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门人的儿子（1042）

迁居的日子（1063）夏日痴（1068）一位伟大的戏迷（1072）癞蛤蟆（1079）干爸爸的画册（1088）两块破布（1117）两个海岛（1119）谁是最幸运的（1121）树精（1126）家禽格丽德的一家（1151）蓟的遭遇（1166）创造（1170）幸运可能就在一根棒上（1174）彗星（1177）一星期的日子（1182）阳光的故事（1185）曾祖父（1188）烛（1193）最难使人相信的事情（1196）全家人讲的话（1201）舞吧，舞吧，我的洋娃娃（1204）请你去问牙买加的女人（1206）海蟒（1207）跳蚤和教授（1218）老约翰妮讲的故事（1223）

看门人的儿子将军的家住第一层，看门人的家住地下室。这两家的距离很远，整整相隔一层楼，而他们的地位则差得更远，但是他们却住在同一个屋顶下，面向着同一条街和同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块草坪和一株粗大的，能开花的槐树，当它开起花来的时候，树下面会常常坐着一位穿得很漂亮的保姆和将军的一个穿得更漂亮的孩子“小小的爱米莉”。地下室里的看门人的孩子，长着一头黑发和一双棕色的、会说话的大眼睛，这时会在他们面前赤着脚跳舞。这位小姑娘常常对他大笑，同时把一双小手向他伸出来。将军透过窗子看到这一幕，就点点头说：“好极了！”将军夫人很年轻，她几乎像他头一个太太生的女儿。她从来不朝院子里望，不过她命令她的保姆说，住在地下室里的看门人的孩子可以在她的女儿面前玩，但是不能碰她。保姆总是很谨慎的严格照夫人说的去做。·24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太阳照着住在第一层楼上的人，也照着住在地下室里的人。槐树年复一年的花开花落。不光树儿开着花，看门人的小儿子也开着花———他的样子像一朵鲜艳的郁金香。将军的女儿长得白白嫩嫩的，像槐树花的粉红色花瓣。她现在很少到这株树底下来；她总是坐上马车去呼吸新鲜空气，总是和妈妈坐在一块儿出去。但她看到看门人的儿子乔治，总是高兴得点点头，用手指飞一个吻，直到后来她母亲告诫她：她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不能再这么做了。一天上午乔治把门房里早晨收到的信件和报纸送给将军。当他爬上楼梯经过沙洞子的门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一种叽叽喳喳的声音。他以为里面有一只小鸡在叫，但却看到了将军的穿花边洋布衣的小女儿。“你不要告诉爸爸和妈妈，他们知道就会生气的！”“你在干什么，小姐？”乔治问。“什么都烧起来了！”她说。“火烧得真亮！”乔治一把推开育儿室的门，窗帘几乎都快要烧光了，挂窗帘的杆子也烧红了，冒着火焰，乔治向上一跳把它拉了下来，同时大声呼喊。要不是他，恐怕整个房子也要烧起来了。事后将军和夫人追问小爱米莉。“我只是好奇，轻轻划了一根火柴，”她说，“但是它马上就燃起来了，窗帏也马上烧起来了。我拼命的吐唾沫想把火压熄可却一点儿也不管用，所以我就跑出来，躲开了，因为怕爸爸妈妈生气。”“吐唾沫！”将军说，“这是多么低俗的字眼？你什么时候听到爸爸妈妈说过“吐唾沫”的？你一定是跟楼底下的那些人学来的。”·34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但是小小的乔治却作为奖励得到了一个铜板。他没有用钱去买面包吃，却把它塞进存钱罐里去。过了不久，他就有了许多银毫，够买一盒颜料。他开始画起彩色画来，并且画了很多，而且还不错。它们好像是从他的铅管和指尖里行云流水似的流下来一般。他把他最初的几幅彩色画送给了小爱米莉。“好极了！”将军这样称赞这些画。将军夫人承认，人们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个小家伙在想什么。“他是天才！”看门人的妻子总在地下室里这样评价。将军和他的夫人是有权有势的人；他们的车子上绘着两个族徽———分别代表他们的家族。夫人的每件衣服上也有一个族徽，里面外面都有，便帽上也有，连睡衣袋上都有。她的族徽代价很高，是她的父亲用锃亮的现洋买来的，因为他并不是一出生就拥有它，她当然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有它的，她生得足足比族徽早七个年头。大多数的人都记得这件事情，但是这一家人却老早就忘了。将军的族徽是又老又大，压在你的肩上可以把你的骨头压得粉碎———两个这样的族徽当然更不用说了。夫人的骨头就曾经碎过———当她摆一副生硬和庄严的架子去参加宫廷舞会时。将军年纪很老了，头发有些灰白，不过他骑术很好。他在这点上很有自知之明，所以他每天骑马到外面去，而且叫他的马夫远远的跟在他后面。因此他去参加晚会时总好像是骑着一匹高大的马儿似的。戴着很多勋章，把许多人都弄得莫名其妙，但是这不能怪他，他青年时期在军队中服过役；曾经参加过一次盛大的秋季演习———军队在和平时期所举行的演习。从那时起，他终于有了自己可以常常讲的唯一的故事：他部下的一位长官在中途俘虏了一位王公。王公和他几个被俘的士兵必·44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须骑着马灰溜溜的跟在将军后面一同进城。这真是一件难忘的事。多少年来，将军一直不停地讲它，而且老是用那几个相同的可以纪念的字眼来讲它。这几个字是他把剑归还给王公的时候说的：“只有我的部下才会把阁下抓来当俘虏，我本人决不会的！”于是王公回答说：“您是盖世无双的！”说实话，将军并没有参加过战争。当这国家遭遇到战争的时候，他却去当外交官了，他先后到三个国家当过使节。他的法文讲得很好，好得他竟差不多把本国的语言都忘了。他跳舞很好，骑马很棒，他上衣上挂的勋章多到不可想象的地步。警卫向他敬礼，一位非常漂亮的女子自告奋勇作他的太太。他们生了一个很美丽的孩子。她好像是天上掉下的仙女，那么美丽。当她开始会玩的时候，看门人的孩子就在院子里给她跳舞，给她画了许多彩色画。她只玩了它们一小会儿，就把它们撕成碎片。她是那么美，那么可爱！“我的心肝宝贝玫瑰花瓣！”将军的夫人说，“你生来就是要嫁给一位王子的！”那个王子其实已经在他们家门口了，但人们往往认识不到。人们的视线总是被家门所阻挡。“前天我们的儿子把黄油面包分给她吃，”看门人的妻子说：“那上面没有干奶酪，也没有肉，但是她吃得那么香，好像那里面夹着烤牛肉似的。将军家里的人如果看到这种食物一定会大吃一惊的，但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乔治不但情愿把黄油面包分包小爱米莉吃，他连自己的心也愿意分给她呢，只要他能用这种方法使她开心。他是一个好孩子，聪明伶俐。他现在到美术学院的夜校学习绘画。小爱米莉在学习上也很努力并取得了进步。她跟保姆学讲法国话，还·54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跟一位老师学跳舞。“复活节一到，乔治就应该受坚信礼了！”看门人的妻子说，“乔治已经成大人了”。“现在该叫他去学一门手艺，”爸爸说。“当然要学一个好手艺，这样他就可以独立生活，不依靠我们了。”“可是他得回来过夜，”妈妈说：“要找到一个有地方给他住的师傅是不容易的。我们还得给他做新衣服，他吃的那点儿伙食还不太贵———他能吃上一两个熟马铃薯就已经很高兴了，而且他也不花家里的钱读书。让他自己选择吧，你看吧，他将来会很有出息的，那位教授也这样说。”受坚信礼穿的新衣已经做好了。那是妈妈亲手为他缝的，不过是由一个做零活的裁缝裁的，裁得很不错。看门人的妻子说，如果这裁缝能多赚些钱，装饰一个好门面雇几个伙计，他就可以为宫里的人做衣服了。受坚信礼的礼服已经做好了，坚信礼也准备好了。在受坚信礼的那天，乔治的干爹给了他一块黄铜表。干爹是一个做麻生意的商人的伙计，在乔治的干爹中要算是富有的了。这表虽然很旧，但经历了种种沧桑，它走得很快，不过这比走得慢要好得多了，这真是一件不同寻常的礼品。将军家里送来一本用鞣皮装订的《圣诗集》，是小爱米莉送的，正如乔治赠送过她图画一样。书的标题页上写着他的名字和她的名字，还写着“祝您万事如意”。这可是将军夫人亲口传授由别人笔录的。将军仔细看了一次，说：“好极了！”“能有这样一位高贵的绅士瞧得起我们，真是太幸运了！”看门人的妻子说。乔治得穿上他受坚信礼的衣服，拿着那本《圣诗集》，亲自到楼上去答谢一番。·64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将军夫人穿着一层又一层的衣服，又害起恶性的头痛病来———当她对生活感到厌倦的时候，她总是如此。她对乔治的态度非常和蔼，祝他一切如意，同时也希望自己今后永远也不害头痛病。将军身穿睡衣，戴着一顶有缨子的帽子，穿着一双俄国式的红长统靴。此时他真是无限暇想和感慨，来回走了三次，静静地站在那里，说：“小乔治现在成了一个基督徒、愿他长成一个诚实的、尊敬他长辈的人吧！将来你老了的时候，你可以说这句话是将军教给你的。”这真是他生平以来发表的最长的演说。于是他又沉到他的默想中去，现出一副很庄严的样子。不过乔治在这儿听到和看到的一切东西之中，印象最深最喜欢的是小爱米莉。她是多么可爱，多么温柔，多么轻盈，多么娇嫩啊！如果要把她画下来，一定是在五彩的肥皂泡上画。她的衣服，她金色的鬈发，散发出阵阵香气，好像她是一株开着鲜艳花朵的玫瑰，而他就曾经把自己的黄油面包分给她吃过，她吃得那么香甜，每吃一口都对他点点头。她现在记不记得这回事呢？是的，当然记得。她还送过他一本精美的《圣诗集》“作为纪念”呢。从此新年后每当新月第一次升起，他就拿着面包和一枚银毫到外边去，他虔诚得把书翻开，要看看他会得到一首什么诗。他翻到一首赞美和感恩的诗，于是他又翻开，这次是为小爱米莉。他很当心不要翻到悼亡歌那一部分，但是他却翻到关于死和坟墓的那几页了。这种事儿当然不值得相信，但是他却害怕起来，因为不久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就卧病在床了，医生的车子每天中午都停在她家门口。“她就要走了！”看门人的妻子说，“上帝知道他应该把什么人收回去。”·74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然而她却奇迹般的留了下来。乔治画了些图画赠送给她，他画了沙皇的宫殿———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宫———那真是像极了，有尖塔，也有圆塔，样子很像金绿相间的大黄瓜———起码在乔治的画里是如此。小爱米莉如痴如醉的喜欢它们，因此在一星期以内，乔治又为她画了好多画———它们全是建筑物，因为她可以从这些建筑物中做许多梦———门里和窗里的东西。他画了一幢中国式的房子，它足足有十六层高，每层楼上都有钟乐器。他画了两座希腊的庙宇，有细长的大理石圆柱，周围还有台阶。他还画了一个挪威教堂，你一眼就可以看出，它完全是木头做的，雕着花，非常精美，每层楼就好像是挂在摇篮下面的弯杆上一样。但是其中最美的一张画是一个宫殿，它被叫做“小爱米莉之宫”。她将要住在这样的一座房子里。这真是乔治的一个最伟大的创见。他把世界上所有建筑物中最美的东西都移到了这座宫殿上。它像那个挪威的教堂，有雕花的大梁；像那个希腊的庙宇，有大理石圆柱；每层楼上都有钟乐器，同时在高高的顶层有绿色和镀金的圆塔，像沙皇的克里姆林宫。这真是一个属于孩子的，最富有创造力的宫殿！每个窗子下面都标记出房间和厅堂的用处：“这是爱米莉睡的地方”，“这是爱米莉跳舞的地方”，“这是爱米莉玩耍和会客的地方”。它看起来那么出色，引得大家都来看它了。“好极了！”将军称赞道。但是那位年老的伯爵却没任何表示。那一位伯爵比将军更有名望，他拥有一座宫殿和田庄。他听说一个看门人的儿子画出让人都称赞的精美绝伦的宫殿。不过他现在既然受了坚信礼，就已经是大人了。老伯爵把这些图画看了一眼，很冷静的，很客观的评价了它们。·84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有一天天气非常阴沉、潮湿、可怕。对于小乔治来说，这真是最明朗、最称心如意的时候。艺术学院的那位教授把他喊进去。“请听着，我的朋友，”他说。“我们好好谈谈吧！上帝对你很客气，使你有些天资。他还很眷顾你，使你跟许多好人来往。住在街角的那位老伯爵我谈到过你，我也看到过你的图画。我们可以修改一下，因为它们有许多地方需要修正。你应该一星期来拜访我两次，以后你就可以画得更好。我相信，你可以成为一个好建筑师，而不是一个画家，我给你时间好好考虑一下，不过请你今天到住在街角的老伯爵那儿去，你可真应该感谢上帝，让你碰到这样一个好心人。”街角的那幢房子非常大，它的窗子上雕着大象和单峰骆驼———全是古代的手工艺。不过老伯爵特别喜欢新时代和这个时代的便利，不管这些便利是来自第一层楼、地下室，或者阁楼。“我一直认为，”妈妈说：“一个真正伟大的人是不会太骄傲的。那位老伯爵真是多么可爱和直爽！他说话的态度和你我没什么分别。将军家里的人就不是这样，你看，昨天乔治受到伯爵热情的接待，真是荣幸之至，高兴得不知该干什么了。今天我跟这个伟人谈过话，感觉一模一样。我们没有让乔治去当学徒真是一件万幸的事儿，他是一个有天资的人。”“但是他需要别人的帮助。”父亲说。“他现在已经如愿以偿了，”妈妈说，“伯爵不是已经说明白了吗？”“事情会变成这样，跟将军家的关系是分不开的！”爸爸说。“我们也应该感激他们。”·94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好像很有道理！”妈妈说，“不过我觉得他们不值得我们感谢，我只是感谢我们的上帝，我还有一件事应该感谢他：爱米莉现在懂事了！”爱米莉和乔治都在进步。一年来他得到一个小小的银奖章，后来没有多久又得到一个大一些的奖章。“当初我们送他去学门手艺就好了！”母亲说，同时哭起来：“那样我们就可以把他留下来，他跑到罗马去干什么呢？就是他回来了，我觉得我也永远不会再见到他了，但是他不会回来的，我可爱的孩子！”“但是这是他的幸运和光荣啊！我们应该为他骄傲。”爸爸说。“是的，我是多么感激你，我的朋友！”妈妈说：“不过你没说出你心里的话，你的心和我一样都充满了悲伤。”如果单说怀念和别离，这倒没错。但大家都以为，这个年轻人真幸运。乔治要走了，也到将军家里去告别了。不过将军夫人没有出来，因为她又害了重头疼。作为临别赠言，将军又讲了一遍他那个唯一的故事———他对那位王公所讲的话，和那位王公对他所讲的话：“你真是举世无双！”于是他就把手伸向乔治———一只松软的手。爱米莉也把手向乔治伸出来，她几乎是很难过、很悲伤的样子，不过乔治才最痛苦。人不管无事可做，还是忙碌异常，时间总是在不紧不慢的溜走。时间是同样地长，但不一定是同样有用。就乔治来说，时间很有用，只是除了在他想家的时候，也似乎不太长。楼上和楼下的人生活得好吗？嗯，信上也谈到过，信上可写的东西·05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还真多，可以写明朗的太阳光，也可以写阴沉的日子。从信上可以了解家里发生的一切：爸爸已经死了，只有母亲还活着。爱米莉一直是一个会安慰人的安琪儿。妈妈在信中写道：她会常常去地下室探望她。信上还说，主人准许她仍旧当个看门的人。将军夫人有天天记日记的习惯。她在日记里记下了所有的事情，她参加的每一个宴会，每一个舞会，接见的每一个客人。日记本里还有些外交官和显贵人士的名片作为插图。她对于她的日记本感到骄傲。日子越长，日记本就越厚，文字也就越多，她害过许多次重头痛病，参加过许多次华丽而热闹的晚会———这意味着，参加过宫廷的舞会。爱米莉长大后第一次去参加宫廷舞会，妈妈是穿着镶有黑花边的粉红色礼服。那是西班牙式的风格，女儿穿着白衣服，那么纯洁明朗，那么美丽！绿色的缎带在她戴着睡莲花冠的金黄鬈发上柔柔的飘动着，像灯心草一样。她的眼睛蓝得清澈见底，那么清亮；她的小嘴简直像一颗红樱桃；她的样子像一个可爱的小人鱼，美丽得难以想象。三个王子都邀请她跳舞，这也就是说，第一个跳了，接着第二个就来跳。将军夫人竟然一个星期都没有害过重头痛。第一次舞会当然不意味着最后一次，不过爱米莉倒是累得吃不消了。幸而夏天到了，是一个可以休息和呼吸新鲜空气的好时候。这一家人被请到那位老伯爵的王府里去。王府里有一个花园，很值得观赏。它的一个角落布置得古色古香，有整齐的绿色篱笆，人们走在它们中间就好像置身于有窥孔的、绿色的屏风中间一样。黄杨树和水松被剪扎成为星星和金字塔的形状，清澈的水从嵌有贝壳的石洞里流出来。旁·15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边有许多巨大的石头雕成的人像———你可以认出它们的衣服和面孔，每一块花畦的形状不是一条鱼，一个盾牌，就是一个拼成字。这是花园里别具法国风情与特色的一部分。从这儿你会走进一片富有新鲜感，而且宽阔的树林。树在这儿自由地生长，因此它们是又大又好看。绿色的柔软的草地总是诱使人们去散步于其间。它被剪过，压平过，保护得很好。这是花园里富有英国风味的一部分。“过去和现在，”伯爵说，“在这儿和谐地融合在一起，两年以后这房子就会有它一套独特的风格。它将会完完全全的大变样儿———更好、更美。我把它的设计给你看，还可以把那个建筑师介绍给你们。他今天来这儿吃午饭！”“太好了！”将军说。“这里简直就是天堂！”夫人说。“那儿你还有一个华丽的宫殿！”“那是我养鸡的地方。”伯爵说。“鸽子住在顶上，吐绶鸡住在第一层楼，不过老爱尔茜住在大厅里。大厅的四周还有客房：孵卵鸡单独住在一起，生了小鸡的母鸡则另外住在一处，鸭子有它们自己到水里去的出口！”“好极了！”将军又一次说。于是他们就一起去看这豪华的养鸡房。老爱尔茜在大厅的中央，站在她旁边的就是建筑师乔治———看门人的儿子，许多年过后，现在他和小爱米莉又在养鸡房里碰头了。没错，他就站在这儿，他的风度像一个翩翩公子；面孔是开朗的，有一种果断的神情；头发黑得发光；唇角微微上翘，闪出一个温暖的微笑，好像是说：“我耳朵后面藏着一个捣蛋·25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鬼，他对你的全部事情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老爱尔茜为了表示她的敬意，特地把她的木鞋脱掉，穿着袜子站在那儿。母鸡咕咕地叫，公鸡咯咯地啼，鸭子迈着蹒跚的步履，嘎嘎叫着。不过那位皮肤白晰的、苗条的姑娘站在那儿———她就是他小时候的伙伴，将军的女儿———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片潮红，眼睛圆溜溜的，嘴唇虽然没透露出一句话，却蕴藏着无穷的含义。如果他们不是一家人，或者从来没有在一起跳过舞，这可真是一位青年男子从一位漂亮姑娘那里所能得到的最漂亮的致意了。她和这位建筑师却是从来没有在一起跳过舞的。伯爵上前去握了握他的手，介绍他说：“我们的年轻朋友乔治先生其实不是一个陌生人。”将军夫人行了礼。她的女儿刚要向他伸出纤纤细手，忽然又缩回去了。“亲爱的乔治先生！”将军说，“我们曾经是住在一起的老朋友，好极了！”“你简直就像一个意大利人。”将军夫人说，“我想你的意大利话一定跟意大利人讲得一样出色。”将军夫人会唱意大利歌，但是不会讲意大利话———将军曾经告诉别人。乔治坐在爱米莉的右边。将军在一旁陪伴她，伯爵陪着将军夫人。乔治先生讲了一些逗乐的小故事，他讲得很好。他是这次宴会的中心和闪亮点，虽然老伯爵完全可以担当这个重任。爱米莉坐着一声不响；她的耳朵倾听着，她的眼睛在闪着光。但是她静静的坐在那里，一声不吭。后来她和乔治一起站到了阳台上的花丛中。玫瑰花的篱笆·35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遮住了他们。乔治首先开口说话了。“我感谢你那样关心我的母亲！”他说。“我知道，我母亲去世的那天晚上，你特地下楼陪在她身边，一直到她闭上眼睛为止。我是多么感谢你啊！”他握着爱米莉的手，吻了它———在这种情形下他完全有资格这样做。她脸上发出一阵绯红，不过她把他的手轻轻捏了捏，同时用温柔的蓝眼睛凝望着他。“你的母亲是一位慈爱的妈妈！她是多么疼爱你啊！她让我读你写给她的信，现在我真的很是了解你了！我小的时候，你对我那么好；你送给我许多你画的画儿———”“而你却把它们撕成碎片！”乔治说。“不，我仍然保存着你为我画的那座宫殿———一幅最美的图画。”“现在我要把那宫殿变为现实！”乔治说，同时为自己的话激动起来。将军和夫人在自己的房间里互相诉说对乔治———看门人儿子的看法，他的行为举止非常得体，谈吐也能显示出他的学问和聪明。“他可以做一个家庭教师！”将军说。“真是个天才！”将军夫人说。她没有别的什么好说了。整整一个夏天，乔治更频繁的在伯爵府出入。当他偶然有几次没来，大家竟都十分想念他。“上帝是那么眷顾你，他给你的东西比我们多得多！”爱米莉对他说。“你意识到这点了吗？”乔治感到荣幸之至，这么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子居然瞧得起他。他觉得她简直是独一无二。将军深深的越来越觉得乔治不可能是地下室里长大的孩子。·45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不过他的母亲真是一个诚实、善良的好女人，”他说。“这点使我永远忘不了她。”“夏天终于过去了，冬天来了。人们更加频繁的谈起乔治先生。他在高尚的场合中都受到重视和欢迎。将军甚至在宫廷的舞会上见到了他。现在将军家里将为小爱米莉筹办一个舞会。是不是把乔治先生也请来呢？“国王都可以请，将军当然也可以请！”将军说，同时他挺起腰来，足足比平时高了一寸。乔治先生得到了邀请，当然他来了。王子和伯爵们也来了，他们跳起舞来一个比一个好；可惜的是爱米莉只跳了头一场舞。她不小心扭了脚；不太厉害，但是使她感到很难受。因此她很小心的没有再跳，只能望着别人跳。她坐在那儿望着，那位建筑师恰恰站在她身边。“你真是把整个圣·彼得教堂都给她了！”将军从旁边经过的时候说。他微笑着像一位慈祥的父亲。几天以后，他用同样慈祥的笑去对待乔治先生。这位年轻人是专程来感谢那次邀请他参加舞会的，他还能有什么别的话呢？是的，这真是一件让人十分诧异和大吃一惊的事情，他说了一些疯狂的话。将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荒唐的建议”———一个做梦都想不到的要求：乔治先生要求小爱米莉做他的妻子！“客人！”将军说，他气得快要脑袋冒火了。“我一点也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说的什么？你要求什么？先生，我好像从来都不认识你！朋友！你居然带着这种可耻的念头来我家里！我还要不要住在这儿呢？”于是他怒气冲冲的冲进卧室，砰的·55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把门关上，让乔治单独站在外面。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就转身走出去。爱米莉站在走廊里。“父亲答应了吗？———”她问，声音似乎不住的颤抖。乔治握着她的手。“他不愿再见我了———还有机会！”爱米莉的眼眶里积满了泪水；但是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充满了勇气和信心。暖暖的阳光柔柔的洒在他们俩的身上，似乎为他们祝福。将军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气得简直要发疯。是的，他还在生气，而且用这样的喊声表示出来：“简直是疯子！看门人的痴心妄想！”不到一点钟，将军夫人就从将军口里听到这件事情。她把爱米莉喊来，要亲自和她谈谈。“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他居然这样地侮辱你！这样地侮辱我们！你的眼睛里也有泪，但是这与你很相称！你有眼泪倒显得更美了！你真是像极了你母亲结婚时的样子。痛哭吧，小爱米莉！”“是的，我要放声痛哭！”爱米莉说，“假如你和爸爸不说一声‘同意’的话！”“真是个傻孩子！”夫人不由得大叫一声，“你病了！你在发呓语，我那个可怕的头痛病现在又发作了！请想想你带给我家的痛苦吧！爱米莉，请别把你的母亲往死里逼。爱米莉，你如果这样做你将永远失去你的母亲！”将军夫人的眼睛也潮湿了。她一想到她自己的死就非常难过。不久人们在报纸上读到一则新消息：“乔治先生被任命为第八类的五级教授。”“真可惜，他的父母已躺在坟墓里了，无法读到这个消·65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息！”新的看门人一家子说。现在他们就住在将军楼下的地下室里。他们知道，教授就是在这四面墙中间出生和长大成人的。“现在他得付头衔税了，”丈夫说。“没错，尤其是对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这是一桩大事，”妻子说。“一年得付十八块钱！”丈夫说，“天啊！这真是一笔大数目！”“不，我不是说他的任命！”妻子说。“你以为他还会为钱费脑筋！他甚至可以赚数倍的数不清的钱！他还会讨一个有钱的太太呢。如果我们有孩子，真希望他们也会变成建筑师和教授！”住在地下室里的人对乔治有非常好的印象；住在第一层楼上的人对他的印象也很好；那位老伯爵也这样想。这些话全都源于他儿时所画的那些画。不过他们怎么会谈到这些画呢？他们在谈论着俄国，在谈论着莫斯科，因此他们也当然谈到克里姆林宫———小乔治曾经专为小爱米莉画过。他画过许许多多的画儿，那位伯爵还特别能记得起其中的一张：“小爱米莉的宫殿———她在里面睡觉，在里面跳舞，在里面做‘接待客人的游戏’。”这位教授真是很能干；他最终一定会当上一位老枢密顾问官，并在这位子上告终。这并不是不可能的事。他从前既然可以为那样一位年轻的小姐建造一座宫殿，这件事也未必不可能发生。“这真是一个世上第一的大笑话！”将军夫人在伯爵离去以后说。将军若有所思地摇摇头，骑着马走了———他的马夫远远的跟在后面；他坐在他那匹高头大马上看起来比平时要神气百·75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倍。现在是小爱米莉的生日；人们送给她数不清的花和书籍、信和名片。将军夫人吻了她的嘴唇；将军吻着她的额；他们是一对慈爱的父母；她和他们都有尊贵无比的客人———两位王子———来拜访。他们谈论着舞会和戏剧，谈论着外交使节的事情，谈论着某些画家和政府的事情。他们谈论着他们见过的有才之人和本国的优秀人物；那位年轻的教授和建筑师也在这些谈话中被提到了。“他为了使自己能获得好名声建筑着！”大家说。“他也为将来和一个望族拉上关系而建筑着！”“一个望族？”将军后来忍不住对夫人重复了这句话，“哪一个望族？”“我懂得大家话里的含义！”将军夫人说，“不过我对此事不表示意见！我甚至懒得去想它！上帝决定一切！不过我倒觉得很奇怪！”“我也觉得很奇怪！”将军说，“我脑子里一点概念也没有。”于是他就去寻找所谓概念去了。恩宠的源泉，不管它是来自宫廷或者来自上帝，都会产生一种力量，一种说不出的力量———这些恩宠，小小的乔治十分幸运的都具备了。我想我们还是说一下爱米莉的生日吧。爱米莉的房间被男朋友和女朋友送来的花熏得喷香；桌子上摆满了精美的贺礼和礼品，可是乔治的礼品一件也没有。尽管礼品来不了，但似乎也没这个必要，因为整个房子就是他最好的贺礼，甚至楼梯下面那个沙洞子里也有一朵纪念的花冒出来：爱米莉曾经从这里向外望，窗帘子在这里烧起来过，乔治那时正好是第一架及时的救火机。她只须朝窗子外望一眼，那·85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棵槐树就可以使她回忆起儿童时代。花和叶子都谢了，但是树仍笔直的矗立在寒霜中，像一棵奇怪的珊瑚树。月亮就挂在树枝之间，又大又圆，像在移动，又像没有移动，还和乔治分黄油面包给小爱米莉吃时一模一样。她从抽屉里取出那张绘着沙皇宫殿和她自己的宫殿的画———这都是乔治的纪念品。她看着，想象，心中涌起了美妙的感受。她记得有一天，在爸爸妈妈没有注意的时候，她走到楼下看门人的妻子那儿去———她躺在床上就要死去了。她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听到她最后的话：“祝福你———乔治！”这位母亲临死之前还记挂着她的儿子。现在爱米莉懂得了她这话的意思。是的，是的，她生日的这天，乔治是和她在一起，的确在一起！碰巧第二天这家又有一个生日———将军的生日。他比他的女儿生日晚一天———当然他出生的年份是要早许多年的。人们又送了许多礼物；在这些礼品之中有一个马鞍，它不但样子和市面上的其它马鞍不一样，而且坐起来很舒服，价钱很贵。只有王子有类似这样的马鞍。谁会送这个来呢？将军非常高兴。它里面夹了一张小纸条。如果纸条上写着“谨对您过去对我的好意致谢”，我们可能猜到是谁送来的；可是它上面却写着：“将军所不认识的一个人敬赠”！“难道这世上还有我不认识的人？”将军说。“每个人我都认识！”这时他便想起社交界中的许多名流，他每个人都认识。“这一定是我的夫人送的！”他最后说，“她在跟我开玩笑！好极了！”但是她并没有跟他开玩笑；毕竟有心情开玩笑的时候已经过去了。·95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现在又有一个庆祝会，但不是在将军家里开的。这是一位王子家里的例行舞会。人们是戴假面具去跳舞的。将军穿着西班牙式的小皱领的衣服，挂着剑，打扮成为威严的一位鲁本斯先生去参加。夫人则打扮成为一位鲁本斯夫人。她穿着黑天鹅绒的、高领的、保暖的怕人的礼服；她的脖颈上还挂了一块磨石———那就是说，一个很大的皱领，完全像将军那幅荷兰画上的画像———画里面的手尤其的被人所称道：完全跟夫人的手一样。爱米莉打扮成为一个穿镶着花边的细棉布衣的普赛克。她简直就是一根可以浮起来的洁白的天鹅羽毛。她不需要翅膀。她装上翅膀只是作为普赛克的一个表面的象征。这儿真是一派华丽异常极其精致的场面，洒满了明媚的阳光缀满了鲜艳的花朵。这儿的东西真是多得看不完，因此人们也就没有注意到鲁本斯夫人的一双美丽的手了。一位帽子上插着槐花，身穿黑色的外衣的人，跟普赛克在一起跳舞。“他会是谁呢？”夫人问。“王子殿下！”将军说；“我毫不怀疑；和他一握手，我立刻就感觉到是他。”夫人却显得有些不大相信。鲁本斯将军却毫不怀疑；他走到这位穿化装外衣的人身边去，用指尖轻轻的在他身上写出了王子姓名的第一个字母。这个人否认，但是给了他一个暗示：“您还记得那个马鞍吗？将军所不认识的那个人！”“我知道了！”将军说。“原来是您送给我那个马鞍！”这个人摆摆自己的手，在人群中不见了。·06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爱米莉，跟你一起跳舞的那位黑衣人是谁呀？”将军夫人问。“我没必要问他的姓名，”她回答说。“因为你认识他呀！他就是那位教授！”她把头掉向站在旁边的伯爵，继续说，“伯爵，那儿站着的就是您的那位教授。黑衣人，戴着槐树花！”“亲爱的夫人，这一点儿都不奇怪，”他回答说；“不过似乎有一位王子也穿着这样的衣服。”“我记得他握手的样子！”将军说。“这位王子送过我一个马鞍！我丝毫不怀疑这件事，我一定得请他吃饭。”“就这样办吧！如果他是王子的话，他一定会来的，”伯爵说。“假如他不是王子，那么他就不会来了！”将军说，同时朝着那位正在跟国王谈话的黑衣人身边走去。将军毕恭毕敬地邀请他———为了彼此能认识一下交个朋友。将军自信地微笑着；他相信他请的人一定是个王子。他大声地、清楚地发出他的邀请。穿化装外衣的人一下子揭开了他的假面具：原来是乔治。“将军能否把这次邀请重说一次呢？”他问。将军立刻像是长高了一寸多，显出一副傲慢的神气，向后倒退两步，又向前进了一步，像在小步舞中一样。作为将军所能拥有的全部庄严架式以及傲人的面孔，现在全都摆出来了。“我一生中从未食言，教授先生，我请您！”他鞠了一躬，同时不由得斜视了旁边听到了全部交谈的国王一眼。结果就是这样，将军家里就举行了一个午宴。被请的客人只有老伯爵和他的年轻朋友。·16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只要脚伸到桌子下面，”乔治想，“奠基石就算是稳稳的落地了！”的确，奠基石是庄严地安下来了，而且就是在将军和将军夫人的面前。客人到了。正如将军所知道和承认的，他的谈吐很像一位上流社会人士，而且他非常幽默风趣。将军有许多次不得不说：“好极了！”将军夫人后来总免不了常跟别人说起这次午宴———她甚至还跟宫廷的一位夫人谈过。这位夫人也是一个很具天赋且颇有自尊的人；她请求再有机会请教授来时，也把她请来。因此他得以又受到一次邀请。他终于又得到了一次殊荣，而且仍然那么可爱。他甚至还下棋呢。“他一定不是在地下室里出生的！”将军说，“他一定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像这样出自名门的少爷这世上还有很多，这完全不能怪那个年轻人。”这位教授既然可以被国王邀请到他的宫殿去，当然也可以走进将军的家。不过要在那里深深扎根下来———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只有机会在这个若大的城市生根。他正在走运。上帝慷慨的将恩惠的露水降淋到他的身上。因此，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当这位教授成了枢密顾问的时候，爱米莉就成了枢密顾问夫人。“人生只有悲剧和喜剧之分，”将军说。“人们在悲剧中灭亡，但在喜剧中结为连理。”我们的这个故事，是结为眷属。他们还生了三个健壮的孩子，当然这不可能一次办到。这些可爱的孩子会常常来看外公外婆，他们会很淘气的在房间和堂屋里骑着木马乱跑。每当这个时候将军也在他们后面骑着木马，“作为这些小枢密顾问的马夫”。·26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将军夫人坐在沙发上看；即使她又害起很严重的头痛病来，她也总是幸福的微笑着。乔治的故事就是这样的，而且还在发展；不然的话，这个看门人的儿子的故事也就不值得我费那么多的口舌去讲了。迁居的日子你还记得守塔人奥列吧！我曾经讲到过关于我两次拜访他的情形。后来我又第三次拜访了他，现在我就讲给你听，不过这并不是最后的一次。一般说来，我总是在过年的时候到塔上去看他。不过这一次却正巧碰到了他搬家，因为这一天街上给人的感觉非常糟。街上堆满了垃圾、破碗罐和脏东西，更不用说人们还把那些铺床的干草满街乱丢。你得在它们上面和中间走。我刚刚一走过来就看到几个孩子在一大堆脏东西上玩耍。他们玩着睡觉的游戏。他们看起来像是找到了玩睡觉游戏的好地方。他们蜷缩在一堆铺床的草里，把一张旧糊墙纸拉到身上当做被单。“真是太好玩了！”他们说。但是我觉得简直快要受不了了。我急忙走开，跑到奥列那儿。“这意味着应该搬家了！”他说。“大街和小巷现在看来就像一个箱子———一个奇大无比的垃圾箱子。我想我只需要找到一车垃圾。我可以从里面发现些什么；圣诞节一过，我就去找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街道中间；街上又冷，又阴，又潮·36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湿，完全可以把你弄得躺在床上感冒几天。清道夫停下他的车子；车子里装得满极了；真不愧是哥本哈根在搬家日的一个极佳的榜样。“车子后面居然还有一棵枞树。树还是绿的，枝子上还挂着许多金箔。它曾经是一棵圣诞树，但是现在却落得个被人弃置街头的命运。清道夫把它插在了垃圾堆上，它可以叫人看了觉得很滑稽，或许还笑几声，也可以叫人悲伤得痛哭流涕。是的，我们可以说两种可能性都有；这完全要取决于你当时的心境。我已经想了一下，垃圾车里的一些其它东西也想了一下，或者它们也许都想了一下———这是半斤八两的事，有什么不一样呢。“车里有一只撕破的女式手套。它在想什么呢？要不要我把它想的事情告诉你呢？它躺在那儿，用它的小指指着枞树。‘我认识这棵树！’它想，‘我也出席过灯火辉煌的舞会。我的真正一生是在一个豪华的舞会的夜晚度过的。握一次手，于是我就裂开了！我的生命、经历、记忆也就从此中断了；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让我认为值得为它继续活下去！’这就是手套所想的事情———也许是它可能想过的事情。“‘这棵枞树真是大笨蛋！’陶器碎片说。破碎的陶器总觉得世上只有它才最聪明。‘你既然被装进了垃圾车，’它们说，‘你就没必要再摆什么臭架子，戴什么金箔了！我们只要知道，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曾经起过一些作用，起码比这根绿棒子所起的作用要大得多！’这也算是一种意见———而且还有许多东西也恰恰这样认为。不过枞树仍然保持着一种神气洋洋，自得其乐的神气。它可以说是垃圾堆上的一首小诗，而这样的事情却无数次发生在搬家的日子里的街上。在街上走路处处受到阻挠·46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和打扰，我急于想逃避，想逃到塔上，在那里待着：我可以坐在塔的上面，以幽默似乎超然的心情俯视下界的一切事物。“下面这些老好人正在闹着搬家的无聊游戏！他们拖着、拽着、拉着自己那少得可怜得财产。小鬼则呆在一个木桶里，也在跟着他们迁移。家里种种琐碎的谈话，亲族间的隔阂与抱怨，忧愁和烦恼，也从旧居迁到新居里来。他们会对整个事儿怎么想呢？我们会怎么想呢？是的，《小小新闻》上的那首古老的好诗早就告诉过我们了：别忘记，死亡就是一个伟大的搬家日！“这是一句很有哲理的话，但是听起来却让人不舒服。死神是，而且永远是，一个最有能力的公务员，虽然他的小差事多得不得了。你意识到这一点了吗？“死神是一个驾驶公共马车的人，他是一个作证明的人，他把他的名字写在我们的有效证件上，他是我们储蓄生命银行的总经理。你知道这点吗？我们把我们在人世间所做的一切事情都存进了这个银行。当死神赶着搬家的马车到来时，把我们都接走，迁入‘永远的国度’。到了国境，他就把有效证件交给我们，作为护照。他从‘生命银行’里取出我们做过的最能代表我们行为的事情，作为旅行的花销。这可能很愉快，但也可能很可怕。“谁也无法逃避这样的一次马车旅行。记得某人说过，有一个人没有得到准许坐进去———他就是耶路撒冷的那个鞋匠。他只能跟着马车的后面跑。如果他得到了准许坐上马车的话，可能他早就不再是诗人们的一个主题了。你或许可以在联想中向这搬家大马车里面瞧一眼里面形形色色的人都有！皇帝和乞丐，天才和白痴，都是肩并肩一样平等的坐在一起。他们不得·56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不在一起旅行，没有财产，没有金钱。他们只带着证明书和‘生命银行’的零用钱。不过他会把他一生中做过的所有事情中哪一件带走呢？可能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小得像一粒豌豆；但是一粒豌豆可以发芽，长成一株开满鲜花的豌豆树。“墙角里的矮凳子上坐着一个可怜的穷人，经常挨打挨骂，这次他可能会只带了他那个几乎快要磨光的矮板凳，作为他的证明书和旅行费。板凳于是就成为一顶送他进入永远国度里去的轿子。它变成一个璀灿无比的王座；它开出花朵，像一个开满鲜花的亭子。“另外一个人一生只记得喝那高脚杯中的香槟酒，借此忘掉他所做过的坏事。他这次带来了他的酒桶；他要在旅途中喝里面的酒。酒是清洁和纯净的，他的思想也变得清楚起来。他的一切良知和感情都被唤醒了。他看到，也感觉到他从前不愿意看和看不见的东西。他现在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一条永远活在他头脑里，时刻咬啮着他的蠕虫。如果说酒杯上写着的是‘忘记’这个字，那么酒桶上写着的却是‘记忆’。“当我读到一本好书、一本杰出的历史传记的时候，我总不禁要想想书里的主人公和其他人在他坐上死神的公共马车时最后一瞬间的那种情景。我不禁要想，死神从‘生命银行’里取出他的什么行为呢，他会带些什么零用钱到‘永远的国度’里去呢？“从前有一个法国皇帝———他的名字我已经记不得了。我有时会忘记一些好人的名字，不过它们一定会重新被我想起的。这个皇帝在颗粒无收的年份成为他的百姓的施主。他的百姓为他立了一个用雪做的纪念碑，上面写着如下的字样：‘您的帮助比雪融还要短暂！’我想，死神会记得这个纪念碑，会·66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给他一小片雪花。这片雪花将永远也不会融化；它将像一个洁白的光环，在他高贵的头上飞向‘永远的国度’。“还有一位路易十一世。这个名字我永远都忘不了，因为坏事总是让人们刻骨铭心。我常常想起他做的一件事———我真希望历史可以被当做一堆谎话。他下了一道命令，要处死他的大法官。有理也好，无理也好，他有权作这件事情。不过他竟然残忍的命令，把大法官的两个天真的孩子———一个七岁，一个八岁———送到刑场上去，同时还叫人把他们父亲的鲜血残酷地洒在他们身上，然后将他们关进巴士底狱，关在一个狭小的铁笼子里。他们在铁笼子里连一张床单都没有。每隔八天，国王派一个刽子手去，把他们每人的牙齿拔掉一颗，让他们的日子不好过。大一些的孩子说：‘如果妈妈听说我的弟弟在受这样的折磨，她会心痛得死去。请你把我的牙齿拔掉两颗，放过他这次吧！’刽子手听到这话，就流出眼泪来，但是皇帝的命令根本不相信眼泪。每隔八天，银盘子上有两颗孩子的牙齿被送到皇帝面前去。他只要提出这个要求，他就得到两个无辜孩子的牙齿。我想死神一定记着把这些牙齿从生命的储蓄银行取出来，交给路易十一一起带进那个伟大的、永远的国度里去的。这两颗牙齿像两只永不熄灭的萤火虫永远飞在他面前。它们在发亮，在燃烧，在咬啮他———这两颗牙齿。“是的，在这样一次马车旅行是一定要在一个伟大的迁居的日子里作的，是一个庄严的旅行！何时才开始这次旅行呢？“这可真是一个很庄重的问题。随便哪一天，随便哪一个时刻，随便哪一分钟，你都可能坐上这辆马车。死神会把我们的哪一件事情从生命银行里取出来交给我们呢？好吧，我们自己想想！迁居的日子是无论如何在日历上找不到的。”·76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夏　日　痴正赶上冬天。天气是寒冷的，风是锐利的；但屋子里却极其舒适和温暖。花儿藏在屋子里：它藏在地底下和雪下的球根里。那天恰巧下雨。雨滴渗入积雪，渗进地底下，见到了花儿的球根，同时告诉它，上面有一个明媚而温暖的世界。不久一丝又细又尖的太阳光穿过积雪，射到花儿的球根上，轻轻地亲吻了它一下。“请进来吧！”花儿高兴的说。“我还没能力做到这点，”太阳说。“我还缺乏足够的气力把门打开。夏天一到我就可以了。”“夏天什么时候到呢？”花儿问。每次太阳光一射进来，它就不耐其烦的提问。不过夏天还早得很。地上仍然盖满了积雪；夜晚一到水上就结了厚厚的坚冰。“夏天来得真慢！夏天来得真慢！”花儿说。“我感到浑身痒痒，我要伸伸腰，活动活动，我要开放，我要走出去，对太阳说一声‘早安’！那是一件多么令人兴奋的事啊！”花儿伸了伸腰，在那薄薄的外皮中挣扎了几天。外皮已经被水浸得很柔软，被雪和泥土温暖过，被太阳光亲吻过。它从雪底和地面下钻了出来，绿梗子上结着淡绿的花苞，还长出又细又厚的叶子———它们就像是保卫花苞的卫士。雪虽然很冷，·86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但是很容易被冲破。这时太阳光暖暖的射在了花苞上，它的力量比从前要强大得多。“欢迎！欢迎！”每一缕阳光都这样歌唱。花儿伸到雪上面来了，见到了一个美好而绚丽的世界。阳光抚摸并且吻着花儿，让它开得更加充分和美丽。它像雪一样洁白，身上配有绿色的条纹。它怀着喜悦和谦逊的心情昂起头来。“美丽的花儿啊！”阳光为它而歌唱。“你是多么的鲜嫩和纯真啊！你是第一朵花，你是唯一的花！你是我们的心肝宝贝！你在田野里和城里宣告着夏天的来临———美丽的夏天！漫山遍野雪都会融化！冷风将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将变为统治者！一切将会变绿！那时你会得到很多朋友：紫丁香和金链花，最后还有玫瑰花。但是你却是举世无双的第一朵花———那么娇嫩，那么可爱！”这真是世上最大的快乐。空气好像是在引吭高歌并且奏着优美的音乐，阳光好像钻进了它的叶子和梗子。它直直地立在那儿，是那么柔嫩，容易折断，但同时伴随着它那壮丽的青春而显得无比强健。它穿着带有绿条纹的短外衣，它对夏天赞不绝口。但是夏天还早得很呢：雪块把太阳遮了个严严实实，寒风在呼啸着吹过花儿。“你来得太早了一点，”风和天气说。“我们仍然在统治着；你一定已感受到了，你必须得忍受！你最好还是待在家里，不要跑到外面来炫耀吧。时间还早呀！”天气更加冷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没有一丝阳光。对于这样一朵柔嫩的小花儿来说，这样恶劣的天气只会使它冻得裂开。令人惊奇得是它显得那么健壮，虽然它自己并不知道。·96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它从快乐中，从对夏天的渴望中获得了力量。夏天一定会到来的，它迫切的心情已经宣告了这一切，温暖的阳光也肯定了这一点。因此它满怀信心地穿着它饰有绿条纹的白礼帽，站在雪地上。当密集的雪花无情的层层落下来，压下来时，当刺骨的寒风在它身上扫过去的时候，它就微微的低头躲避。“再这样下去，你会被撕成碎片！”它们说，“你会枯萎，会冻成冰棍儿。你为什么要跑出来呢？你怎么禁不住诱惑呢？阳光骗了你呀！你这个夏天的痴儿！”“夏天的痴儿！”一个声音在寒冷的早晨发出这样的感叹。“夏天的痴儿！”有几个跑到花园里来的孩子惊异而兴奋地说。“这朵花是多么可爱啊，多么美丽啊！它是冬天里的头一朵花！”这几句话在这朵花儿的心里升起了暖洋洋的火焰；这几句话简直就像温暖的阳光。沉浸在极度的兴奋中，这朵花儿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已经被人摘下来了。它躺在一个孩子的手里，孩子的小嘴亲吻着它，带它到一个温暖的房间里去，给它温柔的目光，并浸在水里———它获得了更强大的力量和勃勃生机。这朵花儿甚至以为它已经进入夏天了。这一家的女儿———一个年轻的姑娘———刚刚受过坚信礼。她有一个很要好的伙伴；他也是刚刚受过坚信礼的。“他将是我的夏天的痴儿！”她说。她捧起了这朵柔嫩的小花，把它放在一张美丽散发出香味的纸上，纸上是一首诗———关于这朵花的诗。这首诗是以“夏天的痴儿”开头，也以“夏天的痴儿”结尾的。“我的可爱的小宝贝，你真的能做一个冬天的痴儿呢！”她用夏天来跟它开玩笑。是的，它的周围全是诗。它被装进一个信封。它静静地呆在里面，四周是漆黑一团，它就像·07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回到了它地下和雪下的家。这朵花儿开始在一个邮袋里旅行。它尝尽了受挤压的苦头。这都是很不愉快的事情，但是旅程总会结束的。旅程完了以后，信就被拆开了，被那位可爱的伙伴读着。他是那么兴奋，他吻着这朵花儿；把花儿跟诗一起珍藏在一个抽屉里。抽屉里有许多温馨的信，但就是缺少一朵花。它正像太阳光所说的，那举世无双的、唯一的、第一朵花。它一想起这事情就感到异常骄傲。它现在有时间来回想这一切了。它想了一整个夏天。漫长的冬天过去了，夏天又来临了。这时它被取出来了。不过这一次那个年轻人却是那么的伤心和失望还有愤怒。他一把抓着那张信纸，连诗一道扔到一边，花儿也跟着躺在了地上。它已经变得扁平了，枯萎了失去了原来绚烂纯洁的色彩，但是它不应该因此就被扔到地上呀。不过比起被火烧掉，躺在地上也算很幸运了。那些诗和信就是被火烧掉的。到底发生了什么？嗨，就是经常发生的那种事情。这朵花儿曾经愚弄过他———真是一个天大的玩笑。她在六月间爱上了别人。太阳在早晨照着这朵压平了的“夏天的痴儿”。这朵花儿看起来好像是和地板融为一体似的。扫地的女佣人把它捡起来，夹在桌上的一本书里。她以为它是在她收拾东西的时候落下来的。这样，这朵花儿就又回到诗———印刷体的诗———中间去了。这些诗比那些手写的要伟大和美妙得多———最低限度，它们曾经花去了很多钱。许多年过去了。那本夹有花的书被一双手取了下来，翻开，读着。这是一本好书：它是丹麦诗人安卜洛休斯·斯杜卜的诗歌集。这个诗人是值得认识的。书页一张张被翻开。·17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哎呀，这里有一朵花！”他说，“一朵‘夏天的痴儿’它躺在这儿一定有什么意义。可怜的安卜洛休斯·斯杜卜！他也是一朵‘夏天的痴儿’，一个‘痴诗人’！他过早的出现，所以就碰上了冰雹和刺骨的寒风。他在富恩岛上的一些大人先生们中间只是瓶里的一支插花，诗句中的一朵花。他是一个‘夏天的痴儿’一个‘冬天的痴儿’，一个被人取笑的对象和傻子，然而他仍然是举世无双的，第一个年轻而有朝气的丹麦诗人。是的，小小的‘夏天的痴儿’，你就躺在这书里作为一个书签吧！把你放在这里面是有用意的。”这朵“夏天的痴儿”于是又呆在书里和诗句们呆在了一起。它感到很荣幸和愉快，它已经意识到，它是一本美丽的诗集里的一个书签，而当初歌唱和写出这些诗的人也是一个“夏天的痴儿”，一个在冬天里被愚弄但却勇于展现自己的人。这朵花儿深深的了解这一点，正如我们也懂得我们的事情一样。这就是“夏天的痴儿”的故事。姑　　妈你应该认得姑妈！她真是一个可爱的人！这也就是说，她的可爱并不和我们平时说得一样。她和蔼可亲，有自己的一种滑稽幽默的风格。如果一个人想聊聊闲天、开开什么人的玩笑，她绝对可以成为取笑的对象。她可以成为戏里的角色；因为她只为戏院和与戏院有关的一切而活着。她是一个很有地位·27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人。但是经纪人法布———姑妈叫他佛拉布———却说她是一个“戏迷”。“戏院就是我的学校，”她说，“我的知识就是从那儿来的。我在那儿重新温习《圣经》里的故事和历史：摩西啦，约瑟和他的弟兄们啦，都成了歌剧！我在戏院里学到世界史、地理和人类学的知识！我还从法国戏中了解了巴黎的生活———很不正经，但是非常有趣！我为《李格堡家庭》这出戏不知流了多少眼泪：想一想吧，一个丈夫为了成全她的妻子和她年轻的爱人在一起，居然喝酒喝得醉死了！没错，这五十年来我成了戏院的一个老主顾；在这期间，我流了数不清的眼泪！”姑妈记得每出戏、每一情节、每一个要出场或已经出过场的人物。她只在那演戏的九个月才显得生机勃勃。夏天是没有戏上演的———这段时间她会突然的衰老。晚间的戏如果能演到半夜以后，那就等于延长她的生命。她不会和别人说得一样：“春天来了，鹳鸟来了！”或者：“据报道草莓已经在市场上卖了！”相反，每当秋天来临，她总喜欢说：“你没有看到戏院开始卖票了吗？戏快要上演了呀！”在她的眼里，一幢房子是否有价值，完全取决于它离戏院的远近而定。当她不得不从戏院后边的一个小巷子搬家到一条比较远一点的大街上，住进一幢对面没有邻居的房子里去的时候，她简直悲伤极了。“我的窗子就是我的包厢！你不能总呆呆的坐在家里想自己的事情呀。你最好看看人。不过我现在就好像我是住在远离城里的乡下。如果我要想看看人，我非得到厨房去，爬到洗碗槽上。只有这样我才能看到对面的邻居。当我还住在戏院后面那个小巷子里的时候，我可以一览无余的了解那个卖麻商人店·37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里的情景，而且只须走三百步就可以到戏院。现在我非得走三千大步了。”姑妈有时也生病。但是即使她有天大的病痛，她决不会不看戏的。她的医生给她看过病后，开了份处方，叫她晚上在脚上敷些药。她遵照医生的话办了，但是她却没忘了喊车子去看戏，带着她脚上敷的药坐在那儿看戏。她甚至觉得在看戏的过程中死去也是一件快乐的事呢。多瓦尔生就是在看戏时死去的———她把这叫做“幸福之死”。天国里如果没有戏院，她简直难以想象。我们当然是不可能随便走进天国的。但是我们可以想象得到，那些已经死去的名男演员和女演员，一定还会在天国继续他们的事业的。姑妈特意在她的房间里安了一条私人电线，直通到戏院。她在每天喝咖啡的时候就接到一个“电报”，她的传话人就是舞台装置部的西凡尔生先生。凡是布景或撤销布景，幕启或幕落，都是由他指挥。她向他询问每出戏的概要。她把莎士比亚的《暴风雨》叫做“讨厌的作品，因为它的布景太繁杂，而且头一场一开始就有水！”她这是指汹涌的波涛，这个布景几乎占据了整个舞台，抢尽了风头。相反，假如同样一个室内布景在五幕中都一点儿未变，那么她就要认为这个剧本写得非常出色和有始有终，是一出安静的戏，因为它不需要什么布景就能很流畅的演起来。在古时候———其实姑妈是指三十多年前———她和刚才所说的西凡尔生先生都还是青年人。他那时已经在装置部里工作，并且和她说得一样，已经是她的一个“恩人”。在那个时候，城里只有唯一的一个大戏院。在演晚场时，许多顾客不得不坐在戏台顶上的装饰间。每一个后台的木匠都可以控制一两个位·47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子。这些位子经常坐满了客人，而且都是社会名人：据说不是将军的太太就是市府参议员的夫人。从幕后看戏，而且当幕落以后看到演员怎样站着和怎样动作———那真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姑妈有好几次在这样的位子上看悲剧和芭蕾舞，因为需要大批演员上台的戏在台顶上的装饰间里看时才最有趣。你坐在黑暗中，而且这儿许多人都随身带有晚餐。有一次三个苹果和一片夹着香肠的黄油面包恰巧掉到监狱里去了，而狱中的乌果里诺却偏偏在这时快要饿死。这引起观众哄堂大笑。后来戏院的经理再不准许观众在那里看戏，主要就是为了香肠和面包的缘故。“不过我到那上面去过三十七次，”姑妈说。“西凡尔生先生，我会永远记得这件事。”当布景间最后一次为观众开放的时候，《索罗门的审判》这出戏正在上演。姑妈记得再清楚不过了。她通过她的恩人西凡尔生先生为经纪人法布弄到了一张门票，虽然他并不值得这样做。因为他老是跟戏院开玩笑，而且还常常借此挖苦她。不过她还是为他弄到了一个位子。他要“倒看”演员们的表演。姑妈说：这个词儿是他亲自独创的———真能代表他的个性。因此他就从上面“倒看”《索罗门的审判》了，同时也就睡着了。你很可能认为他先前赴过某个约会，喝光了好多杯酒。他睡过去了，所以被锁在里面。他整整在戏院里睡了一个晚上。睡醒以后，他向姑妈讲了他看到的一切，但是姑妈却不相信他的话。经纪人说：“《索罗门的审判》演完了，所有的灯光都灭了，楼上和楼下的人都走光了；但是真正的戏———所谓‘余兴’———还只是刚刚开始。”经纪人说：“这才是最精彩的·57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戏呢！道具都活起来了。它们不是在演《所罗门的审判》；当然不是，它们是在演《戏院的审判日》。”这一套话，经纪人法布居然胆敢叫姑妈相信！这就是她千方百计帮他弄到台顶票的报酬。经纪人所讲的话，听起来确实很可笑，不过骨子里却是包含着恶意和讽刺。“那上面是黑漆漆的一片，”经纪人说，“不过只有在这种情景下，壮观的妖术演出《戏院的审判日》才能开始。收票人站在门口。每个看戏的人都要交出德行的证明文件，看他要不要戴着手铐，或是要不要戴着口络进去。在戏开演后迟到的社会名流，或者故意在外面消磨时间的年轻人，都被拴在外面。除了戴上口络以外，他们的脚还得套上毡底鞋，只有在下一幕戏开演时才能进去看。这样，《戏院的审判日》就开始了。”“这真是连上帝都未曾听到过的最荒谬的谎言！”姑妈说。布景画家假如想上天，他就得爬上去他自己画的梯子，但是这样的梯子是任何人也不可能上去的。这可以说是犯了违反透视规则的错误。舞台木工如果想上天，他就得把他煞费心思和力气放错了地方的那些房子和树木搬到正确的地方。而且必须在临晨鸡叫以前就搬好。法布先生如果想上天，也得留神。更不用说他所形容的那些悲剧和喜剧中的演员，歌唱和舞蹈的演员，他们真是一无是处。法布先生！佛拉布先生！他真不配坐在台顶上。姑妈永远不会也不愿把他的话转告任何人。但是佛拉布这东西，居然说他已经记下了所有的一切，而且还要出一本书———不过当然是他死去以后的事儿，不在他死去以前，因为他怕人家活剥他的皮。姑妈只有一次在她的幸福的殿堂———戏院———里感到恐怖·67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和苦恼。那是一个冬天———那种一天只有两个钟头的稀薄的阳光的日子里。天气那时异常寒冷还飘着雪花，但是姑妈不得不到戏院里去。除了一个小型歌剧和一个大型芭蕾舞、一段开场白和一段收场白以外，主戏是《赫尔曼·冯·翁那》。这出戏一直会演到夜深人静。姑妈非去不可。她的房客借给她一双里外都有毛的滑雪靴。她连小腿都伸进靴子里去了。她走进戏院，在包厢里坐下来。靴子使她感到很暖和，因此她没有脱下来。突然之间，有一个喊“着火了”的声音叫了起来。烟从舞台边厢和顶楼上冒了出来，这时立刻起了一阵可怕的骚动。大家都拼命的往外跑。姑妈坐在离门最远的一个包厢里。“布景从第二层楼的左边看最好，”她曾经这样说过，“因为它是专为能够坐在皇家包厢里的人的欣赏而设计的。”姑妈也想跑出去，但是她前面的人已经在恐怖中无意地把门关上了。姑妈只得呆在里面，既不能出，也不能进———那就意味着，进不到隔壁的一个包厢里去，因为隔板比人高许多。她拼命的大喊，谁也听不见。她往下面那层楼看去。那儿已经空无一人。这层楼很低，而且隔她很近。姑妈在恐怖中忽然觉得自己变得像过去一样年轻和灵活了，她想跳下去。她一只腿跨过了栏杆，另一只腿死死的抵住座位。她就是这样像骑马似地坐着，穿着漂亮的衣服和鲜艳花裙子，一条长腿悬在外面———一条穿着庞大的滑雪靴的腿。那副模样真是叫人毕生难忘！她当真被人看见了，她的求救声也被人听见了。她终于脱离了火海，因为戏院到底还是没有被烧掉。她说这是她一生中最难以忘怀的一晚。她很庆幸她当时没法子看见自己那副落魄的样子，否则她简直要羞死了。她的恩人———舞台装置部的西凡尔生先生———经常在礼拜·77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天来看她。不过从这个礼拜天到下个礼拜天确实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因此最近一段时间，在每个星期三前后，她就找个小女孩来吃“剩饭”———这是指，把每天午饭后剩下的东西给这小女孩当晚饭吃。这个女孩子是一个芭蕾舞班子里的一个小演员；她的确需要东西吃。她真是一个可怜虫。她每天在舞台上演一个小妖精。她最难演的一个角色是当《魔笛》中那只狮子的后腿。不过随着她慢慢地长大，可以演狮子的前腿。演这个角色，她只能得到三毛钱；而演后腿的时候，她却能得到多得多的钱———一块钱———在这种情形下，她得弯下腰，甚至难以呼吸。姑妈觉得知道这种内幕也是蛮有趣的事情。她真应该和戏院一起永远生存下去，但是她却活不了那么久。她也没有得到她所希望的“幸福之死”，她是在她自己的床上安静地、庄严地死去的。她临终的一句话真是让人感动。她问：“明天有什么戏上演？”她死后大概留下了五百块钱。这件事我们是从她所得到的利息推论出来的———二十元。姑妈把这笔钱作为遗产留给一位没有家的、循规蹈矩的老小姐。这笔钱是专为每年买一张二层楼上左边位子的票而存在的，而且是星期六的一张票，因为最好的戏总在这天上演；同时她每星期六在戏院的时候必须怀念和祈祷一下躺在坟墓里的姑妈。这就是姑妈的信仰和生命。·87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癞　蛤　蟆水井深不可测，因此绳子也就很长很长。当人们要把装满了水的汲水桶拉出来的时候，滑轮几乎再也转不动了。井水即使再怎么清澈，太阳总是没有办法照进去的。不过凡是阳光可以照耀到的角落，就有绿色的植物从石缝之间顽强的生长出来。这儿住着一个癞蛤蟆的家族。他们是从外地迁移来的。事实上他们是跟老癞蛤蟆的妈妈一不小心倒栽葱跳进来的。她一直活到现在。不管是早就住在这里的，还是正在水里游着的青蛙，都承认和他们是亲戚，同时也把他们称为“井客”。这些“井客”愿意在这儿住下来。他们把潮湿的石块叫做干地；他们打算在这里安安稳稳的活下去。青蛙妈妈曾出外旅行过一次。当汲水桶被拉上来的时候，她就在里面。但是她觉得阳光太强烈了，刺痛了她的眼睛。很幸运，她马上就跳出了水桶，又回到了井里。她腰痛了整整三天，一动都不能动。她其实并不了解外面的世界，不过她知道，所有别的青蛙也全知道———水井并不代表全部的世界。癞蛤蟆妈妈大概可以说出一个所以然；不过当别人问起她的时候，她总是闭而不答，因此别人也就不再问了。“她简直是又笨又丑，又胖又讨厌！”小青蛙们都这样说。“她的一些孩子们也一样。”·97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也许是这样，”癞蛤蟆妈妈说。“不过我告诉你们他们其中有一个头上嵌有一颗宝石，假如不在我的头上。”青蛙们都听到了这句话，他们都惊奇的把眼睛睁得如铜铃般大。当然他们是不乐意听到这样的话的，因此冲她扮个鬼脸，跳到井底去。不过那些小癞蛤蟆们特别伸伸后腿，感到骄傲极了。他们都以为自己头顶上镶有那颗宝石，因此把头昂着，一动也不敢动。但是后来大家问他们究竟为什么要感到骄傲。宝石究竟是种什么稀有的玩意儿。“是一种漂亮和昂贵的东西，”癞蛤蟆妈妈说，“我简直无法形容！那是一种你戴上去非常得意，别人则会非常嫉妒的宝贝。但是请你们不要问吧，我是不会回答的。”“是的，我怎么会拥有那样一颗宝石呢？”最小的那个癞蛤蟆说。他是一个会让别人不愉快的小玩艺儿。“我凭什么拥有那样珍奇的东西？如果它其丑无比，那么我也不会感到得意的！不，我只希望将来有机会站在井边看看外面那个精彩的世界。那一定是非常有趣和快乐的！”“你应该留在原来的地方，别胡思乱想！”老癞蛤蟆说。“这是你根生土长的地方，你熟悉这儿的一切。当心那个汲水桶啦！它可能把你压碎。即使你安全地跑进里面去，你也可能跌出来的。我跌过一跤，尽管一点儿也没受伤，但不是每个癞蛤蟆都能像我这样幸运呀。”“呱！”小癞蛤蟆说。这就像我们人类说的“哎呀”一样。他非常想跑到井边去看看；他渴望瞧瞧上面的绿东西。第二天早晨，当盛满了水的汲水桶正往上伸的时候，在小癞蛤蟆坐着的石头旁偶尔停一下的时候，这个小家伙就乘机抖了抖身体，跳到这个盛满水的桶里，一直沉到水底，直到桶被拉上·08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来，他也被倒出来了。“呸，真没劲！”看到他的那个人说。“这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一个丑得不能再丑的东西！”他用木拖鞋踢了它一脚。癞蛤蟆险些要成了残废，不过他总算是滚进旁边一丛很高的荨麻里去了。他把周围的麻梗子看了又看，还朝上面望了一眼。阳光直直的透过叶子；叶子简直就是晶莹剔透。这对于他说来，简直就像我们人类自己踏入了一个大森林里，太阳从青枝绿叶之间透进来。这儿比在井里漂亮和舒服得多了！叫我在这儿住一生也是乐意的！”这只癞蛤蟆陶醉不已，他在这儿呆了一点钟，呆了两点钟！“我倒很想知道，这个世界究竟像什么？我既然跑了这么远的路，那么当然可以再跑远一点！”于是他拼命地往远爬。他爬到了一条大路上，当他正在横爬过去的时候，太阳在照着，灰尘在路上飞扬。“这儿才算是真正的干地，”癞蛤蟆说。“我几乎可以说是一个幸运儿；真是舒服极了！”他现在来到了一条水沟旁边。这儿长着毋忘我花和绣线菊；紧挨着的是一道山楂和接骨木形成的篱笆，上面悬挂着许多白色的旋花。不同色彩在这里争奇斗妍。这儿还有一只蝴蝶在飞舞。癞蛤蟆以为它是一朵花，为了要好好地观赏这个世界，才从枝子上飞走———这当然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假如我能像它这样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癞蛤蟆说。“呱！哎呀，那真是世上最快乐的事儿！”他在沟里呆了八天八夜，根本不用担心食物。到了第九天，他想：“再向前走吧！”但是他还能到达什么比这儿更加漂亮和舒服的地方呢？他可能找到一只小癞蛤蟆和少数青蛙。昨·18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天晚上，风里传来一种声音，好像是说附近住着一些“亲戚”似的。“活着真愉快！跳出那个狭小的水井，躺在荨麻里，在尘土飞扬的路上爬，在湿润的沟里休息！但是必须得再向前走！我们得找一些青蛙或者是一只小癞蛤蟆。离开了他们活着也没意思，光有大自然是远远不够的！”于是他又开始四处游荡。他来到田野里的一个满是大丛的、漂亮的灯心草小池旁边。接着他就走了进去。“你是不是觉得这里太潮湿了？”青蛙们说。“不过我们非常欢迎你！———可以知道您是一位先生还是一位小姐吗？不过你说不说都不重要，我们欢迎你就得了！”这天晚上，他作为嘉宾参加了一个音乐会———一个家庭音乐会：满腔的热忱和微弱的歌声的完美结合。我们都熟悉这一套。会上虽然没什么可以吃的东西，但是水可以随便喝———假如你觉得高兴和有这个劲儿的话，你可以把一池的水喝的一滴不剩。“但是我还要继续前进！”小癞蛤蟆说。他老是在追求更美好，更有意义的东西。他看到许多美丽的终身难忘的景象：又大又明亮的星星在眨着眼睛。新月在射出幽幽的光辉。太阳升起来———越升越高，越升越远。“我觉得自己仍在井里，不过在一个较大的井里罢了。我必须爬得更高一点。我的心情总是在不断的渴望和追求！”当这个可怜的丑丑的小癞蛤蟆看到一个又大又圆的月亮的时候，他想，“这是不是从天上放下来的一个汲水桶？我不知·28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道能不能跳进去，爬得更高一点？难道太阳不是一个大汲水桶吗？它是那么大，那么亮！它可以把我们统统都装进去！我一定要抓住机会！啊，我觉得我的脑袋里在发光！我不相信宝石能够发出如此强烈的甚至有甚于此的光！但是我并没有宝石，我也不一定要为这而感到悲伤。不，更高地爬进快乐和光明中去吧！我有这个信心，可是我也害怕———这是一件很难办的事情。但是我非办不可！前进吧！向着崇高的目标沿着大路前进吧！”于是他就前进了———尽一只像它那样儿的动物所能前进的那样和它所有的努力去前进。他来到一条旁边住了人的大路上。这儿有花园，也有菜园。他停下来到一个菜园旁边休息一下。“世上有多少不同的动物啊！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些东西！这个世界是多么大，多么能引起人的幸福感啊！不过你也得走过去亲自看看，不能呆在一处一动不动！”因此他就跳进菜园里去。“这儿真是又绿又美丽！”“这些我早就知道！”白菜叶上的毛虫说。“我的这片叶子是这儿最大的！它盖住了半个世界，但是没有这半个世界我照样可以活得很好。”“咕！咕！”一个声音冒了出来，接着就有一些母鸡进来了。她们在菜园里东逛逛，西瞧瞧。走在最前面的那只母鸡是远视眼。她一眼就瞧见了那片皱菜叶上的毛虫。她啄得它滚到了地上，卷做一团。母鸡先用一只眼睛仔细得看了看它，接着又用另一只眼睛研究了一番，因为她猜不透，它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它这样做决不是自愿的！”母鸡想。于是它低下头去又啄·38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了一下。癞蛤蟆吓了一大跳，不由自主得竟爬到母鸡跟前了。“它居然还有援军！”母鸡说。“瞧这只会爬行的丑东西！”母鸡转身就走。“我才不稀罕这一小口绿色的食物；这只会弄得我的喉咙发痒恶心！”别的鸡也同意她的看法，一下子鸡全走散了。“我卷动一下就逃过了一劫！”毛虫说。“可见胸有成竹是必要的。不过最让人心烦，最困挠我的事情还在后面———怎样回到白菜叶上去。那里究竟在哪儿？”小癞蛤蟆走过来，表示同情和祝贺。他很高兴，他居然用它丑陋的外貌把母鸡吓跑了。“你在说什么？”毛虫问。“事实上是我自己凭自己本事从她那儿逃出来的，你的样子的确难看！我还是回到我的老地方吧！我现在已经可以闻到白菜的气味了！我已经在我的菜叶上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我得爬上去！”“是的，爬上去！”小癞蛤蟆心想。“爬上去！它的想法跟我一样。不过它今天显得不太高兴，这大概是因为它吓了一跳的缘故。我们大家都应该努力往上爬！”因此他就尽量地抬头伸长脖子朝上面看。鹳鸟正坐在农家屋顶上的窝里。他叽哩咕噜地讲些什么东西，鹳鸟妈妈也在叽哩咕噜地讲一些莫名其妙，让人听不懂的东西。“他们住得真是高！”癞蛤蟆想。“我希望有朝一日也能爬得那么高！”农舍里住着两个年轻的学生。一个是诗人，另一个是博物学家。一个热情地歌颂上帝所创造的一切，欢乐地描述迫切的他心中的感想，他用简单、明了、丰富、和谐的诗句把这一切·48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都歌唱出来，表现出来。另一个找来一些东西，而且非常需要的时候，还要把它们剖析一下。他简直要把上帝创造出来的一切都变成数学，一会儿减，一会儿乘。他要把每件事物都了解个透彻，找出其中的道理。他了解全部的奥妙，他兴高采烈的、聪明地谈论着它。他们两人都有一颗善良、欢乐的心。“那可以做一个完完整整的癞蛤蟆标本，”博物学家说。“我要把它放在酒精里永远保存起来。”“你都已经有了两个，难道还不知足吗？”诗人说。“你让他安静地坐着，享受生活吧！”“他确实丑得可爱无比！”博物学家说。“是的，假如它的头上真有一颗宝石！”诗人说，“那么我都要帮助你把它剖开。”“宝石！”博物学家说。“你还真像一个博物学专家呢！”“民间不是流传着一个美丽的故事，说最丑的动物癞蛤蟆头上藏着一颗贵重无比的宝石么？人其实也一样，伊索和苏格拉底不都是有一颗宝石么？”“他们也在谈论着宝石！”癞蛤蟆说。“幸好我身上没这东西———不然的话，我可要倒霉了。”农舍的屋顶上又传来了叽哩咕噜的声音。原来是鹳鸟爸爸在训斥着他家里的孩子。他们都侧着脑袋和感兴趣望着菜园里的这两个年轻人。“人是一种最自命不凡的动物！”鹳鸟爸爸不屑一顾的发表议论。“你们看他们讲话的这副神气！他们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嘎嘎’声都发不出来，而却对自己讲话的本领和语言非常自以为是。他们的语言倒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他们每次走完一天路程，语言就会大变样儿。这个人听不懂那个人的话。但我·58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们的语言在全世界都通行———在丹麦跟在埃及一样容易懂。况且人连飞都不会，他们发明一种东西来帮助他们更便利的旅行———把这叫做‘铁路’。不过他们常常在铁路上旅行的时候拧断了脖子。我一想起这事情就禁不住紧张的上嘴皮挨不着下嘴皮，世界没有人照样可以还和原来一样。我们没有他们也可以活下去！我们只要有青蛙和蚯蚓就得了！”“这篇演说真是太精彩了！”小癞蛤蟆想。“他是一个多么伟大的人。他坐得多高呀———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有人坐得这样高！他的飞行技术才棒呢？”当鹳鸟展开翅膀，在空中飞过去的时候，癞蛤蟆不由得大叫了一声。鹳鸟妈妈在窝里给他的孩子谈话。她谈着关于埃及、尼罗河的水和外国的美妙的泥巴。小癞蛤蟆觉得这真是新鲜和好玩的多的故事。“我也要到埃及去看看，”他说，“只要鹳鸟或者他的一个孩子愿意带我去的话。将来这家伙一定会有结婚的一天，我会送给他一点什么东西。没错，我一定会到埃及去的，我相信我有很好的运气！只要心中具有这种希望和渴求，比头上有一颗宝石要好得多。”他正是有这样一颗宝石，叫做：永恒的希望和渴求：向上———不断地向上。这颗宝石从他的身上源源不断的射出光芒———发出快乐和辉煌的光。正在这时候，鹳鸟飞来了。它一眼就盯住了草丛中的这只小癞蛤蟆。它扑下来，使劲地啄住这只癞蛤蟆。癞蛤蟆被紧紧的夹在它的两嘴之间，风在萧萧地吹。这是一种令人极其不快的感受，但癞蛤蟆却感觉到自己在向上飞，而且他知道是在向埃及飞。因此他的眼睛在闪着光，他的身体里似乎在迸发出火·68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星：“呱！哎呀！”他的躯体死了；癞蛤蟆被鹳鸟的巨嘴夹死了。但是他的眼睛里迸出的火花去了哪里呢？那些火花最终和耀眼的太阳光融为了一体。太阳带走了癞蛤蟆头上的那颗宝石连同他自己。但带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你不必去问那位博物学家。诗人可能会给你最好的答案。他可以把这故事变成一个美丽的童话告诉你。这童话里面还有那条毛毛虫，也有鹳鸟这一家人。充分发挥你的想象吧，鹳鸟变了形，变成了一只美丽的蝴蝶！鹳鸟一家飞过高山和大海，到遥远的非洲去。但是它们仍然能够找到一条最美也是最短的路径，飞回到丹麦来———飞到同样的地方，同样的屋顶上来。对极了，这简直就是一个童话，但这是千真万确的！你不妨问问博物学家吧。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其实你自己也很清楚，因为你曾经经历了全部的经过。不过怎么才能发现和亲眼看到癞蛤蟆头上的宝石呢？你一定会在太阳里找到的。你可以瞧瞧它，假如你能做到的话！太阳光是很强的。我们的眼睛还没有能力正视上帝所造出的这一宇宙间最夺目的光辉，但是有一天我们会做到的。那时这个童话将会精彩异常，因为我们自己也将会成为这个美丽的童话的一部分。·78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干爸爸的画册干爸爸可会讲故事了，每个故事都又多又长。他还能剪纸和绘图。每当圣诞节临近之时，他就拿出一本用洁白的白纸订成的剪贴簿，在上面贴满了他从书报上剪下来的一切珍藏。如果他的图画无法明白的说明他讲的故事，就自己画出几张来。我小时候曾经有幸得到不少这种画册，不过最好看的一本是关于“值得纪念的一年———哥本哈根用瓦斯代替老油灯———这是写在第一页上的标题。“你一定要好好保存这本画册，”爸爸和妈妈说。“它只能在很重要的场合展示。”但是封面上却这样写道：即便把这本书扯破也没有什么大不了，许多别的小朋友干的事情比这更糟糕。最有趣的是干爸爸亲自拿出这本书，给我念里面的诗句和其他的说明，而且免不了伴随一通深奥的大道理。这时故事就要变成真事了。第一页上贴了一张《飞行邮报》上剪下的画。你可以从这张画上看到哥本哈根、圆塔和圣母院教堂。它的左边贴着一张关于旧灯的画，旁边注明“鲸油”；在右边贴着一张关于灯台的画，上面标着“瓦斯”。“你看，这就是标题页，”干爸爸说。“故事就从这里开头。·88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假使你很会表演，那么它简直可以变成一出戏：‘鲸油和瓦斯———或哥本哈根的生活和工作’。这个标题真是棒极了，在这一页的下面还有一张小图画。这张画很难懂，因此我得解释给你听。这是一匹地狱马，它应该在书的最后才出现，但是却跑到书前面来了，这说明：开头、中间和结尾都不好。或许它认为它来办这事儿才合适———如果它办得到的话。我告诉你吧，这匹地狱马白天是拴在报纸上的，和大家说的一样，只在专栏中转悠。不过在晚上它就溜出来，躲在诗人的门口，发出嘶鸣声，使住在里面的人立刻就死去———不过如果这个人真正很有生命力的话，他是不会死去的。地狱马好像永远是一个可怜的动物；他不了解自己，总是吃不饱饭。它只有到处嘶鸣才找得到一点空气和植物来维持生命。它是不会喜欢干爸爸的画册的，虽然如此，它毕竟还是值得占用它所占用的这一页纸。“这就是这本书的第一页，也就是标题页！”油灯过了这一晚就再不会亮了。街上已经有了瓦斯灯。这种灯明亮异常，那些老油灯根本不能和它相比。“那天晚上我恰巧在街上，”干爸爸说。“大家在街上走来走去，观看新灯，缅怀旧灯。人很多，而腿和脑袋更要多一倍。守夜人哭丧着脸站在一旁。他们担心自己有朝一日也落得个像油灯一样被取消的下场。他们总爱回想很久以前的事情，因此就不敢想将来的事情了。他们想起许多幽静的黄昏和黑暗的夜。我正靠着一个路灯杆站着，”干爸爸说，“油和灯心正在发出吱吱的声音。我敢说我听到灯们的谈话了，你现在也可以听听。”“我们已经尽了我们的全力，”灯说。“我们对我们的时代已经作了足够的工作。我们见过了快乐，也见过悲哀。我们亲·98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眼目睹了许多重大的事情。我们可以说我们曾经是哥本哈根的夜里最明亮的眼睛。现在让新的更明亮的眼睛来接我们的班，来执行我们应尽的职责吧。不过他们能够照多少年，能够照出一些什么事情来，真要看他们怎样表现了。与我们老灯相比，他们无疑会亮很多。但是这并没有什么惊奇，特别是因为他们被装成了瓦斯灯，联系那么发达，彼此都相通！他们四面八方都通了管子，在城里城外都可以得到支援！但是我们每盏油灯却是完全凭自己的全力发光，并不会彼此相互关照、联系。我们和我们的祖先在许许多多年以前，就兢兢业业的把哥本哈根照亮了那么多年。不过今天是我们照亮这一切的最后一晚，而且跟你们———绚烂的多、耀眼的多的朋友———在街上一道处于一个所谓次一些的地位。但是我们并不生气或嫉妒。当然，恰恰和这相反，我们很高兴，很愉快。我们是一代年老的哨兵，现在有了穿着比我们更漂亮的制服的更有能力的兵士来接班。现在我们可以把我们的家族———追溯到我们十八代的老祖母灯———所看到和经历过的事情详详细细的讲给你们听：整个哥本哈根的历史。有一天你们也要退伍迎接新一代的，那时我希望你们和你们的后代也有我们这样丰富的经历，同时也能像我们一样成为历史的伟大见证，告诉人们你们经历的风风雨雨，你们会交班的，你们也应该随时做好准备！人类一定会发现比瓦斯还要强烈的光的。我们曾听一个学生讲过，人类有一天可能会把海水拿来点灯呢。”当油灯正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灯心就发出清脆的吱吱的声音来，好像它里面真的有水一样。干爸爸仔细地听，他当然也会仔细地想，觉得老街灯要在这个从油灯换成瓦斯灯的新旧交替之夜里，向人们讲述了整个·09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哥本哈根的历史，很有道理，也是个创新。“有道理的事情不能让它随随便便，悄无声息的流走，”干爸爸说。“我当即牢牢的记下了它，回到家里来，为你编好这本画册。它里面的故事比这些灯所讲的还要老。这就是这本画册所讲的故事———哥本哈根的生活和时代。它是从黑暗开始———漆黑的一页：它代表了整整一个黑暗时代。“我们看下一页吧！”干爸爸说。“你注意到这张画了吗？只有波涛汹涌的大海在翻腾和狂暴的东北风在号叫。海水拼命拍打着大块的浮冰，推着它们冲向四方。除了从挪威的石山上滚下来的大石块以外，冰上没什么人在航行。北风把冰块向前吹，他就是为了向德国的山岳炫耀，北国竟有这么庞大的石块。整队的浮冰已经流到瑟兰海岸外的松德海峡。哥本哈根其时现在就座落在这个岛上，但是那时哥本哈根根本不存在。那时只有一大块浸在水底下的沙洲。这一大堆浮冰和庞大的石块在沙洲上搁浅了。这整堆的浮冰再也移动不了。再也没有办法使它们继续向前浮，因此他气愤得发出可怕的怒吼声。他诅咒着这沙洲，把它称为‘贼的老家’。他发誓说，假使有一天它万幸浮出了水面，它上面一定会住满了贼和海盗，一定会竖立起骇人的绞架和轮子。“但是当他正在这样诅咒和发誓的时候，太阳升起来了。太阳光中飘舞着许多明亮、温柔、可爱的精灵———光的孩子———在飞翔。他们在这寒冷的浮冰上跳舞，那急旋的舞步和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很快使得坚冷的浮冰融化。那些庞大的石块也就灰溜溜的沉到海底的沙洲去了。“‘这可恶的太阳！’东北风说。‘他们难道是亲戚，亦或有·19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很深的交情？我要永远记住这件事，我要报仇！我要诅咒！’”“‘我们却要祝福！’光的孩子们唱着优美的歌儿。‘沙洲要升起来，我们要保护它！真、善、美将要住在它上面！’”“‘简直是一派胡言！’东北风说。“告诉你吧，对于这件事情，灯没有什么话可说，”干爸爸说。“但是我却了如指掌。这对于哥本哈根的生活和时代是非常重要的。”“又到了新的一页！”干爸爸说。“许多年过去了。沙洲果然升了出来。一只水鸟立在冒出水面的第一块石头上。你可以看到它的画像也在画册里。又有许多年过去了。海水把许多死鱼冲到沙洲上来。一荏一荏。坚韧的芦苇长出来了，萎谢了，腐烂了，土地也变得肥沃起来。许多不同种类的草和植物也长出来了，弥漫了整个沙洲。沙洲成了一个绿岛。威金人首先发现了它并在此登陆，因为这儿有平地可以作战，同时瑟兰海岸外的这个岛也是一个天然的极佳的泊船港。“我相信，当第一盏油灯点燃的时候，完全是因为人们要在它上面烤鱼的缘故。那时的鱼真是多得诱人。鲱鱼成群地从松德海峡游过来；多得简直难以把船从它们上面推过去。它们在水里闪着耀眼的光芒；它们像北极光似地在海底燃烧。松德海峡里蕴藏着数不清的鱼，因此人们就在瑟兰沿岸建筑起房子来：房子的墙是用栎树做的，房子的顶是用树皮盖的。人们简直拥有数都数不清的树木。船只源源不断开进海港里来；油灯悬在摇摆的绳子上。东北风在吹，唱着雄壮的歌：‘呼———呼———呼！’假如岛上点起一盏灯的话，那么一定是盗贼了；走私贩子和盗贼就在这个‘贼岛’上建筑他们的老巢，密谋他们的活动。·29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我相信，我的诅咒会在这个岛上实现，’东北风说。‘树马上就要长出来；我却摇落它的果实。’”“树就在这儿，”干爸爸说。“你没有看到这‘贼岛’上的绞架么？套着铁链子的强盗和杀人犯就吊在那上面，跟过去一模一样。风把这些长串的骸骨吹得发出可怕的，格格的响声，但是月亮却沉静地照着它们，好像是在为跳集体舞的现代人燃起光亮。太阳也在愉快地照着，最终和风一起将这些悬着的骸骨打散。光的孩子在太阳光中唱着动听的歌：‘我们知道！我们知道！将来，就是快来临的将来，这儿将是一块美丽的地方，一块富饶纯朴的地方！’”“‘这简直像小鸡讲的话！’”东北风冷笑着。“我们再翻一页吧！”干爸爸说。“罗斯基勒这个小镇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亚卜萨龙主教就住在这儿。他既能读《圣经》，也能使剑。他既有威力，也有决心，真是能文能武，有勇有谋！这个小镇在不断地发展，现在变成了一个商业中心。亚卜萨龙行使着保护这个港口的渔人的权利，免得他们受到侵略。他在这个曾经污秽的土地上洒了圣水：‘贼地’算是显现出一副崭新的面孔。石匠和木匠开始辛勤、快活的工作，在主教的指挥下，一幢漂亮、雄伟的建筑物出现了。那些可爱的红墙在一天天增高的时候，太阳光就吻着抚摸着它们。“这就是‘亚克塞尔之家’。”有塔的城堡，庄严无比；有台阶，·39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有阳台；呜！哇！东北风，脸被吹肿；吹呀！扫呀！城堡依然屹立不动！“城堡外面就是‘海坟’———通商的港口。人鱼姑娘的闺房，在海上绿林的中心。成群的外国人也来这里买鱼，同时搭起棚屋，建筑楼房。这些房屋的窗上都镶着膀胱皮，由于买不起昂贵的玻璃。不久以后，具有山形墙和起锚机的栈房也一座又一座的矗立在那里了。看吧，看吧，这些店里坐着许多老单身汉。他们没胆量结婚，他们做生姜和胡椒的生意———他们这些‘胡椒绅士’。“东北风嚣张的在岛上的大街小巷肆虐，扬起许多灰尘有时竟然掀掉了草铺的屋顶。母牛和猪在街上的沟里走来走去。“‘我要征服他们，战胜他们，’东北风狂叫着。‘我要在那些房子上吹，在“亚克赛尔之家”上吹。我相信自己干得对！人们把它叫做贼地上的“死刑堡”。’”这时干爸爸指着一张图画———这是他亲手画的：墙上插满了一排排的桩子，每根桩子上都挂着一个俘虏来的海盗的露出·49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牙齿的狰狞可怕的脑袋。“这可是真事，”干爸爸说。“这些应该知道；能够理解它对你很有帮助。”“亚卜萨龙主教正在浴室里，但他敏锐的耳朵隔着薄墙听到了海盗来临的声音，便马上跳出澡盆，跑到他的船上，吹起号角，他的水手立刻到齐了。锋利的弓箭一支支的射中了海盗的背。他们拼命摇着桨，想要一条生路。可是箭却及时的射到了他们的手上，他们连拔出的工夫都没有。亚卜萨龙主教把活捉的这些可恶的海盗，砍掉脑袋，然后把这些脑袋挂在城堡的外墙的木桩上。东北风鼓起腮帮子拼命地吹，满嘴含着糟透了的天气———正如水手说的一样。“‘我要在这儿摊开四肢，’风儿说。‘我要躺在这儿瞧瞧这发生的一切。’”“他足足躺了好几点钟，吹了好几天，许多年过去了。”“守塔人在塔门口出现了；他东南西北四处张望。你可以在图画里看到他当时的模样，”干爸爸说，同时用手指着：“他就在那儿。不过他看到了一些什么东西，我过一会儿就告诉你。“‘死刑堡’的墙外是一片汪洋大海———它一直延伸到却格湾。这条通到西兰的海峡真是宽阔无比。塞里斯勒夫草场上和索尔堡草场上有许多村庄。它们的前面，一个到处都是山形墙木房子的新城市渐渐发展起来了。有好几条街住满了鞋匠、裁缝、杂货商人和啤酒商人；而且还有一个市场，一个同业公会的会所；过去的一个小岛的海边上新起了一座美丽的圣尼古拉教堂。这教堂有一个特别高的尖塔———它的倒影清楚地映在清亮的水里！离这儿不远是圣母院。人们在里面安详地念着和唱·59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着弥撒，燃着，芬芳的香，点着蜡烛。通商的港口现在成了一个主教城。罗斯吉尔得的主教管辖着这里。“爱兰生主教坐在‘亚克塞尔之家’里。厨房里正在烤着甜美的肉，仆人端上了啤酒和红葡萄酒，提琴和黄铜鼓奏出了优美的音乐。蜡烛和灯在燃着使得整个城堡灯火通明，好像它是整个王国里的一盏最耀眼的灯。东北风吹着塔和墙，但是塔和墙却仍骄傲的立在那里。东北风吹着城西边的堡垒———尽管只是一道木栅栏，但是这堡垒却一样屹立不动。丹麦的国王克利斯朵夫一世当时就站在堡垒外面。判乱者在雪尔却尔向他发起攻击；他现在要到这个主教的城市来躲避一阵儿。“风儿在呼啸，仿佛是主教一样在说：‘请你站在外面！请你站在外面！你是不可能进门的！’“那真是一段困苦和艰难的时光，每个人都各行其是，为所欲为。霍尔斯坦的旗帜在宫殿的塔上飘扬。贫困和悲哀笼罩了整个大地。正经历着漆黑无比的夜晚。全国都有战争，还有黑死病的威胁，这是漆黑的夜———但是好日子快要来临。“主教的城现在成了国王的城。城里布满了有山形墙的屋子和狭窄的街道；有守夜人和一座市政厅；在它西面设有一个固定的绞架———只有市民才够资格在那上面受绞刑。也就是说必须是这城市的公民才有可能呆在它上面，高高地眺望却格和却格的母鸡。“‘这是一座最完美无缺的绞架，’东北风说；‘一定要将它不停地发扬光大！’它疯狂的吹着，它呼啸着。”“它从德国吹来了令人痛恨的灾难和烦恼。“汉萨的商人到来了，”干爸爸解释道。“他们是从栈房里和柜台后面来的；他们是罗斯托春、吕贝克和卜列门的富有商·69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人。他们不仅仅想得到瓦尔得马尔塔上的那只金鹅。他们在丹麦国王的城里甚至拥有比丹麦国王大得多的权力和欲望。他们乘着武装的船只像强盗一样闯进来；谁都不会想到。此外，国王爱立克也没有心情来和他的德国族人打仗，他们的人数是那么多，而且是那么厉害。国王爱立克只有带着他的那帮宠臣佞子慌慌张张地从西城逃走，逃到一个小镇苏洛去———躲到了安静的湖边和绿树林中，躲到了恋歌和高脚的华丽的酒杯中去。“但是仍有一个人留在哥本哈根———一个拥有高贵的心和高贵的灵魂的人。你仔细看看这张画，这是一个年轻的妇人———那么优雅，那么柔弱，她的眼睛像海一样深沉，头发像亚麻一样灿烂金黄。她就是丹麦的皇后、英国的公主菲力巴。她在危难之中留在这个混乱的城里。大街小巷里全是些陡峭的台阶，棚子和灰泥，木板条的店铺。市民们狂涌进来，慌慌张张的手足无措。“幸亏有了她，她像男子一样的坚强和勇敢。她把市民和农人召集来，激励他们，鼓动他们。他们在她的带动下，筹备好了船只，驻守那些碉堡。他们将马枪擦亮，随时准备向敌人开火。处处是烟火和勇敢抗战、豁达乐观的心情。我们的上帝决不会放弃丹麦的。暖暖的阳光照亮了每个人的心，所有的眼睛都射出胜利的光。祝福菲力巴吧！她在茅屋里，在房子里，在国王的宫殿里，在她所能去的一切地方。看守伤病人员；她应该得到最美的祝福。我剪了一个花环，放在这张画上，”干爸爸满怀深情激动地说，“祝福菲力巴皇后吧！”“我们不妨多向前跳几年吧！”干爸爸说，“哥本哈根也一起向前跳。国王克利斯蒂安一世是在罗马。教皇赐给他祝福。在长途的旅行中，尊敬和赞誉总是在他周围。他在家里砌了一·79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幢红砖的房子。为的是传授和发扬光大通过拉丁文传播的学术。农夫和手艺人的穷孩子都聚集在这里。他们可以乞求，可以披上黑长袍，可以在市民的门口唱歌。“就在这个拉丁文学校的隔壁，另外还有一幢小房子。在这里面，大家都讲丹麦文和按照丹麦的习俗办事。早餐是啤酒熬粥，上午十点钟吃午饭。太阳通过小块的窗玻璃斜斜的射到碗柜和书架上。书架里珍藏着丹麦人最宝贵的手抄长卷：密加尔长老的《念珠》和《神曲》，亨利·哈卜斯伦的《药物集》和苏洛的尼尔斯兄弟所著的《韵文丹麦史记》。‘每个丹麦人都有义务熟读这些书，’这房子的主人说，他也恰如他所说的为使人们熟悉这些书而努力。他是丹麦第一个印刷家———荷兰籍的高特夫列·万·格曼。他从事于这个对大家有利的魔术：印刷术。“书籍走遍了丹麦的大街小巷来到国王的宫殿里，来到市民的房屋里。谚语和诗歌从此获得了永恒的生命。痛苦的人们和快乐的人们想说而又不敢说的话，民歌的鸟儿就将它编成含蓄的歌曲———虽然用的是寓言形式，但是清楚易懂。这歌鸟自由地翱翔于辽阔的天空中———飞过平民的客室，也飞过武士的宫殿。它如同一只雄伟的苍鹰坐在一个贵妇人的手上，叽叽喳喳的歌唱。它像一只小老鼠灵巧的钻进地牢，对那些被奴役的农奴吱吱地发表演讲。“‘真是废话一堆！’锐利的东北风说。”“‘不，春天就要来了！’太阳光说。‘你看，绿芽都已经悄无声息的露面了！’”“我们继续留下看画册吧！”干爸爸说。“哥本哈根是多么金碧辉煌啊！这儿有马上比武和杂技表·89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演；还有壮观的游行场面。看看那些穿着华丽的盔甲的武士；看看那些穿金戴银的贵妇人。国王汉斯正在给女儿举办盛大的婚礼：把他的女儿伊丽莎白嫁给勃兰登堡的选帝侯。她是那么的年轻貌美和幸福陶醉！她走在铺了天鹅绒的地毯上。她畅想着自己美好的未来。幸福的家庭生活。在她身边站着的是她的皇族哥哥———有一双忧郁的眼睛和满腔沸腾的热血的克利斯蒂安王子。市民们无比爱戴他，因为他知道穷人在受着压迫。他心中在关怀着穷人的未来。“只有上帝才有权决定我们的幸福！”“现在翻到画册的下一页吧！”干爸爸说。“风仍然在猛烈的吹。那锐利的剑、那艰难的时代和那些不安的日子在它的口中全都变成了壮美的歌。“四月的一个寒冷的日子。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聚集在宫殿前面摊税征收所的门口呢？国王的船停在那儿，扯起了帆，国旗飘舞着。许多人挤在窗子后面的屋顶上看着什么，期待着什么。大家经历了太多的悲哀和痛苦、怀着焦急和渴望的心情。大家都望着宫殿。不久以前，就在那金碧辉煌的大厅里举行过盛大的火炬跳舞会，现在那里却显得冷冷清清，寂然无声。大家望着那些阳台。国王克利斯蒂安常常在那上面观赏他所命名的“御桥”，同时沿着那窄窄的‘御桥街’远远的观赏他从贝尔根带来的那个荷兰女子‘小鸽子’。百叶窗紧闭着。众人望着宫殿：门打开了，吊桥已经放下来了。国王克利斯蒂安和他的忠实妻子伊丽莎白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她将不会离开她的高贵的主人，尤其是在他处于困境的时候。“他的血液在燃烧，他的思想在爆炸。他要粉碎与旧时代的联系，他要粉碎农民身上的镣铐，他要友好的与市民相处，·990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他要剪断那些‘贪婪的鹰’的翅膀，但是这些鹰却多得难以计数。他离开了他的王国，希望能够在外国获得更好，更多的帮助和支援。他的妻子和忠实的部下对他寸步不离。马上就要分离了，每个人的眼睛都湿润了。“赞扬和反对的歌混杂着进入人的耳朵，这是一个三部的合唱。那些贵族在说什么。这些话已经写出和给予印刷了：“‘万恶的克利斯蒂安，你一定会倒霉的！流在斯德哥尔摩广场上的血在高声地声色俱厉地诅咒着你！’”“僧侣们也在同样地咒骂他：‘上帝和我们会遗弃你的！你听信路德的那套歪门斜说；你使那罪恶的教义占用堂和讲台；你让魔鬼现身说法。万恶的克利斯蒂安，你会倒霉的！’”“但是农民和平民却难过的掉下了眼泪：‘克利斯蒂安，人民爱戴你！禁止那些老爷们把农民当做牲畜一样买卖，禁止那些僧侣把农民随便拿去交换一只猎犬！你所定的法律恰恰已经表明了你的人格！’”“不过穷人所说的话根本只是一阵微弱的轻风，一点儿也不管用。”“船现在从宫殿旁边开过去了。穷人都涌向了围墙边，希望能再看一眼这只御艇。”“时代是漫长的，时代是艰苦的；朋友不可信，族人不可信。”“住在吉尔宫殿里的佛列得里克倒很想做丹麦国王呢。”“国王佛利得里克终于出现在哥本哈根。你看到这幅图画‘忠诚的哥本哈根’没有？它的周围布满了漆黑的乌云，呈现出一系列的画面。看看这里的每一张画儿！这是一种能发出回响的图画：直到现在歌声和故事中还能听到它的回响———经历·00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过那些漫长的艰难岁月和贫困年代。“那只居无定所的可怜的鸟儿，国王克利斯蒂安的遭遇怎样呢？许多别的鸟儿曾经歌唱过它；它们已经飞得很远，飞到了遥远的国度和海那边。鹳鸟的到来预示着春天的来临，它是飞过德国从南方来的，它给我们讲述了下面的事情：“‘我看到亡命的国王克利斯蒂安在满是石楠的沼泽地上乘着车子走过。他遇见一辆只有一匹马拉的马车。车里坐着一个女人———国王克利斯蒂安的妹妹，勃兰登堡选帝侯的主妃。她因为忠实于路德的教义而被她的丈夫赶出了家门。这两个流亡的兄妹在这阴暗的沼泽地上意外的相聚了。时代是艰难的；时代是漫长的。朋友或族人不可信。’”“燕子从松德堡宫殿那儿飞来，婉转地悲鸣着：‘国王克利斯蒂安被人出卖了。他被囚禁在一个比井还深漆黑无比的塔里。他的沉重的步子将深深的印痕留在了铺地的石块上，他的手指在坚硬的大理石上刻下痕迹。’”“啊，世上还有怎样的忧愁，胜过刻在石缝里的这些话语？”“鱼鹰从波涛汹涌的海那边飞来———那一望无际的大海。一条船正从海上驶来，载着富恩岛上的苏伦·诺尔布。他是幸运的，但是幸运女神的脚步总是匆匆的，她总是稍纵即逝。”“在尤兰和富恩岛上，大渡乌和乌鸦在尖叫‘这正是出来觅食的好时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这儿有死马的尸体，也有死人的尸体。这个时代动荡不安；这是侯爵在打仗的时代。农人挥舞着他们的棒子，市民挥舞着他们的刀子，大声地喊着：‘我们要打死所有的豺狼，不留一只幼崽。’烟云笼罩着正在火中燃烧的城市。”·10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国王克利斯蒂安是松德堡宫殿里的一个囚徒。他没有办法逃跑，也没有办法看到哥本哈根正在遭受劫难。克利斯蒂安三世站在北边的公共草场上，如同过去他的父亲。失望的空气笼罩着这整个城市；饥荒和瘟疫在到处蔓延。“有一个骨瘦如柴的、褴褛的女人靠着教堂的墙坐着。她已经咽气了。两个活着的孩子躺在她的怀里，拼命地吮吸着她的乳房，但吸出的却只有血痕。”“勇气和抵抗力全部消失的无影无踪。你———忠诚的哥本哈根！”“礼号在鸣响。请听鼓声和喇叭声吧！贵族老爷们穿着华丽的丝绸和天鹅绒的衣服，华美的羽毛在他们头上飘舞，趾气昂扬的来了———骑着披金戴银的高头大马。他们向旧市场走去。他们是不是依照惯例要在马上比枪或在马上比武呢？全城的百姓都穿着最好的衣服涌向那里。他们将要看到什么呢？是不是要把教皇的偶像集中到一起，燃起熊熊的篝火呢？是不是刽子手站在那儿，正如他当初焚烧斯拉霍克一样呢？作为这个国家的统治者的国王是一个路德教徒。这件事现在要让大家全都知道确信和了解。”“高贵的太太和出自名门的小姐———她们穿着高领的华美的衣服，戴着缀有珍珠的帽子———坐在敞开的窗子后面，俯视这全部的景象。大臣们身穿古雅的朝服，坐在华盖下地毯上的皇位旁边。国王则沉默不语。现在他的命令———朝廷的命令———用丹麦语向公众宣布了：因为市民和农民曾经强烈反抗过贵族，现在要受到最残酷的制裁。市民降为贱民；农民降为奴隶。全国的主教同样被惩罚。他们丧失了一切的权力。教会和修道院的一切财产，现在全都属于国王和贵族。·20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骄淫奢华与憎恨贫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穷苦的鸟儿蹒跚地走着，歪歪扭扭地走着富贵的鸟儿快乐地走着，趾高气扬地走着！动乱的时代带来浓重的乌云，但阳光却也随之而来。它在学术的大厅里、在学生的家里闪烁出夺目的光芒。许多名字从那个时代一直辉煌到我们这个时代。其中有一个名字是汉斯·道生；他出生在富恩岛上一个穷苦的铁匠家庭：这个孩子从贝根德小镇来，他的名字传播遍整个丹麦。他，丹麦的马丁路德，挥着赐福的剑，胜利地使人民接受上帝的福音。“贝特鲁斯·巴拉弟乌斯这个名字也熠熠发光。这是一个拉丁名字；丹麦文中叫贝特尔·卜拉德。他是罗斯吉尔得的主教，出生于尤兰的一个穷苦铁匠之家。在贵族中，汉斯·佛里斯这个名字也发出光辉。他担任王国的枢密顾问。他在家里热情款待他的学生，精心的照料他们。他也同样地照料小学生。这许许多多的名字中，特别有一个名字备受众人的称赞和传颂：只要亚克塞港存在一名学生，只要他能写出一个字母，那么国王克利斯蒂安的姓名就到处被人称颂。“即使是一个动乱的年代，阳光也会透过浓重的乌云迸射出光芒。”“我们接着看下一页吧！”·30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在‘巨带’里，在撒姆叔海岸下，是什么在呼唤，在歌唱呢？海面上升起了一个披着一头蔚蓝色头发的美人鱼。她当着农民作出了关于未来的预言：有一个王子将要出生；他将要成为一个最有魄力的最有成就的国王。“他出生在田野里的一株开满鲜花的山楂树下。他的名字在传说和歌声中被人们传唱，在邻近骑士的大厅和城堡中绽开了鲜艳的花。有尖塔的交易所正被忙碌的建筑着。罗森堡宫殿高高地耸立着，俯视着远在城墙以外的一切。学生住在属于他们自己的宿舍里。在这宿舍附近，直指向天空的、作为乌兰妮亚纪念碑的‘圆塔’，遥对着过去是乌兰妮亚宫所在地的汶岛。宫殿的金色的圆顶在月光中发出闪光；人鱼姑娘歌唱着宫里的主人———国王和圣哲常来拜访的、有贵族血统的聪明人杜却·布拉赫。他大大地提高了丹麦的声誉，使丹麦跟天上的星星一样明亮璀灿，世上每一个有文化的角落都了解这一点。但是丹麦却将他驱逐出境。“他在痛苦中唱着这样哀婉的歌：天空不是处处存在？我还能有什么祈求？“他的歌融入了民歌之中，获得了新生，正像人鱼姑娘所唱的关于克利斯蒂安四世的歌一样。”“你要认真读这页！”干爸爸说，“它的画里含着画儿，正如英雄叙事诗中含有诗一样。这是一支优扬婉转的歌；它的开头明快清丽，它的结尾却很悲哀。“一位公主在国王的宫殿里跳舞。她是多么的美丽啊！她坐在国王克利斯蒂安四世的膝上；她就是国王心肝宝贝的小公主爱勒奥诺娜。她从小就在德行的渲染中长大。她的未婚夫是·40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极其优秀的显赫贵族哥尔非·乌惠德。她却还只是一个孩子；并且常常被遭到严厉的女教师的责打。她忍不住向最亲的人哭诉，而她有理由这样做。她是一个聪明、有教养、有学问的姑娘！她会希腊文和拉丁文；她能伴着琵琶唱意大利歌；还知道不少关于教皇和路德的事情。“国王克利斯蒂安躺在罗斯吉尔得主教堂的墓穴里，爱勒奥诺娜的兄弟登墓成为新国王。哥本哈根的皇宫里是一片富丽豪华的景象。这儿遍布着美丽和知识：皇后是当之无愧的代表人———路尼堡的苏菲亚·阿玛利亚。谁有她那么骑术精良？谁有她那样精于跳舞呢？作为丹麦的皇后，谁能像她那样谈笑风生呢？“‘爱勒奥诺娜·克利斯汀妮·乌惠德！’这是法国大使亲自讲的话，‘她的美貌和智慧是世界第一。’“在宫殿的光滑的舞池里，可怕的嫉妒之苗萌生了。它在那儿生了根，蔓延起来，成了那儿被人轻视的把柄：‘这个私生子！她的马车不应该走过御桥。皇后可以坐车子走过的地方，普通妇女也可以走过！’”“一时之间闲话流言、诽谤遍布了整个天空。”“于是乌惠德在静寂的夜里与妻子手挽手，他有城门的钥匙，他打开一扇门。马就等在外面，他们骑马沿着海岸乘船逃到了瑞典。”“正如这对夫妇的命运发生了改变，我们再看另一页吧。”“这是秋天。白天短，黑夜长。天气是灰暗和潮湿的，寒风愈刮愈猛。堤岸上的树叶在稀稀疏疏的发抖和作响；这些树叶飞到贝德·奥克斯的院子里———这房子现在空旷旷的，被它的主人遗弃了。风在克利斯仙港上呼啸，吹着这个过去是公馆·50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现在则变成监狱的开·路克家的宅子。他本人受到了羞辱，并且被逐出去了。他家的族徽也被打了个稀烂。他的画像高高地悬在绞架上。他不留心诽谤了这个国家高贵的皇后；这就是他说这话的下场。”“风在强劲地吹着，横冲直撞的通过曾经是加冕礼事务总长的公馆所在地的那个广场。如今那里只悲凉的立着一块石头。‘而且这还是我把它作为一块水磨石放到浮冰上吹到这儿来的呢，’风得意洋洋地说。‘这块石头搁了浅；从它上面冒出了我诅咒过千万遍的“贼地”。它成了乌惠德爵爷的公馆的一部分———他的夫人在这公馆里伴着清脆的琵琶歌唱，读希腊文和拉丁文，骄淫奢侈地生活着。现在这儿只剩下这块石头，上面刻有如下的碑文：此石永远作为可耻叛国者哥菲兹·乌惠德的嘲讽、羞耻和臭名的纪念。’”“‘但是那位高贵的夫人———她现在在哪里呢？呼———嘘———呼———嘘！’风在用一种可怕的声音呼啸着。”“海水不停地拍打着宫殿的湿漉漉的墙，在宫殿后面的那座‘蓝塔’里。她已落寞的呆了好多年。这个房间里温暖少而烟多。天花板下面的那个小窗子高得怕人。国王克利斯蒂安四世的这位千娇百宠的孩子———这位是文雅的小姐和夫人，她过得是怎样平庸和痛苦的生活啊！这座烟熏火燎的监狱的墙上挂满了促使她回忆的窗帘和织锦。她记起了她童年时代的幸福时光，她父亲的慈祥和庄严的容貌。她记起了她的盛大隆重的婚礼，她的过去那些无比辉煌的日子，她在荷兰、英国和波霍尔姆的最孤苦无助的时候。”在崇高的爱情面前，·60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困苦和艰难不算什么。“那时她还和他在一起。但现在她却是那么的孤独，或许要永远孤独下去了。她不知道他安葬在哪里———没有人知道。”她对丈夫的忠贞不二，就是她仅存的罪行。“她呆在那里度过无数的岁月，而外面的世界却在不停地前进。时间永不停息，但是我们不妨静下来把她和她的歌声的意思想一想：我要遵守我对丈夫的誓言，哪怕万分困苦和万分艰难！“你看看这幅画吧？”干爸爸说。“这正是冬天。寒冷的气侯在洛兰和富恩岛之间造出一座桥———一座为卡尔·古斯塔夫用的桥。他在以飞快的，闪电般的速度前进。整个国家遭受到劫掠和焚烧，恐怖和饥饿笼罩了全国。”“瑞典人已经将哥本哈根城包了个严严实实。天气冷得刺骨，雪花漫天飞舞。但是全城的百姓———不论男女，忠实于他们自己的国王，忠实于他们自己，正在积极的备战。每一个手艺人、店伙、学生和教师都坚守在城墙上。那些火红的炮弹根本不足所惧。国王佛列得里克誓死保卫自己的国家。他骑着马到处视察，皇后在后面跟随着他。这儿充满了胆量、纪律性和爱国的热忱。“让瑞典人穿着白衣、狼狈地在雪地里爬滚，准备突击吧！大家不停地把大块的木头和石头扔到他们头上。太棒了，女人提着滚烫的铁锅，把沸腾的沥青和柏油无情的淋向这些侵略者的头颅。”·70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在这天晚上，国王和平民紧紧的团结在了一起。他们得救了，他们胜利了。教堂的钟在齐鸣；到处响满了凯旋和感激的歌声。”“下一页是什么呢？看看这张画！”“斯万尼主教的夫人坐着一辆关得严严实实的车子来了。只有显贵才会这样做。那些激进，强悍的年轻贵族把车子打得稀烂。主教夫人不得不亲自步行到主教公馆里去。“这个故事就这么短吗？下一步是摧毁更不合理，也更重要的东西———过度的傲慢。”“汉斯·南生市长和斯万尼主教，捧着上帝的旗帜，携手进行工作，他们的谈话透出真挚和智慧的光芒；人们在教堂里，在市民公所里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刚一联合，港口就堵住了，城门就关闭了，警钟响彻云霄。只有国王才配执掌大权。他曾经在危险的时刻留在了他的国度，捍卫了它。贵族和平民都要由他来管理和统治。“这是一个专制的时代。”“我们再跳一页，进入一个新时代吧。”“‘嗨嗨！阿嗨咿！’犁孤独的躺在一边，原先肥美的土地上遍布石楠，但是人们却非常爱好打猎。‘嗨嗨！阿嗨咿！’”“听—那是响亮的号角和猎犬的狂吠！请看那些猎人吧！那是国王克利斯蒂安五世！一位年轻快乐的国王。宫里和城里全是一片快乐的景象。大厅里点着蜡烛，院子里点着火把，街上点着路灯。世上的一切焕发出一副新的景象！从德国请来的新贵族———男爵和伯爵———享受着国王的恩惠和馈赠。当时最流行的东西是名誉、官职和德国语言。”“这时人们听到了一个来自丹麦的、最能代表丹麦人的声·80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音：这是一个工人的儿子———他现在当上了主教。这是根果在说话。他唱着美丽的圣诗和赞美诗。”“还有一个民平的儿子———一个卖酒人的儿子。他的名字闪烁出公平和正义的光芒。他的法律方面的著作成了国王的名字的金底。人们将永远记住它。这个平民的儿子是这国家最伟大的人；国王赐予了他贵族的名称和头衔，但也因此招致了嫉恨。看吧，刑场上，格里菲尔德的脖上搁着刽子手的刀子，幸运的是他得到了临时的赦免改判终身监禁。人们把他送到特龙罕海岸外的一个狭小的石岛上去。”蒙霍姆变成丹麦的拿破仑。“但是宫殿里的舞会仍旧按部就班散发出快乐的气息。真是气派、豪华至极。在轻松、醉人的乐曲声中。朝臣和太太们在这里跳舞。”“现在国家处于佛列得里克四世的统治之下！”“请看那些庄严的船只和胜利的旗帜吧！请看那波涛汹涌的大海吧！没错，人们总应该谈论关于丹麦的一切———历史，辉煌与荣耀。我们不会忘记这些名字———胜利的塞赫斯得和谷尔登洛！我们记得起卫特菲尔得———他为了拯救丹麦的舰队，炸毁了他自己的船，而他自己则手捧国旗，被可恨的炮弹炸飞到空中。我们想着那个时代和那个时代里的风风雨雨，想起了从挪威山上跑下来保卫丹麦的那位英雄：比得·托登叔。在那波澜壮阔的大海上，在那暴风雨席卷的浪涛里，他的名字像轰响的雷声从这条海岸传到那条海岸。”闪电穿越尘埃，·90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雷声扰乱时代的呢喃；一个裁缝的学徒走了出来，划着一条小船走过挪威沿岸。威金人那种充沛和钢铁般的精神，鼓舞了整个北海。“这时从格林兰的沿岸飘来一股清新的气息———一种像来自伯利恒土地上的香气。它带来汉斯·爱格得和他的妻子传播的上帝的光辉与福音。”“因此半页的篇幅有金色的底子；另外半页的篇幅为了表示悲哀，是一片灰黑———上面有些黑点，可能是火花，也可能是疾病和瘟疫。”“瘟疫在哥本哈根扫荡。街上空无一人，所有的门都关上了，处处是粉笔画的十字，预示着屋子里存在可怕的瘟疫。而画有黑十字的地方，表明里面住着的人已经全都死光了。”“尸体都在夜间被运走，甚至无人敲起丧钟。躺在街上半死的人也跟死人一道被运走了。兵车载满了尸体，隆隆的走向远方。但是却有醉汉的狂叫和恐怖的歌声从街边的啤酒店里传出。他们是在借酒消愁。他们要忘记，然后死亡！的确，他们终于走到死亡。这一页，跟哥本哈根第二次的灾难和考验一起，在这里收尾。“国王佛列得里克四世仍然活着。随着时光的流逝，他的头发都变得灰白了。他站在王宫的窗口眺望着外面的风景。这正是一年的尽头。”“在西门附近的一幢小房子里，有一个男孩子在调皮地玩球。球儿飞到顶楼上去了。小男孩拿着一根蜡烛爬上去找它。悲剧发生了，小房子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整条街也跟着烧着·01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了。刹那间火光冲天，云块被染上金边。火在不停地蔓延！街上堆满了易燃的东西：有干草和麦秆，有腊肉和柏油，有整堆为了过冬用的木柴。一切都在燃烧。处处是哭声和叫声，一片混乱。老国王骑着马走到这混乱中来。他鼓励大家；指挥大家救火。火药被引爆了，房屋在崩塌。这时北城也烧起来了；许多教堂———包括圣·彼得教堂和圣母院———也都陷入熊熊火光之中。请听教堂的钟最后的悲鸣吧：‘仁慈的上帝，请您收回您对我们的愤怒吧！’”“只有圆塔和皇宫幸免于难；它们周围的一切都成了烟雾迷漫的废墟。”“国王佛列得里克尽其所能帮助百姓。他安慰他们，给他们东西吃。他自愿与你们呆在一起，他成了所有无家可归的人的朋友和恩人。祝福国王佛列得里克四世吧！”“又是新的一页！”“一辆镶金的马车，周围跟满了随从和骑士，从里宫里开了出来。皇宫两边拦着铁链，把老百姓隔在一定距离之外。每个平民必须光着头才能走过广场。因为这个缘故，广场上几乎没什么人———大家都避开这块地方。一个人却在此时走了过来，他垂着他的眼睛，手中拿着帽子。这时，他正是我们很愿意推崇的一个人：他的话语像横扫而过的狂风，一直呼啸到明天太阳光出现；外来的不良习惯像许多蚱蜢，急匆匆地逃回到它发源的地方。“这就是充满了机智和幽默的路德维格·荷尔堡。他将他的才华和伟大之处展现在了丹麦的剧场上。但是丹麦的剧场的门·11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却都紧紧的闭着，好像那里是羞耻的发源地似的。人们被禁止娱乐。歌舞和音乐也都销声匿迹了。基督教中的最可怕的咒语现在发作了，阴暗占了上风。”“‘丹麦王子！’他的母亲亲昵的称呼他。这个时代是属于他的———一个充满了明媚的阳光、鸟儿的歌声、典型的充满快乐的丹麦式的生活的时代：佛列得里克五世成了国王。”“皇宫广场上的铁链失去了踪影。丹麦的剧场的门又开了，处处充满了笑声、歌声和快乐的心情。农人们在进行夏日的狂欢。经过了饥荒和阴暗的压迫后，他们在尽情的欢乐。‘美’现在成长壮大起来，开出艳丽的花朵，在声、色和创造性的艺术中结出果实。请听格勒特里的音乐吧！请看伦得曼的表演吧！丹麦的皇后喜爱一切地道的东西。英国的路薏丝，你是那么美丽和温柔！上帝一定会祝福你！愿太阳光以雄壮、欢快的大合唱来赞美和称颂丹麦的那些皇后———菲利巴，伊丽莎白和路薏丝。”“尘世的部分虽早已沉埋，但是灵魂依然活着，名字也依然活着。英国又送来一个皇族的新嫁娘———玛蒂德。她是那么年轻，但却像一颗流星很快散发掉了她的光芒而被遗忘！诗人有一天将会歌颂你，会描绘你那年轻的心和所过的艰难时日。歌声在时间的流逝中，在人民中间，有一种力量，一种无法形容的力量。看那皇宫———国王克利斯蒂安的皇宫———的大火吧！人们在拼命的挽救他们所能找到的最珍贵的东西。那些码头工人拖出了一篮子银盘和贵重的东西。这是一笔难以估价的财富。当他们立刻看到熊熊大火正在焚烧的一扇敞开的门后面，有国王克利斯蒂安四世的一尊古铜半身像时。他们毫不迟疑的扔掉了他们刚刚获取的那笔财宝。这尊像对他们更重要！·21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必须把它救出来，哪怕它再大，再重。他们从爱华德的诗歌中，从哈特曼的悦耳的曲调中熟悉了他，知道了他。“语言和歌曲都具有神奇的力量；对于可怜的玛蒂德皇后来说，这个的力量更加难以估计。”“我们再继续往下翻我们的画册吧。“乌菲德广场上立着一个耻辱的纪念碑。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竖立着同样的东西呢？或许正是西门附近的那根圆柱。世界上究竟有多少这样的东西？“太阳吻著作为‘自由圆柱’的基石的那块幸运之石。所有教堂的钟都在鸣响，旗帜在飘扬。大家对佛列得里克亲王高呼万岁。贝尔斯托夫，勒汶特洛和柯尔边生这几个名字将会永生永世在所有人———不管是老的，还是年轻的心中和口头传颂。大家带着微笑的脸庞，怀着感激之心念着圆柱上刻着的他们认为神圣无比的碑文：国王通告：废除农奴制；实施土地改革，以使农民成为聪明、勇敢、勤劳、善良、公正和幸福的公民！“太阳光是那么的明媚！‘夏日狂欢’是那么让人心情激荡！”“阳光之神在歌唱：‘善在生长！美在生长！’乌菲德广场上的那块石碑将永远的消失，但是‘自由圆柱’将会永远在太阳光中巍然屹立着———上帝、国王和人民都祝福它。我们沿着一条古老的公路，它一直通向世界的最远处，“看这波涛汹涌的大海———敌人或朋友都可以使用的大海。敌人入侵了。强大的英国舰队驶进来了：一个大国来攻打一个·31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小国。战斗无比艰苦和残酷，但人民却异常英勇无畏。每个人都英勇无敌，直到最后战斗而死。“他们被敌人所钦佩；他们感动了丹麦的诗人。每当我们纪念这场战斗时，国旗就高高地飘起：这是丹麦光荣的四月二号———哥本哈根港外的洗足木曜日的激烈的大海战。”“许多年过去了。一支舰队出现在了奥列·松得海峡。它是开向俄国去呢，还是开到丹麦来呢？没有人知道，甚至舰队上的人也不知道。“在人们之间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这天早晨在奥列·松得海面上，一道密令被立即拆开并公诸于众。它上面写道：攻打丹麦的舰队。这时一个年轻的上校———一个言出必行的英国的儿子———走到了他的长官面前，说：“‘我发誓，如果战斗是光荣的和正义的，我愿为英国的国旗战斗到死。但是我不能去违背正义发动一场不正义的战争，灭亡一个弱国。’“他说完这话，纵身跳入了大海！于是舰队直驶向哥本哈根，远离它应该去的地方，那个无名上校的冰冷尸身，在深蓝的水底下埋藏，直到浪潮把它推向岸边。瑞典的渔人们在星空下撒网，捞起他，送他上岸：每人都想保留住上校的肩章。“敌人向哥本哈根进攻。整个城市陷入了空前的灾难。我·41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们丧失了我们的舰队，却永不会丧失信心和勇气。跌倒了再爬起来。像爱赫里亚的战斗一样，创伤终究会治好。哥本哈根的历史又添了一件值得安慰的事情。我们人民永远有无穷的信心：上帝是丹麦的忠实保佑者。他会伸出援手，只要我们坚持到底，光明的太阳明天一定会升起。“不久阳光普照在新建的城市，照着丰饶的麦田，照着我们人民的智慧和成果。这是一个和平幸福的夏天。这时候奥伦施拉格到来了；诗神建立起她美奂美仑的理想王国。“科学上产生了一个重大的发现。它比人们过去发现的一只‘金角’还要光辉和灿烂。现在发现的是一座闪着金光的桥：这条桥可以使思想光芒，轻易映射到别的国家和人民中去。“这桥上刻有汉斯·克利斯蒂安·奥尔斯得特的名字。“瞧吧！在皇宫附近的教堂旁边，一座建筑物出现了。甚至最穷苦的男人和女人都乐意为它的建造捐献出最后的一个铜板。”“你还记得画册的一开头吧！”干爸爸说，“你记得，那些古老厚重的圆石从挪威的山上滚下来，被狂风席卷到这里的冰块上安家。现在在多瓦尔生的指挥下，它们又被搬出了海底，变成了美丽的大理石雕像。真是漂亮极了！“请你牢记我给你看的东西和我告诉你的故事吧！海的沙底露出了海面，成为防波堤，载着‘阿克塞尔之家’，载着主教的公馆和国王的皇宫。现在它又载着美丽庄严的神庙。诅咒·51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已经成为遥远的过去。空中充满了向往光明的孩子对于未来世纪所唱的欢乐的颂歌。“暴风雨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但最终天边会升起美丽的彩虹，太阳会把温暖和光明带给世间每一个角落。真、善、美总会获得胜利的。“画册到这儿就结束了，但是哥本哈根的历史并没有完———还会继续延伸的。谁知道你这一生会看到什么呢？“天常常变得昏暗，暴风常常会肆虐，但是它总没有办法把太阳光吹走。阳光永远不会消逝。不过上帝比最亮的阳光还要亮！我们的主比哥本哈根所统治的地方要宽广得多，辽远的多。”干爸爸说完这话，就把画册送给我。我小心翼翼地接过这本书，那么高兴，那么骄傲，那么当心，好像在抱着我最近刚出生的小妹妹。干爸爸说：“我同意你把这本画册给大家看，同时你也可以说明，它是我编的，粘的，画的。不过你要记住一件最重要的事情。你们应该立刻知道我从什么地方得到这个主题。你知道得很清楚，你应该讲给他们听。主题是从那些老油灯那儿得来的。当人们在最后一晚把它们点着的时候，它们把一切东西，像一个虚无飘渺的仙境，指给新的煤气灯看：把这个港口第一次点起路灯时的故事，直到哥本哈根同时点着油灯和煤气灯这一晚上的故事，统统都指出来看讲给它们听。“这本书你愿意给什么人看就给什么人看———这也就是说，给有温柔的眼睛和善良的心的人看。但是假如‘地狱马’来了的话，你一定要立即合起。《干爸爸的画册》。”·61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两块破布在造纸厂外边，堆着几垛烂布片。这些烂布片来自四面八方。每个布片都有一个自己的故事，当然，如果有可能的话，它们也愿意讲。但是我们不可能把每个故事都听一遍。其中有的布片产自本地，有的布片则产自外国。一块挪威烂布和一块丹麦烂布躺在了一起。前者是不折不扣的挪威货，后者是百分之百的丹麦产。每个地道的丹麦人或挪威人会说：这两块烂布真是有趣的很。它们都懂得彼此的话语，困难一点儿也不存在，虽然它们的语言的差别———按挪威人的说法———和法文与希伯来语的差别差不多。“为了我们语言的纯洁，我们不得不住在山上。”丹麦人只会讲些乳臭未干的孩子气的话。两块烂布就是这样高谈阔论———而烂布总归是烂布，在世界各地都是一样。除了在烂布堆里以外，人们根本不会觉得它们有价值。“我是地道的挪威人！”挪威的烂布说。“只要我说我是挪威人，我想我不需再进一步解释了。我的质地坚实，可同挪威古代的花岗岩媲美，而挪威的宪法跟美国自由宪法一样出色！我一想起我是哪里人的时候，就觉得浑身畅快极了，就要以花岗岩的尺度来衡量我的思想！”“但是我们有辉煌的文学，”丹麦的烂布片说。“你有这个·71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知识吗？”“知道，”挪威的布片重复着。“属于平原的东西！难道你这个烂东西还想上山去瞧瞧北极光吗？挪威的太阳融化了坚硬的冰块之后，丹麦的水果船就满载牛油和干奶酪到我们这儿来———我承认这些东西还不错。不过你们同时却送来一大堆你们所谓的文学来推销！这种破烂儿我们压根儿不需要。当你有新鲜的泉水的时候，你当然用不着喝陈啤酒。我们山上的天然泉水有的是，从来没有人想到将它去出卖，也没有什么报纸、经纪人和外国来的旅行家把它不厌其烦地向欧洲宣传过。我说的可是心里的老实话，而一个丹麦人应该习惯于听老实话的。只要你终有一天作为一个同胞的北欧人，来到我们伟大的多山的祖国———世界的顶峰———的时候，你就会觉得理所当然。”“丹麦的烂布从来不这样讲话———傲慢无比！”丹麦的烂布片说。“我们的性格恰恰相反。我了解我自己和像我这样子的烂布片。我们都很朴素。我们并不认为自己多有本事。但我们并不以为谦虚就会有收获；我们只是天生具有这优点：我想这是很可爱的。再加一句，我可以老实告诉你，我十分明白我的一切优点，不过我不愿意讲出来罢了———没有人会因为这个去责备我。我是一个温柔随便的人。我有耐心能忍受。我不嫉妒任何人，我只讲别人的好话———即便许多人并不值得说好话，不过这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我可能会嘲讽一下他们。我知道我是那么有天才。”“请你不要用这种洼地的、虚伪客套的语言来跟我讲话吧———简直使人觉得恶心！”挪威布片鄙夷地说。这时一阵风吹来，把它从这一堆吹到那一堆上去了。不久它们都变成了纸。世界真是巧得很，用挪威布片造成·81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那张纸，一位挪威人用它来写了封情书给他的丹麦女朋友；而那块丹麦烂布成了一张稿纸，上面写着一首称赞挪威的美丽和强大的丹麦诗。你看，甚至烂布片都可以变成很美好的事物，只要它离开了烂布堆，经过一番改造，就有可能变成美和真谛。它们使我们彼此了解；而人一旦彼此了解就可以得到幸福。故事结束了。这故事是很有趣的，而且除了烂布片本身以外，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创伤。两个海岛在瑟兰海岸外，在荷尔斯坦堡皇宫的对面，曾经座落着两个绿色的海岛：维诺和格勒诺。它们上面有村庄、教堂和田地。它们在海岸的不远处，同时也彼此离得很近。不过现在那儿只有一个岛。有一天晚上，老天突然发了怒。海潮在不断地、快速上涨———在人们的记忆中这样的事儿似乎从未发生过。风暴越来越大。好像世界末日将要来临。大地似乎就要崩塌、教堂的钟猛烈摇摆着，发出可怕的响声。在这天晚上，维诺沉到海里去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但是后来的许多夏日里，当潮落了、水变得清平如镜的时候，渔人就驾着船出海，借着火把发出的光亮捕捞鳝鱼。这时他的锐利的眼睛可以透过清澈的海水看到维诺和它上面白色的·91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教堂塔以及高高的教堂墙。“维诺在等待着格勒诺。”———人们之间流传着这样的传说。他看到了这个海岛，他甚至听到教堂的钟声在响。不过他可能是听错了，因为这不过是经常在水上休息的野天鹅的叫声罢了。它们发出的凄惨的呼唤听起来很像远处的钟声。虽然过了好多年，住在格勒诺岛上的老年人还能清楚地想起那天晚上的风暴，而且还能记得他们每当退潮的时候，乘着车子往来于两岛之间，就像我们现在从离开荷尔斯坦堡宫不远的瑟兰海岸乘车子到格勒诺去一样。那时海水只淹没到车轮的半中腰。“维诺在等待着格勒诺，”人们这样说，而大家居然对此也深信不疑。许多男孩子和女孩子在暴风雨之夜里总忍不住喜欢躺在床上想：或许今天晚上维诺会来把格勒诺接走。他们在喜悦的恐惧中念着《主祷文》，进入了梦乡，做了一些美丽的梦。第二天早上，格勒诺和它上面的树林和麦田、漂亮的农舍和蛇麻园，依然是在原来的地方。小鸟在歌唱，鹿儿在跳跃。地鼠尽可放心的打它的地洞，因为不管打多深，总不会闻到海水的。然而格勒诺的日子似乎已走到了尽头。我们不能肯定究竟还有多少天，但结论无疑已摆在那里：这个海岛总会在一天早晨沉下去的。或许你昨天还站在格勒诺的沙滩上，欣赏着野天鹅在瑟兰和格勒诺之间的水上游泳，一只鼓满了风的帆船飞快地从树林旁掠过去。你或许也在落潮的时候乘着车子走过，因为除此以外再无第二条路。马儿在水里走；咸咸的海水溅到车轮子上。你或许离开了这里，去看外面茫茫的世界；可能几年以后你又回来：你看到树林环绕着一大片绿色的草场。草场上的小·02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农舍前面金黄的干草堆发出芬芳的气息。你在什么地方呢？荷尔斯坦堡宫和它的金塔仍然立在那儿。但他们却离海似乎不很近了。它是远远地在内地。你穿过树林和田野，一直走到海滩上去———格勒诺怎么消失了？你看不见那个到处是绿荫的岛；你面前是一大片茫茫的海水。难道维诺真的把格勒诺接走了吗———它是等了那么那么久？这件事情是在哪一个暴风雨之夜发生的呢？什么时候的地震把这古老的荷尔斯坦堡宫迁移到遥远的内地呢？没有什么暴风雨之夜，它发生在一个明朗的白天。人们运用他们聪明的头脑筑了一道抵抗大海的堤坝；人类的智慧把积水抽干了，使格勒诺和陆地连到一起。原来遍是海水的海湾现在长满了丰腴的牧草，格勒诺跟瑟兰紧紧地靠在一起。那个老农庄仍然是在它原来的地方。维诺并没接走格勒诺，而是具有长的臂膀的瑟兰把它拉了起来。瑟兰用抽水筒呼吸，不住地念着富有魔力的甜蜜的话语———结婚的话语；于是它得到了大片宽广的土地和草场作为它结婚的礼品。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不信你可以去查。格勒诺这个岛现在消失了。谁是最幸运的“这真是一朵美丽的玫瑰花”，太阳光说。“每一朵花苞将会成为一朵鲜美的花，而且将会是同样的美丽。它们都是我的·12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孩子！我亲吻、抚摸它们，给予它们生命！”“它们是我的孩子！”露水说。“是我用自己的眼泪养它们长大的。”“我才是它们的母亲！”玫瑰篱笆说。“你们只是一些干爸爸和干妈妈。你们不过是顺便花了点儿力气和好意，在它们取名时送了一点礼物罢了。”“是我的孩子，美丽的玫瑰花！”他们三位齐声说，同时祝福每朵花都有好运。不过只能一个人有最最大的幸运；而同时也必定还有一个人只得到最小的幸运；到底谁会这么不幸呢？“这个我得打听打听！”风儿说。“我无处不去，连最小的隙缝也要钻进去。什么事情的里里外外我没有不知道的。”每朵盛开的玫瑰花听到了这话，每一个即将开放的花苞也听到了这话。这时有一个愁苦的、慈爱的、穿着黑丧服的母亲走到花园里来了。她摘下了其中的一朵玫瑰。这朵花正当没有完全开放的时候，既新鲜，又丰满。在她看来，它就是玫瑰丛中最美的一朵。她把这朵花拿到一个静谧详和的房间里去———就是这里，几天以前还有一个快乐年轻的女儿在叽叽喳喳得乱蹦乱跳，但是现在她却僵直地躺在一个黑棺材里，像一尊冷冰冰的石雕像。母亲将这死孩子吻了一下，又把这半开的玫瑰花吻了一下，把这花儿轻轻搁在了女儿的胸口上，好像这朵花的香气和母亲的吻会使她的心脏重新跳动。这朵玫瑰花似乎正要绽放。它的每一片花瓣因了一种幸福感而微微抖动着，它想：“人们赋于我爱情的使命！我简直变成了人类的一员，得到了一个母亲的吻和祝福。我会带着祝福走进一个未知的美丽的国度，在小女孩的胸膛上做着梦！那是·22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肯定的，在我的姊妹之中我是最幸运的了！”在长着这棵玫瑰树的花园里，为花锄草的老女人走过来了。她惊喜的发现了这棵玫瑰树的美，她的双眼向一大朵盛开的花深情的凝视。只能再享受一次露水和一天的温暖，它的花瓣就会落了。老女人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她就觉得，它已经向世人炫耀它的美丽，它现在也应该发挥点儿实际作用了。因此她就把它摘下来，包在一张报纸里带回了家，和一些其他没有叶儿的玫瑰花混了起来，成为“混合花”永久的保存，于是它又和一些叫薰衣草的“蓝孩子”混在一起，用盐永远保藏下来！它享受了国王才配享有的殊荣。“我是多么光荣啊！”当锄草的女人拿着它的时候，玫瑰花说。“我是最幸运的！我将永存！”有两个年轻人到这花园里来，一个是画家，一个是诗人。他们各自摘了一朵他们眼中最美的玫瑰花。画家把这朵盛开的玫瑰花画在画布上，这朵花惊奇仿佛自己面前立了一块镜子。“这样一来，”画家说，“它就可以经历好多代了。在这期间将有无数朵玫瑰花会萎谢，会死掉了！”“我是最得宠的！”这玫瑰花说，“我得到了最大的幸运！”诗人把他的那朵玫瑰看了一眼，写了一首歌颂它的诗———歌颂他在这朵玫瑰的每片花瓣上所发现的甜美和神秘：《爱的画册》———这是一首永垂不朽的诗。“我跟这首诗永垂不朽了，”玫瑰花说。“我才是最幸运的！”在这一丛美丽的玫瑰花中，有一朵显得那么不起眼，很偶然地，或许是很幸运地，这朵花有一个缺点———它不能和它的·32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茎直直地相连，而且它这一边的叶子跟那一边的叶子不搭配：在这朵花的正中央长有一片畸形的小绿叶。这种现象在玫瑰花中也是常常发生的！“可怜的孩子！”风儿说，同时吻着它的脸。这朵玫瑰以为这是一种祝贺，一种赞美的表示。它有一种感觉，自己很是与众不同，而它的正中心长出一片绿叶，正表现出它的独一无二。一双蝴蝶飞到了它的花瓣上，吻了它的叶子。这是一个求婚者；它让他飞走了。后来有一只又粗又笨的大蚱蜢到了它面前；他稳当当地坐在另一朵玫瑰花上，同时自作多情地擦了几下自己的胫骨———这是蚱蜢求爱的一种表现。被他坐着的那朵玫瑰花根本不知道这一点：可是这朵与众不同的、有一片小绿叶的玫瑰懂得，因为蚱蜢在凝视着它———他的眼神似乎在说：“我爱你爱得简直想把你一口吞掉！”不管怎么热烈的爱情也不过如此；爱得被吞进爱人的身体里去！可是这朵玫瑰倒不愿被这个蚱蜢吞掉。夜莺在一个满天星斗的夜里婉转地歌唱。“这是唱给我的歌！”那朵有缺点、或者那朵与众不同的玫瑰花说。“为什么我在哪方面都要比我的姊妹们出众一些呢？为什么单单我具有这个优点，成为最幸运的花呢？”两拉抽着雪茄烟的绅士在花园里散步。他们谈论着玫瑰花和烟草：据说玫瑰不能被烟熏；一旦这样它们马上会失掉它们的光彩，变成绿色；这完全有可能试试。他们不愿意试那些漂亮的玫瑰。于是这朵有缺点的花被选中了。“这是一种新的尊荣！”它说，“我真是最最幸运的，非常地幸运！”于是它在自满和烟雾中变成了绿色。·42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有一朵含苞未放的玫瑰———或许是玫瑰树上最漂亮的一朵———在园丁扎得很精致的一个花束里占据了突出的位置。它被送给这家那个骄傲的年轻主人，他们一起乘着马车，作为一朵美丽的花儿，被其它花儿和绿叶包围着。它参加富丽堂皇的集会：这儿男人和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在无数的灯光中发出奇异的色彩。音乐奏起来了。这是在亮得像白昼一般的戏院里面。在雷鸣般的掌声中，一位有名的年轻舞蹈家站到了舞台上，一连串的花束，像花的雨点似地向她的脚下抛来。扎得有那朵像珍珠一样美丽的玫瑰花束也落在了她的脚边；这朵玫瑰感到莫大的幸运，感到它在向光荣和美丽飞去。当它一落到地面上的时候，它就舞起来，跳起来，滚动起来。它飞离了它的茎子。它没有到达它所崇拜的那位舞蹈家手中去。而却滚到幕后去了。道具员捡起了它，看到它是那么美丽，那么芬芳，只可惜它没有茎子。他把它放在衣袋里。当他晚上一进家门，就把它放在一个小酒杯里；它在水里浸了一整夜。一大早，它就被带到了祖母的面前。又老又衰弱的她坐在一个靠椅里，望着这朵美丽的已经不再完整的玫瑰花，非常欣赏它和它的香气。“是的，尽管你没有走到有钱的、漂亮的小姐桌子旁边去；你倒是到了一个穷苦的老太婆的跟前。但是你在我身边就好像一整棵玫瑰花树呢。你真是最最可爱的！”于是她怀着孩子般天真快乐的心情来望着这朵花。当然，这使她想起了自己早已逝去的青春时光。“窗玻璃上有一个小孔，”风儿说，“我毫不费力的钻了进去。我看到了那个老太婆发出青春的光彩的眼睛；我也看到了浸在酒杯里的那朵美丽的、不完整的玫瑰花。它是一切花中最幸运的，我明白这一切！我敢于这样说！”·52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花园里玫瑰树上的每朵玫瑰花都有它自己的历史。每朵玫瑰花相信，认为自己才是最最幸运的，而这种信心也使得它们幸福。当然最后的那朵玫瑰花也认为自己是最幸运的最幸福的。“我活得最久！我是最后的、唯一的、妈妈最喜欢的孩子！”“而我却是这些孩子的妈妈！”玫瑰篱笆骄傲极了。“我是它们的妈妈！”太阳光说。“我也是，”风儿和天气说。“每个人都有份！”风儿说，“而且每个人将从它们那里得到属于自己的一份！”于是风儿吹散了落在篱笆上的叶子，让露水滴着，让太阳照着。“我也将有自己的一份，”风儿说。“我得到了所有玫瑰花的故事；我将把这些故事传播到这广阔世界的每个角落。请告诉我，它们之中谁是最幸运的？是的，轮到你们说了：我已经说得够多了！”树　精我们去旅行，去参观巴黎的展览会。我们现在就到了！这真是一次像风一样快的旅行，但是并非凭借什么魔力而完成的。我们运用蒸汽的力量，乘船或坐火车去的。我们的时代真像一个童话。·62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我们现在正处于巴黎市中心的一个大旅馆里面。整个的楼梯上都用鲜花装饰着；所有的梯级上都铺满了柔软的地毯。我们的房间舒服极了；阳台朝向一个宽大的广场。春天就在那里。它是和我们同时乘车子到来的。它的外表像是一株年轻美丽的大栗树，长满了新出的嫩叶子。它的春天的新装那么合身和美丽！它穿得比广场上任何其他的树都漂亮！这些树中有一棵已经死去了，它直直地倒在地上，被连根拔起。在它过去立着的那块地方，这棵新的栗树将会被栽进去，渐渐长大。到目前为止，它还是呆在一辆载重的大车里。这辆车子今天从许多里以外的乡下把它运进巴黎来。在这以前，许多年来，它一直生长在一棵大的栎树旁边。一位和蔼善良的老牧师常常坐在这棵栎树下，给孩子们讲动听的故事。这棵年轻的栗树也跟着他们一起听。住在它里面的树精那时还只是一个孩子。她还记得这树童年时的情景。那时它很小，只有草叶或凤尾草那么高———甚至更矮。这些草类可以说是大得不可再大了，但是栗树却在不停地生长，每年总要增大一点。它吸收空气和太阳光，喝着露水和雨点，接受大风的摇撼和考验。这是它的教育的一部分。树精喜欢自己过去的生活和周围的一切，太阳光和鸟儿的歌声。不过她尤其爱听人类的语言。她懂得人类的语言，也同样懂得动物的语言。蝴蝶啦、蜻蜓啦、苍蝇啦———真是奇怪，所有能飞的东西都来拜访她。他们总是很能聊天。他们谈论着关于乡村、葡萄园、树林和皇宫———宫里的大花园———这类的事情。这些东西之中还有小溪和大坝。水里还住有其它生物，而且这些生物也有自己的一套办法走来走去。它们都是有知识、有思想的生·72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物，但是它们从不讲话，因为它们非常聪明。曾经掉进水里的燕子谈论着美丽的金鱼、肥胖的鲫鱼、粗大的鲈鱼和长得有青苔的老鲤鱼。它总是会很生动地描述这一切，最后它总会说：“最好你还是亲自去看看吧。”不过树精怎么会看到这些生物呢？她能看到美丽的风景和忙碌的人们———她已经满足于这些东西了。这是很美丽的事情。不过最美丽的事情还是听那位老牧师坐在栎树下谈论法兰西和许多男人和女人的伟大事迹———这些人的名字，哪个时代的人一听到总会表示钦敬。树精听到了关于牧羊女贞德的事情和关于夏洛·哥戴的事情。她听着远古时代的事情———从亨利四世和拿破仑一世，甚至我们这个时代的杰出人物和伟大事迹。她记住了许多在人民心里引起共鸣的名字。法兰西是一个具有世界意义的国家，是一块抚育着自由精神的智慧与浪漫的土地。村里的孩子也津津有味地听着；树精聚精会神地听着。她像别的孩子一样，还是一个小学生。凡是她所听到的东西，她都能在那些移动着的浮云中看见活生生的样子。白云朵朵的天空就是她美丽的画册。她一直认为住在优美的法国真是件十分幸福的事儿。但是她也觉得鸟儿和各种能飞的动物都比她幸运得多。甚至苍绳因为它能飞，能看到远方的事情，比一个树精的眼界开阔许多。法国真是一个辽阔和可爱的地方，但是她只能看到它的一个小部分。这个国家是世界的一个缩影，有葡萄园、树林和大城市。在所有的一切当中，巴黎要算是最美丽，最出色的了。鸟儿可以自由得飞去那里，但是她却不能。这些乡下孩子中有一个小女孩。她穿得破破烂烂，非常穷·82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苦，但她却长得很美丽。她不是在笑，就是在唱歌；她的黑亮的头发上总喜爱别一朵红花。“别去巴黎吧！”老牧师说。“可怜的孩子，如果你去，你会受伤害的！”然而她去了。树精常常想念着她。的确，她和她一样对这个伟大的城市有同样的希冀和渴望。两个春夏秋冬过去了。两年过去了。树精所住的这棵树第一次开满了美丽的栗花。鸟儿在美丽的阳光中吟着动听的歌曲歌颂这件事情。这时路上有一辆漂亮的马车开过来了。车里坐着一位衣饰华丽的高贵的太太。她亲自赶着那几匹美丽健壮的快马。一个俊秀的小马车夫坐在她的后面。树精眼前一亮，那个老牧师也认出了她。牧师摇摇头，惋惜地说：“你到那儿去！那将会带给你伤害！可怜的玛莉啊！”“她可怜吗？”树精想。“不，她变化多大啊！她打扮得像一位公爵夫人！这正是因为她到了一个迷人的城市！啊，我希望我有朝一日也能到那豪华富贵的环境中去！每当夜里我向巴黎所在的方向眺望，我只见它射出光来，映亮了天边的云块。”是的，每天黄昏，每天夜里，树精深情地向那边远望。她看见一层充满了光的薄雾，在地平线上浮荡。但是在月明之夜那层薄雾就不见了；她看不见映射着这城的形象和历史的那些浮云。孩子喜欢自己的画册；树精喜欢自己飘着白云朵的天空———她的思想的画册。没有云块的、酷热的夏日的天空，对她说来，等于是一本·92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没有字的书。而她已经一连几天只能看这样的天空了。这是一个炎热的夏天，一连串闷热的日子，没有一点风。每一片树叶，每一朵花，仿佛都睡着了，都发蔫了；人也不例外。后来云块出现了，而且它出现的地方恰恰是夜间五彩的朦胧的薄雾所笼罩着的地方：那是巴黎。云块升起来了，好象连绵不断的山脉。它们在空中，在大地上飞奔，树精一眼都望不到边。云块堆积的像紫色的硕大的石头，一层一层向空中叠加。光亮从它们中间射出来。“上帝的仆人出现了，”老牧师说。接着一道蓝色的、耀眼的光———一道像太阳发出的光———出现了。它穿透那厚重的云块；于是闪电冲下来，把这株可敬的老栎树连根劈成两半。它的顶裂开了，它的躯干裂开了；它完全躺在那里，伏在地上，好像是要和闪光的使者相拥。一个王子诞生时向天空和全国所放的炮声，无论如何赶不上这株老栎树死亡时的雷轰。雨水落下来；一阵清新的和风在吹。暴风雨过后人世间一派宁静。村里的人在这株倒下的老栎树周围齐集拢来。那位可尊敬的老牧师为它祈祷和赞美；一位画家把这株树绘下来，留作最后的纪念。“一切都过去了！”树精说，“如同那些云块一样，再也不回来！”老牧师再没来过，学校的屋顶也塌下来了，老师的坐位也没有了，孩子们不再读书。但是秋天来了，冬天来了，春天也来了。随着季节的变换，树精遥遥地向远方望———远方的巴黎每夜都笼罩在一层光亮的薄雾中，在地平线上出现。火车头一架接着一架、车厢一串接着一串，不停地从巴黎开出来，发出·03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隆隆的吼声。火车无时无刻不在行驶。世界各国来的人，陆陆续续的上车下车。一件世界的奇观把他们吸引到巴黎来了。究竟是怎样的奇观呢？“一朵艺术和工业融合产生的奇异之花，”人们说，“在马尔斯广场的荒土上开放了。它是一朵庞大的向日葵。它的每片花瓣可以让我们去了解地理和统计知识，了解到各行师傅的技术，带我们进入艺术和诗的殿堂，使我们认识到各个国家国土有多大，有多么强大。”“这是一朵童话之花，”另外有些人说，“一朵五彩的荷花。它把它在初春冒出的绿叶在沙土上呈现，像一块天鹅绒的地毯。它已在夏天散发出它的全部美丽，秋天的风暴把它连根带叶全部都卷走了。军事学校面前是一块战场的土地。这一片土地没有长草和粮食。它来自非洲沙漠的一部分。在那个沙漠上，莫甘娜仙女常常制造出精致的阁楼和悬空美丽的花园。现在这块马尔斯广场却更加美丽和奇异，因为人类的天才把幻景变成了现实。“现在正在建筑的是一座近代阿拉丁神宫，”人们说。“每过一天，每过一点钟，它就变得更加美丽和夺目。”大理石和各种的色彩把那些广阔的大厅装饰得无比漂亮。“没有血液”的巨人在那大而圆的“机器馆”里动着它的钢铁的四肢。钢铁制成的、石头雕成的和手工织成的艺术品充分展示了世界各国的精神生活之美。画廊、美丽的花朵、手艺人在他们的工作室里用头脑和双手所创造出来的东西，现在全部被陈列出来。古代宫殿和沼泽地的贵重无价的宝物现在也在这儿展览。这个庞大的、品种齐全的展览，不得不做成模型，压缩到·13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玩具一般大小，以便人们能够更好的认识和了解它的一切。马尔斯广场上，简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圣诞节的餐桌，就是这个工业和艺术的阿拉丁神宫。宫的周围陈列着来自世界各国的展品：每个国家和民族在这儿都有他们的代表。这儿有埃及的皇宫，这儿有沙漠的旅行商队。这儿有从太阳的国度来的、骑着骆驼穿梭于沙漠中的贝杜因人，这儿还陈设有饲养草原上千里骏马的俄国马厩。挂着丹麦国旗的、丹麦农民的茅屋，跟达拉尔的古斯达夫·瓦萨时代的精致玲珑的木雕房子，并排站在一起。美国的木房子、英国的棚屋、法国的亭子、清真寺、教堂和戏院都很艺术地结合在了一起。在它们中间有新绿得发亮的草地、清亮的溪流、开满花朵的灌木丛、珍奇的树和晶莹剔透的玻璃房子———你在这里甚至可以想象你是在热带的树林中。从大马士革运来的整个玫瑰花畦，在屋顶下盛开着的花朵，散发着多么美丽的光彩和多么芬芳的香味啊！人工造的钟乳石岩洞里面有淡水湖和咸水湖；它们是鱼的世界。人们现在是站在海底，在鱼和珊瑚虫的中间。人们说，世上的一切，马尔斯广场都有了，都陈列出来了。成群结队的人，有的步行，有的坐在小马车里，都在这个丰盛的餐桌上移动，仿佛一群忙碌的蚂蚁。一般人的双腿是无法承受这种疲劳的参观的。从早晨到黑夜参观者一直络绎不绝。装满了客人的轮船，一艘接着一艘地在塞纳河上开来开去。车子的数目在不断地增加，步行和骑马的人也在不断地增加。公共马车和电车上都挤满了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巴黎博览会！所有的入口都悬着法国的国旗，展览馆的四周则飘扬着其他国家的国旗。·23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机器馆”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塔上的钟声奏起和谐的音乐。教堂里传出优扬的风琴声；东方风味的咖啡馆飘出混杂着音乐的粗犷的歌声。这简直像一个巴别人的帝国，一种巴别人的语言，真是世界的奇异场面。一切就是这样———至少关于展览会的报道是这样说的。谁不这样说呢？所有的一切关于这个世界名城的“新奇迹”的报道，树精都听说过。“你们这些鸟儿啊，请飞到那里看看，然后再回来告诉我吧！”树精恳求着。这种向往扩大成为一个希望———成为生活的一个中轴。于是在一个静寂的夜里，皎洁的月光洒下来的时候，她看到一颗火星从月亮上落下来了。这火星像一颗流星似地发着亮。这时有一个庄重的、光芒四射的人形在栗树前出现———树枝全在动摇，仿佛一阵狂风吹过。这人形用一种柔和而强有力的调子，仿佛就是唤醒人的生命的、催人受审的、预示末日来临的号角，对她说：“你会去迷人的巴黎，你将在那儿生根，你将会接触到那儿潺潺的流水、热闹的空气和美妙的阳光。但是你的生命将因此而损耗。你在这美丽的田野里所能享受到的一连串的岁月，将会缩为短短的几个季节。可怜的树精啊，你将会灭亡！你的向往将会不断地膨胀，你的渴望将会一天一天地变得剧烈！这棵树将使你觉得像一个监牢。你将会离开这里，你将会改变你的性格，你将会飞走，与人类混居。那时你的寿命将会缩短，短的只有蜉蝣的半生那么长———仅仅是短短的一夜。你的生命的火焰将会熄灭，栗树的叶子会发黄、凋零、枯萎，最后被吹走，永远再也不回来。”声音在空中悠远的响着，引起回音。于是这道强光就消逝·33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了；但是树精的向往和渴望却日益强烈。“我要去巴黎———那个世界名城！”她兴高采烈地说。“我的生命将重新开始。它像密集的云块；谁也不知道它飘向哪里。”在一个灰色的早晨，就是月亮发白、云块变红的时候，她的盼望多时的时刻到来了。承诺成为了现实。许多人带着铲子和杠子来了。他们起劲的挖着栗树的周围，挖得很深，一直挖到根底下。这时一辆马拉的车子开过来了。这树连根带土被抬起来，还包上一块芦席，使它的根能够保持温暖和水份。这样，它就被牢牢地固定在车上。它要被运往巴黎去，在这个法国的首都，世界的名城里继续生长。在车子刚刚开动的一瞬间，这棵栗树的枝叶都颤抖起来。树精在幸福的期待中也颤抖起来。“走了！走了！”每一次颤动都发出这样一个声音。“走了！走了！”这是一个使人激荡颤动的声响。树精忘记了对她的故乡、摇动的草儿和天真的雏菊告别。这些小玩艺儿一直把她看做是我们田野里的一位贵妇人———一位扮做乡下牧羊女的公主。栗树坐在车子上，没忘用它的枝条点头表示“再会”和“走了”的意思。树精对此毫无所知。她只是梦想着将要在她眼前展现的那个新奇却又似乎熟悉的天地。失去了含有天真幸福感的童心，失去了热情的灵魂，会像她动身到巴黎去时那样，是那么地思绪万端。“再会！”成为“走了！走了！”车轮在不停地转动着；距离缩短了，一切都甩在了后面。景色在变幻，像天上变幻的云彩。新的葡萄园、树林、村庄、·43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别墅和花园出现了，又消逝了。栗树在前进，树精也在前进。火车从身旁经过或相对开过来。火车头吐出一层烟云。烟云幻变成千奇百怪的样子，好像是巴黎的缩影———火车离开了的和树精正在热心赶往的巴黎。她周围的一切知道，当然也了解她的旅行的目的地。她觉得，她所经过的每一棵树都在向她伸出长长的枝条手臂，同时恳求她说：“让我也去吧！让我也去吧！”每一株树里面也住着一位怀着渴望心情的树精。世界是如此的变幻莫测和急驶如飞！房子好像是从地上冒出来的一般，多极了，密极了。烟囱一个接着一个，一排接着一排，从屋顶上突出来，像一个个花盆。由一码多长的字母所组成的字，绘在墙上的图画，布满了整个墙壁，射出光彩。“究竟从哪里才算进入巴黎？我什么时候才算是到了巴黎呢？”树精问着自己。人的数目也增加了，闹声和躁音也增大了。车挨着车，人挤着人。前后左右全是店铺、音乐、歌声、叫声和讲话声。坐在树里的树精终于来到了巴黎的中心。这辆沉重的大马车在一个小广场上停下来。广场上种满了树。它的周围全是窗下有阳台的高大的房子。阳台上的人望着这棵新鲜年轻的栗树。它是新运来的，而且要栽在这里，来代替那棵连根拔起的，躺在地上的老树。广场上的人们，带着微笑和愉快的心情、静静地欣赏着这代表春天的绿色。那些刚刚冒芽的老树，热情地摇动着它们的枝叶，对它致敬：“欢迎！欢迎！”喷泉里射出美丽的水柱，水又哗啦哗啦地落到那美丽的宽大的水池里。它现在叫风儿把它的水点洒向这株新来的栗树，作为一种欢迎的表示。·53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树精感觉到，她的这株树已经从车子上被抬下来了，而且被栽在它新的地盘。树根深深地埋在了地下，上面还盖了一层草土。开着花的灌木也像这株树一样栽好了；四周还摆了许多盆漂亮的鲜花。这样一来，城市的中央就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花园。那株被煤烟、炊烟和城里一切足以致命的气味所毒死了的、连根拔起的老树，现在被装在马车上拖走了。很多人在旁边观看；小孩子和老年人坐在草地上的长凳上，望着树上的绿叶。讲故事的人嘛，我们站在阳台上，俯视着，观察着，这株从乡下新鲜空气中运来的年轻的树。我们像那个老牧师一样，也很想说一声：“可怜的树精啊！”“我是多么幸福啊！多么幸福啊！”树精说。“但是我却难以了解和明白我的这种情感。一切跟我所盼望的是一样，但似乎又有所不同！”周围的房屋都很高，而且很密。只有一面墙上将阳光反射下来。墙上贴满了海报和广告。人们站在它面前看，而且人越集越多。大大小小的车子从旁边开过去。公共马车，像挤满了人的、移动着的房子，也哗啦哗啦地开过去了。骑马的人也一阵风似的过去了；货车和马车也要求可以那样做。树精想：这些挤在一起的高房子，可不可以马上走开，或者像天上的云块那样飘走，以便让她看看巴黎和巴黎以外的东西呢？她要看看圣母院、万多姆塔和这件一直吸引着数以万计观众来参观的奇迹———巴黎博览会。可是让她失望的是这些房子却一动也不动。天还没有黑，路灯已经照亮了全城。煤气灯光从店铺里和树枝间隐隐约约地射出来。这跟太阳光很有些相像。星星也出·63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来了———树精在故乡的田野中见过的那些同样的星星。她感到一阵清凉的和风从星星上吹来，她有一种美好、高明和舒适的感觉。她觉得树里放射出一种活力———从树梢的顶端一直流到树根的每一个尖端。她觉得她活在人的世界里，无数双温柔的目光在望着她。她的周围是一片嘈杂声和音乐，色彩和光线。从一条侧街里飘来管弦乐和手风琴的邀舞曲。是的，跳舞吧！跳舞吧！这种音乐使人快乐使人享受生活。这是鼓舞世间的一切跳舞的音乐———如果他们能跳舞的话。树精的心里有一种狂欢的感觉。“多么幸福啊！多么美啊！”她快乐地高呼着。“我竟然住在了巴黎！”白天和夜晚不断交替，带来同样的景象，同样的活动和同样的生活———一切似乎在不停地变换，但同时又都是一样。“现在我认识这广场上的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我认识这儿的每一幢房子、每一个阳台和店铺。我不得不呆在这个狭小、局促的角落里，弄得一点也不能痛快欣赏这个庄严伟大的城市。凯旋门、林荫路和那个世界的奇观在什么地方呢？这些东西根本见都没见！我被关在这些高房子中间，好像住进了监狱。这些房子我现在记得烂熟：这包括它们墙上写的字、招贴、广告和一切画出来的糖果———我简直已经厌烦了这里的一切。我所听过的、知道和渴望的那些东西在什么地方呢？我是为了它们才来得呀！我看到了、获得了和找到了什么呢？我仍然与从前一样在渴望。我已经感觉到了一种生活，我一定要抓住它，我要过这样的生活！我必须走进活生生的人群中去。像人一样跳跃，像鸟儿一样飞，观察，体验，做一个真正的人。我宁愿过半天这样的生活，而不愿在封闭和单调中度过一生·73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样的日子使我感到发腻，感到沉沦，就像草原的露珠那样最后毫无意义的消逝。我要像云块，像五彩的阳光一样有光彩，像云块一样能够看见一切东西，像云块一样运行———运行到无人的所在！”这是树精的叹息。这叹息声升到空中，变成一个祈祷：“我愿放弃我一生的岁月！我只请求相当于一个蜉蝣的半生的时间！请让我逃离这个囚笼吧！请让我过人的生活吧！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只有一晚！哪怕我的这种大胆和对生活的渴望会带给我无尽的痛苦！让我获得自由吧，哪怕我的住所———这棵新鲜而年轻的树———枯萎、凋零、变成灰烬、被风吹得无影无踪都可以！”树枝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一种麻乎乎的感觉通过它的每一片叶子，使它颤抖，使它震动，好像它里面孕育着火花，或者要迸出火花似的。树顶上突然狂风大作；正在这时候，一个女子的形体出现了———她就是树精。她坐在煤气灯照着的、长满了绿叶的枝条下面。她是那么的漂亮和美妙，像那个可怜的玛莉一样———人们曾经对这个玛莉说过：“你会被那个城市毁掉！”树精坐在栗树的脚下。坐在她屋子的门口———她已经琐好了她的门，扔掉了家门钥匙。她是这么年轻，这么美丽！星星看见了她，调皮的向她眨眼睛！煤气灯看见了她，对她微笑，对她招手！她是多么苗条，但同时又是多么健康啊！她是一个孩子，同是又是一位娇美的姑娘。她的衣服像绸子一样柔和，像树顶上的新叶一样碧绿和柔嫩。她的棕色头发上插着一朵半开的栗树花。她简直是一个春天的女神。她只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接着跳了起来，像羚羊一样轻快·83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小跑着，绕过墙角就不见了。她跑着，跳着，全身上下散发出熠熠的光芒。如果一个人能够仔细地观察一下正在发生的事情，他将会感到多么奇异啊！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她一停下步子，她的衣服和形体的颜色，就会随着她所在的地方的特点和照耀着她的灯光颜色而变换。她走上了林荫大道。路灯、店铺和咖啡馆所射出的煤气灯光形成一个光的海洋。细细长长的新的树在这儿成行地立着，各自保护着自己的树精，使她不要受这些人工阳光的伤害。无穷尽的人行道，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餐厅：桌子上摆着各种各样的食品———香槟、荨麻酒、咖啡、啤酒应有尽有。这儿还有花、绘画、雕像、书籍和各种颜色布料的最齐全最美丽的展示。她从那些高房子下边的人群中，向树下涌动着的可怕的人潮眺望：急驰的马车，单马拉着的篷车、轿车、公共马车、出租马车，骑马的绅士和前进的军队合起来形成一股势不可挡的巨浪。要想走到对面的人行道上好像随时都会丧命。一会儿灯光变蓝，一会儿煤气灯发出强烈的闪亮，一会儿火箭直冲向辽远的高空：它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射到什么地方去了呢？这就对了，这里是世界名城的大马路！柔和的意大利音乐和响板伴奏着的西班牙歌曲。不过那压倒一切的巨大响声是一个八音盒所奏出的流行音乐———这种刺激人的“康康”音乐连奥尔菲斯也从未听说，美丽的海伦简直没有听见过。如果独轮车能够跳舞的话，它恐怕也要在它那个独轮子上疯狂起舞了。树精在跳舞，在旋转，在荡漾，像阳光中的蜂鸟一样在变成不同的美丽的颜色，因为每一幢房子和它的内部都向它反射了他们最美的光芒。·93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像一棵断了根的鲜艳的莲花在顺水漂荡一样，树精也被这人潮卷走了。她每到一个地方，就变了一个新模样；因此谁也没有办法追随她，认出她，甚至看见她。一切东西像云块形成的种种幻象，从她身旁飘过去了，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认出来：哪个故乡的人都没在这里出现。她的头脑中燃起了两颗明亮的眼睛：她想起了玛莉———可怜的玛莉！那个一头黑发的，戴红花，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她现在就置身于这个豪华富贵的世界名城里，树精想起了她坐在车子里经过牧师的屋子、树精的树和那棵老栎树的时候。是的，她就在这儿———在这冲人耳鼓，扰人心弦的嘈杂声中。可能她刚刚才从停在那儿的一辆漂亮马车里走出来呢。这些华美的马车都配有穿着整齐制服的马夫和穿着丝袜的仆役。车上走下来的全是衣饰华丽，高贵典雅的贵妇人。她们走进敞着的格子门，走上宽宽的、通向一个有大理石圆柱的建筑物的高高的阶梯。可能这就是“世界的奇观”吧？玛莉一定在这儿！“圣·玛莉亚！”里面有人在唱着圣诗，散发着芳香的烟雾在高大的、色彩鲜艳、镀金的拱门下缭绕，形成一股阴冷的氛围。这是玛德兰教堂。上流社会的贵妇人，穿着最时髦的料子制成的黑礼服，在光滑的地板上轻轻地走过。表明身份的族徽有从天鹅绒精装的祈祷书的银扣子上反射出光芒的，或是在缀有贵重的布鲁塞尔花边的、芬芳的丝手帕上露出面。有些人在祭坛面前静静地跪着祈祷，有些人在向忏悔室走去。树精的心中掠过一丝不安和惧怕，好像她走进了一个她不·04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应进去的地方。这是一个庄严肃穆的殿堂，一个秘密的所在。一切话语都是用低声、或者在沉默的信任中透露出来。树精把自己用丝绸和面纱装扮起来，在外表上跟别的富贵女子没有两样。她们每人是不是像她一样，也在时时刻刻的充满着希求和渴望？这时空中发出一个痛苦的、深沉的叹息声。这是由忏悔室那个角落来的呢，还是发自树精的胸中？她把面纱往下拉了拉。她吸了一口教堂的烟雾———不是新鲜的空气。这儿不是她渴望的地方。走吧！走吧！无休无止地飞翔吧！蜉蝣是不会停下来的。飞翔就是它的生活！她又到外面来了；就在喷泉旁边的煤气灯下。“哪怕再有数千年源源不断地流水都洗不净在这儿流过的、无辜的鲜血。”她听到了这样一句话。不少外国人站在这儿高声地、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在那个玄秘、静寂的深宫里———树精刚从那里来———谁也不敢这样谈话。一块大石板被翻起来了，接着被竖了起来。她不懂得这件事情；她看到一条道路通向地的底层。人们从明亮的星空，从发出太阳光的煤气灯光中，从一切活跃的生命中走到这条路上来。“我受不了这场景！”站在这儿的一个女人说。“我不敢走下去！我也不愿意看那儿的绮丽的景象！咱们走吧！”“要回去！”男人说。来到巴黎却失去看这世上最稀奇东西的机会———人类用他们的头脑和智慧所创造出来的、近代的真正奇迹！”·14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我害怕走下去，”这是一个回答。“近代的奇迹！”人们说。树精听到了这话，立刻明白了它的意思。她的最大的渴望马上就要实现了。伸向巴黎的地底层的入口就在这儿。她几乎已经对这事情绝望了，但是现在她却找到了机会，看到许多外国人朝下面走。于是她跟着他们走。螺旋形的梯子是铁做的，宽大而方便。下面点着一盏灯，每往下走一点就会又有一盏新灯。这儿有一个迷宫，里面有难以计数的大殿和拱形长廊，彼此交叉着。巴黎所有的大街和小巷在这里被建成一个缩影。好像是站在一个模糊的镜子里。你甚至可以看到它们的名字；每一幢房子都有一个门牌———它的墙基伸到一条石铺的、空洞的小径上。这条小路沿着一条满是泥巴的宽运河伸展开去。这上面就是输送清水的引水渠；更上面就悬着网一样的煤气管和电线。远处有许多灯发出形形色色的光芒，很像这个世界的都市的反影。人们不时可以听到头上有隆隆声；这是桥上开过去的载重车辆。树精在哪里呢？你听到过地下的墓窖吧？但与这个地下的新世界、这个近代的奇迹———这些巴黎的暗沟相比，它根本不值得一提。树精就在那儿，她没去那个马尔斯广场上的世界博览会。她听到惊奇、羡慕和赞赏的欢呼声。“从这地层的深处，”人们说，“上面成千上万的人达到他们健康、长寿的梦想！我们的时代是一个飞速发展的时代，具有这个时代的一切幸福。”这是人的观点和看法，并不代表生在这儿和住在这儿的那些生物———耗子———的观点和看法。它们从一堵旧墙的裂缝里·24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发出吱吱的叫声，清晰可辨，连树精都可以听懂。这是一只很大的公耗子。它的尾巴被咬掉了；它用刺耳的令人痛苦，难受的声音把它的情感、苦恼和心里的话都叫出来。它的家族对它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予以最大的支持和赞同。“我讨厌这些声音，人类的声音，这些毫无意义的话语！是的，这儿很漂亮，煤气、煤油一应俱全！但是我不吃这类的东西！这儿现在变得这么清洁和光明，我们却不知怎的，不禁对自己感到羞愧起来。我们宁愿活在蜡烛的时代里！那个时代就在不远的过去！那是一个浪漫的时代———人们都这样说。”“你在说什么？”树精说。“我从前并没有看见过你。你在讲些什么东西？”“我在讲过去的好时光，”耗子说，“祖父和曾祖母耗子时代的好日子！那时到这地下来真是一件无比伟大的事情。那时的耗子窝胜过整个巴黎！鼠疫妈妈就住在这儿。她杀死人，却不杀死耗子。强盗和走私贩子可以在这儿自由呼吸。这儿曾经是许多最有趣的人物的避乱所———我们最近在一般通俗剧场的舞台上所看到的那些嬉皮人士。我们耗子窝里最浪漫的时代也已经过去了；我们这儿现在到处充满了煤气和煤油。”耗子发出这样吱吱的叫声！它反对这个进步的崭新的时代，称赞鼠疫妈妈生活的那些过去了的日子。一辆车子停在这儿。这是由飞快的小马来拉的一种敞篷马车。一对人坐在里面，在地下的塞巴斯托波尔大道上奔驰起来。上面就是那有着同样名字的巴黎大马路，行人摩肩接踵。马车在稀薄的光中渐渐远去。树精也升到煤气光中和新鲜自由的空气中快要消逝了。她没有在地下那些交叉的拱形走廊里和窒息的空气中，而是在这儿看见了世界的奇观———她在这·34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短短的一夜生命中苦苦追寻的奇观。它现在滑行过去，发出比一切煤气灯还要强烈的光来———甚至超过月亮发出的光芒。是的，一点也不错！她看到它向她敬礼，它在她面前发出光亮。它闪耀着，像天上的最明亮的星星。她看到一个光亮的门，向一个弥漫着光和舞曲的小花园开着。人造湖和水池上面静静地亮着五光十色的煤气灯。用彩色锡箔所剪成的弯弯曲曲的水草反射出闪光，同时从它们的花瓣里喷出一尺多高的水柱。美丽的垂柳———真正春天的垂柳———垂下它鲜嫩的柔软的枝条，像一片绿色透明的可以遮盖的绿面纱。在这儿的灌木林中一堆篝火在燃烧。它的红色火焰照亮了一座小巧的、忽明忽暗的、静寂的花亭。富有魅力的音乐使耳朵震荡，使血液在人的四肢里激动和流淌。她看到许多美丽的、盛装华服的年轻女子；这些女子脸上露出天真的微笑和青春的甜美。还有一位叫做玛莉的姑娘；她头上戴着玫瑰花，但是她却没有马车和车夫。她们在这里尽情地狂舞，跳跃、旋转！好像“塔兰得拉舞”刺激着她们激荡着她们的心似的，她们跳着，笑着。她们是那样无与伦比的幸福，她们像是要拥抱整个的世界。树精觉得自己难以抗拒地被吸引到这狂舞中去了。她的一双小巧的脚穿着一双绸子做的鞋。是栗色的，跟飘在她秀美的长发和她的赤裸的肩膀之间的那条缎带的颜色完全相同。她的绿绸衫有许多大褶子，在空中尽情地飘舞，但是遮不住她美丽的腿和纤细的脚。这双脚好像是要在她的舞伴的头上绘出神奇的五彩的光圈。难道她是在阿尔米达的魔花园里面吗？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44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外面的煤气灯光中照出这样的一个名字：　　玛壁尔音乐的调子、拍掌声、火花声、潺潺的水声、香槟酒瓶盖子喷出的声音，都掺杂在一起。舞跳得像酒醉似的疯狂。这时天空中是一轮明月———它做出一个可笑的怪脸。天空是澄清的，没有一点云。人们似乎可以从玛壁尔一直看清楚天上。树精全身感到一种使人疲劳的陶醉，好像极度兴奋后的那种昏沉。她的眼睛在讲话，她的嘴唇在蠕动，但是笛子和提琴的声音把她的话语都淹没了。她的舞伴在她的耳边低语，这低语跟康康舞的音乐节奏在一起欢快地颤抖。她听不懂这些私语；我们也听不懂这些私语。他向她伸出他的手，抱着她，但她所抱着的却是透明的、充满了煤气的空气。气流托着树精浮走了，正如风托着一片玫瑰花瓣一样。她在高空中，在塔顶上，看到绚烂的火焰和闪光。一个亮光从她渴望的目的物上照射出来，从马尔斯广场的“海市蜃楼”的灯塔上射出来。春天的微风将她带到那里；她绕着这塔飞。工人们却认为他们看到一只美丽的蝴蝶在下坠，在死去———因为它来得太早了。月亮在照着，月光洒向有煤气灯和灯笼的大厅里，在散在各处的“世界馆”里照着，照着那些起伏的青山和人的智慧所创造的巨石———瀑布从这上面倾泻下来。海的深处和淡水的深处———鱼儿美丽的家园———都在这儿展览出来了。你可以想象你正置身于海底———在一个潜水箱里。水从四面八方向这厚玻璃壁压过来。五颜六色的六英尺多长的珊瑚虫，柔软和弯曲得像鳝鱼一样，抖动着它身上的刺儿，正在前后蠕动，同时紧紧·54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地贴着海底。一条庞大的比目鱼就在它旁边：这条鱼极其惬意地躺着，好像在思考什么。一只螃蟹像一只巨大的蜘蛛在它身上缓缓地爬；虾子在它周围不停地飞跃，仿佛它们是海底的蝴蝶和飞蛾。淡水里长着许多睡莲、菅茅和灯心草。金鱼像田野里的红色母牛一样，排着整齐的队，把头掉向同一个方向，好让水潮能够流进它们的嘴里。肥而粗壮的梭鱼呆呆地睁着它们的大眼睛望着玻璃墙。它们一定是知道的，它们现在是在巴黎展览会里。它们也知道，它们曾经在盛满了水的桶里，作过一段很艰苦很漫长的旅行；它们曾经像人在海上晕船一样在铁路上晕车。它们是来看这展览会的，而它们也就在它们的淡水或咸水缸里看见了；它们看到人群熙熙攘攘的从早穿梭到晚。世界各国送来了和展览了他们各种各样人种，使这些梭鱼和鲫鱼、活泼的鲈鱼和长满青苔的鲤鱼都能亲眼看看这些生物和对这些种族表示一些想法和看法。“他们全是些有鳞的生物！”一条粘糊糊的小鲤鱼冒出一句话。“他们一天换两三次鳞，而且用他们的嘴发出声音———他们把这叫做‘讲话’。我们可不需要这样换鳞，我们有更容易的办法使我们可以互相了解：动一下嘴角，或者瞪一下眼睛就足够了！我们有许多地方要比人类高明得多！”“可是他们学会了游泳。”一条小淡水鱼说。“我是从一个大湖里来的。天气太热的话，那儿的人总会钻进水里。这是青蛙教给他们的。他们用后腿推着，用前腿划着。他们根本支持不了多久。他们倒很想模仿我们呢，但是他们根本学不像。可怜的人类啊！”·64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鱼儿们都瞪着眼睛。它们认为这儿拥挤着的人群就是它们在强烈的阳光里所看到的那些人。是的，它们相信这就是那些开始触动了它们感觉神经的那群人形。一条身上长着美丽的条纹和有一个值得羡慕的肥背的小鲫鱼，说它仍然可以看到“人泥”。“我也看见了，看得非常清楚！”一条黄鲤鱼附和着。“我清楚地看到一个身材苗条美丽的人形———一个‘高腿的小姐’———随便你怎样叫她吧。她有和我们一样的嘴和一双瞪着的眼睛；她后面挂了两个气球，前面挂着一把伞，身上稀稀拉拉悬着一大堆海草。她是很想把这些东西都扔掉，像我们一样地回到自然呢！她很想在人类的那个圈子里，做一条有身份的鲤鱼。”“那个身上挂着鱼钩的人———那个男人———在干什么呢？”“他坐在一个病人专用的车椅上。他手边有纸、笔和墨水；他记下他看到的和想到的一切。他就是做这个？人们把他叫做记者。”“他仍然坐在车椅上跑来跑去！”一条浑身长满了青苔的鲤鱼老小姐说。她的喉咙里塞满了世界的各种艰辛与苦楚，因此她的声音有点嘶哑。她曾有一次吞过一个鱼钩，她仍然把它带在喉咙里不厌其烦地游来游去。“一个记者，”她说，“用我们鱼的语言老实说，那就是人类中间的乌贼！”鱼儿们争先恐后的发表自己的看法。忽然在这人造的水晶宫里响起了一片槌子声和工人的歌声。这些工人不得不在夜里加班加点，好使一切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他们的歌声在树精的仲夏夜里发出回响———她站在那儿，马上就要飞舞和消·74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失。“你们就是金鱼！”她说，同时对它们点点头。“我总算看到你们了！我认识你们！我早就认识你们！燕子在我家里讲过你们的故事。你们真是太美、太辉煌、太可爱了！我真想亲吻你们每一位！我也认识别的鱼！这个一定是肥胖的梭鱼，那个一定是美丽的鲫鱼，你一定是长满了青苔的老鲤鱼！我认识你们，可你们却不认得我！”鱼儿呆呆地望着，什么都听不懂。它们呆呆地望向那稀薄的微光。树精已经离开那儿了。她出来了。从各国运来的“奇花”在这儿发出新鲜的香气———来自黑面包的国度的，从鳕鱼的海岸来的，来自产皮革的俄罗斯的，从德国出产柯龙香水的河岸来的，来自产玫瑰花精的东方国度里的。晚间的舞会结束以后，我们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中乘着车子回来了。音乐仍然清晰地在我们的耳朵里发出优美的声音；我们仍然可以听见每一个调子；我们甚至可以哼出来；一个被谋害者的眼睛可以把最后一刹那间所看到的东西保留不短的一段时间；同样，黑夜的眼睛里也映射出白天热闹的景象和光彩。这既不能被吸收，也不会消失。树精感觉到了这一点。她知道，明天仍将是老样子。树精站在芬芳的玫瑰花中间。她觉得她在故乡就已经熟悉这些花儿。这是御花园和牧师花园里的花。她在这儿还看见了鲜红的石榴花———那是玛莉曾在那墨黑的头发上戴过的花。她头脑中闪过一段回忆———一段在乡下老家所度过的童年的回忆。她用热望的眼睛留恋的环顾了周围的景色一遍，她感到她的心情变得迫切不安起来。这种心情带着她走过那些壮丽·84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大厦。她感到疲倦。这种疲倦的感觉在她体内愈益强烈。她很想在那些铺着的垫子和地毯上舒服得躺一躺，或者在清亮的水上起起落落———像垂柳的柔嫩的枝条一样。但是蜉蝣是不能停下来歇息的。在几分钟以内，这一天就完了。她的思想在发抖，她的肢体在颤动。她躺到潺潺流水旁边的草上。“你带着永恒的生命从土地里流出来！”她说，请你给我一点儿提神药，使我的舌头清凉一下吧！”“我并不是你所想的活泉水！”泉水说。“我是靠机器的力量流动的！”“绿草啊，请把你的青春气息分给我一点儿吧！”树精要求说。“花儿请你帮帮我吧！”“如果我们被折断了，我们就会死去！”草和花儿一起说。“清凉的微风啊，你快吻吻我！我只要一个生命的吻！”“太阳马上就会把云块吻得绯红！”风儿说。“那时你就会走进死人群中进入一个永恒的国度了，消逝了，正如一切光荣在这一年没有结束以前就会消逝一样。那时又会跟广场上那些细细散散的散沙玩耍，吹起地上的尘土，让它弥漫到整个空中———尘土，满世界都是尘土！”一阵恐怖掠过了树精的身体。她像一个正在洗浴的女人，把动脉管划开了，不停地流着血，但当她就要死去时，她却仍然希望活下去。她站起来，摇摇晃晃向前走了几步，最后在一个小教堂面前又倒下来了。门是敞开的，祭坛上燃着蜡烛，风琴奏出祥和的音乐。·94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多美的音乐啊！树精从未听过这样优美的曲调，但在这些调子中似乎有她熟识的声音。这声音是从世上一切万物的心深处发出来的。她觉得她听见了老栎树的萧萧声；她觉得她听到了老牧师娓娓动听的叙说着一些伟大的事迹、闪光的名字，谈论着上帝的造物会对未来有何贡献，而这一切则是为了自己获得永恒的生命。风琴的调子在空中盘旋着，歌声里传出这样的话：“上帝给你一块地方生下根，而你却用你的希求和渴望毁掉了你的根。可怜的树精啊，你自己选择了灭亡！”柔和的风琴声好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空气中远远地消逝了。天上露出红色的云朵。风儿在呼啸和歌唱：“死者啊，请躲开吧，太阳出来了呀！”头一道阳光射在树精的身上。她的形体焕发出五光十色的色彩，像一个肥皂泡在破裂、在消逝、变成了一滴水亦或是一滴眼泪———一落到地上就无影无踪的眼泪。可怜的树精啊！一滴露水，一滴眼泪———一流出来就再也看不到了。太阳照耀着马尔斯广场的“海市蜃楼”，照耀在伟大的巴黎上空，照耀在有许多树和一个小喷泉的小方场上，照耀在许多高大的房屋上———一棵栗树，年轻的栗树就站在房屋的旁边。这树的枝子软软得耷拉下来，叶子也枯萎了，但是昨天它还是生气勃勃，像一个春天明媚的精灵。大家说它现在已经死了。树精已经离开了，像云块似地不见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地上躺着一朵萎谢了的、残破的栗树花。教堂里的圣水没·05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能使它焕发生机。人类的脚不一会儿就无情的将它贱踏进了泥土。这一切都是发生过和经验过的事情。我们都曾亲眼亲身经历过这些事情，在一八六七年的巴黎展览会里，在我们这个时代，在雄壮的、奇异的、童话的时代里看见过这些事情。家禽格丽德的一家家禽格丽德是能够住在那座漂亮的新房子里唯一的人。这是田庄特地为鸡鸭专门修建的一所新屋。它位于一个古老的骑士城堡旁边。城堡有塔、锯齿形的山形墙、绕城的沟渠和吊桥。邻近是一片荒凉的树林和灌木林。过去这儿是个花园。它一直延伸到一个大湖边上———这湖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块沼地。白嘴鸦、乌鸦和穴乌在这些老树上飞来飞去发出难听的号叫———真是一群乌合之众。它们的数量似乎总是那么多；虽然常常有人在打它们，它们倒好像是在不断的增多。住在鸡房里的人都能够听到它们的声音。家禽格丽德就坐在鸡房里；许多小鸭在她的木鞋上跑来跑去。每只鸡，每只鸭子，打从她们出生的那刻起，她统统都认识。她为这些鸡、鸭感到骄傲，这座专为它们建造的房子也感到骄傲。她自己的那个小房间也是干净清洁的。这个房子的女主人也希望如此。她常常把一些贵宾领到这儿，把这座她所谓的·15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鸡鸭的营房”向他们炫耀。这儿有一个衣橱和安乐椅，甚至还有一个碗柜。柜子上放着一个擦得很亮的黄铜盘子，上面刻着“格鲁布”这几个字。这是一位曾经住在这儿的老贵族的族名。黄铜盘子是在挖土时被发现的。乡里的牧师说，它除了作为古时的一个纪念物以外，就毫无价值。这块地方及其历史，牧师知道得一清二楚，因为他从书本子上学到许多知识，而且他的抽屉里还堆着一大堆手稿呢。因此他非常了解古代的知识。不过最老的乌鸦可能懂得比他多得多，而且还能用它们自己的语言讲出来。当然这是乌鸦的语言；即使牧师聪明绝顶也无法弄懂。炎炎夏日一旦过去，沼地就会冒出许多蒸气，因此在那些许多白嘴鸦、乌鸦和穴乌飞翔的地方———在那些古树面前———就好像有一个湖出现。这种情形，从骑士格鲁布还住在这儿的时候，从那座有很厚的红墙的公馆还存在的时候起，就一再没改变。在那个时候，狗的链子长得吓人，可以一直拖到大门口。要走进通到各个房间的石头铺成的走廊，人们得先从塔上走下去。不但窗子很小，而且窗玻璃也很窄，即使那些经常开舞会的大厅同样如此。不过当格鲁布的最后一代还活着的时候，人们却早已忘记过去那些曾经举行过的舞会。然而这儿却留下一个铜鼓；过去它曾是乐器。这儿还有一个刻有许多精致花纹的碗柜；它里面藏有许多稀有的花的种子和根苗———因为格鲁布夫人喜欢园艺，栽种各种植物。她的丈夫喜欢骑着马到外面去打狼和野猪，而且他的小女儿总是跟着他一道去的。她才只有五岁时，就可以骄傲地骑在马上，转动着她那一对又黑又大的眼睛向四面望。她最喜欢在猎犬群中挥舞起鞭子。但是爸爸却希望她能在那些跑来看望主人的农奴孩子的头上举起鞭·25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子。在这座公馆附近的一个土屋里住着一个农夫；他有一个儿子叫苏伦。这孩子的年龄跟这位小贵族姑娘相差无几。他会爬树；他常常爬上去取下雀窠讨她开心。鸟儿拚命地尖叫；有一只最大的鸟儿还啄了他的一只眼睛，他当时就血流满面。大家都猜这只眼睛会瞎，事实上它并没有受到很大的损伤。玛莉·格鲁布把他称为她的苏伦。这真是莫大的恩惠；对于他可怜的父亲约恩说来，这还曾救过他的命。他有一天犯了一个错误，应该受到骑木马的惩罚。木马就在院子里，它有四根柱子当腿，一条狭窄的木板当背。约恩得张开双腿骑着，脚上绑着厚重的砖块，使他骑得并不太舒服。他的脸上满是痛苦的羞辱。苏伦哭起来，哀求小玛莉帮助一下。她马上就叫人把苏伦的父亲解下来。人们如果不听她的话，她就在石铺地上狠命跺脚，扯着爸爸上衣的袖子———一直到把它扯破为止。她要怎样就怎样，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苏伦的父亲终于逃过惩罚。格鲁布夫人走过来，抚摸了一下小女儿的头发，同时还温和地望了她一眼。玛莉并没有理解其中的含义。她宁愿跟猎犬在一道，而不愿意跟妈妈到花园里去。妈妈一直走到湖边；睡莲和芦苇都开满了美丽的花朵。香蒲和灯心草在芦苇丛中摇动。她望着这一片茂盛鲜花的植物，不禁说：“多么可爱啊！”花园里有一棵珍贵的树，是她亲手栽的。它名叫“红山毛榉”。它被称作树中的“黑人”，因为它的叶子是深棕色的。它必须总是露在强光之下，否则在荫凉的地方它会像别的树一样变成绿色，失去它自身的特色。在那些高大的栗树里面，和那些灌木林和草地上没什么差别，布满了雀子做得窝。这些雀子似乎知道，它们这里安全得很，因为谁也不能在·35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儿放一枪。小玛莉跟苏伦又来了。我们已经知道，他会爬树，他会取下鸟蛋和捉出刚刚长毛的小鸟。鸟儿在惊惶和恐怖中飞着，一时之间园子全是鸟儿飞舞的身影！田畦中的田凫，大树上的白嘴鸦、乌鸦和穴乌，发出骇人的狂叫。这种叫声跟它们现代子孙的叫声简直一模一样。“孩子，你们怎么能这样干？”这位贤淑的太太说。“干这种事是罪过呀！”苏伦感到非常不好意思，甚至这位高贵的小姑娘也感到难为情。不过她简单而冷冰冰地说：“爸爸叫我这样做的！”“走吧！走吧！”那些大黑鸟儿说，同时也飞走了。但是第二天它们又回来了，因为这儿毕竟是它们的家。但是那位温柔贤淑的太太没在这儿住多久。我们的上帝把她召去了；呆在天堂里，要比住在这个公馆里舒服得多。当她的尸体被运进教堂里去的时候，教堂的钟发出庄严的鸣响声。许多穷人的眼睛都湿润了，因为她真的是一个好心人。自从她去世以后，再没人打理她种的那些植物了。这个花园变得像是一片荒野了。人们说格鲁布老爷是一个厉害的人，但是他的女儿虽然年轻，却能够驾御他。他一见到她就笑容满面，满足她的一切要求。她现在已经有十二岁了，身体很健康壮实。她那双大黑眼睛老是喜欢盯着别人。她骑在马上像一个男人，她打枪的样子像一个有经验的射手。有一天，这里来了两位尊贵的客人———非常了不起的客人：年轻的国王和他的异父兄弟兼密友乌尔里克·佛列得里克·古尔登罗夫。他们计划在这里打猎，还要在格鲁布老爷的公馆·45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里住上一天一夜。古尔登罗夫吃饭的时候坐在玛莉·格鲁布的身边。他搂着她的脖子，吻了她一下，好像他们是一家人经常会这样做似的。但是她却狠狠地扇了他一个耳光，同时说她不能饶恕他。这使得大家哄堂大笑，仿佛这真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事情真的是让人难以预料，因为五年以后，当玛莉满了十七岁的时候，一封信送到了格鲁布老爷的公馆。古尔登罗夫向这位年轻的小姐求婚。这可算是一件大事情！“他是整个国家里一个最华贵和气派有风度的人！”格鲁布说。“可不要把这件事情当儿戏啊。”“我不大喜欢他！”玛莉·格鲁布说，不过她并不拒绝这国家的一位最华贵、常常与国王同坐的人。她把银器、毛织品和棉织品装上了船，运往哥本哈根。她自己却进行了十天的陆地旅行。装着这些嫁妆的船不是赶上逆风，就是遇上无风。四个月过去了，东西还没有到。当东西到来的时候，古尔登罗夫夫人已经离开那里了。“我宁愿睡在麻袋上，而不愿睡他那铺着锦缎的床！”她说。“我宁愿打着赤脚走路而不愿跟他一起坐着马车！”在十一月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有两个女人骑着马到奥湖斯镇上来了。这就是古尔登罗夫的夫人玛莉·格鲁布和她的使女。她们是从维勒来的———是乘船去那里的。她坐车子到格鲁布老爷的石头筑的官邸里去。他对客人的来访一点都不高兴。她得到了一些不客气的训斥，但是她却被允许在这儿过夜。她的早餐吃得很好，但是又听到了不客气的话语。父亲对她发了怪脾气；她简直快要忍受不了了。她并不是一个性情温和的人。既然有人不太满意，那么她应该澄清事实。她的确也作了·55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回答；她谈起她的丈夫，语气中充满了埋怨和愤怒的情绪。她不能和他生活在一起；和这种人相比，她是太纯洁和正当了。一年过去了，但是这一年并不快乐。父女之间的言语都不好———这本是不应该有的事情。恶毒的话语结出恶毒的果实。最后的结果会是怎样呢？“我们两人不能同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了，”有一天父亲说。“你离开这儿，到我们的老农庄里去吧。不过我希望你最好把你的舌头咬掉，别到处乱说！”两人就这样分开了。她带着她的使女到那个老农庄里来———这里是她的出生地和生长地，那位温柔贤淑的太太———她的母亲———就躺在这儿教堂的墓窖里。屋子里住着一个牧羊老人，除此以外再没有第二个人了。房间里挂着蜘蛛网，上面布满了灰尘，看起来阴沉沉的。花园里长着一片荒草。在树和灌木林之间，蛇麻和爬藤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一起。毒胡萝卜和荨麻长得粗粗大大。“红山毛榉”被别的植物盖住了，见不到一点阳光。它的叶子像一般的树一样，也是绿的；它的光荣早已远逝。白嘴鸦、乌鸦和穴乌密密麻麻地在那些高大的栗树上飞。它们号叫着，好像它们有重要的消息要互相报告似的：现在她又来了———那个曾让人破坏它们的窝和偷它们的蛋的女孩。至于那个亲自下手偷东西的贼，他现在则爬着一株没有叶子的树———坐在高大的船桅上。如果他不老实的话，船索就会狠狠地抽在他身上。牧师在我们的这个时代里，叙述了这整个的故事。他从书籍和信件中把这些事情收集拢来。它们现在和一大堆手稿一道保存在桌子的抽屉里。“世事就是这样变幻莫测！”他说，“听听倒觉得很有意思·65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我们现在就要听听玛莉·格鲁布的事情，但我们也不要忘记坐在那个漂亮鸡房里的、现代的家禽格丽德。玛莉·格鲁布是过去时代的人，她跟我们的老家禽格丽德精神上完全不同。冬天过去了，春天和夏天过去了；秋天带着风暴和湿湿潮潮的海雾到来了。这个农庄里的生活是那么得单调贫乏。因此玛莉·格鲁布拿起她的枪，跑到荒地上去打野兔和狐狸再有她看到的一切鸟雀。她不止一次遇见诺列贝克的贵族巴列·杜尔。他也是带着枪和猎犬在打猎。他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常常炫耀这一点。他甚至能跟富恩岛上爱格斯柯夫的已故的布洛根胡斯大爷比一比，因为那人的强壮有力早已传遍这一地区。巴列·杜尔也学他的样子，在自己的大门上挂一条系着打猎号角的铁链子。他一回家来就狠命拉着铁链子，连人带马直立在地上，吹起这个号角。“玛莉夫人，快去看看吧！”他说。“诺列贝克现在吹来了清新的风！”她究竟何时住进了他的府邸没有人知道。不过人们在诺列贝克教堂的蜡烛台上可以知道，这东西是诺列贝克公馆的巴列·杜尔和玛莉·格鲁布馈赠的。巴列·杜尔有结实的身材。他喝起酒来像海绵在拼命的吸水，是一个永远盛不满的桶。他像猪一样的打鼾，他的脸是又红又肿。“他简直和猪一般笨重！”巴列·杜尔夫人———格鲁布的女儿———说。她很快厌烦了这样的生活，但这在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好处。·75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有一天餐桌已经铺好了，饭菜已经冰凉了。巴列·杜尔正在猎取狐狸，夫人却失踪了。巴列·杜尔到了半夜才回来，但杜尔夫人半夜没有回来，天明时也没有回来。她不喜欢诺列贝克，因此她什么告别话都没留下，走掉了。天气是阴沉而潮湿的。冷风吹过来，一群惊叫的黑鸟从她头上飞过去———它们并不是像她那样无家可归的。她先是向南走到德国的边界。她拿几个金戒指和几颗宝石换了一点钱，于是她又向东走，接着她又回转到西边来。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她的心情很糟，对什么人都生气，最慈悲的上帝也不例外。不久她的身体垮了。她几乎连脚都移不动了。她软软地瘫在了草丛上。田凫从那里飞出来。这鸟儿还和原先一样高叫着：“你这个贼子！你这个贼子！”她不是贼，也没偷过东西，但是她小时候曾经叫人为她取过树上和草丛里的鸟蛋和小雀子。她突然记起了这件事。她从她躺着的地方可以看到海滩上的沙丘。渔人住在那里，但是她却病得毫无气力再向前走。白色的大海鸥在她头上飞，高声得号叫，像在她家里花园上空飞的白嘴鸦、乌鸦和穴乌一样。鸟儿贴着地面低低地飞，就在她的头上。后来她把它们想象成为漆黑的东西，但这时她面前也已经是一片黑夜了。当她再把眼睛睁开的时候，她已被一个粗壮的男子托在怀中，她向他满脸胡子的脸上望去：他有一只眼上长了一个疤，眉毛仿佛分成了两半。可怜的她———被他抱上了船。船长对他这种行为严厉地责备了一番。第二天船就开了。玛莉·格鲁布跟船一道离开了，她没有上岸。但是她会不会回来呢？一定会的，但是在什么时候呢，怎样回来呢？·85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牧师也可以把这件事的前前后后讲出来，而且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他从一本旧书里读到了这个离奇的故事。我们可以把它取出来亲自读一下。丹麦的历史学家路得维格·荷尔堡写了许多有趣的书和有趣的剧本；我们可以从他的书中了解他的生活时代和人民。他在他的信件中提到过玛莉·格鲁布和他在那里他们怎样相遇。这个倒是应该听听，但是我们不要忘记家禽格丽德。她坐在那个漂亮的鸡房里，愉快极了，舒服极了。船带着玛莉·格鲁布开走了。我们就讲到这儿吧！许多年、许多年过去了。鼠疫在哥本哈根流行着。这发生在一七一一年。丹麦的皇后回到她德国的娘家去；国王也离开了他国家的都城。任何人，只要有机会，就急忙离开。甚至那些得到膳宿免费的学生，也在想办法离开。他们之中有一位———最后的一位———还住在勒根生附近的所谓波尔其专科学校里。他也决定走了。那是在凌晨的两点钟。他背着一个背包动身———里面装的几乎全是书籍和稿纸。一层湿湿的、粘粘的浓雾笼罩着全城。他所走过的街上没有一个人。许多门上都画着十字，表明屋里不是有鼠疫，就是人死光了。在那条弯弯曲曲的、比较宽阔的屠夫街上———就是从圆塔通到王宫的那条街上———也看不见一个人。一辆货车正在旁边经过。车夫挥着鞭子，马儿活蹦乱跳的飞驰着。车上装满了尸体。这位年轻的学生用双手捂着脸，闻着他放在一个铜匣子里吸有强烈酒精的海绵。从街上一个酒馆里飘来一阵嘈杂的歌声和悲痛的笑声。这是那些酗酒的酒徒发出的。他们想要忘记这种现实：鼠疫就站·95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在他们门口，或许马上就会送他们到货车上去陪伴那些尸体呢。这位学生向御河桥走去。这儿停着一两条小船。其中有一条正要起锚，打算离开这个鼠疫横行的城市。“假如上帝愿意让我们继续活下去，而我们又碰上顺风的话，我们就向法尔斯特附近的格龙松得开去，”船长说，同时询问这位想一同去的学生的名字。“路得维格·荷尔堡，”学生说。那时这个名字跟别的名字没有一点特殊的地方；现在它却是丹麦的一个最著名的名字。那时他不过是一个无名的青年学生罢了。船开过了王宫的边上。当它来到大海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微风吹鼓了船帆，这位青年学生面对着风坐着，渐渐睡着了，而这并不是一件太聪明的事情。第三天早晨，船已经停在法尔斯特面前了。“你能不能介绍这里一个什么人给我，帮我找个便宜的住所？”荷堡问船长。“我想你最好跟波尔胡斯的那个摆渡的女人住一块儿，”他说。“如果你愿意有礼貌一些，你可以把她称为苏伦·苏伦生·莫勒尔妈妈！不过，如果你太有礼貌了，她很可能变得非常粗暴的！她的丈夫是个罪犯住进了监牢。她亲自撑那条渡船。她的拳头可厉害着呢！”学生提起背包，径直向摆渡人的屋子走去。门是开着的。他把门闩一掀，就走进一个铺有方砖地的房间里去。这里唯一的一个值钱的家具是一条包了皮的板凳。凳子上系着一只白母鸡，旁边围着一群小鸡。它们踩翻了一碗水弄得遍地都是。这里什么人也没有，隔壁房子里也是，只有一个躺在摇篮里的婴孩。渡船开回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在里面———是男是女真不好·06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说。这人穿着一件极肥的大衣，头上还戴着一顶像兜囊的帽子。船抛锚了。一个女人走了下来，她走进这房间里来。当她直起腰来的时候，外表显得很气派，在她乌黑的眉毛下面有一对骄傲锐利的眼睛。这就是那个摆渡的女人苏伦妈妈。白嘴鸦、乌鸦和穴乌愿意给她一个新名字，使我们可以更好地认识她。她总是不很快乐，而且似乎不大喜欢讲话。不过她总算说了最多的话；得出一个结论：她答应在哥本哈根的情况没有好转以前，这学生可以住在这里，并且可以搭伙食。经常有一两个正直的公民从附近村镇里来拜访这所座落在渡口的房子。刀具制造匠佛兰得和收税人西魏尔特常常来。他们总爱在这里边喝啤酒，边和这学生聊天。学生是一个聪明的年轻人，他知道自己该干嘛———他能读希腊文和拉丁文，同时了解不少精深的知识。“一个人懂得的东西越少，他的思想和身体就越轻松，”苏伦妈妈说。“你的生活真是太苦了！”荷尔堡有一天说。这时她正用咸水洗衣服，同时她还得劈碎一个树根做柴火。“关你什么事！”她回答说。“你从小就这么辛苦和劳累吗？”“你可以从我的手上看出来！”她说，伸出了她的一双细小而坚硬的、指甲都磨光了的手。“你有学问，可以看得出来。”在圣诞节的时候，雪花纷纷扬扬的飘舞。寒气袭来了；风狂暴得吹，好像要把人的脸孔吹烂。苏伦妈妈一点也不在乎。她把她的大衣裹在身上，把帽子拉得很低。屋子在下午很早就黑了。她在火上加了些木柴和泥炭坐下来补袜子———这件工作·16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没有别人可做。在晚上她会和这个学生多聊一些。她谈论着关于她丈夫的事情。“他在无意中打死了得拉格尔的一个船主；因为这个，他得带着链子在霍尔门做三年苦工。他只是一个穷苦的水手，法律不得不对他履行义务。”“法律同样会制裁那些位高权重的人，”荷尔堡说。“你以为是这样吗？”苏伦妈妈说，眼睛死死地盯着火炉里的火。她马上开始说话了：“你听到过开·路克的故事吗？他叫人拆毁了一个教堂。牧师马德斯在讲台上很不满意这件事，于是他就叫人用链子把马德斯套起来，同时组织一个法庭，判他斩首示众———而且马上执行。这并不是意外，但开·路克却逍遥法外！”“当时那个年代，他可以这样做！”荷尔堡说。“现在我们处于一个不同的时代！”“只有傻子才相信你说得话！”苏伦妈妈说。她站起来，向里屋走去。她的孩子“小丫头”在里面睡着了。她轻轻拍了几下，替她盖好被子。然后她就替这位学生铺好床。他有皮褥子，却更加怕冷，尽管他是在挪威出生的。新年的早晨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时节。冰冻却并未溶化，而且仍然冻得很厉害；积雪冰得硬邦邦的了，人们可以在它上面走路。镇上响起了做礼拜的钟声。学生荷尔堡穿上他的厚厚的毛大衣，向城里走去。白嘴鸦、乌鸦和穴乌在摆渡人的房子上叽叽喳喳地乱叫；它们的声音简直连钟声都要淹没了。苏伦妈妈站在门外，用她的黄铜壶盛满了雪，这样可以融一些喝的水。她抬头把这群鸟儿望了一下，想着她自己的事儿。·26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学生荷尔堡走进教堂里去。他来回的路上要经过城门旁边收税人西魏尔特的房子。他被请进去喝了一杯带糖浆和姜汁的热啤酒。他们谈到了苏伦妈妈，不过收税人不太了解她；的确也没有很多人知道。他说，她并不是法尔斯特的人；她曾经有过一些钱；她的男人是一个普通水手，脾气暴燥，曾经把得拉格尔的船长打死了。“他还经常打老婆，但是她仍然卫护他！”“我肯定受不了这种对待！”收税人的妻子说。“我也是出身于上流人家的呀：我的父亲曾在皇宫里织袜子！”“因此你才跟一个政府的官吏结为夫妇，”荷尔堡说，同时对她和收税人行了一个礼。这是“神圣三王节”之夜。苏伦妈妈为荷尔堡点起一根“三王烛”———那是她自己做的三根牛油烛的其中之一。“每个人敬一根蜡烛！”荷尔堡说。“每个人？”这女人说，向他瞪起了眼睛。“朝拜东方的三个圣者！”荷尔堡说。“原来是这个意思！”她说。她久久的沉默。不过在这“神圣三王节”的晚上，他知道了更多的关于她的故事。“你似乎很爱你的丈夫，你对他有一颗感情浓烈的心，”荷尔堡说：“但是人们却说，他向来对你很粗暴。”“这是我自己的事，与别人无关！”她回答说。“在我小的时候，他的拳头可能帮助过我。现在我无疑地是因为做错了事才挨打！我不会忘记，他曾经对我那么好。”于是她站起来。“当我躺在荒地上病倒的时候，没人愿意救我———大概只有白嘴鸦和乌鸦来啄我，他抱起了我。他因为带着我上了船，还受·36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到了责骂。我的身体一直很好，因此，很快康复了。每个人都会发脾气，苏伦也有他自己的脾气；一匹马不能靠头络简单判断！比起国王的那些所谓最豪华和最高贵的大臣来，我跟他生活在一起舒服快乐多了。我曾经和国王的异父兄弟古尔登罗夫总督结过婚。后来我又嫁给巴列·杜尔！简直没什么两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我也一样。说来话长，不过你现在已经知道了！”她踱出了房间。她就是玛莉·格鲁布！她的命运之球沿着这样一条奇怪的路在向前滚动。她没能继续留在世上过后来的“神圣三王节”。荷尔堡曾经记载过，她死于一七一六年七月。但有一件事情他没有记录，因为他不知道：当苏伦妈妈———大家这样叫她———的尸体躺在波尔胡斯的时候，许许多多庞大的黑鸟在这地方的上空盘旋。它们好像经常那样发出号叫，好像它们知道葬礼应该是在寂静中举行似的。等她被埋到地底下去了以后，鸟儿就飞走了。不过在这同一天晚上，在尤兰的那个老农庄的上空，有一大堆白嘴鸦、乌鸦和穴乌出现。它们在一起大叫，像要宣布什么事情：也许是宣布那个常常偷它们的蛋和小鸟的农家孩子的事情———他得到了王岛铁勋章———还有那位尊贵的夫人的事吧。这个妇人作为一个摆渡的女人在格龙松得走到了她生命的尽头。“口刮！口刮！”它们叫着。老公馆终于被拆掉了，它们整个家族那时也都是这样叫着。“它们仍然在叫，尽管它们叫得毫无意义！”牧师在叙述这段历史的时候说。“这个家族已经不存在了，公馆已经拆除了。·46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它曾经座落的地方现在是一座精致的鸡房———它有镀金的风信鸡和家禽格丽德。她对于这座漂亮的住屋感到非常满意和骄傲。如果她没有到这儿来，她一定是去救济院了。”在她头上鸽子咕咕地叫，在她周围吐绶鸡咯咯地叫，鸭子在嗄嗄地叫。“没有人认得她！”它们说，“她在世上孤苦伶仃一个人。因为人家可怜她，她才能住在这儿。她既没有鸭父亲，也没有鸡母亲，更没有孩子！”但是她仍然有亲族，尽管她并不知道。牧师虽然在抽屉里保存着许多手稿，他也不知道。不过有一只老乌鸦却知道，并且叫了出来。它从它的妈妈和祖母那里听到关于家禽格丽德的母亲和祖母的故事———我们都认识她祖母。我们知道，她儿时每当从吊桥走过，总是骄傲地向周围望一眼，好像整个的世界和所有的雀窝都是属于她的。我们在荒凉的沙丘上看到过她，最后一次是在波尔胡斯看到过她。这家族的最后的后代———孙女回来了，回到了那个老公馆原来的所在地。野鸟在这儿兴高采烈地号叫，但是她却安然地坐在这些驯良的家禽中间———它们互相都认识。家禽格丽德不再有什么遗憾。她很愿意死去，而且她已经老了，也可以死去。“坟墓啊！坟墓啊！”乌鸦叫着。家禽格丽德也得到了一座很体面的坟，而这座坟除了这只老乌鸦———如果它还没有死的话———以外，没人知道。这就是这个古老的公馆，这个老家族和整个家禽格丽德一家的故事。·56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蓟的遭遇在一幢华贵的公馆旁边有一个收拾得漂亮整洁的花园，里面有许多珍贵的花草树木。每个来公馆的客人都无一例外的对它表示赞赏和羡慕。附近城里和乡下的村民在星期日和节日都专程来要求参观这个美丽的花园。甚至于所有的学校也都来参观。在花园外面，在一条田野小径旁的栅栏附近，一棵大蓟长在那里。它的根还分出许多枝丫来，它甚至可以算是一个蓟丛。除了一只拖牛奶车的老驴子以外没有人理它。驴子总是把脖子伸向蓟这边来，说：“你太可爱了，我简直想把你吃掉！”但是它的脖子显得太短了，没法吃到。公馆里的客人形形色色的———有从京城里来的高贵的客人，有年轻漂亮的小姐。其中有一个来自远方的姑娘。她来自苏格兰，出身很高贵，富于田产和财宝。她是很好的很抢手的新娘———不止一个年轻人这样说，甚至许多母亲们也这样说过。年轻人在草坪上玩耍和打“捶球”。他们在花园中间散步。总会有小姐摘一朵花，插在年轻绅士的扣眼上。不过这位苏格兰来的小姐已经寻找了很久，没有一朵看得上眼。似乎没有一朵花可以讨到她的欢心。她只好掉头向栅栏外面望。看到了蓟丛里有大朵的紫花。她看见了它，她微笑了一下，她要求这家·66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少爷为她摘这一朵花。“这是苏格兰之花！”她说。“她在苏格兰的国徽上映照出光辉，我愿意得到它！”他摘下最美丽的一朵，用手指轻轻碰碰自己的手指，好像它是一枝多刺的玫瑰似的。她把这朵蓟花插在这位年轻人的扣眼里。他感到非常荣幸。别的年轻人都愿意放弃插在自己身上的美丽的花，而想戴上这位苏格兰小姐的美丽的小手所插上的这朵蓟花。假如这家的少爷感到很光荣，那么这个蓟丛一定也有同样的感觉？它感到好像有露珠和阳光渗进了它身体里似的。“我从未想过我竟如此贵重！”它在心里想。“我的地位应该是在栅栏里面，而不是在栅栏外面。这个世界常常会把人放在很奇怪的位子上！不过我现在却有一朵花越过了栅栏，而且还插在扣眼里哩！”它把这件事情对每个刚刚冒出和即将开放的花苞都讲了一遍。过了没有多少天，它听到一个重要消息。既不是聆听路过的人的谈话，也不是从鸟儿的叫声中听来的，而是从空气中听来的，空气收集了这样的声音———花园里林荫小道上的声音，公馆里开着门和窗的深处的房间的声音———然后把它们播送到四面八方。它听说，那位被苏格兰小姐别在扣眼上一朵蓟花的年轻绅士，不仅得到了她的爱情，还赢得了她的心。这真是令人称羡的一对，一门极其美满的亲事。“这全都是我的功劳！”蓟丛想，同时也想起那朵从它身上摘下来的、插在扣子洞上的花。树上的所有的花苞都听见了这个消息。“我一定会被移植到花园里去的！”蓟想。“可能还被移植·76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到一个漂亮的窄窄的花盆里去呢：这真是无上的荣耀！”蓟对这件事充满了希望，因此它满怀信心地说：“我一定会被移植到花盆里去的！”它答应每一朵开放了的花苞，保证它们也会被移植进花盆里，也许被插进扣子洞里：这是一个人能拥有的最高荣耀。不过谁也没被移到花盆里，当然更不用说插上扣子洞了。它们饮着空气和阳光，白天淋浴着阳光，夜晚则享受露水。它们开出花朵；只有蜜蜂和大黄蜂来拜访它们，因为它们在到处寻找嫁妆———花蜜。它们采走了花蜜，只剩下花朵。“真是一群可恶的贼！”蓟说，“我真想用我的刺去戳它们！但是我不能！”花儿都垂下头，凋谢了。但是新的花儿不久又开放了。“好像别人在请你们似的，你们都来了！”蓟说。我每分每秒都在希望走过栅栏。几棵天真的雏菊和尖叶子的车前草怀着非常羡慕的心情静静在一旁聆听。它们都相信它所讲的每一句话。套在牛奶车子上的那只老驴子仍在路旁望着蓟丛。但是它的脖子不够长，只能干巴巴的看着。这棵蓟老是在想苏格兰的蓟，因为它总认为它和它们是亲族。最后它就真的相信它来自苏格兰，相信它的祖先曾经被绘在苏格兰的国徽上。这真是一个了不起的构想；只有伟大的蓟才会有这样伟大的思想。“有时一个人出身于这么一个高贵的家族，会使得它简直无法想象了！”旁边长着的一棵荨麻说。它也免不了想一下，认为如果人们懂得如何利用它，它可以变成“麻布”。于是夏天过去了，秋天也过去了。树上的叶子黄了、掉下·86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来了，枯萎了；花儿染上了更深的颜色，却几乎丧失了香气。园丁的学徒在花园里朝着栅栏外面唱：爬上了山又下山，世事仍然不变样！树林里年轻的枞树开始盼望圣诞节的到来，但圣诞节还早着呢。“我仍旧呆在这儿！”蓟想。“似乎我已被世人遗忘，但是我却是他们夫妇的媒人。他们订了婚，而且八天以前就结了婚。是的，我不得一动不动，因为我动不了。”又有几个星期过去了。蓟丛上只留下了最后一朵花。这朵花又圆又大，开在根子上。冷风在它身上吹，它的颜色退了，不再美丽了；它的花萼有朝鲜蓟那么粗，看起来像一朵银色的向日葵。这时那年轻的一对———丈夫和妻子———来到了花园里。他们沿着栅栏走，年轻的妻子朝外面望。“那棵大蓟还在那儿！”她说，“它上面的花儿几乎已经没了。”“还有，还剩下最后一朵花的幽魂！”他说，同时指着那朵花儿的银色的残骸———它仍然是朵美丽的花。“它很可爱！”她说。“我们应该在我们画像的框子上刻出这样一朵花！”丈夫于是就越过栅栏，摘下了蓟的花萼。花萼把他的手指刺了一下———因为他曾经把它叫做“幽魂”。花萼被带进花园，带进屋子，带进客厅———带进挂有“年轻夫妇画像的地方”。新郎的扣子洞上画着一朵蓟花。他们谈论着这朵花，还有他们刚刚带进的这朵花萼———他们将要刻在像框上的、这朵亮得像银子一般的最后的美丽蓟花。·96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空气把他们所讲的话传播出去———传到遥远的地方去。“真是难以想像一个人的命运！”蓟丛说。“我的头一个孩子被插在扣子洞上，我的最后的一个孩子被刻在像框上！而我自己去哪儿呢？”站在路旁的那只驴子斜着眼睛看着它。“亲爱的，到我这儿来吧！可惜我走不到你的面前，我的绳子不够长呀！”蓟没有回答。它陷入了沉思。它想了又想，一直想到圣诞节。最后它的思想开出了这样一朵花：“只要孩子到了栅栏那头，妈妈站在栅栏外面也应该满足和感到很幸福了！”“这是一个很公正很美好的想法！”阳光说。“你也应该得到一个好的结果！”“去花盆里还是去像框上？”蓟问。“在一个童话里！”阳光微笑着说。这就是那个童话！创　造从前有一个年轻人，他不停地幻想怎样做一个诗人。他想在复活节就成为一个诗人，还要娶一个好老婆，写诗来过日子。他知道，写诗不过是一种创造，但他却不会。他出生得太迟；他还未出生之前，人们已经创造出了一切，该写的，能写的诗已经写出来了。·07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一千年以前出生的人啊，你们真是幸福！”他说。“他们很容易名垂千古！即使在几百年以前出生的人，也是幸福的，因为那时他们还有机会写诗。现在全世界的诗都写完了，我怎么写呢？”他不停地研究这个问题，结果他病起来了。可怜的人！没有什么医生可以治他的病！也许只有女巫才行！她住在草场入口旁边的一个小屋子里。她专为那些骑马和坐车的人开草场的门。她可不只只会干这一件事。她比医生聪明得多，因为医生只会赶自己的车子和交付他的所得税。“我有必要去拜访她一次！”这位年轻人说。她所住的房子是既小巧，又干净，但是样子却很恐怖。这儿既没有树，也没有花；一窝蜜蜂在门口翁翁得飞，很有用！还有一小块地用来种马铃薯，也很有用！还有一条沟，旁边有一个野李树丛———已经开过了花，现在正结着果子，而这些果子在没有下霜以前，如果你胆敢尝一下，就可以把你的嘴酸得张不开。“我在这儿所看到的，正是我们这个毫无诗意的时代的一幅图画！”年轻人想。这个在巫婆门口所起的感想真像是一粒金子。“把它写下来吧！”她说。“面包屑也是面包呀！我知道你到这儿来的原因。你的文思干涸，而你却想在复活节成为一个诗人！”“能写诗的东西早已被写完了！”他说，“我们这个时代并不是古代呀！”“不对！”巫婆说，“古代巫婆总是被人烧死，而诗人总是饿着肚皮，连一件好的衣裳也没有。现在是一个很好的时代，·17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可以说是最好的时代！不过你看问题的方法不对劲。你的听觉不敏锐，你在晚上也不念《主祷文》。这里有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东西可以写成诗，讲成故事，如果你会讲的话，你可以从大地的植物和收获中获取灵感，你可以从死水和活水汲取题材，不过你必须了解怎样摄取阳光。现在你戴上我的眼镜，安上我的听筒，对上帝祈祷吧，不要老想着你自己吧！”最后的这件事情最困难，一个巫婆没有权利这样要求。他拿着眼镜和听筒；他被领到一块种满了马铃薯的地里去。她给他一个大马铃薯捏着。它里面发出悠扬的声音，它唱出一支歌来：有趣的马铃薯之歌———一个分做十段的日常故事；十行就够了。马铃薯在唱什么呢？它歌唱它自己和它的家族：马铃薯是怎样到欧洲来的，它们曾经有怎样的遭遇，在它们被认为比一块金子还贵重之前。“朝廷命令各城的市政府分发马铃薯。我们有极大的重要性，朝廷的通告上说得明明白白，不过老百姓还是不相信；他们甚至不知道我们怎样种植。有人挖了一个洞，把整斗的马铃薯都倒进里面去；有人把它们分开埋在各处，等待每一个长出一棵树，然后再从上面摇下马铃薯来。人们以为马铃薯会生长，开花，结出水汪汪的果子；但是它却枯萎了。谁也没有想到它的根上长出了果实———人类的幸福：马铃薯。是的，我们曾经受过苦难，历经艰险———这当然是指我们的祖先。我们都是同类！多么辉煌的历史啊！”“就到这儿吧！”巫婆说。“请看看这个野李树丛吧！”野李树说：“在马铃薯的故乡，从它们生长的地方更向北一点，我们的亲戚生长在那里。北欧人从挪威到那儿去。他们·27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在海雾和狂风暴雨中往西方乘风破浪，开向一个不知名的国度。在那儿的冰雪下面，他们发现了各种水果和蔬菜，其中有结着像葡萄一样蓝的浆果的灌木丛———野李子。就像我们这些果子只有经过霜打才会成熟。这个国度叫做‘酒国’‘绿国’‘野梅国’！”“这个故事倒还稀奇！”年轻人说。“对。跟我一道来吧！”巫婆说，把他领到蜜蜂窝那儿去。他向里望进去。多么活跃的生活啊！蜂窝所有的走廓上挤满了蜜蜂；它们拍着翅膀，好使这个大工厂里不停地有新鲜空气流动：它们有义务这样做。现在有许多蜜蜂从外面进来；它们生来腿上就有一个篮子。一篮篮的花粉被运了进来。这些花粉被筛好和整理一番后，就被做成蜂蜜和蜡。它们忙碌地进进出出。那位蜂后也想飞，但是大家必须跟随她。现在还不是时候，但是她仍然想要飞，因此大家就咬断了这位女皇的翅膀；她也只好安静地呆在那里。“现在请你到沟沿上来吧！”巫婆说。“请来看看这条公路上的人！”“好多人啊！”年轻人说。“一个故事接着一个故事！它们在拼命的发出声响！我真有些头昏！我要回去了！”“不行，向前走吧，”女人说，“去接近那些人们，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耳朵去听，用你的心去想吧！只有这样你的头脑才能创造！但是在你去之前，请把我的眼镜和听筒还给我吧！”这两件东西又回到了它们主人身边。“现在我连最平凡的东西也听不见了！”年轻人说，“现在我什么也听不见了！”“唔，那么在复活节以前你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变成诗人·37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了，”巫婆说。“那么我什么时候才能变成诗人呢？”他问。“即不在复活节，也不在圣灵降临周！你是永远不能创造的。”“那么我将做什么呢？我将怎样写诗去赚钱呢？”“这个你在四旬节以前就可以做到了！你可以一棒子把诗人打垮！打击他们的作品跟打击他们的身体同样的有效和残酷。但是你自己要鼓起勇气，勇敢地去打击吧，这样你才可以赚到吃的东西，养活你的老婆和你自己！”“一个人真是能够创造很多东西！”年轻人说。于是他就去打击每个诗人，虽然他自己永远写不出诗来。这个故事是一个老巫婆讲述的，她知道一个人能创造出什么东西。幸运可能就在一根棒上这是一个关于好运气的故事。我们都知道好运气这回事情：有的人从年头到年尾总会常常碰到它，另外有些人几年才碰见它一次，还有一些人在一生中才碰见它一次。但是无疑我们每个人都有机会碰到它。我无须多费口舌———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小孩子是上帝送来的，送进了每个妈妈的怀里。这件事可能是发生在一个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也可能是发生在一个富有的家庭里，不过也·47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可能是发生在凉风吹拂，月朗星稀的旷野里。但是有一件事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的，而这却是千真万确的：上帝把小孩子送来的时候，陪同他的会有一件幸运礼物。不过他并不把它公开地放在孩子旁边，而是放到一个很少有人注意的角落里。但是它总会被找到的———这是最令人快乐的事情。它可能被放在一个苹果里：它曾经是一个有知识的人的礼物———他的名字叫牛顿。这个苹果落在了他的头上打出了他的好运气。如果你不知道这个故事，你可以去找一个知道的人讲给你听。现在我要讲另外一个故事。这是一个关于梨子的故事。从前有一个穷困潦倒的人，他在穷困中出生，在穷困中长大，而且在穷困中结了婚。他是一个主要做雨伞的把手的旋工。“好运气从未光顾我。”他说。这是一个真正发生过的故事。人们甚至知道这人住在哪国哪市，不过这并不重要。他的房子和花园的周围结满了又红又酸的花楸树果实———最华贵最漂亮的装饰品。花园里还有一棵梨树，它从未结过一只梨子。然而好运气就在这株梨树上———藏在它看不见的梨子里。有一天晚上刮了一场恐惧的风暴。报纸上说，暴风卷起了一辆大公共马车，把它像一块破布片似地扔向一边。同时它也吹折了梨树的一根大的枝条———这当然算不上什么稀奇。这枝子正好落在了工厂里。这人为了好玩，用它雕出了两个大梨子、一个小梨子和一堆小小梨子。“这下它总应该多少结几个梨了吧，”这人说。于是他把这些梨子送给小孩子拿去玩。·57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在一个多雨的国家里，雨伞几乎是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平时，他家只用一把雨伞。如果风吹得太猛太强，雨伞就翻过来了。它曾经被吹折过两三次，但是这人很快就修好了它。不过最烦人的事就是，当伞收下来时，扎住伞的那颗扣子常常掉了下来，或者圈住伞的那个环子常常裂成两半。有一天扣子又跳走了。这人在地上寻找。他找到他雕出的一个最小的梨子———曾经被孩子们拿去玩。“扣子找不到了！”这人说，“不过这个小家伙正好可以派上用场呢？”于是他就在它上面钻了一个眼，从里面穿了一根线。这个小梨子跟那个破环子恰恰相配。它无疑是这把伞从来没有过的一颗最好最合适的扣子。第二年，当这人照例送一批雨伞把手到京城去的时候，他同时还送了几个那样的小木梨。他要求东家把它们试用一下，结果它们被介绍到了美洲。那儿的人马上发现了，小木梨比扣子扣得紧多了，所以他们要求雨伞商今后把雨伞运去的时候，还必须扣上一个小木梨。这下子这个旋工可有得干了！人们需要成千成万的木梨！所有的雨伞上都要加一个梨！这人不停的工作。不停刻啊刻。整个的梨树都变成了小木梨！银毫子和现洋源源不断的进入了他的口袋。“我的好运气可能就在这棵梨树上！”这人说。于是他开设了一个大工厂，雇了不少工人和学徒。他的心情现在总是很快乐，并且喜欢说：“幸运或许就在一根棒上！”我作为讲这个故事的人，也要这样说。民间流行着一句谚语：“你在嘴里放一根白色的木棒，人·67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们就无法见到你。”但是这必须是那根合适的棒子———上帝作为幸运的礼物送给我们的那根棒子。我得到了这件东西。像那人一样，我也能获得响着叮口当的金子，亮闪闪的金子———最好的一种金子：它从孩子的眼睛里反射出光芒，它在孩子的嘴里发出响声，也在爸爸和妈妈的嘴里发出响声。他们读着这些故事，我就在屋子中间，我就和他们在一起，但是谁也看不见我，因为我嘴里有一根白色的木棒。如果我发现我讲得故事能给他们带来快乐，那么我也要说：“幸运或许就在一根棒上！”彗　星彗星出现了，它身体发出亮亮的光芒，它的尾巴使人害怕。华贵的宫殿里有眼睛望它，简陋的村屋里有眼睛望它；街道上的人群望它，孤独的步行者站在杳无人迹的荒地上望它。每个人看见它都有不同的想法。“请来看看来自上天的信使吧！请来看看这个美丽景象吧！”大家说。许多人来观看了。但是有一个小孩子和他的母亲仍然呆在房间里。蜡烛在燃着；母亲觉得烛光里有一朵美丽的刨花。蜡烛周围堆起一层尖尖的熔蜡，随后它们又慢慢的倒下去。她相信这预示着她的孩子快要死亡。那块刨花的确此时也正在转向他。这是一个古老的迷信，她却深信不疑。·77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可是这个孩子却要生活得很久，一直活到重新看见这六十年以后又出现的彗星。孩子没有看见烛光里的刨花，他也没有去想人们都在看的，同时也是他生命里的第一颗彗星。他坐在一个破烂的破碗面前。里面盛着肥皂水。他把一个小泥烟斗放进去，然后把烟管衔在嘴里，吹出一堆大大小小的肥皂泡来。肥皂泡上反射出世界最美的，五彩的光芒，在空中飘来飘去，这些颜色从黄变红，从紫变蓝，最后像是太阳透过树林的叶子时射出的光芒。“愿上帝让你在这世界上活着的岁月，能像你所吹出的泡一样多！”“可多啦！可多啦！”小家伙说。“肥皂水总也吹不完！”于是孩子吹出一连串的肥皂泡。“一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时间就像在飞！”每一个泡吹出和飞走了的时候，他就这样说。有几个泡飞进他的眼睛里去了，刺的他的眼生疼，于是他的眼泪就流出来了。在每一个泡里，他看到美好的、辉煌的、未来的幻景。“现在我们可以看到彗星了！”邻居们喊着。“快出来看吧，别傻傻得呆在屋子里错过呀！”于是妈妈就牵着这小家伙出门了，他不得不把泥烟斗放到一边，不再吹肥皂泡，因为彗星出现了。小家伙看见一个发光的火球后面拖着一条长长的亮晶晶的尾巴。有人说，这条尾巴有三个亚伦长；还有些人说，它有一百万个亚伦长。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看法。“它再出现的时候，孩子和孙子或许已经死了好多年了！”人们说。说这话的人，在它重新出现以前，大多数真的都死了。不·87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过这个小孩子———烛光里的刨火曾为他出现过，妈也曾经相信“他马上就要死了！”———却活的好好的，只是年纪很老，头发胡须全都白了。俗话说：“白发是老年之花！”他现在的花可不少。他已是一个老年的教师了。小学生都说他很有智慧，知道的东西很多，懂得历史、地理和人类所有关于天体的知识。“一切东西都会再来的！”他说。“你只须多多观察，那么你就会知道，他们又会重新到来———只是样子不再相同，国家不再相同了。”教员刚刚讲完关于威廉·退尔的故事：他被迫用箭来射那个放在他儿子头上的苹果。但他在射出这支箭之前，他怀里还藏着另外一支箭，他打算如果不小心射中了他的儿子，就马上把箭射向罪恶的盖斯勒的胸膛。这是发生在瑞士的事儿，同样的事情也曾发生在丹麦的巴尔纳托克身上。他也不得不射一个放在他儿子头上的苹果，同时像退尔一样，身上藏了一支复仇的箭。在一千多年以前，历史上记载着埃及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这些同样的事情像彗星一样隔一段时间会重复发生。它们过去了，消逝了，然后又重新出现。于是他又谈起大家所盼望的那颗彗星———他在小时曾经看见过的那颗彗星。教员虽然知道关于天体的各种知识，思索它们的奥秘，但他并不因此忽视了他的历史和地理。他把他的花园像丹麦的地图那样装饰起来。那些在丹麦的某个区域长得最好的花，他会栽在花园地图的这个区域。“替我摘颗豌豆来！”他说。人们就会到代表洛兰的那块花圃上去。“替我弄点荞麦来！”于是人们就到代表朗兰的那块花圃上去。美丽的蓝龙胆和杨梅生长在斯卡根，光泽翠绿的冬青生长在西·97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尔克堡。城市则是用石像来做代表。圣·克努得和龙在一起代表奥登塞。阿卜萨龙和一根主教的牧杖则象征着苏洛。一条小船和桨说明这儿就是奥湖斯镇。在这位教员的花园里，人们形象的熟悉了丹麦的地理。不过人们得先请教他一下，而这是非常愉快的事情。现在大家都期盼彗星出现。他告诉大家，在多少年以前彗星头一次出现的时候，人们说过的话和有过的想法。“彗星出现的一年就是美酒盛产最多的一年。”他说。“人们可以在酒里渗水，人们却尝不出来。酒商应该非常喜欢彗星年。”整整有十四天和十四夜，乌云遮住了天空。彗星是没有办法看见了，但是它静静的呆在天空上。老教员坐在教室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墙角里是一座他父亲时代的、波尔霍尔姆造的钟。沉重的铅锤已经僵住了，钟摆也不摇动。那只每过一点钟就冲出来叫一次的杜鹃，已经呆在闭着的门后好几年没有作声了。这台老钟从里到外都是寂静的，它已经不走了不再报时间了。不过那架老钢琴———也是父亲时代的东西———却依然活着。弦还能发出声音———虽然不免有些粗哑，但却能弹出那个时代的老歌。老教员听到这些曲子，就记起了许多欢乐和忧郁的事情———整整经历了彗星头一次出现到再次出现的漫长岁月。他记起母亲所说的关于烛里刨花的话；他记起他所吹起的那些美丽的肥皂泡。儿时的那个童稚的男孩曾说每一颗肥皂泡代表一年的生活———多么可爱、优美啊！他在它里面所看见的东西完全是美丽的，欢乐的：孩子的游戏和青春的快乐。阳光洒向世界，到处是一片光明，而他就要走进这个世界里去！这·08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代表未来的泡影。他是一个老人了，听着钢琴弦所发出的过去一代的歌曲。回忆的肥皂泡染着回忆的种种炫丽夺目的色彩。这是祖母织毛袜时所吟唱的歌儿。织头一只袜子的人。绝对不会是阿玛琮。这是家里的老女仆在他小时唱给他听的一支歌：青春活泼的小伙子，和不懂事的天真汉，在这未知的世界里，会遇到许多的危险。这时响起了他参加第一次舞会时的乐曲———一支轻柔舒缓的舞曲和一支波兰舞曲；一会儿又成了一支柔和的、抑郁的曲调———感动得老教员流出眼泪；战争进行曲奏响了；一会儿又是圣诗的乐曲；突然之间又变成了欢乐的乐曲。这个泡影接着那个泡影———像他小时候吹出的一串串肥皂泡。他的眼睛凝视着窗外：有一块白云从天边飘过去了，他在晴空中看见了彗星，它的发出夺目光彩的火球和它发光而模糊的“扫帚”。他似乎觉得这就是他头一次看见它的时候，然而上一次和这一次之间却是他的全部人生。那时他还是一个孩子，天生的从泡影中幻想未来；但是现在他却是从泡影里去看“过去”。他感觉到一种童年时的心境和童年时的信念。他的眼睛发出光亮，他的手落到钢琴键上———似乎有一根琴弦发出断裂的响声。“快来看吧，彗星出来了，”邻居们说。“天上明朗，美丽极了！出来瞧瞧吧！”·18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老教员没有回答。他为了要看得更清楚，已经到另一个更好的世界去了。他的灵魂已经开始了一个漫长遥远的旅行，已经到了比彗星所飞的地方更为宽广的空间里。华贵宫殿里的人们，简陋的村屋里的人们，街道上的人群，在杳无人迹的荒地上的孤独的步行者，现在又看到彗星了。但是上帝和他所爱的那些已然消逝的人们———他所想念的那些人们———都看到了他的灵魂。一星期的日子忽然有一天，一星期中的七个日子全都不想工作了，它们想集到一起，开一个联欢会。不过每一个日子都那么忙；一年到头，他们没有一点儿空闲，他们必须有一整天的时间才成，而这样的机会得等待漫长的四年。这样的一天是放在二月里，为了防止把年月的安排搞乱。因此他们就决定在这个闰月里开他们盛大联欢会。二月也是一个狂欢节的月份，他决定充分展示自己的风格和特色，穿着狂欢的服饰来联欢。他们将要吃一顿丰盛的宴席，发表些演说，同时相互以友爱的精神尽情诉说苦恼和高兴的事情。据说古代的战士们，在吃饭的时候，常常把啃光了的骨头彼此朝头上扔。不过一星期的这几个日子却只想彻底、放松、无忧无虑地开一通玩笑和说一些有趣的话———当然以合乎狂欢节日的天真玩笑不带恶意的精神为原则。·28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闰日到来了，联欢开始了。星期日是七个日子的首领。他穿着一件黑丝绒做的外套。虔诚的人可能以为他是一个牧师，要到教堂去做礼拜呢。不过阅历丰富的人都知道，他穿的是化装舞衣，并且要去痛快地狂欢呢。他的扣子洞上插的那朵鲜红的荷兰石竹花，是戏院的那盏小红灯———它说：“票已卖完，各位最好去别地寻找快乐去吧！”接着来的是星期一。他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跟星期日是亲戚，他特别喜欢找乐子。他说他是乘近卫队换班的时候离开工厂的。“我一直梦想着欣赏奥芬巴赫的音乐。并不能震撼我的心灵和思想，但是却使我腿上的肌肉发痒。我忍不住想跳跳舞，喝点酒，在头上挨几拳，准备第二天充沛的工作。我得为一个星期开个好头。”星期二是杜尔———战神和天神的日子———是力量和勇气的日子。“是的，这一天就是我！”星期二说。“我开始工作。我把好运气带到商人们的身上甚至鞋子，到工厂去看看轮子是不是上好了油，有力的旋转。我认为裁缝应该坐在案板旁边，铺路工人应该在街上。人人都应专注于自己的工作，我关心督促大家的事情，我穿一套警察的制服，把我自己叫做巡警日。如果你觉得我这话说得不好听，那么去找一个只会说好听话的人吧！”“现在我来了！”星期三说。“我是一星期的中间兄弟。德国人把我叫做中星期先生。我在店铺里像一个店员；我是一星期所有了不起的日子中盛开的一朵美丽的花。如果我们在一齐·38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踏开步子走，那么我前面有三天，后面也有三天，好像他们就是我的仪仗队。我不得不认为一星期中我最了不起！”星期四出现了，他穿着一身铜匠的制服，同时带着一把钅郎头和铜壶———标志着他的贵族身份。“我的出身最高贵！”他说，“我既是异教徒，同时又那么神圣。我的名字在北国来自于多尔；在南方是源出于丘必特。他们都会打雷和闪电，这个家族至今仍掌握着这个权力。”于是他敲敲铜壶，表示他高贵的出身。星期五来了，像一个年轻的姑娘似的那么美丽。她把自己叫做佛列娅；有时为了新鲜，也叫维纳斯———这要看她到达的那个国家的语言而定。她说她平时是一个平静优雅的人，不过她今天却要放松一下，因为这是一个闰日———这一天妇女可以自由自在，因为依照习惯，她在这天可以向别人表达爱意，而不必等人向她求婚。星期六带着一把扫帚和洗刷的用具，就像是一位尽职尽责的老管家婆。她最心爱的一碗菜是啤酒和面包片做的泡。不过在这狂欢节上她不打算把汤摆上桌子和大家分享。她只是自己要吃它，她当然吃了它。一星期的日子就这样在餐桌上坐下来了。他们七个人就是这个样子，人们可以给他们画出画像，作为家庭里的一种消遣。在画中人们可以自由、放肆地使他们显得滑稽。我们在这儿只不过把他们请来，当做对二月开的一个玩笑，因为只有在这个月才多出一天，这是唯一的机会。·48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阳光的故事“让我来给大家讲个故事！”风儿说。“不成，请原谅我，”雨儿说，“现在轮到我了！我在街头的一个角落里已经等了那么长时间，你已经凭借你最大的气力，大号大叫了一通！”“你就这样报答我吗？”风儿说，“为了你，我把伞吹得翻过来；你知道吗，当人们讨厌你的时候，我甚至还把它吹破呢！”“我来说吧！”阳光说。“大家请不要作声！”这话说得那么威严，因此风儿就乖乖闭起了嘴巴，但是雨儿却摇着风，同时说：“难道我们必须得听你的吗？这位阳光太太总是插队。我们不要听她的话！那不值得一听！”但阳光还是自顾自的往下说；“有一只天鹅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翱翔。它的每根羽毛像金子一样地发亮。忽然一根羽毛落到了一艘正在挂帆行驶的大商船上。落到了一个年轻人的鬈发上。他管理货物，被人们称作‘货物长’。幸运之鸟的羽毛触到了他的前额，在他手中变成了一枝笔，于是他不久就成了一个富有的商人。他买了金马刺，用金盘改装成为贵族的徽章。我在它上面照过。”阳光说。“这只天鹅飞到了绿色的草原上。一个只有七岁的牧羊孩躺在草原上那棵孤独老树的树荫里乘凉。天鹅飞过的时候吻了·58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树上的一片叶子。叶子落到这孩子的手中；一片叶子变成了三片叶子，然后十片，然后成了一整本百科全书。他在这本书里面读到了自然的奇迹，祖国的语言，虔诚的信仰和渊博的知识。在睡觉的时候，他把这本书当作枕头，以免忘记他所读到的东西。这书把他指引到学校的凳子和书桌那儿去。我在许多学者之中读到过他的名字！”“天鹅飞到孤寂的树林中去，落在了一个静谧，然而黯淡的湖上。睡莲在这儿生长着，野苹果在这儿生长着，杜鹃和斑鸠在这儿建筑了家园。“一个穷苦的女人在捡柴火，在捡落下的树枝。她背着这些沉重的东西，把她的孩子抱在怀里，向家里走来，她看到一只金色的天鹅———幸运之鸟———从长满了灯芯草的岸上飞起来。那儿有什么东西在发着亮呢？是一个金子做的蛋。她把它放在怀里，它仍然是很温暖的；无疑地蛋里面孕育着生命。是的，蛋壳里发出一种敲击声；她听到了，而且以为这是她的心在跳。“回到她那简陋的家里，她把金蛋取出来。‘嗒！嗒！’它在响，好像是一只金表在走动，但是它是一个有生命的蛋。蛋裂开了，一只小天鹅把它的头伸出来，它的羽毛像真的金子一样金黄。它的颈上有四个美丽、发亮的金环。因为这个可怜的女人有四个孩子———三个留在家里，第四个她抱着一起到孤寂的森林里去———她明白了，这是属于她四个孩子的金环。当她一懂得这件事的时候，这只小小的金色的天鹅就飞走了。“她吻了每一个环子，每个孩子也吻了属于自己的金环。她把它牢牢放在孩子的心上，戴在孩子的手指上。”“我看到了！”阳光说，“后来发生了奇妙的事情！”·68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头一个孩子坐在泥坑里，手里拿着一把泥在捏，它立刻就变成了取得金羊毛的雅森的像。“第二个孩子跑到草原上去，这儿开满了五颜六色的美丽的花。他摘了满满一大把，他把它们捏得那么紧，甚至把它们里面的浆都挤出来了，浆汁挤进了他的眼睛，打湿了他手指上的金环，刺激着他的思想和手。几年以后，他成为京城里最伟大的画家。“第三个孩子把这个环子牢牢地衔在嘴里，弄出响声———这是他心灵深处的回响。思想和感情融汇成一首壮丽的乐曲在飞翔，然后又像天鹅似地俯冲到深沉的海里去———思想的深沉的海里去。他成了一个伟大的音乐家。每个国家都以拥有他为荣。”“至于第四个孩子呢，他可真是个行为怪异的人。人们说他是个疯子。因此他只有像发病的鸡似的，吃一些黄油和胡椒！‘吃黄油和胡椒，’他们都强调地说，他也就吃了。不过我给了他一个阳光的温暖的吻，”阳光说。“他一下子得到了我的十个吻。他具有诗人一般的浪漫而多愁善感的气质，因此他在挨打的同时却又得到了阳光之吻。他也从幸运的金天鹅那里得到了一个幸运之环。他的思想像一只金蝴蝶似地飞出去，闪耀着多彩的光芒———这是‘不朽’的征兆！”“这个故事太长！”风儿说。“而且很无聊！”雨儿说，“请在我身上吹几下吧，好让我的头脑清醒过来。”风儿就吹起来。阳光继续往下讲：“幸运的天鹅从宽阔而深沉的海湾上飞过去了。渔夫在这儿撒网。他们之中有一个穷的叮口当响的渔人。他想要结婚，于是他结婚了。·78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天鹅带了一块琥珀给他；琥珀有吸引力，吸来了两个相亲相爱的心灵。琥珀是最可爱的香料。它的香气如同教堂里的气息，它发出上帝的大自然的香气。他们成为一个最幸福的家庭，满足于自己简朴生活，因此他们的生活成了一个真正的阳光的故事。”“我们停下来吧！”风儿说。“阳光已经讲得够长了。我听厌了！”“我也听厌了！”雨儿说。“听故事的人———我们———会说什么呢？”我们说：“现在故事结束了！”曾祖父曾祖父是一个非常可爱、有智慧和善良的人，所以我们都尊敬他。据我记得起来的那些情况，他事实上是叫做“祖父”，或是“外公”。不过当我哥哥的小儿子佛列得里克来到家里以后，他就提升到“曾祖父了”。再往上升似乎不太可能！他非常喜欢我们，但是他似乎不太欣赏现在我们处于的时代。“过去才是最好的！”他说。“那是一个安安稳稳的时代！现代是忙忙碌碌的，丝毫不懂礼仪和长幼尊卑。年轻人总爱高谈阔论；在他们的谈话中，皇族就好像是与他们一样平等。街上随便哪个人可以把烂布浸到水里去，把水拧到某个绅士的头上。”·88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曾祖父讲这话的时候，脸会渐渐变得通红。但是不需多大工夫，他的脸上就又浮起和蔼的微笑。于是他说：“哎，是的，可能我弄错了！我是过去的人，在这个新的时代里感到不适应。我希望上帝能引导我！”当曾祖父谈起古代的时候，我仿佛觉得我就置身于古代。我幻想我坐在金马车里，旁边有穿戴整齐的仆人伺候：我看到各种同业公会的招牌高悬着，在音乐和旗帜飘扬中行进；我参加圣诞节的联欢会———人们玩着“惩罚”的游戏和化装游戏。当然，那个时候也会发生许多可怕和残酷的事情：死在轮上的酷刑和流血的惨事，而这类残酷事情是非常刺激和恐怖的。当然我会想到很多美好的事情：我想象着丹麦的贵族让农民得到自由；我想象着丹麦的皇太子废除奴隶贸易。坐在一旁聆听曾祖父讲自己青年时代和诸如此类的事情，是非常愉快的。然而最好的时代是发生这种事情以前的那个时代，那是一个伟大和充满了阳刚之气的时代。“那是一个残暴的时代，”佛列得里克哥哥说。“感谢上帝，我们置身于这样一个幸福时代。”这话是他当着曾祖父的面发出的。讲这样的话真的很不恰当，但是我却非常尊敬佛列得里克。他是我的大哥，他说他的年龄足以作我的父亲———他喜欢讲些风趣幽默的话。他的成绩很好；他在我父亲的办公室里工作得也很出色，不久他就可以参加父亲的生意了。曾祖父最愿意和他闲聊，但是他们一谈就免不了争论。家里的人说，他们两人彼此不能互相理解，而且永远也不会了解。不过，虽然我的年纪很小，我依然敏锐的觉察到，他们两人谁也离不开谁。当佛列得里克谈到或读到关于科技、发明和创新的事情，·98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关于发现大自然的秘密和力量的事情，或关于我们时代的一切稀奇的事情时，曾祖父总是瞪着一双发光的眼睛听。“人变得比从前更聪明了，但是却没有以前那么善良。”他说。“他们制造了许多毁灭性的武器互相残杀！”“这样战争才可以更快结束呀！”佛列得里克说。“我们不需等待七年才得到幸福的和平！世界的精力太充沛了，偶尔也须放一点血。这是必要的。”有一天佛列得里克讲了一个真实的故事；就发生在我们时代的一个小城市里。市长的钟———市政厅上面的那个大钟———为整个城市和市民报告时间。尽管这个钟走得并不太准，但是整个城市依然照它办事。不久这地方修了铁路，而且这条铁路还跟别的国家相联。因此人要求人们按照精确的时间办事，否则就会发生撞车的事件。车站里现在有了一个日光定时钟，因此它走得非常准确。但是市长却不以为然。所以市民只好全部依照市长的钟来办事。我不禁笑起来，觉得这个故事太有趣了。但是曾祖父却不笑，他显出了很严肃的神色。“你讲的这个故事很有道理！”他说。“我明白了你把它讲给我听的用意。你的这个钟里面有一个深刻的教训。这使我想起了另外一件类似的事情———我父母的那座波尔霍尔姆造的朴素的、有铅锤的老钟。那是他们和我儿时的唯一的计时工具。它走得并不准确，但是它却在走。我们只注意它的指针，我们相信它们，因此也就不加考虑钟里面的轮子了。那时国家的机构和这一样，人们信任它，因此也就信任它的指针。现在的国家机构却像一座透明的玻璃钟，人们一眼就可以看清里面的构·09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造，看见它的齿轮的转动，听见它转动的声音。有时这些发条和齿轮真会令人恐怖。我真难以想象，它敲起来会像一个什么样儿；我已经失去了童年时的那种信心。这就是近代的弱点！”曾祖父讲到这里发怒了。他和佛列得里克两人的意见总不能相容，而他们两人“正如新旧两个时代一样”根本不可能截然分隔！当佛列得里克要去美国远行时，他们两人开始认识到这一点———全家的人也同样认识到了。他是因为家事必须要作远行的。对于曾祖父说来，这是一次痛苦的别离。旅程多远啊，要横渡大海到地球的另一边去。“我每隔两星期就给你写一封信！”佛列得里克说，“你还可以从电报上得到我的消息，那快得多了。日子拆成了钟点，钟点拆成了分和秒！”佛列得里克的船一到达英国，他就发来一封电报。到了美国，他又发来一封电报———即使让云朵作为邮差也不会有这样快。他仅仅上岸才几个小时。“这种神奇的方式真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神话和赐福，”曾祖父说，“是我们人类的一种荣幸。”“而且这种自然的威力首次发现和被应用是在我们国家———佛列得里克这样告诉我。”“不错，”曾祖父说，同时吻我。“不错，我曾经看见过那双温和的眼睛———那双首次发现和理解这种自然威力的眼睛。那是一双像你一样的孩子气的眼睛！我还和他握过手呢！”祖父又吻了我一下。转眼间，过去了一个多月。我们又接到佛列得里克的一封信，信上说：他已经订婚了和一个美丽的年轻姑娘———他相信全家的人一定会欢喜她的。她的照片也寄来了。大家先用眼·19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睛，后来又用放大镜把照片仔细研究了一番。照片的这种妙处是人们可以用最敏锐的镜子仔细加以研究。它在镜子下面甚至更加逼真。任何画家都做不到这一点———哪怕是古代最伟大的画家。“如果我们古代就发明了这个的话”曾祖父说，“那末我们就可面对面地看看这个伟大的世界和世界给人的造福了。这个年轻姑娘的样子真是温柔贤慧！”他说，同时朝放大镜里看。“她还没踏进门，我就知道她的样子。”不过这件事情险些永远不会发生。很幸运，有些危险我们是在事后才知道的。这对新婚夫妇愉快地、安全地到达了英国。他们又从这儿乘轮船回到哥本哈根来。他们看到了丹麦海岸和尤兰西部的白色沙丘。但不幸的是此时起了风暴，船搁浅在了沙洲上，开行不动。海浪很大，好像是要把它打碎似的。想尽一切办法都没用。黑夜到来了，但是有一支明亮的火箭穿过黑暗射到这艘搁了浅的船上来。火箭上拴着一根绳子，这样，海上的人和岸上的人便建立起联系了。不一会儿，那位美丽的少妇便在一个救生浮篮里，越过汹涌的波涛，安全抵达了海岸。没有多久，她的年轻的丈夫也在她身边了；她感到无限的快乐和幸福。船上所有的人全得救了，这时天还没有亮。那时我们正在哥本哈根熟睡，根本不会想到悲哀和危险。当我们一起坐在餐桌旁吃早餐喝咖啡的时候，电报发来一条讯息，说有一艘英国船在西部海岸沉到海里了。我们顿时惊慌起来，但就在此时，我们收到我们亲爱的、得救的归客佛列得里克和他年轻妻子的另一个电报，说他们很快就要到家了。大家激动得哭了起来，我也哭，曾祖父也哭。他合起他的·29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双手———我知道他会这样做的———祝福和感谢这个新的时代。就在这天，曾祖父捐了两百块钱为汉斯·克利斯仙·奥列斯得立一个纪念碑。佛列得里克和他的年轻妻子回到家来。当他听说这事情的时候，他说：“曾祖父，您真是做了一件好事！奥列斯得在多少年以前就写过文章比较新旧两个时代，让我现在念给你听吧！”“他一定跟你的意见是一样吧？”曾祖父问。“是的，这一点你不用怀疑！”佛列得里克说，“而且跟你的意见也很是相同，因为你已经捐钱为他修纪念碑啦！”烛从前有一支粗蜡烛。它非常明白自己的价值。“我是蜡做的，”它说。“我能发出耀眼的光，而且燃烧的时间远远大于其它蜡烛。我应该插在枝形烛架上或银烛台上！”“这种生活一定很刺激，有趣！”牛油烛说。“我不过是牛油做的一种普通烛，但我常常安慰自己，自己的处境总比那些只花一枚铜板的小蜡烛好多了：这种烛只浇了两次蜡，而我却足足浇了八次才能有这样粗。我感到很满意！当然，做蜡烛比做牛油要好得多，不过一个人的出身和地位并不是自己可以自由选择的。你是放在大厅的玻璃枝形烛台上，而我却待在厨房里———这里也不错啊，因为全家的饭食就是在这儿做出来的！”·39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不过还有一件东西比吃饭更重要，”蜡烛说。“交际！请看看交际的光辉和你自己在交际中射出来的光辉吧！今晚有一个舞会，我马上就要和我的全家去参加了。”这话刚刚一说完，它们就都被拿走了，这支牛油烛也同一被拿了出去。太太亲自用她细嫩的手拿着它，把它带到厨房里去。一个小孩子在这儿提着满满一篮土豆，里面还有两三个苹果。这些东西都是这位好心肠的太太送给这个穷孩子的。“我的小朋友，带上这支蜡烛”她说，“你的妈妈坐着工作一直到很晚很晚，这个会帮助她。”这家的小女儿正站在旁边。当她听到“很晚”这几个字的时候，就非常高兴地说：“我也要待到很晚，我们将有一个舞会，我将要戴上那个美丽的大红蝴蝶结！”她的脸上焕发出灿烂的光芒。这是因为她感到很高兴的缘故！什么蜡烛也不能射出孩子那两只眼睛里闪射出的光辉！“光这副样子就够使人幸福！”牛油烛想。“我永远也忘记不了这副样儿，可惜我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看见了！”于是它就被放进篮子，盖上了盖。跟着那个穷孩子走了。“我在去哪儿的路上呢？”牛油烛想。“我将到穷人家里去，我将会连铜烛台都配不上。但是蜡烛却坐在银烛台上，看着那些大人物。为那些大人物发出光来是多么幸福和快乐啊！但我命中注定是牛油，而不是蜡！”这样，牛油烛属于这个穷人家了，一个寡妇和三个孩子住在这位富人家对面的一个又矮又小又昏暗的房间里。“那位好太太赠送我们这么多东西，愿上帝祝福她！”妈妈说，“这根烛真是可爱！它可以一直亮到深夜。”这支牛油烛就被点着了。·49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恶心死了！”它说，“她拿来点着我的那根火柴，味道真坏透了！在那个有钱太太那里，人们决不会给蜡烛这种对待的。”那里的蜡烛也点起来了。它们的亮光一直射到街上。马车载来许多参加舞会的贵客。音乐也奏起来了。“对面的舞会已经开始了！”牛油烛幻想着，同时想起了那个有钱的小姑娘的发光的面孔———它比所有的蜡烛还要亮还要美。“那副样儿我这辈子都不再会见到了！”这个穷人家最小的孩子———一个小女孩———走过来搂着她哥哥和姐姐的脖子。她告诉他们一件很重大很美好的消息，她低低的讲到：“今晚我们将会有———你们准猜不着！———今晚我们将会有热土豆吃！”她脸上立刻射出幸福的光彩来：牛油烛正照着这张小脸，它看到了一种快乐，简直超过了对面有钱人家全部的幸福———那儿的小姑娘曾无比幸福地说：“今天夜晚我们将有一个舞会，我将要戴上那个大红蝴蝶结！它还以为这就是最幸福的呢？它想错了！”“能得到热土豆吃跟戴上蝴蝶结是同样重要的，”牛油烛想。“这儿的孩子们也感到同样的快乐！”想到了这些，它就打了一个喷嚏，这也就是说，它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来———牛油烛也只能做到这点了，就算是幸福的喷嚏吧。桌子铺好了，热土豆也吃掉了。真是好吃极了！这简直是世上最好的晚餐。晚饭之后，每人还分得了一个苹果。那个顶小的孩子不禁哼出了一支小曲子来：慈善的上帝，谢谢你，你又让我们吃饱了肚子！·59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阿们！“妈妈，这支歌好听吗？”小家伙天真地问。“你不应该问这样的话，也不应该说这样的话！”妈妈笑着说。“你只能心里想着好上帝，因为他让没再挨饿！”小家伙们都上床了，每人得到一个吻，他们不一会儿就都进入了梦乡。妈妈坐着缝衣服，一直缝到深夜，为的是要养活三个孩子和她自己。在对面那个有钱人的家里，蜡烛点得非常亮，音乐也很热闹和优美。星星却把它们的光辉平等的洒向所有的屋子———在富人的屋子上和在穷人的屋子上，同样光明和快乐地照着。“这真是一个美丽的夜晚！”牛油烛说。“我倒很想知道，是不是插在银烛台上的蜡烛也能度过如此美妙的夜晚呢。在我的生命耗尽之前，我倒想知道结果呢！”于是它想起了两个同样幸福的孩子：一个被蜡烛照着，另一个被牛油烛照着。是的，故事就是这样！最难使人相信的事情谁能做出一件最难使人相信的事情，谁就可以娶公主为妻和获得半壁江山。年轻人———甚至还有年老人———为这事都冥思苦想。有两个人把自己咬死了，有一个人喝酒喝得醉死了：他们都是一厢·69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情愿的以为做出了最难以置信的事情，但是这种做法都没成功。街上的小孩子都在练习朝自己背上吐唾沫———他们觉得这就是最难使人相信的事情。一天，举办了一个展览会；会上每人表演一件最难使人相信的事情。裁判员都是从三岁的孩子到九十岁的老头子中精心选拔的。大家展出的最难使人相信的事情真是千奇百怪，但是大家很快达成一致，认为最难使人相信的一件东西是一座有框子的大钟：它从里到外的设计都非常奇妙令人难以想象。它每敲一次就有活动的人形跳出来大声报时。这样的表演一共出现了十二次，每次都出现了能说能唱的准确报时的活动人形。“这真是最难使人相信的事情！”人们都这样认为。钟敲一下，摩西就出现在山上，石板上出现了第一道圣谕：“真正的上帝只有一个。”钟敲两下，伊甸园就出现了：亚当和夏娃两人正在这里约会，他们显得幸福极了，虽然他们两人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他们也没有这个必要。钟敲三下，东方就出现了三王。他们之中有一位黑得像炭，他有什么办法呢，这都是太阳的功劳。他们带来薰香和珍贵的礼物。钟敲四下，四季就出现了。春天带来一只杜鹃，它落在一根含苞的山毛榉枝上。夏天带来蚱蜢，它爬在一根熟了的麦秆上。鹳鸟的空窝是秋天的礼物———鹳鸟都已经飞走了。冬天带来了一只墨黑的老乌鸦，它栖在火炉的旁边，诉说着美丽的故事和旧时的回忆。“五官”出现钟敲五下的时候：视觉成了一个眼镜制造匠；·79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听觉则像铜匠；嗅觉在卖紫罗兰和车叶草；味觉是一个厨子；感觉是一名墓场上的司仪，他的长长的黑纱直披到脚后跟。钟敲了六下。出现了一个两眼发红的掷骰子的赌徒：最大的那一面朝上，上面是鲜红的六点。接着一星期的七天出现了———人们分不清他们，他们都是半斤八两，难以辨别。这时一个僧人组成的圣诗班出现了，他们负责演唱晚间八点钟的赞美歌。九位女神随着钟敲九下飞到了人间：一位是天文学家，一位管理历史文件，其余则研究戏剧。钟敲十下，摩西带着他的诫条又来了———就是上帝的十条圣谕。钟又敲起来了。男孩子和女孩子边跳边玩着快乐的游戏，他们的歌声清晰可辨：滴答，滴答，滴滴答，钟敲了十一下！最后钟就敲了十二下。守夜人戴着毡帽、拿着“晨星木棒”来了。还有一支古老的守夜歌陪伴着他：这恰恰是半夜时分，我们的恩主已经出生！当他正在唱的时候，玫瑰花探出了它娇柔的脑袋，变成一个安琪儿的头，映衬着五彩的翅膀。这听起来真是愉快，看起来真是美丽。大家都一致认为这是最难使人相信的艺术品。制作它的是一个才华横溢的青年艺术家。他的心肠好，像孩子一样地天真可爱，他是一个忠实的朋友，孝顺的儿子。他·89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应该得到那位公主和半个王国。最后评判的一天到来了。全城沉浸到一片喜气之中。公主坐在王座上———上面有新的，但并不让人感到舒服和愉快的马尾。四周的裁判员狡猾地对那个人们认为必将取胜人望了一眼———他显得那样自信和欢快：他的幸运简直让人无法质疑，因为他创造出了一件最难使人相信的东西。“看我的吧！”这时一个又粗又壮的人大声说。“我才是做一件最难使人相信的事情的人呢！”把一把粗笨的大斧头砸向了那个完美无缺的大钟。“噼哩啪啦！哗哗！”全都完了。齿轮和弹簧到处乱飞；什么都没有了。“我才能做出这样的事儿！”这人说。“我的行为打倒了他的和每个人的工作。我才是作出最难以置信的事情的人！”“你居然毁掉了这样一个美妙的东西！”裁判员目瞪口呆地说，“这的确是最难使人相信的事情！”所有在场的人都惊呆了，说出了同样的话。他将得到公主和半个王国，诺言毕竟是诺言，即便再难使人相信也得兑现。喇叭在城墙上和城楼上大声地宣布：“婚礼就要举行了！”公主显得不很高兴，不过她的样子很可爱，衣服华美无比。教堂里都点起了蜡烛，发出黄昏中才有的美丽梦幻的光芒。城里的一些贵族小姐们，边唱着歌，边扶着公主走出来。骑士们也一面伴着新郎，一面唱着歌迎了上去。他摆出一副高傲的目空一切的架子，好像谁也战胜不了他。歌声现在停止了。四周一片寂静，甚至可以听到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不过在这沉寂之中，教堂的大门忽然嘎的一声开了，于是———砰！砰！钟的各种碎片穿过了走廊，停在新娘·991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和新郎中间。我们都知道，死人是不可能起来重又走路，但艺术品却可死而复生！它的身体被打得粉碎，但是它的精神是完整的。这就是艺术的精神，并非是玩笑。这件艺术品生动地站在那儿，好像它是非常完整，从来没被砸碎过。钟在接二连三地敲着，一直敲到十二点。那些人形都走了出来：第一个是摩西———他的头上似乎在发出绚烂的光芒。他把刻着诫条的石块扔在新郎的脚上，将他压得不能动弹。“我没有办法把它们搬开，”摩西说，“因为你打断了我的手臂！你永远只能这样了！”接着亚当和夏娃、东方来的圣者和四季都来了。他们每人都说出这个不动听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你真是不知羞耻！”但是他居然真的一点也不感到羞耻。那些在钟上每敲一次就出现的人形，都可怕得变大起来，弄得其余的真正的人几乎没有地方站得住脚。当钟敲到十二下的时候，守夜人就戴着毡帽，拿着“晨星”木棒走出来。这时起了一阵惊人的骚动。守夜人大步走到那个粗野的新郎身边，用“晨星”木棒在他的额上痛打。“躺在这儿吧，”他说，“这叫以牙还牙！我们现在报了仇，那位艺术家也出了口气！我们要去了！”整个艺术品眨眼间消失了；不过教堂四周的蜡烛都变成了大朵的艳丽的花束，同时天花板上的金星也射出细长的、明亮的光线来。风琴自动地奏起了美妙的东西。大家都纷纷议论着，这是他们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一件最难使人相信的事情。“请你们把那位真正的人找回来！”公主说。“那位制造这件艺术品的人才是我的主人和丈夫，他有权得到半壁江山！”·00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他在所有人的随从下庄严的步入了教堂。大家都非常高兴，大家都深情地，由衰地祝福他。没有一个人嫉妒他———这真是一件最难使人相信的事情！全家人讲的话一家人在说什么呢？唔，让我们先听听小玛莉说的什么吧。今天小玛莉的生日；她觉得这是所有的日子中最美好的一天。她所有的小朋友都来和她玩耍；她穿着最漂亮的衣服。那是祖母给她的礼物。祖母已经到上帝那儿去了，但是在她走进明亮和美丽的天国以前，她没有忘记把衣服裁好，缝好。玛莉房里的桌子上全是漂亮昂贵的礼品：有设备齐全的最精致的模拟厨房，有能够转动眼睛和在肚皮上一按就能叫着发出声的木偶，还有一本画册，里面全是好听的故事———如果你会读并能读懂！但是比所有的故事更美妙更让人高兴的是，过许许多多的生日！“活着本身就是美妙的！”小玛莉说。干爸爸还加了一点儿，说活着本身就是最美妙的童话。她的两个哥哥住在隔壁的一个房间里。他们已经是大孩子，一个九岁，一个十一岁。他们也觉得活着是很美妙的———照自己的方式和想法活着，而不是像玛莉这样一个孩子一样；不，而是像一个活泼的小学生一样快活地活着：品行通知书上·10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标明“优等”，跟同学竭尽全力地比比力气，冬天去湖面上滑冰，在夏天踩踏车，阅读关于城堡、吊桥和地牢的故事，听大人讲惊险无比的非洲中部的伟大探险。但是有一个孩子却显得那样忐忑不安；他害怕在他没有长大以前，大人就会发现一切。他自己非常渴望去作一番冒险。干爸爸曾经说过，生活是一个最美妙的童话和冒险，而且人本身就可以置身于此。这些孩子住在第一层楼。在更高的一层楼上住着这个家族的另一家人，他们也有孩子，但已经是大人了：一个有十七岁，另一个有二十岁，但是第三个，据小玛莉理解，要算年纪最大———他有二十五岁，而且快要结婚了。他们过得都很好；他们有能干的父母，穿着华美的衣服，自己还有能力。他们知道自己的目标和该怎样做：“向前进！打倒一切旧的障碍！把整个世界揭示清楚透彻地研究———这才是我们认为的最美妙的事情呢。”干爸爸说得对：“生活本身就是一个最美妙的童话，而且还是冒险！”爸爸和妈妈都是年纪大的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儿。他们的嘴角上牵动着笑意，眼睛和心里也藏着微笑；他们说：“这些年轻人真是活力四射！世界上的事情并不按照他们想象的那样在发展，但是却在不停地发展。生活是一个美妙奇异而可爱的童话！”干爸爸住在最上层，离天空最近———大家这样形容住在顶楼上的人。他已经老了，但是精神和小孩子没什么两样。他的心情老是很好；他会讲很多很长很美妙的故事。他周游过世界；他的房间里摆满了世界各地的纪念品：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都挂满了画；窗玻璃有红有黄———如果人们朝里面望，不管外面是怎样阴暗的天气，世界总像是充满了太阳光。·20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一个大玻璃盆里长着绿色的水草；在这玻璃盆的另一边，有几条金鱼在游泳———它们睁着圆圆的眼睛瞪你，仿佛它们知道的事情太多，而不屑于和人讲话似的。花的香味会在这里度过整个冬天。火在炉子里熊熊地燃着。坐在这儿望着火，听它烧得噼啪噼啪地响，那是世上最有趣和舒服的事儿。“这使我回忆起许多过去的事情，”干爸爸说。小玛莉也似乎看见火里出现了许多美丽的图景。旁边的一个大书架里摆满了真正的图书。有一本是干爸爸常读的，他称它为书里的书：这是一部《圣经》。在里面的插图上，整个世界和整个人类的历史都被活灵活现地描写出来了：洪水、国王和王中之王。“一切已经发生过和将要发生的事情，书里全都讲到了！”干爸爸说。“一本书包罗万象！想想吧！的确，人类所祈求的一切东西，《主祷文》用几个字就说得明明白白：‘我们在天上的父！’这是慈悲的水滴！这是上帝赐予的慰问的珍珠。它应该放在孩子的摇篮里，成为孩子心灵和思想的礼物。小宝贝，把它好好地保藏着吧！无论你长成什么样，不要遗失它；那么你在千变万化，障碍丛生的道路上就不会迷失方向！它会照耀你，指引给你正确的方向。”干爸爸说到这儿眼睛变得亮晶晶的，射出快乐的光辉。这对眼睛在年轻的时候曾经哭过。“那是很好的经历”，他说，“那时正是考验的时候，一切都显得灰暗。现在我从内心到外在都有阳光。随着年岁的增长，就更能在幸福和灾难的时刻中看出上帝的光芒，生活是一个最美妙的童话———只有上帝才能给我们这些东西，永不改变！”“活着本身就是最美妙的！”小玛莉说。·30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小男孩子和大男孩子也都认为如此和说着同样的话。爸爸、妈妈和全家的人也都认为如此和说着同样的话。特别是干爸爸也认为如此和说着同样的话。他有生活的经验，他是年纪最大的长者，知道所有的故事，所有的童话，而且他说———这是发自肺腑的心灵之言：“生活本身就是一个最美妙的童话！”舞吧，舞吧，我的洋娃娃“是的，这就是一支适合唱给顶小的孩子听的歌！”玛勒姑妈肯定地说。“尽管我一点都不讨厌它，我却不懂这套‘舞吧，舞吧，我的洋娃娃’的意思！”但是小小的爱美莉却知道。她只有三岁，她整天跟洋娃娃一道玩耍，而且把它们调教得跟玛勒姑妈一样聪明。有一个学生常常到她家里来；他帮她哥哥补习功课。他和小爱美莉和她的洋娃娃讲了许多悄悄话，而且非常的与众不同。这位小姑娘认为他非常好玩，虽然姑妈说过他不懂得应该怎样跟孩子讲话———那个小小的头脑不可能装进如此多的话语。但是小爱美莉的头脑却有这样的本事。她甚至把学生唱给她听的这支歌都全部记住了：“舞吧，舞吧，我的洋娃娃！”她还把它唱给她的三个洋娃妹听呢———两个是新的：一个是男孩，一个是姑娘；第三个是旧的，名叫丽莎。她也听这支歌，她其实就在歌里面呢。舞吧，舞吧，我的洋娃娃！·40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噍，姑娘正值青春年华！年轻绅士也是同样英俊，戴着礼帽，也戴着手套，穿着白裤子和蓝色短袄，大脚趾上却长一个鸡眼。他和她正巧处于妙龄年华。舞吧，舞吧，我的洋娃娃！这就是年老的妈妈丽莎！她从去年起就来到这家；她换上新的褐色的头发，她的脸用黄油擦了几下：她又美得与年轻时一样，请过来吧，我的老朋友！请你们三个人跳几圈舞。看一看这光景就很闪光。舞吧，舞吧，我的洋娃娃！步子必须跳得合乎节拍！伸出一只脚，你要站好，样子要显得美好和苗条！一歪，一扭，向后一转，这会使你变得非常健壮！这个样子真是活泼美丽。你们三个人全都甜蜜蜜！洋娃娃们都懂得这支歌；小爱美莉也懂得。学生也懂得———因为这支歌是他自己编的。他还不住得夸这支歌多么美妙。只有玛勒姑妈不懂得。不过她已经度过了她的美妙的青春·50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年华———包括金色的童年。“一支无趣的歌！”她说。小爱美莉却不这样想。她唱着这支歌。我们也听她唱着这支歌。请你去问牙买加的女人从前有一个德高望重的胡萝卜，他的身体是那么粗重笨拙，他勇气和行为叫人钦佩和害怕：他想和一位年轻的姑娘结婚———一个漂亮年轻的、纤巧的胡萝卜，她的经历不凡，出自名门。于是他们举行了婚礼。宴会真是无比华丽和美好。但是一个钱也没有花掉。客人舐着月光，喝着露水，啃着花朵上的绒毛———这绒毛在田野和草原上难以计数。老胡萝卜弯下腰来致意，口罗口罗唆唆地发表一番演说。他的话语像潺潺的溪水，胡萝卜小姐却不插半句嘴。她不微笑，不叹气，她是那么年轻和美丽。·60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如果你不相信，请你去问牙买加的女郎。他们的证婚人是红头白菜，白萝卜是新娘子的伴娘，黄瓜和芦笋是婚礼上的贵宾，土豆排成一排，齐声歌唱。老的和小的都起劲地舞着，请你去问牙买加的女郎！老胡萝卜没穿鞋袜就跳，唉，他跳断了背脊骨！因此他死了，再也不能生长，胡萝卜姑娘却只好笑一场。命运真是变幻无常，她成了寡妇，但是很愉快：她愿意怎样生活就怎样生活，她是年轻的少妇，可以在肉汤里游泳，她是那么年轻，那么愉快。如果你不相信，请你去问牙买加的女郎。海　蟒从前有一条出身富贵的小海鱼，它的名字我记不清楚———·70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你只有去问有学问的人。这条小鱼有一千八百个兄弟和姊妹，它们一样年轻。它们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或母亲。它们只好自己照顾自己，游来游去，但这并不使它们难过。它们有吃不尽的水———整个大洋都属于它们。因此它们从来不用为食物发愁———食物就摆在那儿。每条鱼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爱听什么故事就听什么故事。但是谁也没这样想过。太阳光射进水里来，照亮了它的周围。一切都是非常清楚，这真是一个奇异的海底世界。有的生物大得可怕，嘴巴很宽，一口就能吞下这一千八百个兄弟姊妹。不过它们也没这样想过，因为它们没有谁被吞过。小鱼都在一块游，密密麻麻的，像鲱鱼和鲭鱼那样。不过当它们正在水里游来游去、懒得动脑的时候，忽然有一条又长又粗的东西，从上面坠到它们中间来了。它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而且一直不停地往下坠。这东西是那么的长；小鱼一碰到它就撞得粉身碎骨和重伤，只好失去性命。所有的小鱼儿———大的也不例外———在海面和海底不停的游荡，都在惊恐地逃命。这个粗大的重家伙越沉越深，越变越长，足足有几十里路，穿过大海。鱼和蜗牛———一切会游、会爬、会随着水流动的生物———都注意到了这个可怕的魔鬼，这条不知从哪儿来、忽然从上面落下来的、庞大的像海鳝一样的重家伙。这到底是什么？我们当然了解！它就是无数里长的粗大的电缆。人类正在把它安放在欧洲和美洲之间。凡是电缆所到之处，海里的合法居民就会惊恐，引起一阵骚动。飞鱼冲出海面，使劲地冲向高空。鲂鱼弗在水面上甚至超过了枪弹的射程，因为它有能力这样做。别的鱼则往海底钻；·80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它们逃得飞快，电缆还没有出现，它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鳕鱼和比目鱼本来在海的深处自由自在地游泳，吃它们的同类，现在却也被这景象惊个目瞪口呆。有一对海参吓得那么厉害，吐出了肠子。不过它们仍然能活下去，因为这是它们的本能。有许多龙虾和螃蟹从自己的甲壳里冲出来，哪怕丢掉自己的腿。在这种惊惶失措的混乱中，那一千八百个兄弟姊妹就被打散了。它们再没团聚到一起，彼此变得行同陌路。它们只有一打留在原来的地方。当它们安静得坚持了个把钟头以后，总算从开头的一阵惊恐中恢复过来，开始感到有些奇怪。它们向四面八方看。它们相信在海的深处看见了那个可怕的东西———那个吓住它们、同时也吓住大大小小的鱼儿的东西。它们用眼睛清晰地看到，这东西躺在海底，相当细，但是它们猜不出它能变得多粗，或者变得多结实。它静静地躺着，不过它们认为它一定是在耍花招。“让它在那儿躺着吧！跟我们毫不相干！”小鱼中一条最小心仔细的鱼说，不过最小的那条鱼仍旧想弄明白，这究竟是一个什么东西它会干什么。它是从上面沉下来的，人类一定可以从上面得到可靠的消息，因此它们都升到了海面。天气非常晴朗。一只海豚游了过来。这是一个耍杂技的家伙，一个海上的流浪汉：它能在海面上翻跟头。它有眼睛看东西，因此它一定了解一切。它们向它请教，但它只知道自己和自己的跟头。它什么也没有看到，也说不出什么道理。它只是一言不发，看起来骄傲无比。它们只好请教一只海豹。但是海豹只会钻水。虽然它吃掉·90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小鱼，但还比较彬彬有理，这时候它已经吃饱喝足了。它比海豚知道得稍微多一点。“接连几夜我躺在潮湿的石头上，朝千里之外的陆地望。那儿有许多呆笨的生物———他们自称为‘人’。他们总想捉住我们，但我们总会想法逃生。我知道怎样逃，你们刚才问起的海鳝也知道。海鳝一直处于他们的控制之下，因为它远古时就躺在陆地上，人类将它从陆地运到海洋，又经过海洋将它运往另一个更遥远的陆地。我看见他们碰到多少麻烦，但是他们总是应付自如，它是陆地上是那么听话，他们可以将它卷为一团。我听到它被放下水的时候发出的哗啦哗啦的声音。它终于逃出了人类的手心，逃到这儿来了。他们使尽气力来捉住它，许多只手伸了出来，但是它仍然溜走了，掉到了海底。我想它现在还躺在海底上吧！”“它倒是很细呢！”小鱼说。“他们不给它吃饭！”海豹说。“不过它马上就可以复元，恢复它原来粗壮的身体。我想它就是人类常常谈起而又害怕的那种大海蟒吧。我从没见过，也从不相信它。现在我可相信了：那个重东西就是它！”于是海豹就钻进水里去了。“它知道的事情真多，它真会说！”小鱼说。“我从来没有这样聪明过！———这可是千真万确！”“我们可以游下去考察一下！”最小的那条鱼说。“我们沿路还可以向别人问问清楚！”“如果再一无所获，我连鳍都不愿意动一下，”别的鱼儿说，掉转身就走。“不过我要去！”最小的鱼儿说。眨眼间它已钻进了深水中。但是这距离“沉下的那个长东西”躺着的地方很远很远。·01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小鱼在海底朝各方面探听和寻找。它从来没有想过，它住在一个这样巨大的世界。鲱鱼结成大队在游动，像银色的大船一样闪闪发光。鲭鱼在后面跟着，样子更是华丽庄贵。各种形状的鱼和各种颜色的鱼来来往往。水母像半透明的花朵，在水中柔柔的飘着。海底上长满了巨大的植物、高得惊人的草和类似棕榈的树，在它们的每片叶子上都附有亮晶晶的贝壳。最后小鱼发现下面有一条长长的黑影，于是它向它游去。但是这既不是鱼，也不是电缆，而是一艘沉船的栏杆。在海水的重压下，这艘船的上下两层裂成了两半。小鱼游进船舱里去。船舱里许多人都在船沉的时候死去了，而且被水冲走了。只有两个人还在那里：一个年轻的女人直挺挺地躺着，怀里抱着一个小孩。水把她们托起来，好像是她们的摇篮，使她们在里面静静地安睡。小鱼非常害怕；它根本不知道，她们是再也醒不过来的。海藻像藤蔓似的爬满了栏杆，悬在母亲和孩子的美丽的尸体上。这儿真是一个沉静和寂寞的世界。小鱼拚命地游———游到水比较清亮和别的鱼所在的方向。它还没游多远就碰见一条大得可怕的鲸鱼。“请不要把我吞下去，”小鱼说。“我不值得一嚼，因为我是这样小，但是我觉得活着是多么愉快啊！”“你跑到这么深的地方来干什么？你的亲族呢？”鲸鱼问。于是小鱼就谈起了那条奇异的长鳝鱼来———或许就是这个名字。这东西从上面沉下来，甚至把海里最大胆的居民吓了一跳。“我的妈呀！”鲸鱼说。它喝了一大口水，它立刻跑到水面·11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上去呼吸，不得不吐出一根庞大的水柱。“乖乖！”它说，“当我翻身的时候，帮我挠背的那家伙原来就是它！我还以为那是一艘船的桅杆、一根最好的搔痒的棒子呢！但是它并不在这附近。对了，它是在很远的地方。我现在无事可做，我倒要去找找它！”于是它在前面游，小鱼跟在后面———不很近，因为有一股激流卷过来，大鲸鱼很快地就先冲过去了。它们遇见了一条鲨鱼和一条老锯鳐。它们听到关于这条又长又瘦的奇怪海鳝的故事。它们也很想去看看它。这时有一条鲶鱼游过来了。“我也去吧，”它说。它也是朝这个方向游来。“如果这条大海蟒还不算太粗，那么我一口就要把它咬断。”于是它把嘴张开，露出尖利的六排牙齿。“我可以在船锚上咬出一个迹印来，我当然能把那东西咬成两截！”“原来如此！”大鲸鱼说，“我明白了！”它以为自己的眼光要高明许多。“我们看看它怎样浮起来，怎样摇摆转弯和打卷吧！”它却看错了。游过来的是一条庞大的海鳗，有好几码长。“我以前见过！”锯鳐说。“它在海里从来不闹事，也从来不仗势欺人。”因此它们就和它谈起那条新来的海鳝，劝它一起去寻找它。“难道那条鳝鱼比我还要长吗？”海鳗问。“这世道可真是乱了！”“那当然了！”其余的鱼说。“我们人数众多，没必要怕它。”于是它们就赶忙向前游。·21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正在这时候，一个比它们这么多人还要庞大的怪物挡住了它们前进的道路。这东西像一座悬浮的海岛，而又浮不起来。原来是一条老得掉牙的鲸鱼。它的头上长满了海藻，背上堆满了爬行动物、一大堆牡蛎和贝壳，弄得它像穿了一件黑底白花的晚礼服。“老头子，跟我们一块来吧！”它们说。“海里来了一条巨大的怪鱼，我们可不会让它作威作福。”“我情愿躺在我原来的地方，”老鲸鱼说。“我要休息！我要睡觉！啊，是的，是的，是的。我得了一场大病！我只有浮到海面上，把背露出水面，才会好受许多！这时庞大的海鸟就飞过来啄我。如果它们啄得不深，倒像是抓痒痒一样舒服。但是它们有时一直啄到我的肥肉里去。你们看看！有一只鸟的全部骨架还卡在我的背上呢。它把爪子深深的陷进了我的皮肉，当我深到海底的时候，它还取不出来。好多小鱼都来咬它。请看看它的样子，再看看我的样子！我病了！”“这不可能！”另一条鲸鱼说，“我从来就不生病。没有鱼会生病的！”“请原谅我，”老鲸鱼说，“鳝鱼有皮肤病，鲤鱼得过天花，而我们大家不得不忍受寄生虫！”“胡说！”鲨鱼说。它不愿意再浪费时间，别的鱼也一样，它们还要做别的事情。最后它们来到电缆躺着的那块地方。它静静地横躺在海底，从欧洲一直伸到美洲，越过沙丘、泥地、石头、茫茫一片的海中植物和整个珊瑚林。激流在这儿千变万化，漩涡在打转，鱼在成群结队地游———甚至多过天边的飞过的成群结队的·31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候鸟。这儿有骚动声、水花声、哗啦声和嗡嗡声———如果我们把贝壳放在身边，我们还可以微微地听到这种嗡嗡声。它们终于到达了这块可怕的地方。“那家伙就躺在这儿！”大鱼说。小鱼也随声附和着。它们看见了电缆，但这电缆是那么的长，头尾都远远得伸出了它们的视线。海绵、水螅和珊瑚虫在海底飘荡，有的垂挂着，有的紧贴地面，时而露面，时而隐灭。海胆、蜗牛和虫子在海底爬来爬去。庞大的蜘蛛，背上背着千奇百怪的整群的爬虫，在电缆上练齐步走。深蓝色的海参———不管这种爬虫叫什么，它吃东西时全身都要动———躺在那儿，似乎在探听新到海底的那个怪物。比目鱼和鳕鱼在水里游来游去，警觉地聆听各方面的响声。海盘车则只露出长着眼睛的两只长脚，把身体藏在泥巴里。它静静地躺着，看这番骚动到底怎么结束。电缆静静地躺着，但是生命和思想却在它的身体里闪光和流动。人类的思想的火花在它身体内通过。“这家伙很狡猾！”鲸鱼说。“它能打中我的肚皮，而那是我的致命弱点！”“让我们摸索前进吧！”水螅说。“我用细长的手臂和灵巧的手指。我能够而且敢摸它。我现在要把它抓紧一点试试看。”它把灵巧的长臂伸到电缆底下，在它的身子上绕了个圈儿。“它并没有鳞！”水螅说，“也没有皮！我相信它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怪物、也不会有后代！”海鳗在电缆旁躺下来，拼命把自己的身体拉长。“这家伙比我还要长！”它说。“但这没什么了不起的，一个人应该有皮、肚子和充沛的精力和旺盛的生命与能力才行。”·41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鲸鱼———这条年轻和强壮的鲸鱼———向下沉，到达比平时更深的地方。“请问你是鱼呢，还是植物？”它问。“也许你是从上面落下来的一件东西；无法在这里生活吧？”但是电缆却什么也不回答———它不会这样做。它里面有思想和火花在通过———人类的思想。这些思想，在一秒钟以内，从这个国家传到那个国家，跨越千里之遥。“你愿意回答呢，还是愿意挨打？”凶猛的鲨鱼问。别的大鱼也都随声附和。“你愿意回答呢，还是愿意挨打？”电缆毫不在意，它有它自己的思想。它在思考，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因为它全身充满了思想和智慧的火花。“随它们去吧。人们会把我捞起来，修好我。这是我们这族经历的再正常不过的事儿。”因此它就不回答；它顾不了这么多。它在传送电报；它躺在海底是天经地义的。这时候，如同人类的描述，太阳落下去了。天上的云块发出火一般的光彩———块块争奇斗艳。“现在我们有红色的亮光了！”水螅说。“我们可以更清楚地瞧瞧这家伙———如果有这个必要。”“瞧瞧吧！瞧瞧吧！”鲶鱼说，露出锋利的牙齿。“瞧瞧吧！瞧瞧吧！”旗鱼、鲸鱼和海鳗一起说。它们大队人马冲了过去。鲶鱼跑在前面。不过当它们正要去咬电缆的时候，锯鳐把它的锯猛力刺进鲶鱼的背。它们犯了一个很重的错误：鲶鱼再也没有力量来咬了。泥巴里现在是一团混乱。大鱼和小鱼，海参和蜗牛都在横冲直撞，咬啮，扭打成一团。电缆在静静地躺着，任凭身边发·51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生的这一切做它应该做的事情。海上是一片黑夜，但是成千上万的海生物在发出光来。甚至不够针头大的虾子也在发着光。这真是一个奇妙的值得研究的事实。海里的动物望着这根电缆。“这家伙是一件东西呢，还是别的什么？”是的，问题就在这儿。这时有一头海象来了。人类称之为海姑娘或海人。这一条是一个“她”，有一个尾巴、两只用来划水的短臂和一个下垂的胸脯。她的头上挂满了海藻和爬行动物，而她把这些东西当成优美的饰物而感到非常骄傲。“你们想不想明白这个事实？”她说。“我是唯一知道答案的人。不过我要提个要求：我要求我和我的族人有在海底自由吃草的权利。我和你们并无差别，也是鱼，只不过在动作方面：你们是游，我是爬。我是海里最聪明的生物。我了解和懂得海里和海上一切东西的知识。凡是从上面放下来的东西都是死的，或者已经死去的，再没有任何本领。让它躺在那儿吧。它不过是人类的一种发明罢了！”“我相信它不仅仅这样平凡！”小鱼说。“小鲭鱼，不准你讲！”大海象说。“刺鱼！”别的鱼儿说；更多粗鲁的话冒了出来。海象耐心地解释给它们听，说这个一言不发的、吓人的家伙不过是陆地上的一种发明罢了，并没有什么值得害怕和担心的。她还作了一番短短的演讲，说明人类的狡猾和做过的一些事情。“他们想捉住我们，”她说。“这就是他们生活的全部目标。·61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他们撒下网来，想用带饵的钩子诱我们上钩。那儿躺着的家伙是一条绳子。他们以为我们会咬它，他们真傻！我们可没有那样笨！不要动这废物吧，它自己会自动消逝，变成灰尘和泥巴的。上面放下来的东西都是有毛病和破绽的是不堪一击的———一文不值！”“一文不值！”所有的鱼儿都说。它们为了要显示显示自己很有头脑，所以就全都赞同海象的意见。小鱼却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这条又长又瘦的海蟒可能是海里最奇异的鱼。我可以感觉到。”“最奇异的！”我们人类也这样说，而且有把握和理由有信心地，肯定地这样说。这条巨大的海蟒，好久以前就曾在歌曲和故事中听到过它的神奇和力量了。它是人类的智慧孕育和产生出来的，它躺在海底，将世界的东西方联在一起。它传递消息，像光从太阳传到我们地球上一样快。它在发展，它的威力和范围在扩大，一年一年地在增长。它穿过大海，环绕着地球；它沉入波涛汹涌的水，也沉入一平如镜的水———在这样的水面上，船长像在透明的空气中航行一样，可以直直的看到里面去，看见像五颜六色的焰火似的鱼群。这蟒蛇———一条为人类带来幸运的蟒蛇———环绕着地球整整一周，可以咬到自己的尾巴。鱼和爬虫傻乎乎地硬着头皮向它冲来，它们完全理解不了上面放下来的东西：人类的思想和智慧，用种种不同的语言，悄无声息地，为了好、或许也会为了坏的目的，在这条聪明的蛇里流动着传输着。它是海里奇物中一件最奇异的东西———我们时代的海蟒。·71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跳蚤和教授从前有一个气球驾驶员；他的运气真是糟透了，他的氢气球炸了，他摔到了地面上，跌成肉泥。但在两分钟以前，他把他的儿子用一张降落伞放下来了，这孩子还真是幸运。他没有受伤。他表现出相当大的天赋，可以成为一个气球驾驶员，但是他没有气球，而且也无法弄到。他得生活下去，因此他向人们表演他的一套魔术：他能叫他的肚皮讲话———这叫做“腹语术”。他年轻英俊。当他留起一撮小胡子和穿起一身干净整齐的衣服的时候，人们可能把他当做一位伯爵的少爷。太太小姐们也都认为他漂亮。有一个年轻女子被他的外表和法术迷得神魂颠倒，她甚至和他一同到外国和外国的城市里去。他在那些地方自称为教授———他不能再称呼比这更低的头衔了。他唯一的强烈的梦想是要获得一个氢气球，同他亲爱的太太一起飞到天空中去。但是直到现在，他仍然毫无办法。“办法总会有的！”他说。“我也这样希望，”她说。“我们还年轻，何况我现在还是一个教授呢。半个老虎也是老虎啊！”她忠心耿耿地帮助他。她坐在门口，为他的表演卖票。这种工作在冬天可是很辛苦的一种劳动。她甚至在一个节目中也·81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帮了他的忙。他把太太放在一张桌子的抽屉里———一个可以装得下人的，巨大的抽屉。她从后面的一个抽屉爬进去，在前面的抽屉里人们是看不见她的。这样就使人们产生一种错觉。不过有一天晚上，当他把抽屉拉开的时候，妻子却失踪了。她不在前面的一个抽屉里，也不在后面的一个抽屉里。整个的屋子里都找不着她，更听不到她的声音。她也施了一种法术。她再也没有回来。她和他都对她的工作感到腻烦了。他再也没有心情来笑或讲笑话，当然也就不会有人来观看他的表演。收入渐渐少了，他的衣服也渐渐变得又破又旧。最后他只剩下一只大跳蚤———这是他太太留给他的唯一遗产，所以他非常爱它。他训练它，教它变魔术，教它举枪敬礼，放炮———当然是一座小得不能再小的炮。教授因跳蚤而感到骄傲；它自己也感到骄傲。它学习到了一些东西，而且它身体里流有人的血液。它到许多大城市去过，见过王子和公主，曾被他们高度的称颂和赞美过。它在报纸和招贴上出现过。它知道自己是一个全国闻名的大明星，能养活一位教授，是的，甚至能养活一个家庭。它因为有名而骄傲、自豪，不过当它跟这位教授在一起旅行的时候，总是在火车上坐第四等席位———这跟头等相比，走起来当然是一样快。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他们永远不分离，永远不结婚；跳蚤要做一个单身汉，教授则要当一个鳏夫。这两件事情是半斤八两，根本差别不大。“一个人在一个地方获得了极大的成功之后，”教授说，“就最好别再去那儿第二次！”他是一个会辨别人物性格仔细剖析人内心想法的人，而这也是一种艺术。最后他走遍了所有的国家；只是除了野人国———因此他现·91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在就决定到野人国去。在这些国家里，人们是真正的把信仰基督教的人吃掉。教授非常清楚这件事，但是他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基督教徒，而跳蚤根本不能算作一个真正的人。因此他就认为他们可以在那里受到欢迎，并发一笔横财。他们坐着汽船和帆船去。跳蚤几乎把它所有的花样都表演出来了，所以他们根本在旅程中不用花一分钱就到了野人国。这儿的领导者是一位小小的公主。虽然只有六岁，但是却统治着国家。这是她的父母赋于她的权力。她很任性，但是格外美丽和顽皮。跳蚤马上就举枪敬礼，放出了炮弹。她被跳蚤迷住了，她说，“除了它以外，我谁都不喜欢！”她热烈地爱上了它，而且她在没有爱它以前就几乎疯狂了。“蜜糖般的、可爱的、聪明的孩子！”她的父亲说，“我们必须得首先期望它变成一个人！”“老头子，这是我个人的事情！”她说。身为一名公主，这么说话并不合适，特别是对自己的父亲，但是她已经几乎疯狂了。她把跳蚤托在了她手掌心里。“现在你已经是一个真正的人了，和我一道来统治；不过你一切照我的吩咐去做，否则我就要杀掉你，把你的教授吃掉。”教授得到了一间很大的住房。墙壁是用甜甘蔗编的———他可以随时去舔它，但是他并不喜欢吃甜食。他睡在一张吊床上。这种感觉和情景倒真是像他一直梦想的坐在轻气球上一样呢。这个轻气球从来没有不萦绕在他的思想之中。跳蚤跟公主在一起，不是坐在她的小手上，就是坐在她柔软的脖颈上。她拔下一根头发。让教授用它绑住跳蚤的腿。这·02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样一来，它就可以挂在她珊瑚的耳坠上了。对公主来说，这是一段快乐的时光。她想，跳蚤也该是同样快乐吧。可是这位教授却显得有些焦燥不安了。他是一个旅行家，他喜欢从一个城市旅行到另一个城市，喜欢在世界各地的报纸上看到人们把他描写成为一个多么有毅力，多么聪明，怎样能把一切人类的行动教给一个跳蚤的人。他日日夜夜不得不无聊地躺在吊床上打盹，吃着新鲜丰盛的饭食：新鲜鸟蛋，像骨碌碌的眼睛，长颈鹿肉排，因为吃人的生番不能仅凭吃人肉一种食物而生活———人肉不过是一样好菜罢了。“孩子的肩肉，加上最辣的酱油，”母后说，“是世上最珍贵的美味。”教授已经厌倦了。他希望尽快离开这个野人国，但是他得带走跳蚤，因为它是他的摇钱树和生活来源。他怎样才能达到目的呢？这真是一件难办的事儿。他绞尽脑汁来想办法，终于他想出了一个办法。“公主的父王，请允许我为您做些事吧！我想训练全国人民学会举枪敬礼。这在其它国家被称为文化。”“你可以教我什么呢？”公主的父亲说。“我最大的本领是放炮，”教授说，“使整个地球都震动起来，一切好的鸟儿落下来时已经成为香甜可口的熟食了！这只须轰一声就成了！”“把你的大炮拿来吧！”公主的父亲说。可在这个国家除了跳蚤的那尊大炮，根本没有第二尊。但是这尊炮未免太小了。“那么我来制造吧！”教授说，“你只要给我各种原料就好了；我需要做轻气球用的绸子、针和线，粗绳和细绳，以及气球所需的灵水———这可以使气球膨胀，变得很轻，飞向天空。·12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气球在大炮的腹中就会发出轰声来。”他得到了他要求的一切。全国的人都来看这尊大炮。这位教授在他没有把轻气球吹足气和准备上升以前，并不招呼他们。跳蚤坐在公主的手上，也饶有兴致的观看。气球现在已经充足了气。它鼓了起来，控制不住的颤动；它是那么狂暴。“我得把它放到空中去，好使它冷却和镇静一下，”教授说，同时坐进了气球下面的吊篮里。“但是我单独一个人无法驾御它。我要求一个有经验的助手来帮我的忙。但是这儿除了跳蚤，谁也没这样的本领！”“不行！”公主尽管表示反对，但是她却把跳蚤交给教授了。它坐在教授的手中。“请放掉绳子和线吧！”他说。轻气球马上要起飞了！”大家却以为他在说：“发炮！”气球越升越高，钻进了云层中，远远地离开了野人国。那位小公主和她的父亲、母亲以及所有的人群都在站着仰着头期盼地望着天空在等待。他们一直等到现在呢。如果你不相信，你可以到野人国去看看。那儿每个小孩子和大人还在谈论着关于跳蚤和教授的事情。他们相信，那两个人会等大炮冷却后回来的。但是他们却再也没有回来，他们现在和我们一样舒舒服服的呆在家里。他们在自己的国家里，坐着火车的头等席位———不是四等席位。他们走了运发了财，有一个巨大的气球。没有人问他们是怎样和从什么地方得到这个气球的。跳蚤和教授现在都是有地位有钱的富人了。·22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老约翰妮讲的故事风儿透过老柳树的枝丫在呼啸。这听起来像极了一首歌，风儿唱出它婉转的调子，树儿讲出它的故事。如果听不懂的话，那么请你去问住在济贫院里的约翰妮吧。她知道，因为她在这个区域里出生并且长大。多少年以前，一条公路在这里通过的时候，这棵树已经很大、很引人注目了。那个老地方仍旧立着这株老树———在裁缝那座年久失修的破烂不堪的木屋子外面，在那个水池的旁边。那时候池子很大，里面常常有洗澡的家畜；在炎热的夏天，农家的孩子常常脱得光溜溜的，在池里拍水嬉戏。柳树底下有一个里程碑。但它现在已躺倒在那里，上面长满了黑莓子。在一个富人的农庄的另一边，一条新公路出现了。那条老公路已经成了一条田埂，那个池子成了一个长满了浮萍的水坑。偶尔一只青蛙跳进去，浮萍就四散而开，于是人们就看到黑色的死水。它的周围长满了香蒲、芦苇和金黄的鸢尾花，而且还在不断地增多。裁缝的房子又旧又歪；屋顶像是一个青苔和石莲花的大花园。鸽房塌了，欧椋鸟筑起自己的窠来。山形墙和屋顶下挂着的是一长串的燕子窝，好像这里会给人带来幸运。这是某个时候的情形；但现在它是那么的孤独和沉寂。“孤独的、无能的、可怜的拉斯木斯”———大家这样叫他———·32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住在这儿。他出生在这儿。他从小在这儿玩耍，在这儿的田野和篱笆上跳跃过。他小时候在这个池子里拍过水，在这棵老树上爬过。树上过去和现在都长出美丽的粗枝绿叶，不过大风已经把它的躯干吹得有点儿弯了，而时间则在它身上刻出了一道裂口。里面添满了风吹进的泥土。现在它里面长出了草和绿色植物。看那，它里面甚至还长出了一颗小山梨。燕子在春天飞来，盘旋在树上和屋顶上，忙碌地修补它们的旧窠。但是可怜的拉斯木斯却任凭自己的窝这样下去；他即不修补它，也不扶持它。“为什么要修呢？”这就是他的格言，也是他父亲的格言。他待在家里。燕子———忠诚的鸟儿———年年都从这里飞走飞回。欧椋鸟飞走了，但总会唱着歌儿飞回来。有些时候，拉斯木斯也会唱，并且跟它比赛。现在他不再唱歌，也不再吹曲子。风儿在这棵老柳树上呼啸———它从未停止过，这听起来像一支歌：风儿唱着它的调子，树儿还说着它的故事。如果你听不懂，可以去问住在济贫院里的约翰妮。她知道，她了解许多过去的事情，她简直是一本满是字和回忆的日记本。这里曾经还是完好的新建起的房子时———村里的裁缝依瓦尔·奥尔塞和他的妻子玛伦一起迁进去住过。他们是两个勤俭、诚实的人。年老的约翰妮在那时只不过是这地方最穷的人，也还是个孩子———一个木鞋匠的女儿。玛伦从来不短饭吃；约翰妮从她那里得到过不少黄油面包。玛伦跟地主太太的关系很好，总是挂满笑容，显得很愉快。她从来不悲观。她又会说又能干。她善于使针，正如她善于使嘴一样。她把孩子和家务料·42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理得一样出色———她一共有十二个孩子，第十二个已经不在了。“穷人家总是一大堆孩子！”地主发着牢骚，“如果他们能把孩子像小猫似地淹死，只留下一两个身体最强壮的，那么他们也就不会这样穷困了！”“愿上帝保佑我！”裁缝的妻子说。“孩子是上帝的礼物；拥有他们，家庭才会幸福；每一个孩子都是上帝送来的！如果生活紧，吃饭的嘴巴多，那么人就应该更勤奋更努力，尽自己的全力好好的活下去。只要我们自己能够坚持，上帝一定会帮助我们的！”地主的太太很赞成她的观点，和善地对她点点头，摸摸玛伦的脸：她做过好多这样亲呢的举动，甚至来吻她，不过这是她小时候的事，那时玛伦是她的奶妈。她们那时彼此都喜爱；现在仍然一样。每年圣诞节，总会有过冬的食物从地主的公馆送到裁缝的家里来：一桶牛奶，一只猪，两只鹅，十多磅黄油，干奶酪和苹果。这使他们足足能过一个丰美的圣诞节。依瓦尔·奥尔塞那时会极其满意，不过他的那套老格言立刻又冒了出来：“这有什么用呢？”他屋子里的一切，窗帘、荷兰石竹和凤仙花，都是很干净和整齐的。还有一幅绣了名字的刺绣镶在画框里，它的旁边是一首押韵的“情诗”。这是玛伦·奥尔塞自己写的。她知道诗应该怎样押韵。她很为自己的名字骄傲，因为在丹麦文里，它和香肠这个词是同韵的。“与众不同总不会错！”她说，同时大笑起来。她的心情老是很好，她和她的丈夫一点都不一样，她从不说：“有什么用呢？”她的格言是：“依靠自己，依靠上帝！”·52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她照这个信念操持着整个家。孩子们长得高高大大，很健康，旅行到遥远的地方去，发展得很好。拉斯木斯是最小的一个孩子。他是那么可爱，城里一个最伟大的艺术家曾经有一次请他去当模特儿。他当时就像他刚来到这个世上一样，什么都没穿，光溜溜的。这幅画现在挂在国王的宫殿里。地主太太曾经在那儿看到过，而且还认得出小小的光溜溜的拉斯木斯。日子现在变困难起来。裁缝的两只手生了关节炎，而且长出了奇大的瘤子。医生对此手足无策，甚至会“治病”的那位“半仙”斯娣妮也一筹莫展。“鼓起勇气！”玛伦说。“垂头丧气有什么用？现在爸爸的一双手既然没有用，那么就应该多多利用自己的手。小拉斯木斯也可以使针了！”他已经坐在案板旁边工作，伴着悠扬的口哨吹出的歌声。他是一个快乐的孩子。妈妈说他不能老是整天坐着。孩子这样是不合适的。他应该和小朋友去活动和玩耍。他最好的玩伴是木鞋匠家的那个小小的约翰妮。她家更是穷得叮口当响。她长相一般；裸露出两只小腿，穿着破烂的衣服。没人会帮她补，她自己也不会做。她只是一个孩子，快乐得像是上帝身边的一只沐浴着阳光的小鸟。拉斯木斯和约翰妮经常在那个里程碑和大柳树旁边玩耍。他有远大的目标。他要做一个技艺精湛的裁缝，搬进城里去住———他听爸爸说起城里的有钱人一气儿能用十个裁缝。他想当一个伙计；然后向老板迈进。约翰妮可以来拜访他。如果她会做饭，她就当厨娘，而他则送她一间大屋子。约翰妮从不幻想这种美事。不过拉斯木斯相信这会成为事·62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实。他们这样坐在那棵老树底下，风透过叶子和桠条呼啸：仿佛是在唱歌，树儿仿佛是在讲话。在秋天，树叶掉光了，雨点从光秃秃的枝子上滴下来。“春天它会变绿的！”奥尔塞妈妈说。“有什么用呢？”丈夫说。“新的一年预示着新的忧愁！”“厨房里装满了食物呀！”妻子说。“为了这，我们要感谢我们的女主人。我很健康，有充沛的精力。我们不应该发牢骚！”地主一家人住在乡下别墅里过圣诞节。可是在新年过后的那一周里，他们就搬进城里去了。他们在城里过冬，那儿的生活更加使人幸福快乐：他们参加一场又一场的，甚至还参加过国王在场的宴会。女主人从法国买来了两件华贵而精美的时装。在质量、式样、设计和缝制方面讲，裁缝的妻子玛伦过去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漂亮的东西。她向太太恳求，能不能让她丈夫到这里来看看这两件衣服。她说，一个乡下裁缝从来没有机会看到这样的东西。他看到了；回家之前，他没表示任何看法。他所说的只不过是老一套：“这有什么用呢？”但他这回言中了。主人到了城里。跳舞和欢乐的季节已经开始了；不幸的是在这种快乐的时候，老爷忽然死了。太太再不能穿那样美丽的时装。她显得那样悲伤———从头到脚都穿上了黑色的丧服；连一条白色的缎带都没有。仆人们也都穿上了黑衣。甚至他们的大马车也蒙上了黑色的细纱。一个寒冷的吓人的夜里。雪发出晶莹的光，星星在眨着·72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眼。沉重的柩车装着尸体从城里开到家庭的教堂；尸体将要永远的安葬在家庭的墓窖里。管家和教区的小吏骑在马上，拿着火把，守候在教堂的门口。教堂的光照得很亮，牧师站在教堂敞开的门口迎接尸体。棺材被抬到唱诗班里去；所有的人跟在后面。牧师发表了一篇演说，大家唱起了圣诗。太太也在教堂里；她是坐在蒙着黑纱的轿车里来的。完全是一片里外金黑的景象；这个教区的人们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情景。整个冬天这位老爷的葬礼一直都是人们的话题。“这才算得上是一位老爷的葬礼啊。”“人们可以看出这个人是多么重要，多么富有！”教区的人说。“他高贵的生出来，却又高贵的死去！”“这又有什么用呢？”裁缝说。“他已经失去了生命，也就没有了财产。这两样东西中我们起码还有一样！”“请不要这样讲吧！”玛伦说，“他会在天国里永生！”“这是谁说的，玛伦？”裁缝说。“死尸只不过是很好的肥料罢了！不过这人高贵得连泥土都不敢高攀，所以只好让他躺在一个教堂的墓窖里！”“不要再亵渎神灵吧！”玛伦说。“我再说一次，他是会永生的！”“谁说的这些，玛伦？”裁缝重复说。玛伦用她的围裙包住小拉斯木斯的头，不让他听到这番话。她流着泪，把他抱到柴草房里去。“亲爱的拉斯木斯，你爸爸不会讲这种话。那是一个魔鬼，就在屋子里，借你爸爸的声音讲的！祷告上帝吧。我们一起来祷告吧！”她把这孩子的手合起来。·82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现在我放心了！”她说。“要靠自己的双手，要相信上帝！”一年的丧期结束了。寡妇现在只需戴半孝。她的心情其实很快乐。外面谣传她已经有了一个追求者，而且马上要结婚了。玛伦只是隐隐约约的听到了一点风声，而牧师知道的更多。在棕枝主日那天，做完礼拜以后，寡妇和她的爱人公布了他们将结婚的消息。他是一个雕刻家，他的这行职业的名称还不大有人知道。那个年代里，多瓦尔生和他的艺术还没有成为人们谈论的话题。这个新的主人并不是出自名门，但他是一个非常高贵的人。大家说，他是一个与众不同，别人难以理解的人。他雕刻出人像来，手艺非常巧；他是一个貌美英俊的年轻人。“这有什么用呢？”裁缝奥尔塞说。在棕枝主日那天，结婚预告在牧师的讲道台上公布了。接着大家就唱圣诗和领圣餐。裁缝和他的妻子还有小拉斯木斯都在教堂里；爸爸和妈妈去领圣餐的时候，拉斯木斯坐在座位上———他还没有受过坚信礼。裁缝的家里已经好长时间没钱买衣服了。他们所有的几件旧衣服已经被翻改过了好几次，上面满是补丁。现在他们三个人都穿上了黑色的新衣，好像他们要去送葬似的，这些衣服是用盖着柩车的那块黑布缝的。丈夫用它做了一身套装，玛伦做了一件高领的袍子，拉斯木斯做了一套可以一直穿到受坚信礼时的衣服。柩车的盖布和里布他们全都用完了。没有人知道这布的来历，不过人们很快就知道了。那个“半仙”斯娣妮和一些自以为聪明、但不靠“道法”吃饭的人，都纷纷议论这些衣服会带给这一家人灾祸和病痛。“一个·92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人除非是要走进坟墓，决不能用蒙过灵柩的布做衣服。”木鞋匠约翰妮听到这话伤心的哭起来，事情真是巧得很，从那天起，那个裁缝的境况日渐窘迫，人们都看出了一些端倪。事情摆得很明白的了。在三一主日后的那个礼拜天，裁缝奥尔塞死了。现在家庭的重担落在了玛伦肩上。她坚持她自己的想法；她依靠自己，依靠我们的上帝。第二年拉斯木斯受了坚信礼。于是他到城里去，跟一个大裁缝当学徒。这个裁缝的案板上并没有雇着十二个伙计；他只有一个。而小小的拉斯木斯只算半个。他觉得自己能起一些作用了，很快乐，很满足，不过小小的约翰妮哭起来了。她发现自己超过了自己的想象，她疯狂得爱着他。裁缝的未亡人则留在家里，继续做她的工作。这时有一条新的公路开出来了。柳树后边和裁缝的房子旁边的那条公路，现在成了田埂；水池变成了一潭死水，长满了浮萍。那个里程碑也倒下来了———它现在已经毫无意义了；不过那棵树仍然强壮优美的活着。风儿在它的叶子和枝丫中间发出萧萧声。燕子飞走了，欧椋鸟也飞走了；春天他们又会飞回来了。当它们在第四次飞回来的时候，拉斯木斯也回来了。他的学徒期已结束了。他长成了一个瘦削，但是漂亮俊美的年轻人。他现在想背上背包，到外国去旅行。这就是他的想法。可是他的母亲却怎么也舍不得他，家乡究竟是最好的地方呀！别的几个孩子离开创造自己的生活去了，他是最年轻的，应该留下来照顾家庭。只要他留在这个区域里，他一定会有大量的工作。他·03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可以成为一个流动的裁缝，可以在这儿做半月，去那儿做两周，钱是很容易赚得，再说了，这也是旅行呀。拉斯木斯遵从了母亲的劝告。他又睡在了他儿时的屋里了，他又坐在那棵老柳树底下，听风的呼啸和歌唱。他是一个外貌很好看的人。他能够吹出像鸟儿一样婉转的口哨，唱出新的和旧的歌。他几乎在所有的大田庄上都受到热情的欢迎，特别是在克劳斯·汉生的田庄上。这人是这个区域里第二个富有的人。他的女儿爱尔茜就是一朵芬芳鲜美的花。她老是笑着。有些不怀好意的人说，她笑是为了给人们看她美丽的牙齿。她随时都会笑，而且总会有开玩笑的好心情。这是她的性格。她和拉斯木斯相爱了。但是他们没有用语言表达出来。事情就是这样；他的心变得愈来愈沉。他的性格很像父亲，而不大像母亲。只有爱尔茜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的心情才活跃起来。他们两人在一起笑，讲风趣话，开玩笑。不过，虽然碰到了很多适当，甜蜜的时候，他却从来没有私下吐出一个字眼来表达他的爱情。“这有什么用呢？”他想。“她的父亲会将她嫁给有钱的人，而我却是个穷光蛋。最好的办法是离开此地！”然而他不能从这个田庄离开，仿佛爱尔茜用一根线拴住了他的灵魂和身体。在她面前他就像是一只温驯的鸟儿：他为了使她快乐和遵照她的意志而唱歌，吹口哨。木鞋匠的女儿约翰妮恰恰也在这个田庄上当佣人，做一些普通的粗活。她赶着奶牛车到田野里去，和别的女孩子们一起挤奶。她甚至还在必要的时候帮忙运大粪呢。她从来没走过大厅，因此也就不常看到拉斯木斯或爱尔茜，但她听别人说，他·13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们两人极其亲密简直可以说是一对恋人。“拉斯木斯真是运气好，”她说。“我不能嫉妒他，我应该祝福他！”于是她的眼睛就湿润了，尽管她并没有哭的充足的理由。城里正在赶集。克劳斯·汉生驾着车子去城里，拉斯木斯也跟他一道去。他就坐在爱尔茜的身旁———去时和回来时都是一样。他深深地爱她，却迟迟不肯用热情的话语表达。“关于这件事，他总该可以对我表示一些什么吧！”这位姑娘想，她的这种想法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如果他还不肯开口，我就得吓他一下！”不久农庄上就开始传言，说区里有一个最富有的农夫在向爱尔茜求婚。他的确表示过了，但是她是怎样回答他的，暂时谁也不知道。拉斯木斯的思想里翻起了波浪。有一天晚上，爱尔茜的手指上套了一个美丽的金戒指，同时问拉斯木斯这代表什么。“订了婚！”他说。“你知道和谁订婚吗？”她问。“是不是跟一个有钱的农夫？”他说。“你猜对了！”她说，点了一下头，于是很快地溜走了。但是他也溜走了。他回到了自己家里，像发了疯似的。他打好背包，要去大千世界里闯荡一番。母亲哭起来，但是也没有办法。他从那棵老柳树上砍下一根手杖；他吹起了嘹亮的口哨，显得很高兴。他要出去见见世面。“在我来说，这真是一件令人伤心的事儿！”母亲说。“不·23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过对于你说来，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离开。所以，我不会阻拦你的，我会支持你。依靠你自己和我们的上帝吧，我希望以后再看见你时，你又像从前那样快乐和高兴！”他沿着新的公路走。他在那里看见约翰妮赶着一大车粪。她没有注意到他，而他恰恰也不想被她看见，因此他就坐在一个篱笆的后面，躲藏起来。约翰妮赶着车子从他身旁经过了。他向茫茫的世界走去。谁也不知道他走向什么地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母亲认为他会在年底的时候回家，“他现在有些新的东西要看，要重新考虑一些事情。但是他会重新走向回家之路的，他不会把一切记忆都一笔勾销的。在气质方面，他太像他的父亲。可怜的孩子！我真希望他能有一点儿像我，他一定会回来的。他不会就这样丢下我和这个房子不管的。”母亲一等就是好多年。爱尔茜只等了一个月。她悄悄地去拜访那个“半仙”———麦得的女儿斯娣妮。这个女人会“治病”，会用纸牌和咖啡算命，而且还会念《主祷文》和许多其他的东西。她甚至能从咖啡的沉淀中看到拉斯木斯去哪里了。他住在一个外国的城市里，但是她总算不出它的名字。那是一个有着许多兵士和漂亮姑娘的城市。他正在考虑去当兵或者娶一个姑娘。爱尔茜听到这话，悲伤极了。她愿意拿出她所有的储蓄，让他回来，可是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干的一切。老斯娣妮说，他一定会回来的。她可以施一些法术———一些对被施之人很危险的法术，不过这是一个不得已的办法。她要为他熬一锅东西，促使他离开他现在的那个地方。锅在什么地方熬，他就得回到什么地方来———回到他的心爱的人的所·33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在。可能他要在好几个月以后才能回来，但是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他一定会回来的。他一定是在马不停蹄、翻山越岭尽全力在赶回来，哪怕天气恶劣无比，哪怕他的身体极度疲倦。他应该回家来，他一定要回家来。月亮正是上弦。老斯娣妮说，这是做法术的最佳时机。天正下着暴雨，那棵老柳树裂开了：斯娣妮砍下一根枝条，把它挽成一个结———它有把拉斯木斯引到家里的神奇力量。她把屋顶上的青苔和石莲花都采下来，放进火上熬着的锅里去。这时爱尔茜从《圣诗集》上扯下一页来。那恰恰是印着勘误表的最后一页。“这个也管用！”斯娣妮说，于是便把它放进锅里去了。汤里面必须得添加各种形形色色的东西，得不停地熬，一直熬到拉斯木斯回到家里来为止。斯娣妮房间里的那只黑公鸡的冠子被割下来，放进了汤里。爱尔茜的那个大金戒指也得放进去，而且放进汤里的东西永远不能收回。她，斯娣妮，聪明得很。许多我们不知其名的东西也被放进锅里去了。锅一直放在火上、不停地熬着。只有她和爱尔茜知道这件事情。月亮交替盈亏。爱尔茜常常跑来问：“你看到他回来没有？”“我知道的事情很多！”斯娣妮说，“我也能看到很多事情！不过他走的那条路有多长，我却无法看见。他一会儿在走过高山！一会儿又和海上的风浪搏斗！穿过那个大森林的路是很长的，他的脚板上磨起了水泡，他的全身淌下了热汗，但他仍不辞劳苦的一直往前走！”“不成！不成！”爱尔茜说，“这真是让我痛苦！”·43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他现在停不下来了！他一旦停下，就会倒在路上死去！”许多年又过去了！大而圆的月亮悬在天空，风儿在那棵老树里呼啸，月光中透出七彩的光芒。“这是很好的征兆！”斯娣妮说。“拉斯木斯要回来了。”可是他并没有回来。“还要等很长一段时间！”斯娣妮说。“我想我再也忍受不了了！”爱尔茜说。她不再常来看斯娣妮，也不再带礼物给她了。她的心开始松弛了。在一个晴朗的早晨，区里的人都知道爱尔茜答应了那个有钱人的求婚。她去看了一下农庄和田地，家畜和器具。一切都准备好了。他们的婚礼没有什么耽搁了。盛大的婚宴一直持续了三天。大家跟着笛子和提琴的节拍跳舞。好多客人来了，玛伦也来了。这场欢乐结束的时候，客人都道了谢，乐师都离去了，她带回了一些宴会上剩下的东西。她只是用了一根插销把门扣住。插销现在却被拉开了，门也开了，拉斯木斯就坐在那里，他竟然在这个时候回到家里来了。天哪，他的样子简直吓人！他只剩下一层皮包骨，面黄饥瘦！“拉斯木斯！”母亲说，“是你吗？你的样子多么难看啊！但是我很高兴你终于回家了！”她把她从那个宴会带回的好东西给他吃———一块牛排，一块结婚的果馅饼。他说，他在最近一个时期里常常想起母亲、家里和那棵老柳树。更奇怪的是，他还常常在梦中看见这棵树和光着腿子的·53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约翰妮。但他却根本没提起爱尔茜的名字。他病倒了，非躺在床上不可。但是谁会相信这是那锅汤的作用和魔力呢？只有老斯娣妮和爱尔茜才相信这一套，但她们对此事绝口不提。拉斯木斯躺在床上发热。他得了传染病，因此除了那个木鞋匠的女儿约翰妮以外，没有人进他们的家门。她看到拉斯木斯这副可怜的病怏怏的样子时，就哭起来了。医生为他开了一个药方。他却拒绝吃药。他说：“这有什么用呢？”“有用的，吃了药你就会好的！”母亲说。“依靠自己和我们的上帝吧！我愿意用我的生命去换取你的健康和快乐的心情、还有口哨声！”拉斯木斯的病渐渐好转了，但是他的母亲却患病了。我们的上帝带走了她却留下了他。这个家现在是那么的孤独和寂寞，而且越变越穷。“他已经拖垮了，”区里的人说。“可怜的拉斯木斯！”他在外面游荡吃尽的苦头和艰辛———不是熬着汤的那口锅———耗尽了他的精力，拖垮了他的身体。他的头发变得又稀又白；他没有心情做好任何一件事。“这又有什么用呢？”他说。他宁愿到酒店里去，而不愿上教堂。在一个秋天的晚上，他走出酒店，狂风和暴雨正在肆虐，他踉踉跄跄的沿着泥泞的小路，向家里走去。他的母亲已去世很久了，躺在坟墓里。那些忠诚的动物———燕子和欧椋鸟———也飞走了。只有木鞋匠的女儿约翰妮还在他身边。她在路上赶上了他，陪着他走了一程。“一定要振作啊，拉斯木斯！”·63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有什么用呢？”他说。“如果你总这样说，那你永远不会有出息！”她说。“请记住你母亲的话吧：‘依靠你自己和我们的上帝！’拉斯木斯，你没照你母亲的话去做！一个人应该这样办，必须这样办呀。别再说什么‘有什么用呢？’这样，你根本就打垮了自己的心。”她陪他走到他屋子的门口才离开。但他没有走进去；他走到那棵老柳树下，坐在了那块倒下的里程碑上。风儿在树枝间呼呼地吹着，像是在唱歌；又像在讲话。拉斯木斯高声地应和它，但是除了树和呼啸的风儿之外，没有人听见他的呼喊。“我感到冷极了！上床睡觉吧。睡吧！睡吧！”于是他就去睡了；不是走进屋子，而是走向水池———他在那里摇摆不定，倒下了。暴风雨哗哗下着，冰冷的风像刀割一样，但他似乎失去了知觉。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乌鸦在水池的芦苇上飞。他醒过来已经是半死不活了。如果他的头倒到他的脚那边，他就永不会苏醒，浮萍将会成为他的尸衣。恰恰约翰妮到这个裁缝的家里来。她救起了他；她把他送到医院去。“我们从小时起就是朋友，”她说，“你的母亲给过我吃的和喝的，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将会恢复健康的，你一定会活下去！”我们的上帝要他活下去，但他的身心却经历了这许多的磨难。燕子和欧椋鸟年复一年的飞去飞回。拉斯木斯已经是未老先衰。他整天孤独地坐在屋子里，任凭屋子一天比一天残破。他穷困潦倒，他现在比约翰妮还要穷。·73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你丧失了信心，”她说，“如果不相信和依靠上帝，那么我们还会有什么呢？你应该去领取圣餐！”她说。“你自从受了坚信礼以后，就再没有去过教堂。”“唔，这又有什么用呢？”他说。“如果你非得这样说，这样做，那你真是无药可救了！上帝是不愿意看到不心甘情愿的客人坐在他的桌子旁的。不过请你想想你的母亲和你小时候的时光！你那时是一个虔诚的、可爱的、快乐的孩子。我念一首圣诗给你听好吗？”“这又有什么用呢？”他说。“它会给我，给人们带来温暖和安慰。”她说。“约翰妮，你简直快成神人了！”他用沉重和困倦的眼睛望着她。于是约翰妮念着圣诗。她根本不是在念、她简直用心在背。“这都是些华而不实的大话！”他说，“但是我根本不能全部听懂。我的头是那么沉重！”拉斯木斯已经成了一个老人；爱尔茜也不年轻了，如果我们要提起她的话———拉斯木斯从来不提。她已经成为一个年长的祖母。她的孙女是一个顽皮可爱的小女孩。这个小姑娘跟村子里其他孩子在一起玩耍。拉斯木斯拄着手杖走过来，站在那里看着这些孩子玩耍，对他们微笑———每当这时，他的脑海中就会浮现过去的美好的回忆。爱尔茜的孙女指着他，大声说：“可怜的拉斯木斯！”别的孩子也都跟她学，大声说：“可怜的拉斯木斯！”一群孩子跟在这个老头儿身后大喊大叫着，跳跃着。那是灰色的、阴沉的一天；这样的日子一连持续了几天。·83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不过在灰色的、阴沉的日子后面总会紧跟着充满了阳光的日子。这是一个美丽的圣灵降临节的早晨。教堂里装饰着绿色的赤杨枝，一股清新的山林气息弥漫在人们的周围。阳光洒在教堂的座位上。祭台上的大蜡烛闪着温和的光芒，牧师在分发圣餐。约翰妮跪在许多人中间，可是拉斯木斯却没有出现。正在这天早晨，我们的上帝把他接走了。在上帝身边，他可以得到慈悲和怜悯。自此以后，又过去了好多年。裁缝的房子仍然在那儿又旧又破，没有人愿意住在那里；只要暴风雨在夜里发起袭击，它就会坍塌。水池上盖满了芦苇和蒲草。风儿仍透过老柳树的枝丫在呼啸，听起来好像是在唱一支歌。风儿哼着它婉转的调子，树儿讲着它的故事。如果你听不明白，那么请你去问济贫院里的约翰妮吧。她住在那儿，唱着圣诗———她曾经为拉斯木斯唱过那首诗。她一直在怀念他，她———虔诚的善良的人———在我们的上帝面前为他祈祷。她可以讲出———并且总在美好的回想着那棵古树中吟唱着的过去的日子，过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