻美丽·869·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女子藏在了怀中，另一朵则被一个充满了快乐的孩子拿去用嘴唇吻。真舒服，我觉得这是真正的幸福。这就是我的回忆———我的生活！”于是玫瑰总是天真地开着花，而那只蜗牛则整天在他的屋子里懒散度日。世界和他没有什么关系。许多年过去了。蜗牛变成了泥土中的泥土，玫瑰树也成了泥土中的泥土，那朵曾作为纪念而夹在圣诗集中的玫瑰也早已枯萎了，然而，花园里又重新开出了新的玫瑰花来，花园里又重新爬出了新的蜗牛来。这些蜗牛钻进他们的屋子里去，吐出唾沫，这个世界跟他们没有什么关系。是否我们还需要再从头把这个故事读一遍？当然，这和前一次决不会有两样的。鬼火进城了从前，有一个人，他会讲许多的新童话；可是，又听他说，这些童话都偷偷地离开他了。过去常常来拜访他的那个童话再也不来了，再也不敲他的门了。为什么呢？是的，确实已经有很长时间，这人都没有想到它，也没有盼望它来敲他的门，而它也就没有来，因为外面有战争，而战争又给家里带来了悲哀和忧虑。经过了长途旅行，鹳鸟和燕子终于从远方飞回来了，它们·969·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从没有想到什么危险。可当它们到来的时候，却看见巢被烧掉了，人类的住屋也被烧掉了，所有的门都倒了，有的门简直就不见了，敌人的马匹践踏着古老的坟墓。这个时代是多么艰难和黑暗啊，但是这样的时代也总有一天要结束。事实上，现在它已经结束了。可童话仍然没有来敲门，也没有送来任何消息。“它一定死了，跟别的东西一起消灭了，”这人说。不过童话是永远不会死的！一整年又过去了。他是多么地想念童话啊！“我不知道，童话会不会再来敲我的门？”现在，他还清晰地记得过去童话来拜访他的种种不同姿态：有时它像春天一样地年轻和动人；有时它像一个美丽的少女，头戴一个车叶草编的花环，手拿一根山毛榉的枝子，眼睛乌黑明亮，就像那被明亮的太阳光照着的深树林的湖；有时它把自己装成一个小贩到来。它打开它的背包，于是那美丽的银色的缎带轻轻地飘了出来———上面写着诗和充满了回忆的字句，不过它最可爱的应该是装成一位老婆婆到来的时候。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她的一对眼睛是大而又聪明。她会讲远古时代的故事———比公主用金纺锤纺纱、巨龙在宫门外守卫着的那个时代还要古老。她讲得活灵活现，使得听故事的人觉得似乎真的看见了眼前有黑点子在跳舞，似乎真的觉得人血把地都染黑了。看到这样的情景和听到这样的故事，的确有些可惜，但同时它又很好玩，因为那是在那么远古的时代发生的事。“她还会再来敲我的门吗？”这人说。于是他注视着门，结果在他眼前和地上又有黑点子出现了。他不知道这是血呢，还是那个艰难的黑暗时代的丧服上用的黑纱。·079·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他就这么坐着，这时，就想起童话是不是也和那些古老的童话中的公主一样，躲了起来，需要人把它找出来呢？如果把它找出来了，那么它又可以发出新的光彩，比以前还要美丽。“谁知道呢？也许它就躲在一根草里———别人随手丢在井边的一根草里。注意！注意！也许它就躲在一朵萎谢的花里———夹在书架上的那本大书里的花里。”为了要弄清楚，这人就把一本最新的书打开了，不过这里面并没有一朵花。他在这里读到丹麦人荷尔格的故事，同时他还读到：这个故事是由一个法国修道士杜撰的，是一本“译成丹麦文和用丹麦文印出来”的传奇，也就是说，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荷尔格这个丹麦人，同时也永远不会像我们所歌颂的和相信的那样，又回到我们这儿来。和威廉·退尔一样，丹麦人荷尔格也不过是一个口头传说，完全靠不住，尽管它能够被写上书本，也是费了很大一番考据功夫。“唔，我要相信我所相信的东西，”这人说，“双脚不曾踏过的地方，又怎么会有宽阔的道路呢？”于是他合上了书，把书放到书架上去，接着，来到窗边的那朵新鲜的花儿前：童话可能就藏在那些鲜艳的花朵里，或许在那有黄色金边的红郁金香里，或许在新鲜的玫瑰花里，或许在颜色鲜艳的茶花里。花瓣之间倒是有太阳，然而却没有童话。“多难的时代里长出的花儿，总是很美丽的。可惜它们统统被砍掉，编成花圈，放进棺材里，上面又盖上国旗！可能在这些花儿被埋葬的同时，童话也被一起埋葬了。如果是这样的话，花儿，棺材，泥土，以至于从土里长出的每根草它们都应该知道，并且应该讲出一个道理来———童话是从来不会死的。·179·　安徒生童话全集

“或许曾经他来过这儿，还敲过门———不过那时谁会听见和想到它呢？面对春天的太阳，喃喃的鸟儿和一切愉快的绿东西，人们却只能带着阴郁，沉重，以至几乎气恼的神情。舌头连那些古老的、快乐的民间歌曲都不唱，跟我们最心爱的东西一起，它们也被埋在棺材里。童话尽可以来敲门，不过不会有人听见的。没有人欢迎它，因此它就走了。”“我要去寻找它！”“到乡下去找它！到深密的树林里去找它！到广阔的海滩上去找它！”乡间有一个古老的庄园。它有红色的墙和尖尖的山形墙，还有一面旗高高地飘在那塔顶上。在纟遂子很细的山毛榉叶子间夜莺唱着歌，花园里的苹果树正开满了花，一眼望去，让人还以为它们开的就是玫瑰花呢。在夏天的太阳光里，蜜蜂忙碌地在这儿工作着，围着它们的皇后嗡嗡地吟唱。秋天的风暴会讲出许多的故事，关于野猪的，树林中的落叶的，还有关于过去的人类的。当圣诞节来临时，野天鹅在一片宽广的水面上唱着歌，而在那个古老的花园里，人们在炉边围坐一团倾听歌声和远古的传说。在花园一个古老的角落里，有一条大路，路的两旁漫布着密密麻麻的野栗树，引诱人们向它的树荫里走去。于是，这个人也走进了这条大路去寻找童话，风儿曾经在这儿低声地对他讲过“一个贵族和他的女儿们”的故事。童话妈妈———树精———曾经在这儿对他讲述过“老栎树的梦”。曾经，这儿还有修剪得很整齐的篱笆，那时候祖母还在人世，可是现在生长在这儿的却只有凤尾草和荨麻———连遗弃在那儿的残破的古代石像都被它们给掩盖住了。这些石像的眼睛里长出了青苔，但是·279·　安徒生童话全集

它们仍然能像以前一样看得见东西———而来寻找童话的人却看不见，因为他没有看见童话。究竟童话在哪里呢？这时候，有千百只的乌鸦，它们飞在他的头上，飞在那些古老的树上，同时叫道：“它就在那里！它就在那里！”他走出花园，走出花园外面的护墙河，走进赤杨树林里去。林子里有一间小屋，小屋有六个角，还附带有一个养鸡场和养鸭场。一个老太婆正在屋子的中央坐着。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情都由她管理，生下的每一个蛋，从蛋里爬出的每一只小鸡，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不过这人所要找的那个童话可不是这个老太婆，这一点已经由那张受过洗礼的证书和那张种过天花的证书证明过。这两件东西就都放在抽屉里。在外面离屋子不远的地方有一个长满了红山楂和金链花的土丘。这儿竖着一块古老的墓碑。它是从一个乡下市镇的教堂墓地里搬来的，它是为了纪念城里的一位很有声望的参议员而立的。他的太太和五个女儿，个个拱着双手，穿着绉领，站在他的石像周围。人们可以观察他们很长时间，一直观察到使它在思想上发生作用，同时思想又反作用在石像上，使它能讲出关于远古时代的事情———那个找童话的人至少是这么想过。当他来到这儿的时候，看见在石雕的额角上落着一只活蝴蝶。蝴蝶拍拍翅膀，向前飞了一会儿，然后就在墓石的旁边落下了，似乎要指出这生长着的所有东西。这儿长着有四片叶子的苜蓿，一共有七棵，排成一行。幸运的事情往往不会独自到来的。他摘下苜蓿叶了，装进衣袋里。他想：幸运是跟现钱一样好，但是美妙的新童话比那还要好。但是在这儿他终究没有找到童话。又红又大的太阳，落下去了，草地上升起了一阵烟雾，沼·379·　安徒生童话全集

泽女人正在酿酒。晚上到了。他在屋子里，一个人站着，望着大海、草地、沼泽和海滩。月光很明朗，一层烟雾笼罩在草地上，好像一个大湖。就如传说中所说的，它的确曾经是一个大湖———而如今这个传说也在月光中被证明了。这人想起了他住在城里时读过的故事：威廉·退尔和丹麦人荷尔格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但是，像这个传说中的，却被证明的湖一样，他们却活在民间的传说里。是的，丹麦人荷尔格会再回来的！正当他站着深思时，一声相当重的敲击声从窗上传来。这是一只雀子，一只蝙蝠，还是一只猫头鹰呢？如果是这类东西，就不需要开门了。可是这时窗子却自动地开了，一个老太婆正望着他。“天哪！”他说。“她是什么人？她居然能够直接朝第二层楼上望。她难道是站在梯子上吗？”“有一棵长着四片叶子的苜蓿在你衣袋里，”她说，“是的，你一共有七棵，其中还有一棵有着六片叶子。”“请问你是谁？”这人又问。“沼泽女人！”她回答说。“酿酒的沼泽女人，我正酿着酒。酒桶上安着塞子，但是一个沼泽小鬼恶作剧地拔掉了塞子，塞子被他扔进了院子里，打在了窗子上。现在啤酒正在从桶里往外直淌，对任何一个人来说，这都不是件好事。”“请你讲下去！”这人说。“啊，请等一下！”沼泽女人说，“此刻还有一件别的事情等着要我去做。”接着她就走了。正当他准备关上窗子时，沼泽女人忽然又出现了。·479·　安徒生童话全集

“现在我做完了！”她说；“不过，要是明天是个好天气，我就等到明天再酿那另一半啤酒。唔，你要问我的是什么事情呢？我现在回来了，因为我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呀。你衣袋里有七棵苜蓿，其中有六棵是四片叶子的，有一棵是六片叶子。这不得不使人感到尊敬。因为它是一种装饰品长在大路旁，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发现的。你要问我的事到底是什么呢？不要像个呆子似的总站着呀，因为我得马上去看我的塞子和桶！”于是这人便向她问起童话，问她有没有在路上看到过童话。“嗨！愿上帝保佑我的大酒桶！”沼泽女人说，“难道你觉得自己知道的童话还很少吗？我完全相信你所知道的已经够多了。你应该关心别的事情，注意别的事情才对。连小孩子也不再要什么童话了。送一支雪茄给男孩子，送一条新裙子给女孩子吧，这些东西是他们比童话更喜欢的。听什么童话！嗨，应该做的事情多着呢，有的是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人问，“你懂得什么世事？你所看到的只是青蛙和鬼火！”“是的，请你当心鬼火吧，”沼泽女人说，“它们已经出来了！它们已经溜走了！我们要讨论的正是这一件事情！到沼泽地来吧，我会在那儿告诉你整个儿的事，和我来吧，我是必须在场的。趁你口袋里的七棵苜蓿———六棵四片叶子的和一棵六片叶子的———还是新鲜的时候，趁月亮还是很高的时候，请你赶快来！”接着沼泽女人就消失了。教堂上的钟响了十二声，当最后一声还没有响完时，这人·579·　安徒生童话全集

已经走出了屋子，来到了花园的草地上站着。烟雾已经散了，沼泽女人停止了酿酒。“你走到这儿来可花了不少时间！”沼泽女人说，“巫婆比人走得快得多。我很高兴，我天生就是一个巫婆！”“现在，你要告诉我的事是什么呢？”这人问，“是关于童话的吗？”“除此之外，你难道就没有别的东西可问吗？”沼泽女人说，“那么你是否愿意与我谈一点和未来的诗有关的问题？”这人又问。“请你不要卖弄学问吧！”沼泽女人说。“那么我来回答吧，而嘴上却问起童话来，似乎一切艺术的皇后就只是童话。她是一个最老的人，不过她的样子却显得最年轻。对她的事情我可知道得很清楚！我也有过年轻的时候，这也不是什么幼稚病。那个时候我也是相当漂亮的一个妖姑娘呢。在月光下，我也曾与人共舞过，听过夜莺的曲子，也去过森林里，会见守童话姑娘———她总会在那儿跑来跑去。她一会儿跑进一朵半开的郁金香或一朵普通的野花里去，一会儿偷偷地走进教堂，用挂在祭坛蜡烛上的黑丧布裹着自己并睡去！”“你的消息真灵通！”这人说。“最起码，你所知道的东西我也都知道！”沼泽女人说，“童话和诗———不错，它们就如同两段布，是由同一材料织成的。它们可以随便在什么地方躺下来。它们所做的事所讲的话，可以由人们任意编造，而且编得又好又便宜。你不需要花一分钱，就能得到这些东西。我拥有的瓶装诗，装满了一整柜子。这是诗精，诗的精髓———它是又甜又苦的草药。不论人们·679·　安徒生童话全集

如何要求，我的瓶里的诗都能够满足。在节日里我总会在手帕上洒一点，不时闻闻它。”“你讲的真是太奇妙了！”这人说，“你居然有瓶装的诗？”“多得绝不止只有你想象的！”沼泽女人说，“你知道‘踩着面包走的女孩’这个故事吧？她这样做，是因为怕把她的新鞋子弄脏。这个故事被写下来，而且还被印出来了。”“是我亲自把这个故事讲出来的，”这人说。“对，那么你应该知道它了。”沼泽女人说，“你也知道，地底下的沼泽女人这时正来拜访，因为她要检查酒厂，而那个女孩也立即沉到了那个魔鬼老太太那儿去了。她一看见这个女孩子沉下来就要求把她带走，作为她来拜访的一个纪念品。她得到了这个孩子，我也得到了一件礼品。它是一个装满瓶装诗的一个旅行药柜———这可是一件毫无用处的礼物。老太太告诉我应该把柜子放在什么地方———它还立在那儿。请你去看一次吧！你衣袋里装着七棵苜蓿，六棵带四片叶子的和那棵六片叶子的，所以你应该看得见它了。”的确，沼泽地的中央有一根粗大的赤杨树干。它就是老太太的柜子。沼泽女人说，这柜子永远是开着的，不论是对她或是对任何国家任何时代的人，人们只需知道它在什么地方就得了。它的前面，后面，每一边和每一角都可以打开———尽管它看起来像一根赤杨树干，可它仍是一件真正的，完整的艺术品。各国的诗人，尤其是我们本国的诗人，都是在这儿制造出来的。他们的精神在一番考虑、品评、翻新的净化以后才装进瓶子里的。祖母以她“极大的本能”———这是人们不愿说“天才”时所用的一个字眼———在这个或那个诗人的气味上再混入一些鬼才，之后把它封进瓶子里，作为将来之用。·779·　安徒生童话全集

“请求你给我看看它吧！”这人说。“对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后面！”沼泽女人说。“可是我们现在不就是在柜子旁边吗？”这人边说边朝里面看。“这儿的瓶子，有着各种各样的体积。这一个里面装的什么呢？那一个里面呢？”“这里装的是人们所谓的五月香，”沼泽女人说，“我自己还没有用过，不过我知道，如果洒一滴酒在地上，就立刻会出现一个美丽的小湖，湖面上会长满睡莲、水芋和野薄荷。你只须在一本旧的，哪怕是本小学最低班的练习薄上滴上两滴———这本子就将立刻成为一部芬芳的剧本。它可以上演，也可以使你沉睡过去，因为它的香气是那么浓郁。瓶子上贴着这样的标签：‘沼泽女人监制’———当然其用意是要恭维我自己一番。”“这是一个‘造谣瓶’。看起来，里面的水似乎很脏。是的，里面的确是最脏的水，不过它含有街头闲话的发酵粉、三两谎话和二钱真理。然后，再用一根桦木条把这几样成份搅成一团———桦木条可不是那种用来专门抽打犯人们流着血的背的浸过咸水的枝条，也不是小学老师用的那种枝条，而是从扫沟渠的扫帚上抽下来的一根枝条。而这个瓶子里则装满了虔诚的诗，句句都是仿照圣诗的调子。每一滴都能够发出那种像地狱门的响声。它是用刑罚的血和汗所做成的。那些不懂得博物学的人总是认为它不过是一点鸽子的胆汁罢了。不过鸽子是最虔诚的动物，并没有胆汁。“这个占了半个柜子的最大的瓶子里装满了‘日常故事’的瓶子。为了不使它的力量都蒸发掉，它是用膀胱和猪皮包着的。依照自己摇瓶子的方法每个民族都可以做出自己的汤。这儿有古老的德国血汤，里面有强盗肉丸子。这儿还有稀薄的农·879·　安徒生童话全集

民汤，在这碗汤里浮在面上的是富有哲学意味的胖眼睛，而真正的枢密大臣却和豆子一样沉到底下。这儿有英国的女管家汤和法国用鸡腿和麻雀腿熬的‘鸡汤’———在丹麦文里这叫做‘康康舞汤’。然而家里的人却都认为“哥本哈根汤”才是最好的汤。“而这个漂亮的香槟瓶子里装得却是‘悲剧’。它能够爆裂，它也应该如此。喜剧是像能打到眼里去的细沙———当然这是指较细致的喜剧。瓶子里也有较粗的喜剧，不过它们还只是一些待用的剧名———其中有些非常有名的剧名，如：《你敢向机器里吐痰吗》，《一记耳光》，《可爱的驴子》和《她喝得烂醉》。”听着这些话，这人也渐渐沉入到幻想中去了。不过沼泽女人想得更远一点，她觉得事情该结束了。“这个老柜子你已经看了很长时间了！”她说，“你已经知道它里面有些什么东西。可是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东西你却仍不知道，而你是应该知道的。鬼火现在进城里来了！比起诗和童话，这可要重要许多呢！我的确应该闭住嘴，可我总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莫明其妙的东西，它总想跑出来，这或许是某种力量，某种命运。鬼火进城了！他们在猖狂作乱！你们人呵，可要当心啊！”“你说的这一套，我连半个字也不懂！”这人说。“劳驾请坐在柜子上吧。”她说，不过你要小心别坐榻了，别把瓶子打碎———你清楚它们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有一件事，一件昨天发生的事，我必须讲出来，它发生还不久。它还有三百六十四天的有效期限。我想你知道一年有多少日子吧？”接着沼泽女人便讲了下面这些话：“昨天沼泽地上有一个·979·　安徒生童话全集

很大的热闹场面！那是为庆祝一个小鬼火而举行的盛会———事实上他们有一打同时出生。他们得到了许可：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可以跑到人世间去，也可自由行动，发号施令，就跟他们生来就是人似的。为了这件沼泽地上的大事，鬼火们在沼泽地和草原上，像亮光一样，都跳起舞来———有男的，还有女的他们中间有几个是女性，虽然他们一般都不讲出来。我坐在那个柜子上，膝盖上抱着这十二个新生的鬼火。他们像萤火虫似地发出亮光来，他们已经开始跳起来，而每过一秒钟，他们的体积都在不断增长着，因此还没有一刻钟的功夫，他们就已经和他们的父亲及叔父一样大了。按照大家公认的一个老规矩和特权，如果月亮照得和昨天一模一样，风吹得也和昨天一模一样，在这个时刻所出生的一切鬼火，都有变成人的权利，而他们每一个人，可以在一年的时限内行使他们的权利。只要不怕掉到海里去、不怕被大风暴吹熄，每一个鬼火都可以跑遍全国，跑遍整个世界，他可以附在一个人身上，代他讲话，随意行动。一个鬼火可以随意以任何形式出现，他可以是男人或女人，可以依照他们的意愿行动，但是必须走自己的极端，做出那件他想要做的事，可是在一年之中他要大规模地把三百六十五个人引入歧途：把他们从真理和正确的道路上引走。只有这样，一个鬼火才能成为魔鬼专车前面的一个跑腿，这可是鬼火的最高峰。这样，他就能够身穿深黄的衣服，从喉咙里喷出火焰来。对一个普通的鬼火，这早就足够了。可是也不是没有风险的，当一个有抱负的鬼火想完成这么一个出色的任务，就一定得碰到一些麻烦。如果一个人可以用眼睛看清前面的东西是什么、而一口气把鬼火吹走的话，那么鬼火就完蛋了，它只有再回到沼泽里来。同样，如果鬼火为了在一年终结以前要回家·089·　安徒生童话全集

来看看、而把它的工作给放弃了，那么他也就完蛋，再也不能被照得很亮，并且很快就会灭掉，再也燃不起来。如果当一年终了的时候，他还没有把三百六十五个人引入歧途、没有引他们离开真理和一切美善的东西的话，那么他就要在一块腐木里面被监禁，躺在那儿发着闪光，却不能动弹一下。对于一个活泼的鬼火说来，这是最最严厉的一种惩罚了。这一切我全知道，同时我也告诉了那十二个被我抱在膝上的鬼火这所有的一切。他们听了乐得不可开交。我告诉他们，说最安全和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事情也不干，放弃这种光荣。可是小鬼火们对此都不赞同。他们已经幻想着自己穿起深黄的衣服，从喉咙里喷出火来。‘跟我们住在一起吧！’年老的几位鬼火说。‘你们去和人开玩笑吧，’另外几位说。‘我们的草地都被人滤干了！他们已经开始在排水。我们的后代将怎么活下去呢？’”“‘我们要发出火光来！发出火光来！’新生的鬼火说。事情就这样肯定下来了。”“一个仅有一秒钟时间的舞会就这样开始了，它已经不能再短了。妖姑娘们跟别的妖姑娘们转了三个圈子，为的是不要显得骄傲，一般她们只是愿意和她们自己跳舞。接着舞会发起人就散发礼品：礼品的名字就叫‘打水漂’。礼物像矽石似地飞过沼泽地的水面。每个姑娘又彼此赠送一小片面纱。‘把这拿去吧！’她们说，那样你就能跳那些更高级的，必须有较难的旋转和扭腰动作的舞了。这样你们就会有很好的风度，你们就可以挤身于上流社会之中。’每一个年轻的夜渡乌教鬼火都叫道：‘好———好———好，’而且教他们在什么场合说最恰当。这是一件最大的礼品，它可以使你受用不尽。猫头鹰和鹳鸟也提了一些意见———不过我们就不提了，因为他们认为这并没有·189·　安徒生童话全集

必要。国王瓦尔得马尔这时正来到沼泽地上野猎。听到这个盛会时，这些贵族们赠送了一对漂亮的猎犬，作为礼品。只要一追起东西，它们可跑得快得像风，而且能够背起一个到三个鬼火。两个靠骑着东西飞行过日子的———老梦魔也来参加了这次盛会。他们立刻就传授起钻钥匙孔的技术来，使得所有的门等于没有。这两位老梦魔还提议带小鬼火们进城去，因为城里的情形他们很熟悉。一般，他们在空中飞过时都是骑在自己的鬃毛上，而且由于爱坐硬席，鬃毛也总是被打成结。可是他们现在叉着腿坐在猎犬身上，怀里抱着这些正准备进城去将人引入歧途的年轻鬼火们嘘的一声，就不见了。”“这全是发生在昨晚的事。现在鬼火已经进城了，开始进行工作———不过怎样进行呢？唉！你能够告诉我吗？我的大脚趾里有一根气候线。我总是从它那儿知道一些事情。”“这倒是一个完整的童话呢，”这人说。“是的，可这仅仅只是童话的一个开头，”沼泽女人说，“你能够告诉我，鬼火的行为和做的事情是怎样的吗？他们究竟是怎么样将人引入歧途的呢？”“我相信，”这人说，“人们可以写一部十二卷长的鬼火传奇，每一卷讲一个鬼火。也许一部通俗剧本会更好一些。”“你写吧，”沼泽女人说，“不过最好还是让它去吧。”“是的，那当然更容易，更舒服，”这人说，“因为这样我们就可以不受报纸的拘束了。受报纸的拘束，那就和鬼火被关在朽木里却不敢说一句话一样的难受。”“这和我没有什么关系，”沼泽女人说，“让那些会写的和不会写的人写去吧！我把我桶上的一个旧塞子给你，用它可以打开放着诗瓶的那个柜子，从那里你可以取出你所需要的东·289·　安徒生童话全集

西。可是亲爱的朋友，墨水似乎已经将你的手染得够黑了。你似乎已经到了懂事的年龄，不需要每年东跑西跑去寻找童话了。这世上还有许多更重要更该做的事呢。你现在已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吧！”“鬼火现在进城了！”这人说，“我听到也明白了这事情！不过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呢？如果我告诉别人‘鬼火穿着庄严的衣服在那里活动！’人们一定会把我痛打一顿的。”“他们有时也穿着裙子活动呀！”沼泽女人说，“一个鬼火可以在任何地方，以各种形式出现。他来到教堂里，不是为了去做礼拜，而是为了要附在牧师身上。他在选举的时候演讲，不是为了国家的利益，而是为了他自己。他可以是一个画家，也可以是一个演员。可是，只要当他的手中已经握住了权利后，它的颜料匣子可就空了！我闲聊了这么久，但是我必须拉出那个堵在我喉头的东西，即使这对于我家庭不利也管不了。现在我准备把许多人都救出来！这并不是因为出自善意，或者是为了要得到一枚勋章。我告诉一个诗人这一件事，这样我便做到了我所能做的最疯狂的事；只有这样，才能立刻让整个城市都知道。”“城市将会一点也不在乎，”这人说，“没有谁会感到惊慌。当我以极严肃的神态告诉他们说，‘沼泽女人说过，鬼火进城了。你们当心啦！’人们将一定觉得我所讲的全部仅仅是一个童话而已。”·389·　安徒生童话全集

风　　车从前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看起来十分骄傲的风车，当然它自己也真的感到很骄傲。“我一点也不骄傲！”它说，“不过我的里里外外都很明亮。太阳和月亮不仅照在我的外面，也照着我的里面。我还有混合蜡烛、鲸油烛和牛油烛。我敢说我是明亮的。我是一个有思想的人，我有很好的，一看就使人觉得愉快的构造。我的怀里有一块很好的磨石，鸟雀子只有两个翅膀，而且只生在背上。而我有四个翅膀———它们生在我的头上，恰恰在我的帽子底下。”“我生出来就是一个荷兰人———‘一个飞行的荷兰人’，这点可以从我的形状看得出来。我知道，这种东西被人们叫做神奇的东西，但是我却很自然。我的肚皮上围着一圈走廊，这下面就是藏着我的‘思想’的住室。我的最强大的主导‘思想’又被别的‘思想’称为‘磨坊人’。他知道他的任务是什么，他管理面粉和麸子。他也有一个伴侣：名叫‘妈妈’。她是我的真正的心。她并不傻里傻气地乱跑。她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温和时她像一阵微风，而强烈时她也如暴风雨般。她知道怎样应付事情，而且她总会达到自己的目的。她是我的温柔的一面，而‘爸爸’却是我的坚强的一面。他们是两个人，但也可以说是一个人。他们互相称呼对方为‘我的老伴’。”“他们俩还有小孩子———小‘思想’。这些‘小思想’也能·489·　安徒生童话全集

长大成人。这些小家伙总是闹个不停！最近我曾经严肃地叫‘爸爸’和孩子们检查一下我怀里的磨石和轮子。我想要知道这两件东西到底出了什么毛病，因为我的内部现在是有毛病了。一个人检查一下自己，这也是应该的。这些小家伙又闹出一阵可怕的声音来。对我这样一个高高立在山上的人说来，这的确是太不像样子了。一个人应该记住，自己是站在光天化日之下，而在光天化日之下，一下子就能看出他所有的毛病。”“我刚才说过，这些小家伙闹出可怕的声音来。在我的帽子里，最小的那几个一直在乱叫，弄得我怪不舒服的。小‘思想’可以长大起来，这一点我很明白。外面也有别的‘思想’来访，可依我看，我和他们并没有共同之处，所以断定他们是不属于我这个家族的。那些没有翅膀的屋子也有些‘思想’———不过你听不见他们磨石的声音。他们来拜访我的‘思想’，并且跟我的‘思想’谈起了恋爱。这真是奇怪，”的确，怪事也真多。“最近，我的身上或是身子里有一些变化———磨石的活动有些异样。我似乎觉得‘爸爸’换了一个‘老伴’，似乎有一个年轻温柔的，温和热情的新‘妈妈’。但人还是原来的人，只不过时间使她变得更可爱，更温柔罢了。不愉快的事情现在都没有了，一切都非常愉快。”“旧日子过去了，新的日子又到来了。时间一天一天地接近光明和快乐，直到最后我的一切都完了为止———但不是绝对地完了。为了让我成为一个更新更好的磨坊，我将被拆掉。我将不再存在，但是我仍会继续活下去！我将变成另一个东西，可实际上又没有变！这一点我却难以理解，不管我是被太阳、月亮、混合烛、兽烛和蜡烛照得怎样‘明亮’。而地上依旧又·589·　安徒生童话全集

将立起我的旧木料和砖土。”“我希望我仍能保持住我的老‘思想’们，磨坊里的整个家庭，有爸爸、妈妈、大孩和小孩。他们大大小小都被我称做‘思想的家属’，因为我没有他们是不成的。但是我也要保留住我自己———保留住我胸腔里的磨石，我头上的翅膀，我肚皮上的走廊，不然，不仅别人，就连我自己都会不认识自己了，而别人更会说：‘山上有一个磨坊，看起来倒是蛮不错的，但是也没有什么了不起。’”这是磨坊说的话。事实上，它说的比这还多，不过这是最重要的一部分罢了。日子一天天，来了又去了，而昨天是最后的一天。这个磨坊着了火。火焰升得很高。它向外面燎，也向里面燎。它舔着大梁和木板。结果火焰吃光了所有这些东西。磨坊倒下来了，它只剩下一堆火灰。烧过的地方还在冒着烟，可风一吹，连它也吹走了。磨坊里曾经活着的东西，并没有在这件意外中被烧毁，它们现在仍然活着。事实上因为这个意外事件它还得到许多好处。磨坊主的一家———一个灵魂，许多“思想”，可其实只是一个思想———又新建了一个新的、漂亮的磨坊。这个新的跟那个旧的同样有用，没有任何区别。人们说：“山上有一个磨坊，看起来很像个样儿！”不过比起前一个磨坊，这个新的有更先进更好的设备，因为事情总归是进步的。那些旧的木料都已经蛀了虫，而且潮湿了。它们现在变成了尘土。和它开始的想象截然不同，磨坊的躯体并没有重新站起来。这是它太相信字面上的意义造成的，可作为人，要看到一切事情的意义，仅看字面是完全不够的。·689·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一枚银毫从前有一枚毫子，他容光焕发，又跳又叫地走出造币厂，“万岁！现在我要到广大的世界上去了！”于是他也便来到了这个世界上。他被孩子用温暖的手捏着，也被守财奴那又粘又冷的手抓着，在老年人的手里他被翻来覆去地看着，而年轻人一把他拿到手里就花掉。这个毫子是银子做的，身上没有多少铜的成分。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其实就是指这个铸造他的国家，已经有一年的光阴了，但是有一天他要出国旅行去了。在他旅行的主人的钱袋里，他已经是最后一枚本国钱了。这位绅士只有当这钱来到的手上时才知道有他。“我手中居然还剩下一枚本国钱！”他说，“那么他可以跟我一块去旅行了。”当他把这枚毫子仍旧放进钱袋里去的时候，毫子兴奋地跳了起来，还发出了当啷的一声响。他现在跟一些陌生的朋友在一起，这些朋友来了又去，他们的空位子又留给后来的新朋友来填上。而这枚本国毫子却一直呆在钱袋里，这是一种光荣。好几个星期过去了。毫子已经在这世界上跑得很远，弄得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到了什么地方。他只是等别的钱币告诉说他，他们不是法国造的，就是意大利造的。一个说，他们到了某某城市，另一个说，他们是在某某地方。然而对于这些说·789·　安徒生童话全集

法，毫子完全不明白。一个人如果老是呆在袋子里，当然是什么也看不见的。现在，毫子正处于这种情形。不过有一天，当他正在钱袋里躺着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袋子没有扣上。于是他就偷偷地爬到袋口，朝外面望了几眼。他不应该这样做，不过他太好奇了———而这种好奇心常常会让人付出代价的。他悄悄地溜到裤袋里去，这天晚上，当主人取出钱袋子时，毫子却在他原来的地方留下来了。他和其他的衣服一道，被送到走廊上去了。他在这儿滚到地上来，谁都没有发现他。第二天早晨，这些衣服又被送回房里来了。那位绅士穿上了他的衣服，继续他的旅行，而这枚毫子却被留在后面。他终于被发现了，于是仍旧得回来为人们服务。他跟另外三块钱一起被用出去了。“能够看看周围的事物，这实在是太愉快了，”毫子想，“能够认识许多人和知道许多风俗习惯，也是一桩愉快的事情。”“这是一枚什么毫子？”这时有一个人说，“它不是这国家的钱，它是一枚毫无用处的假钱。”根据他自己所讲的，毫子的故事，就从这儿开始。“假货———一点用也没有！这话听起来真让我难过！”毫子说，“我知道自己可是上好的银子铸成的，敲起来响亮，官印是真的。一定是那些人搞错了，他们一定不是在指我！可是，是的，他们是指我。他们特地把我叫做假货，说我没有一点用。‘我得偷偷地用掉这个家伙！’得到我的那个人说；于是在黑夜里，我被人转手，在白天被人咒骂。———‘假货———没有用！我得赶快用掉它。’”·889·　安徒生童话全集

每当银毫被装作本国钱币被偷偷地转手时。他就在人家的手中发抖。“我是一枚多么可怜的毫子啊！如果我的银子、我的价值、我的官印都没有用处，那么对于我来说它们又有什么意义呢？在世人的眼中，只有当被人认可，你才有价值。我本来是没有罪的。我的外表对我不利，所以就显得有罪，于是我就不得不偷偷摸摸地在罪恶的道路上爬来爬去。因此，我还总感到心中不安，这真是可怕！———每次当我被拿出来的时候，只要一想起世人望着我的那些眼睛，我就战栗起来，因为我知道我将随时会被当做一个骗子和假货退回去。扔到桌子上的。“有一次我作为辛苦工作一整天的工资落到一个穷苦的老太婆的手里，她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用掉我。谁也不要我，结果我成了她的一件沉重的心事。“‘我不得不用这毫子去骗一个什么人，’她说，‘因为我没有收藏这枚假钱的能力。或许该让那个富有的面包师得到它，他有能力吃这点亏———不过，虽然如此，我干这件事究竟还是不对的。’”“那么我也只好成了这老太婆良心上的一个负担了，”银毫叹了一口气，“难道真的要让我在晚年改变这么多吗？”“于是老太婆就带上我来到了那富有的面包师那儿。这人非常熟悉市上一般流行的毫子，让他接受我实在是不可能的。我被当面就扔回给那个老太婆，因此她也就没有用我买到面包。我感到多么伤心啊！我居然成了别人苦痛的源泉———而我在年轻的时候，当我认识到自己的价值和官印的时候，却是那么快乐，那么自信。我忧郁极了，一枚人家不要的毫子所能有的苦痛，我全有了。不过我还是被那个老太婆带回了家。她以·989·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一种友爱和温和的态度热情地看着我。‘不，我是不会用你去欺骗任何人的，’她说。‘我将在你身上打一个眼，这样，人们就能一眼就看出你是假的。可是，或许你会是一枚吉祥的毫子，我刚才也这么想着我想信这是真的。这个想法在我脑子里的印象很深。我将在这毫子上打一个洞，穿一根线，把它作为一枚吉祥的毫子，让邻居家的小孩子挂在脖子上。’”“于是她就在我身上打了一个洞。被人敲出一个洞来当然是一件很不痛快的事，不过，只要人们的用意是善良的，再多苦痛我都可以忍受。我身上穿进了一根线，于是我就变成了一枚徽章，挂在一个小孩子的脖子上。这孩子对着我微笑，吻着我，我整夜躺在他温暖的、天真的胸脯上。“到了早晨，孩子的母亲就把我拿到手上，研究我。她对我有她自己的一套想法———这一点我马上就能感觉出来。她拿出一把剪刀来，一把就把我身上的线剪断了。“‘一枚吉祥的毫子！’她说，‘唔，我们很快就可以看得出来。’”我于是被她放进醋里，我变得全身发绿。接着她把这洞塞住，把我擦了一会儿，然后在傍晚的黄昏中，她把我带到一个卖彩票的人那儿去，用我买了一张使她发财的彩票。“我是多么苦痛啊！我内心有一种刺痛的感觉，好像我要破裂似的。我知道，我又将会被人叫做假货，被人扔掉———而且在一大堆别的毫子和钱币面前扔掉。他们自以为了不起，因为他们的脸上刻着人像和字。但是我溜走了。卖彩票的房里有许多人；他忙得很，所以我当啷一声就跟许多其他的钱币滚进匣子里去了。究竟用我买到的那张彩票是否中了奖，我一点也不知道。不过有一点我是知道的，那就是：第二天早晨我就会·099·　安徒生童话全集

被认出来是个假货，并且接着被拿去继续不断地欺骗人。这是一种非常令人难受的事情，尤其当你自己的品行本来很好———对于自己的这一点，我从不否认。”“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不是从这只手里转到那只手里，就是从这一家跑到那一家，人们总是在咒骂我，瞧不起我。没有人相信我，我对于自己和世人都失去了信心。这真是一种很难过的日子。”“最后有一天来了一个旅客。当然我又被转到他的手中去，他这人也十分天真，居然接受了我，把我当作一枚通用的货币。可是他也想把我用出去。于是我又听到一个叫声：‘没有用———假货！’”“‘我是把它作为真货接受过来的呀，’这人说，然后他仔细地看了我一下，忽然露出满脸笑容———我过去从没有看到，任何一张脸在看到我的时候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嗨，这是什么？’他说。‘原来这是我本国的一枚钱，一个来自我的家乡的、诚实的、老好的毫子，而它却被人们敲出一个洞，还被当作是假货。嗯，这事真是太奇妙了！我要把它留下来，一起带回家去。’”“我一听到他把我叫做老好的、诚实的毫子，我全身都感到快乐。现在我将要被带回家去。想到在那儿每个人将会认得我，会知道我是用真正的银子铸出来的，并且盖着官印，我就高兴得几乎要冒出火星来。当然，我终究还是没有冒出火星，因为那是钢铁的特性，而不是银子的。“那人把我包进一张干净的白纸里，好使得我不要跟别的钱币混在一起而被用出去。只有在喜庆的场合、当许多本国人聚集在一起的时候，他才把我拿出来给大家看。大家都称赞·199·　安徒生童话全集

我，他们说我很有趣———说来很妙，一个人居然可以不说一句话而仍然会显得有趣。“最后我总算是回到家里来了。我的一切烦恼都结束。我的快乐又开始了，因为我是好银子铸造的，而且盖有真正的官印。尽管我身上已经穿了一个孔，这让我看起来像一枚假钱币，可是我也再不用忍受那些苦恼的事儿了。但是只要你其实并不是一件假货，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而我的信仰就是如此———一个人只要能坚持到最后一刻，他所受的冤屈总会得到伸雪。”毫子说。在波尔格龙的主教亲族现在，我们正在尤兰，在那块“荒野的沼地”的另一边。我们听得见“西海的呼啸声”，听得见它的浪花的冲击声，这些就在我们的身旁。不过现在我们面前涌现出了一个巨大的沙山，我们早就看见了它，我们的车子，正在这深沉的沙地上慢慢向前行。在这座沙山上有一幢高耸入云的古老的建筑物———波尔格龙修道院。它残留下的最大的一翼现在仍然是一个教堂。有一天，天已经很晚了，我们来到这里，不过因为这正是光明之夜的季节，天空却很明朗。我们能够向周围望得很远，可以从沼地一直望到窝尔堡湾，望到荒地和草原，望到深沉的海的彼岸。现在我们来到了山上，我们赶着车子在仓房和农庄之间走·299·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过。我们拐一个弯，走进那幢古老的建筑物的大门。在这里，沿着墙种了许多菩提树，它们都成行立着。因为风暴打不到它们，所以长得非常茂盛，连窗子都几乎被枝叶掩盖住了。我们走上盘旋的石级，穿过那些用粗梁盖成顶的长廊。风在屋里屋外都发出奇怪的啸声。谁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是的，当人们害怕或者把别人弄得害怕的时候，就讲出或看出很多道理来。他们说：当我们在唱着弥撒的时候，有许多死灭了的古老大炮静静地走过我们的身旁，走进了教堂里去。在风的呼啸声中人们可以听到它们走过，而这又引起人们许多奇怪的幻想———人们想起了那个远古的时代，结果我们便走进了那个远古的时代里去：有一只船被搁浅在了海滩上。主教的下属都在那儿。海所保留下来的人，他们却不保留。海水把那些从碎了的脑袋里流出的血都洗净了。那些搁浅的数量不少的货物成了主教的财产，从海上淌来的许多整桶的贵重的酒，都被用来充实这个修道院的酒窖，而这里早有许多的啤酒和蜜酒储藏在酒窖里。厨房里也有非常丰富的，在这儿，储藏有许多宰好了的牛羊、香肠和火腿。外面的水池里则有许多肥大的鲫鱼和鲜美的鲤鱼。波尔格龙的主教是一位权势极高的人，尽管他拥有广大的土地，但是仍然希望扩大它的面积。所有的人必须在这位奥拉夫·格洛布面前低下头来。他的一位亲族死了，他住在蒂兰。“亲族总是互相嫉恨的”；死者的未亡人现在可要体会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了。除了教会的产业以外，她的丈夫掌管着整个土地。为了实现意愿，她的儿子从小就在国外研究异国风俗。他许多年来一直没有消息，说不定早已经躺在坟墓里，永远不会回来接替他母亲的统·399·　安徒生童话全集

治了。“怎么，难道让一个女人来统治吗？”主教说。于是他召见她，让法庭把她传去。不过他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她从来没有触犯过法律，她有充分的理由来维护自己的权利。波尔格龙的主教奥拉夫，你到底有什么意图呢？你在那张光滑的羊皮纸上写下的是什么呢？你给它盖上印，用带子把它扎好，命令骑士带一个仆人把它送到国外，送到那辽远的教皇城里去，到底有什么目的呢？现在是落叶和搁浅船只的季节，接着冰冻的冬天马上就要到来。他已经这样做了两次，终于在最后他的骑士和仆人回来了，并受到热情的迎接，他们从罗马带回教皇的训令———一封指责那个敢于违抗这位虔诚主教的寡妇的训令：“她和她所有的一切应该受到上帝的诅咒。她应该从教会和教徒中驱逐出去。谁也不允许给他帮助。她所有的亲戚和朋友都应该像避开瘟疫和麻风病一样，离她远远的。”“谁要是不服从就将被碎尸万段！”波尔格龙的主教说。于是所有的人都避开这个寡妇，但是她却不避开她的上帝———他是她的保护者和帮助者。这时，仍然有一个佣人，也只有这个老女仆对她依忠心耿耿。这位寡妇亲自带着她下田去耕作。虽然土地受过了教皇和主教的诅咒可粮食仍然生长起来了。“你这个属于地狱里的孩子！我的意志必须实现！”波尔格龙的主教说，“现在我要用教皇的手压在你的头上，叫你走进法庭和灭亡！”·499·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于是终于寡妇把她最后的两头牛驾在一辆车子上。带着女仆人爬上车子，走过那荒地，离开了丹麦的国境。她来了其它的国家自己作为一个异国人。人们讲着异国的语言，保持着异国的风俗。她走过了一程又一程，走到一些布满青山峻岭的地方———走到一些长满了葡萄的地方。在旁边走过的旅行商人。他们不安地看守着满载货物的车子，生怕骑马大盗的部下来袭击。这两个可怜的女人，坐在那辆由两头黑牛拉着的破车里，安全地走过了崎岖不平的山路和阴暗潮湿的森林。她们来到了法国。她在这儿遇见了一位“豪强骑士”，他带着一打全副武装的随从。他停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这部奇怪的车接着就问起这两个女人从哪儿来以及为什么而旅行。年轻的寡妇提起丹麦的蒂兰这个名字，倾吐出她的悲哀和痛苦———而上帝的意旨告诉她，所有的愁苦立刻就将结束了。原来这个陌生的骑士就是她的儿子！他握着她的手，拥抱着她。母亲哭起来了。许多年来，她都从未哭过，而只是用牙齿紧咬着嘴唇，直到嘴唇流出鲜血来。现在又是搁浅船只和落叶的季节。被海涛从海里卷到岸上的满桶的美酒又用来，充实主教的酒窖和厨房。烤叉上穿着野味在火上烤着。冬天到来了，可屋子里却很舒适。这时主教得知了一个消息：蒂兰的演斯·格洛布和他的母亲一道回来了，演斯·格洛布要设法庭，要在神圣的法庭和国家的法律面前来控告主教。“那对他没有半点用，”主教说，“骑士演斯，你最好放弃这场争吵吧！”第二年，又是落叶和船只搁浅的季节。冰冻的冬天又来·599·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了，到处都飞着“白色的蜜蜂”，它们把行人的脸刺破，直到它们被融化。从门外走进来的人们说：“今天的天气真是冷得厉害啦！”演斯·格洛布正站在那里沉思，火已经燎到了他的长衫上，几乎要烧出一个小洞来。“你，波尔格龙的主教！我是来制服你的！在教皇的包庇下，法律丝毫不能制服你。但是演斯·格洛布有办法将你制服！”于是他写了一封信给他住在萨林的妹夫奥拉夫·哈塞，让他在圣诞节的前夕，在卫得堡的教堂做早祷的时候来晤面。主教本人，也得从波尔格龙旅行到蒂兰来，因为他也要念弥撒。演斯·格洛布知道这件事情。现在，冰和雪覆满了整个草原和沼地。全副人马，马和骑士，包括主教和他的神父以及仆从都在那上面走过。他们在容易折断的芦苇丛中选一条捷径通过，风呼呼地吹着，像是在凄惨地嚎叫。穿着狐狸皮衣的号手，请你吹起你的黄铜号吧！让那嘹亮的号声响在晴朗的空中。就这样他们在荒地和沼泽地上这样驰骋着———在炎暑的夏天出现海市蜃楼的原野上驰骋着，一直向卫得堡的教堂驰去。风也吹起它的号角来，越吹越厉害。它吹起了一阵暴风雨，那是一阵可怕的暴风雨，而且越来越大。在暴风雨中，他们向上帝的屋子驰去。上帝的屋子屹立不动，但是上帝的暴风雨却一直呼啸着在田野上，沼泽上，陆地上和大海上。波尔格龙的主教到达了教堂，但是奥拉夫·哈塞，还是离得很远。他和他的武士们仍然在海湾的另一边前进，他要来帮·699·　安徒生童话全集

助演靳·格洛布，因为现在主教要在最高的审判席前出现了。上帝的屋子就是审判厅，而审判席则设在了祭坛上。那巨大的黄铜烛台上燃着明亮的蜡烛。风暴念出控诉和判词，它的声音回响在沼泽地和荒地上，在波涛汹涌的海上。没有任何一条渡船可以在这样的天气里渡过这海峡。奥拉夫·哈塞在俄特松得停了一下。在这儿他把他的勇士们都辞退了，还把马和马具都给了他们，同时准许他们回家去，和他们的妻子团聚。他打算在单独一个人在这呼啸的海上去冒生命的危险。不过他们要为他作见证，那就是说：如果演斯·格洛布在卫得堡的教堂里是孤立无援的话，那并不是他的过错。忠实的勇士们不愿意离开他，而是跟着他走下深沉的水里面去。海水卷走了他们其中的十个人，但是奥拉夫·哈塞和两个年轻的人到达了海的彼岸。他们还得走大约五十里路。这是圣诞之夜的半夜了，风已经停了。教堂里照得很亮。火焰闪耀着，透过玻璃窗，射到草原和荒地上面。晨祷已经结束了，上帝的屋子里十分寂静，人们简直可以听到融蜡滴到地上的声音。这时奥拉夫·哈塞到来了。演斯·格洛布在大门口和他会见。“早安！刚才我已经和主教达成了协议。”“是真的吗？”奥拉夫·哈塞说，“那么你和主教中，就有一个人不能活着离开这个教堂了。”奥拉夫·哈塞从剑鞘里拔出了他的剑向演斯·格洛布刚才急忙关上的那扇教堂的门捅了一剑，那扇门立刻被劈成了两半。“请住手，亲爱的兄弟！请先听听我所达成的协议吧！我已经刺死了主教和他所有的武士。在这问题上他们再也无话可说了。我也不再谈我母亲所受的冤屈了。”·799·　安徒生童话全集

祭台上的烛芯正亮得发红，不过地上亮得更红，因为在地上的血泊里，躺着主教那被砍碎的脑袋以及主教的那群武士。这是一个异常寂静的神圣的圣诞之夜，静得没有一点声音。三天以后，波尔格龙的修道院敲起了丧钟。那位被害的主教和被刺死的武士们，陈列在一个黑色的华盖下面，华盖的周围摆着用黑纱裹着的烛台。死者曾经一度是一个威武的主人，现在则穿着银丝绣的衣服躺着———他手握着十字杖，已经没有任何权力了。香烟在缭绕着，僧众们在唱着歌。歌声像哭诉———像忿怒和定罪的判词。风托着它，风唱着它，它向全国飞去，让大家都能听见。时而，歌声会沉静一会儿，但是它却永远不会消失。它总会再升起来，唱着它的歌，那首关于波尔格龙的主教和他厉害的亲族的歌一直唱到我们的这个时代。这个声音，被那在黑夜中赶着车路过波尔格龙修道院旁的沙路的惊恐的庄稼汉听到了。躺在波尔格龙那些厚墙围着的房间里的失眠的人也听到了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总是盘旋在那个通向教堂的可以发出回音的长廊里。教堂的门是早已用砖封闭了，但是在迷信者的眼中它是没有封闭的。在他们看来，它仍然在那儿，而且仍然是开着的，在那些黄铜的烛台上仍然燃着亮光，香烟仍然在盘旋，教堂仍然在射出古时的光彩，僧众仍然在对那位被人刺死的主教念着弥撒，而身穿银丝绣黑衣的主教，则用失去了威权的手握着十字杖。他的前额骄傲却惨白，上面还印着一块赤红的伤痕，像火似地射出光来———燃在那光上的，是一颗世俗的心和罪恶的欲望你，可怕的古时的幻影！快快坠到坟墓里去吧，坠到黑夜和遗忘中去吧！请听那狂暴的风吧，那是呼啸在汹涌的海上的狂风！外边·899·　安徒生童话全集

有一阵暴风雨，正要吞噬人的生命！在这个新的时代里海的思想并没有改变。这个黑夜无非是一个吞噬生命的血口。至于明天呢，也许它是一颗能够照出一切的明亮的眼睛———也像在我们已经埋葬了的那个远古的时代里一样。甜甜地睡一觉吧，如果你能睡的话！现在已经是早晨了。新的时代里太阳光被送进房间里来。那猛烈的风依旧刮着。有一条船触礁的消息传来了———像在那个远古的时代里一样。这天夜里，在洛根附近的那个有红屋顶的小渔村里，从窗子里我们看见一条搁了浅的船。它触到了礁，可是一条由放射器射到这船上的绳子，却形成了一座联结这只破船和陆地的桥梁。船上所有的人都被救出来了，而且到达了陆地，在床上得到休息，今天他们被请到波尔格龙修道院里来。他们受到了殷勤的招待，住在了舒适的房间里看到了和善的面孔。大家用他们的民族语言向他们致敬。用钢琴演奏着他们国家的曲子。在这一切还仍然在继续时，另外一根弦震动起来了———它没有声音，但是非常洪亮和充满了信心。思想的波传到了遭难者的故国。他们被遇救的消息得到了报道。于是他们所有的忧虑就都消逝了，在这天晚上，他们还参加了在波尔格龙大厅里举办的舞会。他们跳着华尔兹舞和波兰舞的步子。同时唱着关于丹麦和新时代的“英勇的步兵”的歌。祝福你，新的时代！请你乘着夏天的熏风飞进城里来吧！把你的太阳光带进我们的心里和思想里来吧！让那些过去的、野蛮的、黑暗的时代的故事在你那光明的画面上统统都被擦掉吧。·999·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在小宝宝的房间里爸爸、妈妈和兄弟姊妹，几乎全家人都去看戏了。只剩下小小的安娜和干爸爸在家。“我们也来看看戏吧！”他说，“而且现在就开始。”“但是我们没有舞台呀，”小安娜说，“而且还没有人来演呢！我的老木偶不能演，因为他太讨厌了。我的新木偶也不能演，因为害怕把她的漂亮新衣服弄皱了。”“一个人只要使出自己的本领，就可以演戏，”干爸爸说，“现在我们来搭一个舞台吧。我们在这边放上一本书，再放上另一本，再加上第三本，成为斜斜的一排，接着在另一边又放三本———这样，侧面布景就完成了！那边的木匣子可以当做背景，我们可以把它的底朝外放。显然，这个舞台代表一个房间！我们现在只缺少演员了！看看玩具匣子里还有些什么东西！一旦把人物安排好，我们就可以演戏了。一个角色配一个角色：这样就可以了！这是一个烟斗头，那是一只单手套。他们可以扮演父亲和女儿！”“但是他们只有两个人呀！”小安娜说，“我哥哥的旧马甲还在这里，他可以不可以也参加演出呢？”“他倒是相当宽大，”干爸爸说，“那么就让他演恋人这个角色吧。他的衣袋里空空如也———这倒是一件蛮有趣的事情，·00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因为恋人的不幸一半是由于衣袋里什么东西也没有的缘故！这儿还有一个硬果钳的长统靴，上面还有踢马刺呢！达达，得得，砰！他除了跺脚，就是大摇大摆地走路。小姐并不喜欢他，就让他代表一个不受欢迎的求婚者吧。你觉得我们应该演哪一种戏呢？悲剧呢，还是家庭剧？”“演一出家庭剧吧！”小安娜说，“大家都喜欢这种戏。你会不会演一出呢？”“我可以演一百出！”干爸爸说。改编的法国戏是最精采的，可是小女孩不适宜看这种戏。当然我们也可以选一出最适宜的戏，因为它们的内容都是大同小异的。现在我把袋子摇一摇！撒———撒！崭新的！我们把一出崭新的戏变出来了！请听节目单吧。”干爸爸拿起一张报纸，似乎念着上面的字似的：“烟斗头和“好头”———独幕家庭剧登场人物烟斗先生：　　父亲马甲先生：　　恋人手套小姐：　　女儿靴子先生：　　求婚者现在我们的戏要上演了！幕启———我们没有幕，所以就算它已经‘启’了吧。一切人物都在场，因此我们就算他们‘登场’了吧。现在我作为烟斗头爸爸讲话。他今天的脾气不好。人人都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彩色的海泡石。”“‘哎哎哟，嗨，我是一家的主人！我是我的女儿的父亲！你想不想听我讲的话！在冯·靴子先生身上，你可以照出你自·10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己的面孔。他的上部是鞣皮，他的下部有踢马刺。哎哎哟，嗨！他要娶我的女儿做妻子！’”“小安娜，现在请听听马甲讲的话吧，”干爸爸说，“现在马甲讲话了。马甲有一个向下翻的领子，因此他是非常谦虚的。可是他知道他的价值，同时也有权利讲他所要讲的话：“‘我身上没有一点污点！良好的质地应该得到人们的关注和重视。我是真丝做的，我身上还有带子。’”“‘只有结婚的那天是这样，很快就变了。只要洗一洗你的颜色就退了！’这是烟斗头先生在讲话。‘冯·靴子先生有坚韧的皮，漫在水中也不进水，又非常柔嫩。他能发出格格的声音，他的踢马刺还发出铿锵的音调。他有意大利人的那种相貌。’”“可是他们应该用诗讲话才对呀！”小安娜说，“因为只有这样才算是美丽的讲法。”“这样也可以！”干爸爸说，“观众要求怎样讲，演员就得怎样讲！请看小小的手套姑娘，伸着手指的那副样儿吧：一个手套没有配偶，只好天天坐着等侯！唉！这真叫我忍受不了，我想我的皮要裂掉———嗨！是烟斗头爸爸讲出最后这个“嗨”字的。现在轮到马甲先生讲了：亲爱的手套姑娘呀！固然你来自西班牙，·20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你还是应该嫁给我！这是丹麦人荷尔格的话。”“冯·靴子先生大步地走进来了，踢马刺被他弄的琅琅地响，三个侧面背景被他一脚踢翻了。”“这太好玩了！”小安娜说。“不要作声！不要作声！”干爸爸说，“赞赏而不发出声音，才是头等席位中有教养的看客。现在手套小姐要用颤音唱一曲伟大的歌了：我讲不出一个道理，只好学做鸡啼：“喔喔喔———在高大的客厅里！”“小安娜，现在要开演最动人的场面了！这是整个戏中最重要的一段。你看，马甲先生解开扣子了，他要面对着你作一番道白，好叫你为他鼓掌。可是你不要理他———这是顶文雅的表示。听吧，你听他的绸子发出的声音：“‘你逼得我走向极端！请你当心！现在请看我的办法吧！你是一个烟斗头，我是一个“好头”———呸，滚你的蛋吧！’”“小安娜，你有没有看到呀？”干爸爸说，“这是最好玩的一幕喜剧：老烟斗头被马甲先生一把抓住，塞进了口袋里去。他待在那里面，于是马甲就说：“‘现在你在我的衣袋里，在我的深衣袋里！你永远也别想跑出来，除非你答应我跟你的女儿———左手的手套小姐———结为夫妇。现在我伸出右手来！”“这实在是太可爱了！”小安娜说。“于是老烟斗头回答说：我的头脑很混乱！不如以前那样新鲜。·30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我的好心情忽然消失，我觉得我失去了烟杆。嗨，我以前从来不是这样———心里怎么会变得这样慌张？啊，请把我的头从你的袋里取出来，你只可以在这时候和我的女儿恋爱！”“戏已经演完了吗？”小安娜问。“还早着呢！”干爸爸说，“只是靴子先生这个角色完了。现在这对情人一起跪下来。他们有一位唱道：爸爸！”“另一位又唱：请把您的头脑理一理，来祝福你的女儿和女婿。得到他们的祝福，他们结了婚。所有的家具都一起唱起来：———叮叮！口当口当！多谢各位！戏已经终场！”“现在让我们来鼓掌吧！”干爸爸说，“我们来请他们谢幕———也请这些家具来一起谢幕吧，因为他们都是桃花心木做的呀！”“我们的戏是不是跟别人在真舞台上演的一样好？”“我们的戏比别人的真戏好多了！”干爸爸说，“它不长，而且不花钱就可以看到，同时又可以把喝茶以前的那段时间消·40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磨掉。”金黄的宝贝以前，有一个鼓手的妻子。一天，她来到教堂里。她看见在那崭新的祭坛上有许多画像和安琪儿的雕像；那些在布上套上颜色和罩着光圈的像是那么美，那些着上色和镀了金的木雕的像也是那么美。他们的头发像金子和太阳光，十分可爱。不过上帝的太阳光比那还要可爱。每当日落时，它在苍郁的树丛中照着，显得更亮，更红。就这样直接看着上帝的面孔是多么幸福啊。她就是在直接望着这个鲜红的太阳，接着她开始沉思想起鹳鸟将会送来的那个小家伙。然后鼓手的妻子就变得非常高兴起来。她看了又看，希望她的小孩也能带来这种光辉，最起码要像祭台上一个发着光的安琪儿。当她真正把抱在手里的小孩子举向爸爸的时候，他的样子真像极了教堂里的一个安琪儿。他长着一头金发———落日的光辉真的附在他头上了。“我的金黄的宝贝，我的财富，我的太阳！”母亲说，于是吻着他闪亮的鬈发，她的吻像鼓手房中的音乐和歌声———这里面有快乐，有生命，有动作。于是鼓手就敲了一阵鼓———一阵快乐的鼓声。然后，这只火警鼓便说到：“红头发！小家伙长了一头红头发！请相信鼓儿的皮，不要相信妈妈讲的话吧！咚———隆咚，隆咚！”·50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全城的人都像火警鼓一样，讲着同样的话。这个孩子被带到了教堂里，受到了洗礼。关于他的名字，没有什么话可说：他叫比得。全城的人，包括这个鼓儿，都叫他“鼓手的那个红头发的孩子比得”。不过他的母亲吻着他的红头发，叫他金黄的宝贝。为了作纪念，许多人都把自己的名字刻在那高低不平的路上，在那粘土的斜坡上。“扬名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鼓手说，于是他也在那儿刻下了自己的和小儿子的名字。燕子飞来了，它们在漫长的旅途中看到更耐久的字刻在石壁上，刻在印度庙宇的墙上的强大帝王的丰功伟绩和不朽的名字———它们是那么古老，到现在没有任何人可以认清并读出它们。真是声名赫赫！永垂千古！燕子在路上的洞洞里筑了巢，在斜坡上挖出一些洞口。那些名字被降下来的阵雨和薄雾给洗掉了。鼓手和他小儿子的名字也被洗掉了。“可是比得的名字却保留住了一年半！”父亲说。“傻瓜！”那个火警鼓心中想；不过它只是说：“咚，咚，咚，隆咚咚！”“这个鼓手的红头发的儿子”是一个充满了生命和快乐的孩子。他的声音十分动听，他会唱歌，而且唱得和森林里的鸟儿一样好，他的声音里总有一种所有若无的调子。“他可以成为一个圣诗班的一员！”妈妈说，“他可以站在像他一样美的安琪儿下面，在教堂里唱歌！”“简直是一头长着红毛的猫！”城里的一些幽默人物说，鼓·60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儿从邻家的主妇那里听到了这句话。“比得，别回到家里去！”街上的野孩子喊着。“如果你睡在顶楼上，一定会使屋顶起火，到时就该敲起火警鼓了。”“那你可就得，当心鼓槌！”比得说，虽然他的年纪很小，却勇敢地向前扑去，向离他最近的一个野孩子的肚皮上顶了一拳头，这家伙站不稳，倒下来了。别的孩子们看见之后，立即飞快地逃掉。城里的乐师是一个十分文雅和有名望的人，他的父亲在皇家里管理银器。他非常喜欢比得，有时还把他带到家里去，教他学习拉提琴。在这个孩子的手指上，仿佛生长着所有艺术。他希望做比鼓手，大一点的事情———他希望成为城里的乐师。“我想当一个兵士！”比得说。这时他还只是个小孩子，他仿佛觉得世界上最美的事情是背一杆枪阔步走，“一、二！一、二！”并且穿着一套制服，再挂上一把剑。“啊，你应该学会听鼓皮的话！隆咚，咚，咚，咚！”鼓儿说。“是的，但愿他能一步登天，升为将军！”爸爸说，“不过，要达到这个目的，那就非得有战争不可！”“愿上帝阻止吧！”妈妈说。“我们并不会有什么损失呀！”爸爸说。“会的，我们会损失我们的孩子！”她说。“不过他回来是一个将军！”爸爸说。“但那时，他将没有手，没有腿！”妈妈说，“不，我情愿有我完整的金黄的宝贝。”隆咚！隆咚！隆咚！火警鼓被敲响了。战争起来了。兵士们都出发了，鼓手的儿子也跟他们一起出发了。“红头发，金·70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黄的宝贝！”妈妈哭起来。爸爸在梦中看到他“成名”了。而城里的乐师认为他不应该去参战，而应该呆在家里学习音乐。“红头发！”兵士们这么叫他的，他总会笑。不过有人也把他叫“狐狸皮”，这时他就紧咬着牙齿，把眼睛掉向别处望———望那个广大的世界，对于这种讥讽的话语，他从不理会。一些比他年纪大的弟兄们认为，他是个很好的孩子，活泼勇敢，又幽默，这些特点是行军中最好的“水壶”。有许多晚上他得睡在广阔的天空下，被雨和雾打得透湿。不过他的幽默感却并不因此而消散。鼓槌敲着：“隆咚———咚，大家起床呀！”是的，他是个天生的鼓手。这一天，战斗将要开始了。太阳还没有出来，不过晨曦已经出现了，空气很冷，但是战争却很激烈。空中有一层雾，但那远不如火药的气味浓重。枪弹和炮弹飞过，或穿过脑袋，穿过身体和四肢。但是大家仍然向前进。他们有的倒下来了，太阳穴流着血，面孔像粉笔一样惨白。而这个小小的鼓手仍然保持着他的健康的面色，他没有受一点伤，他愉快地望着团部的那只狗儿———它在他面前跳，高兴得不得了，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它消遣、所有的枪弹都是为了它好玩才飞来飞去似的。冲啊！向前啊！这是鼓儿所接到的命令，而这命令是不能收回的。不过人们可以后退，而且这或许还是聪明的做法呢。事实上的确有人喊：“后退！”因此当我们小小的鼓手，在敲着“冲！前进！”的时候，他懂得这就是命令，而兵士们都必须服从这个鼓声的。这鼓声是多么好啊，这是一个走向胜利的号召，尽管兵士们已经支持不住了。有许多人都在这阵鼓声中牺牲了。炮弹把血肉炸成碎片。·80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炮弹把草堆也烧掉了———伤兵本来可以拖着艰难的步子在那儿躺上几个钟头，也许就在那儿躺一生。想这件事情有什么用呢？但是人们却不得不想，哪怕是住在离这儿很远的和平的城里的人们不得不想。那个鼓手和他的妻子也在想这件事情，因为他们的儿子比得在作战。“我听厌了这种牢骚！”火警鼓说。作战的日子又到了。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但是已经是早晨了。鼓手和他的妻子正在睡觉———他们几乎一夜没有合上眼。他们在谈论着他们的孩子，那个在战场上、“在上帝手中”的比得。父亲做了一个梦，梦见战争已经结束。兵士们都回到家里来了，比得的胸前挂着一个银十字勋章。不过母亲却梦见她到教堂里面去，看到了那些画像，和那些金发的安琪儿的雕像，看到了她亲生的儿子———她心爱的金黄的宝贝———站在一群穿白衣服的安琪儿中间，唱着只有安琪儿才唱得出的动听的歌，他和善地向妈妈点点头，于是跟他们一块儿向太阳光飞去。“我的金黄的宝贝！”她大叫了一声，立即就醒了，“我们的上帝把他接走了！”她说。于是她合着双手，把头藏在床上的布帏幔里，痛哭了起来。“他现在安息在哪儿呢？在人们为许多死者挖的那个大坑里面吗？也许他是躺在沼泽的水里吧！没有人知道他的坟墓，在他的坟墓上也不曾有人念过祷告！”于是她的嘴唇就隐隐地念出主祷文来。她垂下头来，她是那么困倦，于是便睡过去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在这样一个黄昏时节，战场上出现了一道长虹———它挂在森林和那低洼的沼泽地之间。在民间，曾流传着这么一个传·90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说：凡是虹接触到的地面，它底下一定埋藏着宝贝———金黄的宝贝。现在这儿也有一件这样的宝贝。除了他的母亲以外，没有谁想到这位小小的鼓手，她因此梦见了他。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他没有受到任何一点损伤，甚至包括那头上的每一根金黄的头发。“隆咚咚！隆咚咚！他来了！他来了！”鼓儿这样说，妈妈如果看见他或梦见他的话，也可能这样唱。战争已经结束，和平已经到来了。在欢呼和歌声中，大家带着胜利的绿色花圈回家了。那只团部里的狗在大家面前团团地跳舞，好像要把路程弄得比原来要长三倍似的。日子过去很久了。比得走进爸爸和妈妈的房间里来。他的肤色变成了棕色的，像一个野人一样———眼睛发亮，而他的脸庞则像太阳一样射出光来，他被妈妈抱在怀里，妈妈吻他的嘴唇，他的眼睛，他的红头发。她重新获得了她的孩子。尽管他并不像爸爸在梦中所见的那样，胸前挂着银质十字章，但是他的四肢完整———这正是妈妈不曾梦见过的。他们又哭又笑，高兴极了。比得拥抱着那个古老的火警鼓。“这个老朽还在这儿没有动！”他说。于是父亲就在它上面敲了一阵子。“这里倒像是发起了大火！”火警鼓说，“屋顶上烧起了火！心里也烧起了火！金黄的宝贝！烧呀！烧呀！烧呀！”后来怎样呢？后来怎样呢！———这就让城里的乐师告诉你吧。“比得已经长得比鼓还大了，”他说，“比得要比我还大了。”他是皇家银器保管人的儿子。不过他花了一生的时间所·01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学到的东西，比得却只用了半年的时间。他具有某种勇敢、某种真正善良的气质。他的眼睛闪着光辉，他的头发也闪着光辉———谁也不能否认这一点！“他应该把头发染一染才好！”邻居一位主妇说，“警察的那位小姐这样做过，你瞧她得到了多好的结果———他立刻就订婚了。”“不过她的头发很快就变得像青浮草一样绿，所以她得经常染！”“她有的是钱呀，”邻居的主妇说，“比得也可以这样。他和一些有名望的家庭来往———他甚至还认识市长，教洛蒂小姐弹钢琴呢。”他的确能弹钢琴！他能弹从他的心里涌出来的、最动听的、还没有在乐谱上写过的音乐。他在明朗的夜里弹，也在黑暗的夜里弹。领居们和火警鼓说：这真叫人吃不消！他就这么弹着，一直弹到他的思想奔跃起来，扩展成为未来的计划：“成名！”市长先生的女儿洛蒂小姐正坐在钢琴旁边，她纤细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着，在比得的心里引起一片回声。这超过他心里所有的容量。这种情形已经发生过许多次了！终于有一天他捉住那只漂亮的手的纤细的手指吻了一下，并且望着她那双棕色的大眼睛。只有上帝知道他要说什么话，不过我们可以猜猜。洛蒂小姐的脸红起来，一直红到脖子和肩上，她一句话也不回答。随后她的房间里来了许多陌生的客人，其中之一是政府高级顾问官的少爷。他的前额高阔光亮，而且他把头抬得那样高，几乎要仰到颈后去了。比得跟他们一起坐了很久，她用最温柔的眼神望着他。·11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那天晚上他在家里谈起广阔的世界，谈起在他的提琴里藏着的金黄的宝贝。成名！“隆咚，隆咚，隆咚！”火警鼓说。“比得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我想这屋子一定要起火。”第二天妈妈到市场上去。“比得，我告诉你一个消息！”一回到家，她就对他说：“一个好消息。市长先生的洛蒂小姐跟高级顾问官的少爷订婚了。这是昨天的事情。”“我不信！”比得大声嚷着，同时从椅子上跳起来，不过妈妈坚持说：是真的。她是从理发师的太太那儿听来的，而理发师是听见市长亲口说的。比得变得像死尸一样惨白，他慢慢地坐了下来。“我的天老爷！你这是为什么？”妈妈问。“好，好，请你不要管我吧！”他说，脸上已经掉满了眼泪。“我亲爱的孩子，我的金黄的宝贝！”妈妈说，同时哭起来。不过火警鼓儿仍在心里喝着，并没有发出声儿来。“洛蒂死了！洛蒂死了！”现在一支歌也完了。歌并没有结束。它里面还有许多词儿，许多很长的词儿，许多最美丽的词儿———生命中的金黄的宝贝。“她简直像一个疯子一样！”邻居的主妇说，“大家要来看她从她的金黄的宝贝那儿来的信，要来读报纸上关于他和他的提琴的记载。他还寄钱给她———她很需要，因为她现在已经是一个寡妇。”“他已经为皇帝和国王演奏！”城里的乐师说，“这种幸运·21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可从未曾降临到我身上，不过他是我的学生，他不会忘记他的老师的。”“爸爸做过这样的梦，”妈妈说，“他梦见比得从战场上回来时，脖子上挂着银十字章，在战争中他没有得到它，而他现在得到了荣誉十字勋章。这比在战场上更难，要是爸爸仍然活着看到它多好！”“他成名了！”火警鼓说。城里的人也这样说。因为他们曾亲眼看见鼓手的红发儿子比得，小时候总拖着一双拖鞋跑来跑去，之后又成了鼓手而为舞者伴奏，而如今，他终于成名了！“在他没有为国王拉琴之前，他就早已经为我们拉过了！”市长太太说，“那个时候他非常喜欢洛蒂。他一直是很有抱负的。那时的他大胆却又荒唐！我的丈夫听到这件傻事的时候，曾经大笑过！现在我们洛蒂是一个高级顾问官的夫人了！”有一个金黄的宝贝一直藏在这个穷人家孩子的心灵深处———他，作为一个小小的鼓手，曾经敲起：“冲！前进！”对于那些几乎要撤退的人说来，这是一阵胜利的鼓声。他的胸怀中有一个金黄的宝贝———声音的力量。这种力量爆发在他的提琴上，就仿佛里面有一个完整的风琴，好像仲夏夜的小精灵就在它的弦上跳舞。在它里面人们总能听出画眉的歌声和人类的清亮声音。于是，每一颗心都因它而狂喜，他的名字在整个国家里驰名。这是一个伟大的热情的火炬。“他真是可爱极了！”少妇们说，老太太们也这样说。其中一位最老的妇人弄到了一本收藏名人头发的纪念簿，而她的真正目的却是为了要向这位年轻的提琴家求得一小绺浓密而美丽的头发———那个宝贝，那个金黄的宝贝。儿子回到鼓手的那个简陋的房间里来了，他像一位王子般·31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漂亮，像一个国王般快乐。他的眼睛是明亮的，他的面孔像太阳，他双手抱着他的母亲。她吻着他温暖的嘴，快乐得哭了起来。他对房间里的每件旧家具点点头，对装茶碗和花瓶的碗柜也点点头。还有那张他小时曾睡过的睡椅，他也对着点点头。不过他把那个古老的火警鼓拖到屋子的中央，对火警鼓和妈妈说：“假如爸爸也见到了今天的情形，他可能会敲一阵子的！现在得由我来敲了！”于是他就在鼓上敲起一阵震雷般的鼓声。鼓儿感到那么荣幸，连它上面的羊皮都高兴得裂开了。“他真是一个击鼓的神手！”鼓儿说，“我将永远记得他。我想，他的母亲也会由于这宝贝而高兴得笑破了肚皮。”那就是关于金黄的宝贝的故事。招牌被风暴换了很久以前，当外祖父还只是个小孩子时他总穿着一条红裤子和一件红上衣，腰间缠着一条带子，帽子上插着一根羽毛———因为与现在完全不同在他小时候，如果孩子们要想穿得挺漂亮，他们就得把自己打扮成这样儿，街上常常有人游行———这种游行我们现在看不到了，因为它们太旧，已经被废除了。虽然如此，听听外祖父讲讲有关游行的故事，还是蛮有趣的。在那个时候，当鞋匠们转到另一个同业公会去时便要迁移他们的招牌，那时的场面可真是值的一看的。他们的绸旗子在·41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空中飘荡，旗子上绘着一只大鞋子和一双猫头鹰。顶小的伙计们捧着那个“欢迎杯”和公会的箱子，红色和白色的缎带则飘在他们的衬衫上。年长的伙计们拿着剑，剑头上插着一个柠檬。此外还有一个完整的乐队。他们最漂亮的一件乐器是那件叫做“鸟”的东西。外祖父称它为“顶上有一个新月、上面挂着各种丁丁当当的东西的棍子”———全套的土耳其噪乐。这个棍子被高高地擎在空中，前后摇晃着，发出丁丁当当的响声来。它上面那些金、银和黄铜做的东西被太阳光照着的时候，你的眼睛就会立刻花起来。一个小丑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穿着一件用各种不同颜色的补钉缝的衣服，脸上抹得漆黑，头上戴着许多铃，像极了一匹拉雪橇的马。他把他的棒子捅到人群中去，弄出一片嘈杂的声音而不伤人。大家你推我挤，前涌后退。那位站不稳的男孩和女孩，倒到沟里去了；老太太们用手肘乱推，板起面孔，还要骂人。这个人大笑，那个人闲扯。台阶上，窗子上，屋顶上到处都站满了人。太阳在照着，虽然下了一点小雨———这对于农人说来是很好的。如果大家全身打得透湿，那么对乡下人来说这可是一件喜事呢。外祖父多么会讲故事啊！他小的时候，曾经兴高采烈地亲眼看过这种热闹的场面。每当这时同业公会中最老的会员总要到台上演讲一番。台上挂着招牌，而且演讲辞照例是韵文，好像是由诗人做的诗似的———事实上，这也的确是诗，因为这是三个人的集体创作，而他们为了要写好这篇文章，事先还喝了一大碗混合酒呢。大家对这番演讲大大地喝彩了一番。不过，当那小丑爬上台、模仿这位演说家的时候，大家的喝彩声就变得更大了。小丑把一个傻瓜的角色表演得精彩极了，他用烧酒·51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杯子喝蜜酒，之后这杯子被他仍向了群众中，让众人把它接住。外祖父曾经有过这样一个杯子。它是一个泥水匠抢到手然后送给他的。这样的场面真有趣。于是，新同业公会就挂起了饰满花朵和绿色花圈的新会徽。“不论一个人老到了多大年纪，都将记得这样的场面，”外祖父说。他的确忘记不了，虽然他在一生中见过许多大世面，而且仍然可以讲出来。不过最好玩的仍是听他讲京城里迁移招牌的故事。外祖父小时候，曾随父母去过那儿。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国家的首都。街上挤满了那么多人，他真以为大家正在举行迁移招牌的仪式呢，而这儿有那么多的招牌要迁移！如果把它们挂在屋里而不挂在屋外的话，恐怕要一百个房间才装得下。裁缝店门口挂着各种衣服的图样，表示能把人装扮成为粗人或细人。烟草店的招牌上画着可爱的小孩在抽着雪茄烟，就像真的一样。有的招牌上画着牛油、咸鱼、牧师的衣领和棺材，除了这些还有许多只写着说明和预告的招牌。一个人可以在这些街上跑一整天，才能把这些图画看个够。这样他就可以知道到底是什么人住在这屋里，因为他们都把自己的招牌挂出来了。外祖父说，能够知道一个大城市里面的居民是些什么人，这本身就十分具有教育意义。当外祖父进到城里时，招牌也就如此。这是他亲口告诉我的，而且他“耳朵后面并没有一个骗子”———这是当他想骗我们时，妈妈常说的一句话。他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很值得相信。他来到京城的头一天晚上，起了一阵可怕的风暴。这是一场罕见的风暴人们从未经历过，也不曾在报纸上读到过。瓦片在天空中乱飞，所有的木栅栏都吹倒了。是的，有辆车为了要·61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救自己的命，在街上自由行动起来。空中充满了呼啸声，摇撼声。这真是一场可怕的大风暴。运河里的水全部涌到了岸上，因为它不知道应该跑到什么地方去才好。风暴扫过城市的上空，吹走了无数的烟囱，许多古老的、雄伟的教堂尖塔也被风暴吹弯了，而从那时起也再也没见它们直起来过。在那位德高望重的消防队长的门口有一个哨房———这位队长总是跟着最后的那架救火机一起出勤的。而风暴对于这座小哨房也不留情———它被连根拔起，吹在街上乱滚。说来也奇怪，它稳稳地，立在一个卑微的木匠门口。这个木匠在上次大风时曾经救过三个人，而哨房是不会考虑这个的。一位剃头师傅，用来作招牌的大黄铜盆也被吹走了。它直接落到司法顾问官的窗洞里，邻近所有的人都认为，这几乎可算作恶作剧，因为他们像顾问官的最亲密的朋友一样，都把顾问官的夫人叫“剃刀”。她是那么锐利，她知道别人的事总是比别人自己更多。一块画着干鳕鱼的招牌，飞到一位在报纸上写文章的人的门口。这个玩笑开得可不算高明，它忘记了，它不应该跟一个在报纸上写文章的人开玩笑，因为他是他自己报纸的大王———他自己的意见也是这样。一只风信鸡飞到对面的屋顶上去，在那儿停下来，邻居们认为这是最糟糕的恶作剧。一个箍桶匠的桶死钉在“仕女服装店”的招牌底下。一个饭馆的菜单，那原本是镶在粗架子里被挂在门上的，现在被暴风吹到一个谁也不去的戏院门口。这真是一个可笑的节目单———“萝卜汤和包馅子的白菜”，可这却反到招引人们走进戏院去。·71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一个皮毛商人的一张狐狸皮———这是他的一个诚实的招牌———被吹到一个年轻人的门铃绳上。这个年轻人长得像一把收着的伞，他老是去做晨祷，在不停地追求真理。他的姑妈认为他是一个“模范人物”。“高等教育研究所”这几个字被搬到一个弹子俱乐部的门上，而研究所的门上却挂起了“这里用奶瓶养孩子”这个招牌。这实在是不太雅观而且有些胡闹。不过这是风暴做出来的事儿，谁也无法控制它。这真是可怕的一夜。你想想看！这在一夜之间，几乎城里所有的招牌都换了位置。有些地方的招牌上写的字是那么存在暗自发笑，很可能有些秘密他还不愿意讲出来呢。住在这城里的那些可怜的人———尤其是那些生人———总是找错了他们要拜访的人。当然，要是他们按招牌去找的话，这的确是无法避免。有些人以为自己是去参加市参议员们的庄严的会议，在那儿讨论一些重要的事情，但结果他们却来到了一个天翻地覆的男子学校，来到一群在桌椅上乱跳乱蹦的孩子中间。有些人则分不清戏院与教堂———这真是可怕极了！这样的风暴倒是从来没有出现在我们这个时代。那只是在外祖父生前发生的。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小孩子。在我们的这个时代里这样的风暴大概是不会发生的，不过也可能发生在我们的后代的时代里。我们只好希望和祈祷：当招牌们在被风暴随意乱换掉时，他们恰好都待在家里。·81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茶　壶从前有一个茶壶，它是那么骄傲，对它身上的每个部位，它对它的瓷感到骄傲，对它的长嘴感的骄傲，对它的那个大把手也感到骄傲。它的前面和后边都有点什么东西！前面是一个壶嘴，后面是一个把手，这些都是他总在谈论的话。可是它从不谈它的盖子。原来盖子早就打碎了，是后来钉好的，所以也是有缺陷的，而人们是不喜欢谈自己的缺陷的———当然别的人会谈的———这整套吃茶的用具———包括杯子、奶油罐和糖钵都把茶壶盖的弱点记得清清楚楚，谈它的时候比谈那个完好的把手和漂亮的壶嘴的时候多，这一点茶壶知道。“我知道它们！”它自己在心里说，“我也知道我的缺点，并且对此我从不否认。这足以表现我的谦虚，我的朴素。我们大家都有缺点，但是我们也都有优点。杯子有一个把手，糖钵有一个盖子。而我两样都有，而且还有他们所没有的一件东西。我有一个壶嘴，这使我成为茶桌上的皇后。糖钵和奶油罐受到任命，成为甜味的仆人，而任命者便是我，我是大家的主宰。我把幸福分散给那些干渴的人群。在我的身体里面，来自中国的茶叶在那毫无味道的开水中散放出淡淡香气。”这是茶壶在它大无畏的青年时代说过的一番话。它立在铺好台布的茶桌上，它的茶盖被一只十分白嫩的手揭开了。不过这只非常白嫩的手却是那么粗笨，茶壶落下去了，壶嘴跌断·91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了，把手断裂了，而壶盖就更不用说了，因为关于他的话已经讲得不少了。茶壶躺在地上昏过去了，开水淌得一地。对它来说，这是个多么严重的打击，而最糟糕的是大家都笑它。大家只是笑它，而不笑那只笨拙的手。“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次经历！”后来茶壶在检查自己一生的事业时说，“我被人们当做病人，放在一个角落里。过了一天，我又被他们送给了一个讨饭的女人。我下降为贫民了，里里外外，我一句话都不讲。不过，正在这时候，我的生活又开始好转。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身体里装进了土，对于一个茶壶说来，这简直就是等于入葬。但是土里却埋进了一个花根。谁放进去的，谁拿来的，这些我都不清楚。不过它既然放进去了，也总算是弥补了中国茶叶和开水的这种损失，也算是作为把手和壶嘴打断的一种补偿。花根躺在土里，躺在我的身体里，成了我的一颗活的心，这是我从不曾有过的东西。现在我有了生命、力量和精神。脉搏跳起来了，花根发了芽，有了思想和感觉。它开放成为花朵。我看到它，我支持它，它的美使我忘记了自己。为了别人而忘我———这是一桩幸福的事情！我没有得到它的感激和纪念，它受到人们的崇拜和称赞。而我感到非常高兴，它一定也会是多么高兴啊！有一天我听到一个人说它应该配在一个更好的花盆中。接着人们把我当腰打了一下，那时我真是痛得厉害！不过花儿却迁进一个更好的花盆里去了。至于我呢？我被扔到院子里去了。我像一堆残破的碎片被扔在那儿———然而我还拥有我的记忆，那是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02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会唱歌的鸟儿这时候正是冬天。大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了，看起来很像从石山雕刻出来的一块大理石。天很高，而且晴朗。寒风像妖精炼出的一把钢刀，非常尖锐。树木看起来像珊瑚或盛开的杏树的枝子。这儿的空气就和阿尔卑斯山上的那样清新。北极光和无数闪耀着的星星，把这一夜点缀得格外美丽。暴风吹起来了。飞行的云块撒下一层天鹅的绒毛。漫天飞舞的雪花，盖满了寂寞的路、房子、空旷的田野和无人的街。但是我们却坐在温暖的房间里，坐在熊熊的火炉边，谈论着古时候的事情。我们听到了一个故事：很久以前有一座古代战士的坟墓立在大海边。坟墓上坐着这位埋在地下的英雄的幽灵。他曾经是一个国王。他的额上射出一道金色的光圈，长发飞舞在空中，全身穿着铠甲。他悲哀地垂着头，痛苦地叹着气———像一个没有得救的灵魂。这时他的身旁经过了一艘船。水手们抛下锚，走到陆地上来。他们中间有一个歌手。他走近这位皇家的幽灵，问道：“你为何会如此悲哀和难过呢？”幽灵回答说：“从来都没有任何人歌唱过我一生的事迹。这些事迹现在死亡了，消逝了。没有什么歌把它们传播到全国，把它们送到人民的心里去。因此我得不到安宁，得不到休息。”·12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接着这个人就谈起他的事业和他的伟大的功绩。他的同时代的人都知道这些事情，不过这些却从没有被唱出来过，因为他们之中没有歌手。于是这位年老的弹唱诗人拨动他的竖琴上的琴弦。他歌唱这个英雄青年时代的英勇，壮年时代的威武，和他的伟大的事迹。这时幽灵的面孔射出了光彩，像衬着月光的云彩。幽灵在光华灿烂的景象中，怀着愉快和幸福的心情，站了起来，接着就像一道北极光似地消失了。只留下一座盖满了绿草的土丘，现在什么也没有了———连一块刻有龙尼文字的石碑也没有。然而当琴弦发出最后的声音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歌鸟飞出来———仿佛从竖琴里直接飞出来似的。它是一只非常美丽的歌鸟。它的声调如画眉般脆亮，它有着人心一样搏动的颤音和那种使人怀乡的、候鸟所带来的家乡的谣曲。这只歌鸟越过高山和深谷，越过田野和森林，飞走了。它是一只民歌的鸟，它永远不会死亡。我们听到了它的歌。我们在房间里，在一个冬天的晚上，听到它的歌。这只鸟儿不仅仅唱着关于英雄的颂歌，它还唱着各种各样甜蜜的、温柔的、爱情的颂歌。它还歌颂北国的纯朴的风气。它可以用字句和歌调讲出许多故事。它懂得许多谚语和诗的语言。这些语言，像藏在死人舌头底下的龙尼诗句一样，使它不得不唱出来，这样，我们便通过“民歌的鸟儿”更加了解我们的祖国。在异教徒的时代，在威金人的时代，它的巢是筑在竖琴诗人的竖琴上的。在骑士的时代里，拳头掌握着公理的尺度，武力就是正义，农民和狗处于同等的地位———在这个时代里，在哪里才能使这只鸟找到避难所呢？暴力和愚蠢从来不考虑它的·22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个问题。但是在一个骑士堡寨里女主人正坐在堡寨的窗前，把她旧时的回忆，“编成故事和诗，写在她面前的羊皮纸上。而在一个茅屋里，有一个旅行的小贩坐在一个农家妇人身边的凳子上讲故事。正在这时候，这只歌鸟就飞到了他们头上，喃喃地叫着，唱着。只要大地上还有一块它可以立足的山丘，这只“民歌的鸟儿”就永远不会死亡。它现在对我们这些坐在屋子里的人唱。外面是暴风雪和黑夜。它把龙尼文的诗句放在我们的舌头底下，这样我们就认识了我们祖先的国土。上帝通过“民歌的鸟儿”的歌调，对我们讲述着我们母亲的语言。古时的记忆复活了，黯淡的颜色发出新的光彩。传说和民歌像幸福的美酒，我们的灵魂和思想，被这美酒深深的陶醉了，这一晚变成了一个耶稣圣诞的节日。雪花在飞舞，冰块在碎裂。外面在起着风暴。风暴有巨大的威力，它主宰着一切———但它不是我们的上帝。这正是冬天。寒风像妖精炼出的一把钢刀。雪花在乱飞———我觉得，似乎飞了好几天和好几个星期。它像一座巨大的雪山压在整个城市上，它像一个冬夜里的沉重的梦。大雪把地上所有的东西都盖住了，只有那象征着信心的教堂的金十字架高高地立在这个雪冢上，在蓝色的空中，在光明的太阳光里，射出光辉。在这个被埋葬了的城市的上空，飞翔着大大小小的太空的鸟。每只鸟儿放开歌喉，尽情地歌唱，尽情地歌唱。最先飞来的是一群麻雀：它们把大街小巷里、巢里和房子里发生过的所有琐事细事流流讲了出来。它们知道前屋里的事情，也知道后屋里的事情。·32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我们知道这个被埋葬了的城市，”它们说，“所有住在里面的人都在吱！吱！吱！”黑色的大渡鸦和乌鸦也在白雪上飞过。“呱！呱！”它们叫着。“雪底下还有一些东西，一些可以吃的东西———这可是最重要的事情。这是下面大多数人的意见。而这意见是对———对———对的！”野天鹅拍着翅膀飕飕地飞来，它们歌唱着伟大和高贵的感情，这种感情将要从那些现在仍住在被雪埋着的城里的人的心中从他们的思想和灵魂中产生出来。那里面并没有死亡，那里面仍然有生命存在。这一点我们可以从歌调中听出来。歌调像是发自于教堂的风琴中———它像妖山上的闹声，像奥仙的歌声，像瓦尔古里的飕飕的拍翅声，吸引住我们的注意力。多么和谐的声音啊！这种和声透进我们的内心深处，使我们的思想变得高超———这就是我们听到的“民歌的鸟儿”的歌声！正在这时候，天空中吹下来一股温暖的气息。雪山裂开了，太阳光从裂缝里射进去。春天到来了，鸟儿回来了，新的一代，心里带着同样的故乡的声音，也回来了。请听这一年的故事吧：狂暴的风雪，冬夜的恶梦！一切都将会消逝，一切都将会从不灭的“民歌的鸟儿”的悦耳歌声中获得新的生命。·42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小绿东西窗子上有一株绿色的玫瑰花。不久以前它还是一副青春焕发的样子，但是现在它却现出了病态，在害某种病。它正被身上那一批客人一口一口地咬着。要不是这个缘故，这一群穿着绿制服的朋友们倒是蛮好看的。我和其中的一位客人谈过话。他的年纪还不过三天，但是已经是一个老爷爷了。你知道他讲过什么？他讲的全是真话，他讲着关于他自己和这一群朋友的事情。“我们是世界生物中一支最了不起的队伍。在温暖的季节里，我们生出活泼的小孩子。当天气很好时，我们立刻就订婚，马上举行婚礼。而当天气转冷时，我们就生起蛋来。小家伙在那里面睡得才舒服哩。我们非常尊敬蚂蚁，因为他们是最聪明的动物。他们研究和打量我们，但是并不马上把我们吃掉，而是把我们的蛋搬走，放在他们家族的共同蚁窟里的最低的一层楼上，同时在我们身上打下标记和号数，把我们一个挨着一个地、一层堆上一层地排好，以便每天能从蛋里孵出一个新的生命，然后就把我们关进栅栏里，捏着我们的后腿，挤出我们的奶，直到我们死去为止。那真的十分痛快！他们送我们一个最好听的称号：‘甜蜜的小奶牛！’一切和蚂蚁一样聪明的动物都叫我们这个名字。只有人是例外———这对我们是一种极大的侮辱，气得我们简直失去了‘甜蜜性’。你是否能写点文·52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章来反对这事儿，叫这些人能懂得一点道理呢？他们那样傻气地望着我们，绷着脸，用那样气愤的眼光望着我们，而原因仅仅是由于我们吃掉了玫瑰叶子，但是他们自己却吃掉一切活的东西，一切绿色的和会生长的东西。他们替我们起些最下贱的、最丑恶的名字。噢，那真使我作呕！我说不出口，最起码在穿着制服时说不出口，而我是永远穿着制服的。”“我是出生在一个玫瑰树的叶子上的。我和整个队伍全靠玫瑰叶子过活，但是玫瑰叶子却不是生长在我们身体里面的———我们属于高一等的动物。人类对我们感到憎恶，他们拿肥皂泡来歼灭我们———这种东西的味道真难受！我闻到过它！我生下来可不是为了洗涤，因此被洗涤一番真是可怕！”“人啊！你用严厉的如肥皂泡般的眼光来看我们，请你想想我们在大自然中的地位，以及我们生蛋和养孩子的天才吧！我们得到祝福：‘愿你们生长和繁殖！’我们生在玫瑰花里，我们死在玫瑰花里，我们的一生是一首诗歌。请你不要把那种最可怕的、最丑恶的名字加到我们身上来吧———那是让我们难以启齿的名字！请叫我们蚂蚁的奶牛、玫瑰树的队伍、小小的绿东西吧！”作为一个人我站在一旁，望着这株玫瑰，望着这些小小的绿东西———我不愿叫他们的名字，也不愿意侮辱一个玫瑰中的公民，一个有许多卵子和小孩的大家族。本来我是带着肥皂水和恶意来的，打算把他们喷上一通。现在我却打算把这肥皂水吹成泡，然后凝望着它们的美，或许每个泡里面会有一篇童话的。泡越吹越大，泛出五彩的颜色。泡里好像都藏着珍珠。泡飘起来，翱翔着，飞到一扇门上，于是爆裂了。但是这扇门忽·62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然开了，门口童话妈妈站着。“是的，那些小小的绿东西———我不愿叫出他们的名字！关于他们的事情，童话妈妈讲的要比我好得多。”“蚜虫！”童话妈妈说，“对任何东西我们都应该叫出它正确的名字。如果在一般场合下不敢叫，可至少我们可以在童话中叫的。”太太和小鬼你认识小鬼，可是你是否也认识太太呢？她是那位园丁的妻子，她很有学问，能背诵许多诗篇，还能提笔就写出诗来呢，只有韵脚———她把它叫做“顺口字”———使她感到有点麻烦。她有写作的天赋和讲话的天赋。她可以当一个牧师，最起码可以当一个牧师的太太。“穿上了星期日服装的大地是美丽的！”她说。于是她把这个意思写成文字和“顺口字”，最后就编成一首又美又长的诗。她的外甥吉塞路普先生是专门学校的学生———他的名字跟这个故事没有什么关系。她的外甥今天来拜访园丁。他听到这位太太的诗，说这对他很有益，非常有益。“舅妈，您真有才气！”他说。“胡说八道！”园丁说，“请你不要向他灌输这种思想。一个女人应该是一个实际的人，一个老老实实的人，好好地看着饭锅，免得把稀饭烧出焦味来。”·72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我可以用一块木炭消去稀饭里的焦味！”太太说，“至少你身上的焦味，我只须用轻轻的一吻就可以去掉。别人以为你的心里只想着白菜和马铃薯，事实上你还喜欢花！”然后她吻了他一下，“花就是才气呀！”她说。“请你还是看着饭锅吧！”他说。接着他就走进花园里去了，因为他的饭锅是花园，他必须照料它。学生跟太太坐下来，他们在讨论问题。他对“大地是美丽的。这个可爱的词句大发了一通议论，因为这是他的习惯。“大地是美丽的；人们说：征服它吧！于是我们就成了它的统治者。有的人用精神来统治它，有的人用身体来统治它。有的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像一个惊叹号，有的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像一个破折号，这使我不禁要问：他来做什么呢？这个人成为主教，那个人成为穷学生，但是一切都安排得那么聪明。大地是美丽的，而且总是穿着节日的盛装！舅妈，这件事本身就是一首充满了感情的、发人深省的诗。”“吉塞路普先生，你也很有才气！”太太说，“很大的才气！我一点也不说假话。当一个人在与你谈过一席话以后，立刻就能完全了解自己。”他们就这样谈下去，觉得彼此兴趣非常相投。不过厨房里也有一个人在谈话，这人就是那个穿灰衣服、头戴一顶红帽子的小鬼。你知道他吧！小鬼坐在厨房里，是一个看饭锅的人，他独自一人在自言自语，但是除了那只被太太叫做“奶酷贼”的大黑猫以外，谁也不理他。小鬼很生她的气，因为他知道她从未曾想过他的存在。她当然没有看见过他，不过她既然这样有学问，就应该知道他是存在的，同时也应该对他略微表示一点关心才对。她从来没有·82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想到过，在圣诞节的晚上应该给他一汤匙稀饭吃。这点儿稀饭，他的祖先总是能够得到的，而且给的人总是一些没有学问的太太，而且稀饭里还有黄油和奶酪呢。猫儿听到这话时，胡子上都流上了口水。“她说我的存在不过是一个概念！”小鬼说，“这可是超出我的一切概念以外的一个想法。我完全被她否定了！我过去就听到她说过这样的话，刚才又听到她说了同样的话。她跟那个学生———那个小牛皮大王———坐在一起胡说八道。我对老头子说：‘当心稀饭锅啦！’她却一点也不放在心上。现在我可要让它熬焦了！”于是小鬼就吹起火来。倾刻间，火便给燃了起来。“隆———隆———隆！”这是粥在熬焦的声音。“现在我要打一些洞在那老头子的袜子上！”小鬼说，“我要在他的脚后跟和前趾上弄出洞来，好叫她在不写诗的时候有点什么东西缝缝补补。诗太太，请你补补老头子的袜子吧！”这时猫儿打了一个喷嚏。它伤风了，尽管它老是穿着皮衣服。“我把厨房门给打开了，”小鬼说，“因为里面正熬着奶油———比浆糊还要稠的奶油。你不想来舔几口吗？我可是要舔的！”“如果将来挨打挨骂的是我，”猫儿说，“我当然是要舔它几口的！”“先舔后挨吧！”小鬼说，“不过现在我得到那个学生的房间里去，把他的吊带挂在镜子上，再把他的袜子放进水罐里，好使他相信他喝的混合酒太烈，他的脑袋在发昏。昨天晚上我坐在狗屋旁边的柴堆上，跟看家狗开了一个大玩笑：我把我的·92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腿悬在它头上摆来摆去。不论它怎么样往高处跳，它总是够不到。这可惹火了它，又叫又号，可是我仍旧只摇摆着双腿。闹声可真大啦，学生被吵醒了，起来三次朝外面望，可是他尽管把眼镜戴上了，却还是看不见我。他这个人老是戴着眼镜睡觉。”“太太进来的时候，请你喵一声吧！”猫儿说，“我的耳朵不大灵，因为我今天身体不舒服。”“你正在害舔病！”小鬼说，“一舔就好了！把你的病舔掉吧！但是你要记住把胡子弄干净，不要让奶油留在上面！我现在要去了，你听着吧。”小鬼站在门边，门是半掩着的。房间里除了太太和学生以外，什么人也没有。他们正在讨论被学生高雅地称为“家庭中超乎锅儿罐儿之上的一个问题———才气的问题”。“吉塞路普先生，”太太说，“现在我要给你一件与这类相关的东西看。这件东西我从来没有给世界上的任何人看过———当然更没有给一个男人看过，这就是我所写的几首小诗———不过也包括几首长诗。我把它们叫做‘一个淑女的丁当集’！我非常喜欢古雅的丹麦字。”“是的，我们应该坚持用古字！”学生说，“我们应该把德文字从我们的语言中清除出去。”“我就是这样做的！”太太说。“你从来没有听到我用Kleiner或者Butterdeig这样的字，我总是说Fedtkager和Blad－deig。”接着，她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本子，那个本子的封面是淡绿色的，上面还有两摊墨渍。“这集子里有浓厚的真实感情！”她说。“我的感情总是带·03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有极强烈的感伤成分。这几首是《深夜的叹息》，《我的晚霞》。还有《当我得到克伦门生———我的丈夫的时候》———你可以把这首诗跳过去，尽管这也是一首有思想有感情的诗。《主妇的责任》是最好的一首———像其他的诗一样，都很感伤，这正是我的优点。只有一首是幽默的，它里面有些活泼的思想———一个人有时也不免是这样。这是———请你不要笑我！———关于‘做一个女诗人’这个问题的思想。只有我自己和我的抽屉知道这个思想，但现在你，吉塞路普先生，也知道了。我喜欢诗———它让我着迷，它跟我开玩笑，它给我忠告，它统治着我。我用《小鬼集》来做为书名。你知道，古时农民有一种迷信，认为屋子里老是有一个小鬼在弄玄虚。我想象我自己就是一个屋子，而我身体里面的诗和感情就是小鬼———我被这个小鬼主宰着。我在《小鬼集》里就歌唱他的威力。不过请你用手和嘴向我许诺：你永远不能把这个秘密告诉我的丈夫和任何其他的人。请你念吧，这样我就可以知道你是不是能看清我写的字。”学生念着，太太听着，小鬼也在听着。你要知道，小鬼是在偷听，而且他来到的时候，太太刚好念出《小鬼集》这个书名。“这跟我有关！”他说，“她能写出什么关于我的事呢？我要捏她，我要捏她的鸡蛋，我要捏她的小鸡，我要弄掉她那肥犊身上的膘。瞧我怎样对付这女人吧！”他努着嘴巴，竖着耳朵，静静地听。不过当他听到小鬼是怎样光荣和有威力、小鬼是怎样统治着太太时（你要知道，她的意思是指诗，但是小鬼理解的只是字面），他的脸上就渐渐露出笑容，眼睛里射出快乐的光彩。他的嘴角上露出一丝优越，他抬起脚跟，踮着脚尖站着，比原先足足增长了一寸高。·13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一切关于这个小鬼的描写，都让他感到那么高兴。“太太有才气，也有很高的教养！我真是对她不起！她把他写进《丁当集》里，而这集子将会印出来，被人阅读！现在我可不能让猫儿吃她的奶油了，我要留给自己吃。一个人总比两个人吃得少些———这怎么样都是在节省，我要介绍、尊敬和恭维太太！”“这个小鬼！他才应该算是一个人呢！”老猫儿说，“太太只须温柔地喵一下———喵一下关于他的事情，他的态度立即就变了。太太真是狡猾！”不过这倒不是因为太太狡猾，而是因为小鬼是一个“人”的缘故。如果这个故事，让你不明白了，你可以去问问别人，但是请你别问小鬼，也别问太太。·23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安徒生童话全集〔丹麦〕安徒生　着×××出版社

安徒生童话全集

贝脱、比脱和比尔现在的小孩子真是无所不通，无所不晓，简直叫人难以相信！你很难说他们有什么事情不知道。如果对他们说他们是被鹳鸟从井里或磨坊水闸里捞上来送给爸爸妈妈当小孩子的———他们觉得真是一个老故事，半点也不会相信。但这却是世界上真的不能再真的真事情。不过小孩子又怎样来到磨坊水闸和井里的呢？的确，谁也不知道，但同时却又有些人知道。你在夜里仔细瞧过满天星斗的天空和流星吗？你可以看到好像有星星在落下来，不见了！连知识最最渊博的人也不知怎样把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解释清楚。但如果你恰巧知道，你就可以作解释。也许解释会是形形色色的：那是一根圣诞节的蜡烛；从天上落下来，熄灭了。它是来自上帝身边的一颗“有灵魂的星星”。它向地下飞；一接触到我们浑浊的空气，就失去了光彩。它变成一个我们的肉眼无法看见的东西，因为它比我们的空气还要轻得多：它可能是一个安琪儿，但是没有翅膀，因为这个小东西将要成为一个人。它在空中轻轻地飞。风把它送进一朵花里去。可能是一朵兰花，一朵蒲公英，一朵玫瑰花，或是一朵樱花。它静静的躺在花里面暗暗的恢复精神。它的身体轻得能被一只苍蝇带走；无论如何，蜜蜂是能带它走的，如果这个空气的孩子在路上捣蛋，它们决不会把它送·33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回去，因为它们不忍心这样做。它们会宽容的带它到太阳光中，送它到睡莲花瓣上，让它从那儿爬进水里，睡觉和成长，直到鹳鸟看到它，把它送到一个盼望可爱的孩子的人家里去为止。不过这个小家伙可得谨慎点儿。千万别错吃了泥巴和青浮草———它们会把人弄得很不干净、很不可爱，只有喝了清洁的泉水，它才会变得可爱。鹳鸟可不加选择，它只要第一眼看到一个孩子就会把他衔起来。可能来到一个好家庭里，碰上最理想的父母；可能来到极端穷困的人家里———还真不如呆在磨坊水闸里呢。这些小家伙几乎记不起哪怕是一点点他们在睡莲花瓣下做过的梦。在睡莲花底下，青蛙常常对他们唱歌：“格，格！呱，呱！”用人的语言等于是说：“请你们现在试试，看你们能不能睡着，做个梦！”他们也一点记不起自己最初是躺在哪朵花里，花儿发出怎样的香气。但他们会长大成人，会具有某种气质，让他们说：“我最爱这朵花！”这朵花其实就是他们作为空气的孩子时睡过的花。鹳鸟是一种很老的鸟儿。他非常关心自己送来的那些小家伙日子过得开不开心，表现得好不好？尽管他不能帮助他们，或者改变他们的环境，因为他得为自己家里人操心。但是在他头脑中一刻也没有忘记他们。我认识一只非常善良的老鹳鸟。他有丰富的经验，他曾经送过许多小家伙到人们的家里去，他知道他们的历史———这里面免不了联系到一点磨坊水闸里的泥巴和青浮草的。于是我向他要求可不可以随便告诉我其中一个小家伙的简历。他说他不止可以告诉我一个小家伙的历史，而且可以讲三个，他们都是发生在贝脱生家里的。·43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贝脱生的家庭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家庭。贝脱生是镇上三十二个参议员中的一员，这可是一项光荣的差使。他成天跟这三十二个人一道工作，经常跟他们一道消遣。鹳鸟头一年送了一个小孩子到这家来，他的名字是贝脱。第二年鹳鸟又送一个小孩子来，他们叫他比脱。接着第三个孩子来了；他叫比尔，实际上贝脱、比脱和比尔都是贝脱生这个姓的组成部分。这样他们就成了三兄弟。他们曾经是三颗流星，在三朵不同的花里睡过，在磨坊水闸的睡莲花瓣下面住过。他们很幸运得被鹳鸟送到了贝脱生家里。这家位于一个街角上，你们都知道。他们长成了大人———不光在身体上，而且在思想上。他们希望比那三十二个人还要伟大。贝脱说，他要当一个强盗。他曾经看过《魔鬼兄弟》这出戏，所以他坚信世界上再没有比当一个大盗更快乐的事儿了。比脱想当一个收破烂的。至于比尔，他是一个温柔和蔼的孩子，圆溜溜的、胖乎乎的，只是喜欢咬指甲———这是他唯一的缺点。他想当“爸爸”。如果你有机会问他们想在地上做些什么，他们准会这样回答。他们在学校里。一个当班长，一个考倒数第一名，第三个不好不坏。虽然如此，他们可能是同样好，同样聪明，而事实上也是这样———至少他们有远见的父母这样说。他们喜欢参加专为孩子们办的舞会；他们会乘没人在场注意的时候偷偷抽雪茄；他们也努力钻研学问，交到许多朋友。奇怪的是正如一个强盗一样，贝脱极小的时候就很固执。他非常顽皮，但妈妈却很了解似的，解释为———这是因为他肚子里有虫子。顽皮的孩子总是有虫———肚皮里的泥巴。他倔强·53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和顽固的脾气终于有一天在妈妈的新绸衣上发作了。“我的小羊羔，不要推咖啡桌！”她说。“这样会使奶油壶打翻，在我的新绸衣上弄出一大块油渍来的！”这位小羊羔却立刻抓住奶油壶，让一壶奶油全都倒在了妈妈的新绸衣上。妈妈只好说：“小羊羔！小羊羔！你太不体贴人了！”但是她不得不承认，这孩子有坚强的意志。坚强的意志是一种很好的性格，至少妈妈这样认为，这表明这个小羊羔将来会有出息的。他很可能成为一个强盗，但是他却没有真正成为一个强盗。他只是样子像一个强盗罢了：一顶无边帽，一个光脖子，一头又长又乱的头发。他也幻想成为一个艺术家，实际他只是在衣服上像罢了，总体来看，他真像一株蜀葵。他画的一些人也像蜀葵，因为他把他们画得都又长又瘦。他很喜欢这种花，鹳鸟说，他来这家前是在一株蜀葵里住过的。比脱曾经在金凤花里睡过，因此他的嘴角边现出一种黄油的表情；他的肤色很黄，很黄，以至于人们都认为只要在他脸上划一刀，就会有黄油冒出来，他真是一个天生的卖黄油的黄油招牌。但是他内心里却是一个“卡嗒卡嗒人”。他继承了贝脱生一家在音乐方面的遗传。“不过就他们一家说来，音乐的成分已经够多了！”邻居们说。他在一个星期中编了十七支新的波尔卡舞曲，再配上喇叭和卡嗒卡嗒，把它们组成了一部歌剧。那种场面真是壮观！比尔是一个身材矮小，相貌平常的孩子，最奇怪的是他的脸上有红有白。他在一朵雏菊里睡过。别的孩子打他，他从来不还手。他说他是一个最讲道理的人，而最讲道理的人总是让步的。他是一个地道的收藏家。他收集过石笔，收集过印章，·63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最奇妙的是他竟然弄到一个收藏博物的小匣子，里面装着一条棘鱼的全部骸骨，三只用酒精浸着的小耗子和一只剥制的鼹鼠。比尔对科学很感兴趣，每当心中的感情萌发，他总会对大自然发表一番欣赏之情。这对于他的父亲和自己还有他的兄弟来说，都是很好的事情。他情愿到山林里去，也不愿去上学。他爱好大自然而不喜欢被约束。他的兄弟都已经订婚了，而他却只想着怎样完成收集水鸟蛋的工作。他关心动物，了解动物，这方面的知识甚至超过了他对于人的知识。他认为在我们最重视的一个问题———爱情问题上，我们赶不上动物。他看到当母夜莺在孵蛋的时候，公夜莺就整夜守在旁边，为他亲爱的妻子唱歌：“嘀嘀，咕咕，叽叽，哩哩”像这类事儿，比尔就做不出来，连想都不会想到。当鹳鸟妈妈跟孩子们在窝里做甜美的梦时，鹳鸟爸爸就整夜用一只腿站在屋顶上为他的妻子和孩子站岗放哨。比尔觉得他连一个钟头都坚持不了。有一天当他在研究一个关于蜘蛛网的东西时，他忽然完全放弃了结婚的念头。蜘蛛先生忙着织网，为的是要网住那些粗心的苍蝇———年轻的、年老的、胖的和瘦的。他活着是为了织网养家，但是蜘蛛太太却只是专为丈夫而活着。她爱他所以一口把他吃掉：她吃掉他的心、他的头和肚皮。只有他的两条瘦瘦长长的腿还留在网里，作为他曾经为全家的衣食奔波过一番的纪念。比尔曾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他研究它，并且把他奉为博物学中的绝对真理。“这样被自己的太太爱，在狂热的爱情中被自己的太太一口吃掉。人类的爱情有谁能达到这种地步呢，不过这样爱值不值得呢？”比尔决定终身不结婚！他甚至连接吻都不愿意，他也不希·73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望被别人吻，因为接吻可能是结婚的第一步呀。但是他却最终得到了一个吻———我们大家都会得到的一个吻：死神的结实的一吻。等我们活了足够长的时间以后，死神就会接到一个命令：“吻死他吧！”人就是这样死的。上帝射出一丝强烈的太阳光，人的眼睛照得看不见东西。人的灵魂来的时候像一颗流星，走的时候也像一颗流星，只不过它不再躺在一朵花里或在睡莲花瓣下做梦。它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它飞到一个永恒的国度里去，不过这个国度是什么样子的，谁也说不出来。谁也没有去过那里，连鹳也没去过，虽然他能看得很远，也知道很多东西。但他却是那样难以了解比尔，关于他的知识少得可怜，虽然他很了解贝脱和比脱。不过关于他们，我们已经知道得够多了。所以这一次我对鹳鸟说：“谢谢你。”但是他却向我要三只青蛙和一条小蛇———作为食物的报酬，因为这个平凡的小故事。你愿不愿意给他呢？我是不愿意的。我既没有青蛙，也没有小蛇呀。藏着并不等于遗忘很久以前有一座古老的房子，它的四周环绕着一条泥泞的壕沟，沟上有一座吊桥，这座桥总是吊着，似乎很少有放下的时候，因为平时来访的客人实在没多少算得上是贵客。屋檐下和墙壁上有许多专为开枪用的枪眼———那是专为敌人而修建的，如果敌人走得很近的话，也可以从这些枪眼里把开水或白·83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热的铅淋到他们头上去。屋子里的梁都很高；这样设计真是棒极了，因为烟囱会很高，而且炉子里烧着粗大而潮湿的木头，这就可以使炉子里的烟有地方可去。墙上挂着的是一些画像：有穿着铠甲的男人的；还有一些太太们，她们显得很庄严而且穿着一大堆厚厚的衣服。他们之中最尊贵的一位仍然住在这里。她叫做美特·莫根斯。她是这个公馆里的女主人。有一天晚上来了一群强盗。他们打死了她家里的三个人和一条看家狗。接着他们残忍的用拴狗的链子把美特太太套在狗屋上；他们自己则占据了整个客厅，吃喝玩乐纵情狂欢，好像要喝光她的酒窖里所有的酒———都是非常好的麦芽酒。可怜的美特太太被狗链子拴着，却不会像狗一样吠叫。强盗的小厮偷偷地走到她身边来。因为他决不能让别人看见，否则别人就会把他打死。“美特·莫根斯太太！”小斯说，“你记不记得，你的丈夫活着的时候，我的父亲被处以一种酷刑？那时你替他求情，但是一无所获。他只好接受刑罚一直到他变成残废。但是你偷偷地走过来，像我现在一样；你亲手在他的脚下垫两块石头，使他能够得到休息。谁也没有看见这件事情，或者人们看见了也装做没看见。你那时是一个年轻的好心肠的太太。这件事情是我的父亲告诉我的。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美特·莫根斯太太，现在我要像你当初一样，释放你，报答你！”他们两人从马厩里牵出马来，在风雨中骑着逃走了，并且得到了人们善意的帮助。“我当初只是为那个老人做了一点点小事，到头来却得到了挽救我生命的报答。”美特太太感慨地说。·93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不说并不等于忘记！”小厮说。强盗们后来都得到了绞刑的处罚。另外还有一幢老房子，它也仍然存在。它不是属于美特·莫根斯太太的，而是属于另外一个贵族家庭。事情就发生在我们生活的年代。太阳光照在塔的金顶上发出绚丽的光芒，长满了树的小岛像一些花束浮在水面上，野天鹅在这些岛的周围游来游去。花园里长满了玫瑰。屋子的女主人本身就是一朵最美丽的玫瑰，它在快乐中———在与人为善的快乐中———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她所做的好事不仅仅只是一时落入到世人的眼中，而且藏在人们的心里———藏着并不等于忘记。她正在从她家走向田野中的一所孤独的、破旧不堪的小茅棚。茅棚里住着一个穷困的、瘫痪的女子。小房间里的窗子是向北开的，太阳光照不进来。她只能看见被一道很高的沟沿隔断的一小片田野。可是今天却有太阳光射进来———那来自上帝的温暖的、柔和的阳光。屋子的南边开了一扇美丽的窗子，窗外的那堵墙消失了，只剩下一望无际的树林和海岸。这个瘫痪的女子坐在温暖的太阳光里，望着树林和海岸。世界现在变得这样广阔和美丽，而这一切只因为有了那幢屋子里好心肠的太太的一句话。“说那一句话是那么容易，帮那一点忙是那么轻松！”她说：“可我却感受到无边的快乐和幸福！”正因为如此，她才不停地做好事，关心穷人屋子里和富人屋子里的一切人———因为富人的屋子里也有痛苦。她的善行没有人看见，是被藏着的，但是上帝并没有忘记。还有一幢老房子，它坐落在一个热闹的大城市里。这幢房·04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子里有房间和客厅，不过我们却不必进去，我们只须去看看厨房就得了。它里面温暖明朗而又干净整齐。铜器皿闪着光，桌子很亮，洗碗槽像刚刚擦过的案板一样干净。这一切是一个非常能干的女佣人做的，她甚至腾出时间把自己打扮了一番，好像她是要到教堂里去做礼拜似的。她的帽子上有一个蝴蝶结———一个黑蝴蝶结。这说明她在服丧。但是她并没有要哀悼的人，因为她既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既没有亲戚，也没有恋人；她是一个贫寒的女子。她一生中只有过一次短暂幸福的时光———和一个彼此相亲相爱的穷苦的年轻人订婚。有一次他来看她。“我们两人什么也没有！”他说：“对面的那个寡妇对我说了好多热情的话语。她将使我富有，但是我心里只有你。我该怎么做？”“你觉得怎样能使你幸福就怎样办吧！”女子说。“不过一但你决定答应她，请你对她和善些，亲爱些；不过请你记住，从我们分手时起，我们两个人就不能再常常见面了！”好几年过去了。她在街上遇见了她从前的朋友和恋人。他显出一副弱不禁风愁眉苦脸的样子。她的心中很难过，忍不住要问一声：“你近来怎么样？”“各方面都好！”他说。“我的妻子是一个正直和善良的人，但是我的心中总忘不了你。我不停地跟自己作斗争，这斗争现在快要结束了，我会在上帝面前等着你的。”一个星期过去了。晨报上登出了一条消息，说他已经死了。因此她带上了黑蝴蝶结，为她过去的恋人。报上说他留下一个妻子和前夫的三个孩子。这时响起了铜钟的声音，尽管铜有纯净的质地，但却发出了嘈杂、扰人心弦的声音。·14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她的黑蝴蝶结表示哀悼，但是这个女子的面孔显得更悲哀。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悲哀，深深地被埋藏起来，却永远不会遗忘。现在有三个故事了———一根茎上的三片花瓣。你还希望有更多这样的苜蓿花瓣吗？去心灵的书上寻找吧！它们被藏着，但并没有被遗忘。它们还有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