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钥匙（1239）

跛子（1252）牙痛姑妈（1262）老上帝还没有灭亡（1274）神方（1276）寓言说这就是你呀（1279）哇哇报（1280）书法家（1282）纸牌（1283）园丁和主人（1287）幸运的贝儿（1295）

开门的钥匙每一把钥匙都有自己的故事，当然世界上总是有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钥匙：有家臣的钥匙，有开钟的钥匙，有圣彼·93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快把锅拿下来吧，不然菜就煮得太烂了！现在他来了！快点，快把锅放上去！”不过他还是没有回去。他刚刚还在窗户下朝她点头，但只要有熟人经过，他就忍不住去和那人聊一会儿。假如他在跟这个人谈话时而又有另一个熟人走过，那么他就会一手抓住这个人的扣子洞，握住那个人的手，同时大声地向正经过的第三个熟人打招呼。这真是对太太的耐性的极大挑战。“家臣！家臣！”于是她就这样喊起来。“是的，此人是在手车星宿下出生的，非得推他一把他才会动！”他总爱在书店里呆一会儿，翻翻书和杂志。他送给书商一些小礼物，为了可以首先翻阅一下刚出版的新书———这就是说，得到许可把书的直边裁开，而不是把书的顶上横边裁开，因为如果这样做，就不能当做新书出卖了。他是没有什么大害处的一个活报纸：他知道一切关于订婚、结婚、葬礼、书本子上的闲话和街头巷尾的闲话。许多人们所不知道的东西，他能作出神秘的有效的暗示叫人知道。这一套本领他是从开门钥匙那里得来的。家臣夫妇还是一对年轻的新婚夫妇时候起，就拥有了自己的公馆。那时，这把钥匙就属于他们了，不过那时他们不知道它如此神奇的魔力———他们只是后来才知道的。在国王腓特烈六世统治的时代。哥本哈根在那时只有油灯，而没有煤气灯，还没有提佛里或者卡新诺；既无电车，也无铁路。比起现在来，可以消遣的地方并不多。星期天，人们只是走出城外，到“互助教堂”去游览，读坟上的碑文，或是在草地上，围着篮子里的吃食，喝酒取乐；不然就到佛列得里·14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克斯堡公园去。乐队总会在那里的宫殿前面表演。许多人专门到这儿来看皇室的人在那又小又狭窄的运河上划船。老国王在船上掌舵；他平等的对待皇后和众人，总用点头示意。有钱的人家特别从城里到这里来吃晚茶。他们可以从花园外面的农舍里得到开水，但他们得自备茶壶。家臣的一家人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天下午也到这儿来。他们的女仆提着茶壶和一篮子食物及“一瓶烈酒”走在前面。“把开门钥匙带着吧！”太太说，“千万别让我们进不了家门。你知道，他们天一擦黑就把门锁上了，今天早晨门铃也坏了！我们要很晚才回家！而且游了佛列得里克斯堡以后，西面的加索娣戏院还要上演哑剧《收获人的头目哈列金》；他们竟能从云层中出来；每张票价是两个马克。”这样，他们就到佛列得里克斯堡去，听了优美的音乐，看了飘着国旗的御船，瞧见了老国王和雪白的天鹅。我们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茶点以后匆匆地赶往戏院，却依然不能按时赶到。踩绳和高跷舞早演完了，哑剧早已开始；他们当然会迟到；这应该怪这位家臣。他在路上每分钟要停一下，跟某个熟人谈几句。在戏院里他又碰见很多好朋友。戏散场之后，他和他的太太又不得不陪一家熟人回到西桥的家里去喝一杯混合酒不可；本需十分钟办好的事儿，他们却浪费了整整一个钟头。他们简直谈得没完没了。特别有趣的是瑞典的一位男爵———也可能是一位德国的男爵吧？这位家臣记不清了。可奇怪的是，这位男爵教给他的关于钥匙的花样，他却一直记得清清楚楚。这真是了不起！钥匙可以被用来回答一切甚至最神秘的问题。家臣的钥匙干这个特别合适。它的头特别沉重，所以非倒·24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悬着不可。男爵用右手食指倒勾着钥匙。它轻松愉快地悬在那儿；它可以随着他指尖上脉搏的跳动摇摆。如果它不动，男爵就会想法叫它按照他的意志转，而不被人察觉。一次转动意味着一个字母，从A开始，直到我们所希望的任何字母。第一个字母出现以后，钥匙就会反方向转，于是我们就可以找下一个字母。这样就可以拼出我们提的问题的答案。这完全是虚构的，但是很有趣。这位家臣最初的看法也是这样，但是他后来没再这样认为。他被钥匙迷住了。“家臣！家臣！”他的太太喊起来。“西城门在十二点钟就要关呀！我们只有一刻钟了，这下回不了家了。”他们拼命地赶路。有好几位想回到城里去的人匆匆在他们身旁走过。最后一个哨所就在眼前时，钟正在敲十二下，门于是就砰的一声关上了。城门外留下了一大群人，包括这对家臣夫妇和那位提着茶壶和一个空篮子的女佣人。有人在惊恐万分，有人在烦恼不已。每个人都在想不同的东西。究竟怎么办呢？很幸运的是：最近国家颁布了一个新命令，有一个城门———北门———不关，被挡在城外的人可以通过那儿的哨所钻进城里去。这一段路可真是够长的，但夜晚的景色是那么迷人；天空像一块一尘不染的黑布，布满了星星和流星；水沟和池塘里有一片蛙声。人群中响起了快乐的歌声———一个接着一个地唱。不过这位家臣既不唱歌，也不看星星，不加控制自己的双腿。因此他就一个倒栽葱，在水沟旁跌了一交，人们可能以为他的酒喝得太多了一点；但实际上，弄得他这样迷迷糊糊，神魂颠倒的不是酒，却是那个钥匙的妙用。·34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最后他们来到了北门的哨所，过了桥，进了城。“我心里的石头总算放下了！”太太说。“到了我们的门口了！”“家门钥匙哪去了？”家臣问。它既不在后边的衣袋里，也不在侧边的衣袋里。“我的天！”他的太太喊着。钥匙丢掉了吗？你一定是在跟那位男爵玩钥匙花样时丢了。我们现在怎样进去呢？门铃绳子今天早晨断了，更夫又没有我们的家门钥匙。这可让我们怎么办啊！”女佣人开始呜咽地哭起来。只有这位家臣仍然保持着头脑清醒。“我们得把那个杂货商人的窗玻璃打破！”他说，“叫他出来开门。”一块玻璃被打碎了，接着又破了两块。“比得生！”他喊着，同时把阳伞的把手伸进窗子里去。地下室的人的女儿发出了尖叫声。这人把店门打开，大声喊：“更夫！”但是他一看到家臣一家人，马上就认了出来，让他们进了门。更夫吹着哨子；附近街上的另一个更夫发出了回应的哨声。许多人都围到了窗子跟前。“着火了吗？出乱子了吗？”大家都问。他们甚至在这个家臣进了家门之后，还不停地发问。他把上衣脱掉钥匙出现了———不在衣袋里，却在衬布里。原来它从衣袋里不应该有的一个洞溜了进去。从那天晚上开始，钥匙就有了一种新的奇特的任务和含义，他们晚上出去时如此，坐在家里时同样如此。这家臣显示了他的智慧，让钥匙来回答一切问题。·44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他自己想出最可能的答案，却用钥匙表示出来，直到后来他自己也把答案信以为真了。不过一个药剂师———他是家臣太太一个年轻的亲戚———压根儿不相信这个玩艺。药剂师非常聪明；他从学生时代起就写过书评和剧评，但是从不署名———这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他就是我们所说的聪明而有精力的人，但他从不信神信鬼。“是的，我相信，我相信，”他说，“亲爱的家臣，我相信钥匙的神奇之用，正如我相信如今已为大家所接受和所用的桌子算命术和精灵说一样。你听说了吗？我听到过！我曾经怀疑过。你知道，我是一个怀疑论者，但是我却从一个可信度很高的杂志上读到了一个可怕极了而真实的故事———而我被说服了。家臣，你能想象得到吗？我现在就讲给你听。“两个聪明的孩子曾亲眼看到他们父母唤醒了一张大餐桌里的精灵。当这两个小家伙单独在房间里的时候，他们想试着用同样的方法把一个柜子叫醒。它活过来了，精灵出现了，但是它并不听两个孩子的使唤。它自己立起来，伸出抽屉，发出响亮的断裂声，接着用它的两只木腿把这两个孩子各抱进一个抽屉里去。柜子装着他们冲出门，冲下楼梯，冲过大街，一直冲到运河里去，把两个孩子都淹死了。这两具小尸体被埋在基督徒的坟地里，但是柜子却被带到市府的会议厅里去，因为谋杀了两个孩子而被判活活烧死。“我读到过这个故事！”药剂师说，“在一本外国杂志上读到过，我没有胡编乱造。凭这把钥匙作证，这是真事！我发誓！”家臣认为这类故事简直是一种粗暴的玩笑。两人永远无法在钥匙上达成一致，在钥匙问题上，药剂师完全是一个糊涂·54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虫。家臣不断地，更多地获悉关于钥匙的各种知识和本领。钥匙成了他的娱乐和智慧的源泉。有一天晚上，家臣上床去睡觉；他刚脱了一半衣服，忽然听到走廊上有人敲门。这是那个杂货商人。他这可真是深夜来访。他的衣服也脱了一半，不过他说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怕明早一醒就忘记。“我所要说的是关于我的女儿洛特·伦的事情。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她已经受了坚信礼。我想现在好好计划一下她的将来。”“我的太太还好好活着，”家臣说，不由得微笑了，“而我又没有儿子会娶她。”“我想您懂得我的意思，家臣！”杂货商人说。“她能弹钢琴，也能唱歌。您或许还在楼上听到过呢。我的女儿还会做很多各种各样的事情。她能够模仿各种人说话和走路的样子。她天生会演戏，这对于出身良家的女孩子是一条好出路。她们可能嫁给伯爵，但我和我的女儿并不这样想。她能唱歌，能弹钢琴！所以我想送她去学声乐。她试唱了一番，但是她缺乏那种女子所必须有的浊音，也没有一个女歌唱家所具有的那种金丝鸟般的最高的尖噪子。因此我想，她既然不能成为一个歌唱家，就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好演员———一个演员只要能背台词就行。今天我跟人们称之为老师的人谈了许多。‘她的书读得多吗？’他问。‘不多，’我说。‘什么也没有读过！’他说：‘一个艺术家应该多读书！’我想这件事还不难办；因此我回了家。我想，她可以到一个租阅图书馆去，读读那里的书。不过，今天晚上当我坐着正在脱衣服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我完全可以·64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借到书，为何要花钱去租呢？家臣有的是书，让她去读吧。她简直可以读个够，而且她一文不花就能读到。”“洛特·伦是一个可爱的女子！”家臣说，“一个漂亮的女子！她应该读书。不过她究竟有没有这个天赋呢？更重要的是：她有没有———运气呢？”“她中过两次彩票，”杂货商人说。“有一次她抽到一个衣柜，另一次抽到六条床单。我认为这就是运气，她有这个运气！”“我要问问钥匙看，”家臣说。他把钥匙放在右手的食指上和商人的食指上，让它转动起来，钥匙转出了一连串的字母，成为一句话。那句话是：“胜利和幸运！”所以洛特·伦的未来就这么确定了。家臣立刻给她两本书读：关于“小鸽子———国王的情妇”的剧本和克尼格的《处世与交友》。这晚开始，这个女孩就和家臣他们家确立了一种密切的关系。她已经成了这家的常客；家臣认为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子。她对他和钥匙的预言深信不疑。家臣太太从她时时刻刻在不知不觉中所表现出来的无知中，了解到了她的孩子气和天真的一面。这对夫妇，各自采用各自的方式去宠她、爱她，而她也是一样地喜爱他们。“楼上飘来一股诱人的好闻的香气，”洛特·伦说。走廊上弥漫着一种香味，一种芬芳的气味，一种苹果的香味———家臣太太曾经在走廊上放了一个“格洛斯登苹果”，所有的房间里也都充满了一种喷香的玫瑰花和薰衣草的气味。“这真是可爱！”洛特·伦说。·74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家臣太太经常把许多鲜美的花儿陈列在这里，洛特·伦真是把眼睛都看花了。是的，甚至在冬天，紫丁香和樱桃枝都在这里绽放出花朵。插在水里的这些枝子，在温暖的房间里，很快地发芽，开花。“人们可能以为这些光秃秃的枝条已经死去了。可是，请看它们怎样起死回生吧。”“我以前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美丽的东西，”洛特·伦说。“大自然真是美妙！”家臣有时会让她看看他的宝贝的“钥匙书”。书中记载着钥匙所讲过的一切奇异的事情———甚至一天晚上，当他的女仆的丈夫来看她时，橱柜里的半块苹果饼失踪了的这类事情也被记载下来了。家臣问他的钥匙：“那块苹果饼被谁吃了呢？———猫儿呢，还是她的丈夫？”钥匙回答说：“她的丈夫！”家臣在没有问它以前心里早就有数了。女佣人只得承认：这该死的钥匙怎么什么都知道！“是的，这难道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吗？”家臣说。“钥匙！钥匙！它对洛特·伦作了这样的预言：‘胜利和幸运！’———它一定会变为现实的，我敢保证！”“那真是好极了。”洛特·伦说。家臣太太虽然从未真正相信过这些预言，但她却不轻易显露疑惑，因为她不想让丈夫听见。不过后来她告诉洛特·伦说，家臣在年轻的时候曾经一度迷恋于戏剧。如果那时有人推他一把，他一定可以成为一个演员；但是他的家人却将他推向了另一条路。他曾经下定决心要作一个演员或戏剧作家，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曾经写过一部戏。·84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亲爱的洛特·伦，我可是告诉了你一个大秘密———关于家臣。那个戏写得并不坏。皇家剧院接受了它，但观众却将它嘘下了台，对它喝倒彩。后来这件事再也没有人提过。但我却很为这个结果而庆幸。我是他的太太，我了解他。但现在你却要走他过去的那条老路———我希望你万事如意，但我却怀疑这事情发生的可能性———我不相信钥匙！”洛特·伦相信它；在这个问题上，她和家臣的看法一致。他们是诚心诚意地心心相印。这位小姐有不少能为家臣的太太所欣赏的才能。洛特·伦知道怎样用土豆做出淀粉来，怎样把旧丝袜改织成丝手套，怎样把舞鞋上的绸面子剥下来———尽管她并不缺钱买新衣服。她的境况和她的父亲描述的一样，“抽屉里有的是银子，钱柜里有的是股票。”家臣太太将她认作那个药剂师的理想的妻子，但是她却一直绝口不提，也没有让那个钥匙讲出来。药剂师不久就要成家了，而且在一个大城镇里开了药店。洛特·伦经常读着《小鸽子———国王的情妇》和克尼格的《处世与交友》。她把这些书保留了两年，其中《小鸽子———国王的情妇》这本书她记得烂熟；她熟悉里面的每一个人物，不过她只希望成为其中之一———小鸽子这个角色———同时她不愿在京城里演出，因为那里的人非常小气和爱妒嫉，而且讨厌她的演出。照家臣的说法，她其实打算先从一个大的乡镇开始她的演艺生涯。世界偏偏那么巧：那个年轻的药剂师就正是在这个乡镇里开业———如果说他不是这城里唯一的一个年轻的药剂师，却是一个最年轻的药剂师。早已期待了很久的最激动人心的一晚终于到来了。洛特··94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伦登台了，同时正如钥匙所说的，胜利和好运即将降临到她的头上。家臣不在这儿；他病倒在床上，他的太太在看护他。他得用温暖的餐巾，喝甘菊茶；他包着餐巾的肚子里面都是茶。《小鸽子》演出的时候，这对夫妇不在场；不过药剂师却在那儿。他记录下了这次演出的情形，然后寄给他的亲戚———家臣太太。“最像个样子的是小鸽子的绉领！”他写道，“假如家臣的钥匙在我的衣袋里的话，我一定会取出它，嘲讽它一番；她值得这种待遇，开门的钥匙也同样———因为它曾经那么无耻地卑鄙地用什么‘胜利和幸运’这类话儿来骗她。”家臣读了这封信。他说这是一种残酷的诽谤———对钥匙的怀疑和仇恨———而同时却把这仇恨发泄在这个天真女子的身上。他刚一能坐起身来，病情好了之后，就马上写了一封简短而恶毒的信给那个药剂师。药剂师也回了一封，其语调仿佛是读过一个风趣幽默的机智故事似的，丝毫不掺杂其它东西。他感谢他那封信，正如他要感谢家臣以后每次替钥匙的惊人价值和重要性所作的宣传一样。他告诉家臣说，他在工作之余，正在构思一部关于钥匙的奇闻。在这部书里，钥匙担当了真正的主人公。“开门钥匙”当然是里面的主人公，而家臣的开门钥匙就是它的原型，具有未卜先知的特性。一切其他的钥匙都围绕着它发展：包括那个知道宫廷的奢侈愉快的情景的老家臣的钥匙；那个细小、精致、在铁匠店里值三个铜板的开钟的钥匙，那个经常跟牧师打交道的、曾从一个夜晚的钥匙孔里看见鬼的，会布道的钥匙。储藏室的、柴草房的、酒窖的钥匙都出了场，都在敬礼，都围绕着开门钥匙跳跃着。阳光把开门·05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钥匙照得像银子一样亮；风———世间的精气———在吹进它的身体，让它发出哨子般的叫声。它是钥匙王，它是家臣的开门钥匙，现在它是开天国之门的钥匙，它是属于教皇的钥匙，它永远都是正确的！“恶毒！”家臣说，“真是恶毒！”他和药剂师从此断绝了关系是的，只有在家臣的太太安葬时他们才重新见面。她先被上帝接走了。屋子里充满了悲痛和惋惜之情。甚至那些开了花、发了芽的樱桃枝子也悲伤得枯萎了。它们已经被弃置一边，因为她不能再照料它们。家臣和药剂师，作为家臣太太最亲的人，在棺材后面并排地走着。现在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来吵嘴和互相攻击了。洛特·伦在家臣的帽子上围了一条黑纱。她不再从事那并没给她带来胜利和运气的艺术生涯，而早就回到了这里。不过将来她可能得到胜利和幸运的。洛特·伦会有自己的未来。钥匙曾经这样说过，和家臣的想法一样。她来看他。他们谈起死者，伤心的流泪；洛特·伦是一个软心肠的人。他们谈到艺术；洛特·伦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坚持的气息。“舞台生活确实很可爱，很诱人！”她说，“可是无聊和猜忌的事儿也真够多！我宁愿重走一条路。先办好自己的事情，然后再谈艺术！”克尼格曾经在他关于演员的一章书里说过真话；她知道钥匙并没有预言的神奇功能，但她不愿伤害家臣；她是那么得喜·15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欢他。在他居丧的这一年中，只有开门钥匙在一旁陪伴他，鼓舞他。他问它许多问题；它都一一作出回答。一年时间很快过完了，有一天晚上他和洛特·伦情意绵绵地坐在一起。他问钥匙：“我会结婚吗？是和谁呢？”没有再来推他；所以他就只好推这钥匙。钥匙说：“跟洛特·伦。”既然这是神奇的钥匙的决定，洛特·伦也就成了家臣的太太。“胜利和幸运！”这句话好像曾经听过———是开门的钥匙说的。跛　　子在一幢古老的乡间公馆里住着聪明能干的年轻人。他们既富有，也幸福。他们不但愿意自己快乐，而且很乐意帮助别人。他们希望天底下的人会和他们一样幸福快乐。在圣诞节的晚上，古老的大厅里立着一棵装饰得异常美丽的圣诞树。暖洋洋的，熊熊的大火在壁炉里燃烧，古老的画框上悬着枞树枝。主人和客人在一起快乐的唱歌跳舞。天还没有黑，仆人们已经在房里欢度完圣诞节了。那里也有一棵很大的枞树，上面小小的红白蜡烛在发着莹莹的光，还有小型的丹麦国旗、天鹅、用彩色纸剪出和装着“好玩艺儿”·25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网袋。邻近的穷孩子和他们的妈妈也在这儿。妈妈们并不怎么望着圣诞树。却将目光投向圣诞桌。桌上放着呢料子和麻布———这些可以拿来做新衣服。她们和大孩子都望着这些东西，只有小孩子才把手伸向蜡烛、灿烂的彩纸和国旗。这群人下午很早就来了；他们吃了圣诞粥、烤鹅和红白菜。大家在圣诞树下得到了礼物；然后就每人喝一杯混合酒，吃一块煎苹果的点心。他们甚至在回自己的穷苦的家的路上，还在不停地说着刚才刚刚过去的幸福时光———包括他们刚刚吃过的好东西和还在他们手里的、漂亮的礼物。他们之中有两位园丁，奥列和叔斯丁。他们两人是夫妇。他们为这公馆的花园锄草和挖土，所以他们总能有房子住和吃饱肚子。在每个圣诞节，他们总会得到很多礼物。他们的五个孩子都穿着主人送的衣服。“我们的两个主人喜欢乐善好施！”他们说。“他们不但可以这样做，而且非常乐意去帮助别人！”“这四个孩子可以穿这样好的衣服，”园丁奥列说。“但是为什么没有一点东西给跛子呢？虽然他没有去庆祝圣诞，但主人平时总忘不了他呀！”这是在说汉斯———他们最大的孩子，但大家都叫他“跛子”。他很小的时候，是非常聪明活泼的。但是后来他的腿突然坏了。他既不能走路，也不能站稳。他已经躺了整整五年。“但是我拿到了他的礼物！”妈妈说。“不过这不是一件了不起的东西。那是一本可以读得书！”“他不能依靠它吃饱和发胖啊！”爸爸说。·35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不过汉斯倒很喜欢它。他是一个聪明灵巧的孩子，喜欢读书，但是他也花些时间去做些有用的工作———一个躺在床上的孩子所能做的。他的一双手很灵巧，会织毛袜，甚至床毯。他们的女主人都对这些东西称赞不已，而且还花钱去买它们。汉斯所得到的是一本故事书，每个故事都藏着好些有趣的事情和哲理。“在这个屋子里它没有一点用处，”爸爸和妈妈异口同声地说，“不过让他读吧，他可以这样消磨时间，他不能老织袜子呀！”春天来了。花朵开始含苞欲放，野草也焕发出勃勃生机———这是人们为荨麻取的名字，虽然《圣诗集》上把它形容得这样美：即使所有帝王齐声下令，无论怎样气派和有力量，但他们却只能束手无策，去使叶子在荨麻上生长。公馆花园里对园丁和助手们有做不完的工作，对园丁奥列和园丁叔斯玎也是这样。“这工作真是枯燥无味！”他们说。“我们刚刚把路修好，使它整齐干净，马上就有人把它踩坏了。公馆里总有客人来来往往，虽然会花很多钱，但主人才不在乎呢！”“上帝对人类真不公平！”奥列说。“牧师说我们都是上帝的儿女，为什么我们之间还差异这样大呢？”“这是因为人堕落的缘故！”叔斯玎说。晚上他们又在议论。这时跛子汉斯正拿着他的故事书在旁边躺着。·45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艰苦的生活和干不完的工作，不仅使爸爸妈妈的手变得粗糙，甚至使他们的观点和头脑不再灵活。他们不能理解、也不能解释这种道理。他们只是不停地发火和吵架。“有的人得到快乐和幸福，有的人却只能一生贫困！我们最初的祖先好奇心太强，违背了上帝的意愿，但是为什么要我们来负责呢？我们不会像他们俩那样做错事啊！”“我们会的！”跛子汉斯忽然冒出这一句来。“这本书里说过。”“书里说了什么？”爸爸和妈妈惊讶极了。于是汉斯就念一个古老的故事给他们听，这是一个关于樵夫和他的妻子的故事。他们也责骂过亚当和夏娃的好奇心，认为这导致他们的不幸。国王这时正从旁边走过。“跟我走吧，”他说，“我可以让你们和我过一样的日子：一餐吃七个菜，还有一个菜作装饰。这些菜都放在盖碗里，但是你们不能吃也不能动，只要一动你们的富贵就会飞走。”“盖碗里可能盛的是什么呢？”妻子说。“这不关我们的事，”丈夫说。“是的，我并不好奇！”妻子说，“但我只想知道，是不是盖子下面是天下最美的珍肴！”“只希望不是机器一类的东西！”丈夫说，“它会像放枪一样，就把全家的人都吵醒了。”“哎呀！”妻子说，再不去想那盖碗了。不过在这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最美的梦，梦见碗盖自动开了，一种最美的混合酒的香气从碗里飘出来———就和结婚或葬礼上的酒的香味一样。里面有一枚大银毫，上面写着：“你们喝了这混合酒，就可以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而别人则会沦为乞丐，匍匐在你们脚下！”于是妻子就醒了，把这个梦讲给丈夫听。“你太在意这件事儿！”他说。“我们可以把盖子轻轻地揭开！”妻子说。“轻轻地揭！”丈夫说。于是妻·55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子就轻轻地把盖子揭开。突然里面跑出了两只小老鼠，眨眼间钻进洞里去了。“晚安！”国王说。“你们还是回去睡觉和过苦日子吧。请不要再责骂亚当和夏娃吧。你们自己就和他们一样好奇和忘恩负义呀！”“书中的这故事是谁讲得呢？”奥列说。“它似乎跟我们有关，值得想一想！”第二天，他们仍然去干活。老是被太阳暴晒，然后又被暴雨浇得湿乎乎的。他们满脑子都是牢骚———他们现在细嚼着这些想法。当他们吃完了牛奶粥的时候，天还微微发亮。“把那个樵夫的故事再念给我们听听吧！”奥列说。“这里有好多故事呢！”汉斯说，“非常多，你们都没听过！”“我们对别的故事不感兴趣！”园丁奥列说。“我们就只听昨天听过的那一个！”于是他和他的妻子又听一次。他们几乎一连好几晚都听这个故事。“我还是不很明白，”奥列说。“人就像甜牛奶一样，有时会发酸。有的变成美味可口的干酪，有的变成又薄又稀的乳浆！有的做什么都走运，一辈子大富大贵，不曾尝过贫困和愁苦。”跛子汉斯听到这话。他的腿虽然跛了，可是头脑很聪明。他把书里的故事念给他们听———他念一个不知贫困和愁苦的人。从哪里找这个人呢，首先得把他找到。国王躺在床上病了，只有一个药方可以治愈他：穿上一件衬衫，一件被从未尝过贫困和愁苦的人穿过的衬衫。·65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个消息被散布到各世界，传到所有的王宫和公馆里去，最后被传给一切富足和快乐的人。不过细细思量之后，差不多每个人都尝过贫困和愁苦的味道。“我就是那个人！”坐在田沟上一个欢笑和唱歌的猪倌说。“我是最幸福的人！”“那么请把你的衬衫给我吧，”国王的使者说。“你可以得到半个王国作为报酬。”但是他没有衬衫，他是一个从未尝过贫困和愁苦的人。“这倒是一个好汉！”园丁奥列大声说。他和他的妻子大笑起来，那是他们多年来从未发出的笑声。这时小学的老师在旁边走过。“你们真知道快乐！”他说。“发生在你们家还真是稀罕。难道你们中了一张彩票不成？”“哪里的事儿！”园丁奥列说。“汉斯在念故事书给我们听；他念一个不知贫困和愁苦的人的故事。这个人却没有衬衫穿。这个故事可以叫人流出眼泪———并且被印成了铅字。人人都得自己挑起自己的责任，没有例外。这真是一个值得安慰的事实。”“你们从什么地方得到这本书的？”老师问。“一年多以前，主人夫妇送给汉斯的圣诞节礼物。他们知道他非常喜欢读书，而他是一个跛子！我们那时倒希望他得到两件麻布衬衫呢！但这书很独特，它会化解你的心事。”老师把书接过来，翻开看看。“让我们把这故事再听一次吧！”园丁奥列说。“我还没有完全听懂。再听一个关于另外那个樵夫的故事吧。”对于奥列说来，这两个故事足足帮了大忙。它们像两道阳·75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光一样，射进这贫困的屋子里来，照亮了他们那常处于气闷和痛苦，没有欢乐的思想。汉斯把整本书都读完了，读过好几次。书里的故事把他带到外面的世界里去———那是一个不能靠他的双腿到达的地方。老师坐在他的床旁边。他们聊了起来，这对于他们两人是很愉快的事情。从这天起，爸爸妈妈在外干活儿，老师就常来看他。他的来访，对这孩子说来，简直是像一次盛大的宴会。他静心地听老师的谈话：地球的体积和它上面的许多国家；太阳比地球差不多要大五十万倍，离得又是那样遥远，要从太阳达到地面，一颗射出的炮弹得走整整二十五年，而光却只要走八分钟。这是每个刻苦的学生都知道的事儿，但是对于汉斯说来，这都是新奇的东西———远远超过了那本故事书里的知识。老师每年被请到主人家里去吃两三次饭。他谈起这本故事书在那个贫穷的家里是多么重要，仅仅书里的两个故事就能使得他们高兴和快乐。全家人听了那个跛却智慧的孩子念的故事，就会深思和愉快。当老师离开这公馆的时候，女主人塞了两块漂亮闪光的银洋在他手里，请他带给小汉斯。“应该交给爸爸和妈妈！”当老师给他钱的时候，孩子说。于是园丁奥利和园丁叔斯玎说：“跛子汉斯也带来了报答和幸运。”两三天以后，当爸爸妈妈正在公馆的花园里干活的时候，主人和马车在门外停了下来。那位好心的夫人高兴的走了进来；她没想到那本书会给这个穷困的家庭那样大的帮助和安慰。·85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她带来了细面包、水果和一瓶糖酱。不过她送给汉斯的最可爱的一件东西是一只关在金笼子里的小黑鸟。它会唱许多甜美动听的歌儿，鸟笼就放在离孩子的床不远处的旧衣柜上：他既可以边看它边听它唱歌。的确，走在外面的人都能听到它的歌声。园丁奥列和园丁叔斯玎回到家里来的时候，太太已经走了。他们看见汉斯一副高兴的样子，但是他们也想到这件礼物会给他们带来麻烦。“有钱人的眼光总是短浅！”他们说。“我们还得照顾这只鸟儿。跛子汉斯根本无法做到。结果它一定会被猫儿抓去吃掉！”两个八天过去了。猫儿已经在房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多次，它并没有把鸟儿吓坏，更没有伤害它。于是发生了一件重大事情。那是一个下午。爸爸妈妈和别的孩子都去干活了，汉斯单独一个人在家。他手里拿着那本故事书，正在读一个关于渔妇的故事：她得到了她渴望的一切。她希望做一个皇帝，于是她就做了一个皇帝。但是她却想取代全能的上帝———于是她马上又坐到她原来的那个泥巴沟里去。这个故事跟鸟儿和猫儿没有什么关系，但当他读这故事时，不幸的事情发生了。直到后来他永远不会忘。鸟笼是放在衣柜上；猫是站在地板上，那双黄绿的眼睛里向鸟儿发出邪恶的光。猫儿的脸上有一种表情，似乎是在对鸟儿说：“你可爱的想引诱我把你吃掉。”汉斯懂得这意思，他从猫的脸上读懂了一切。“猫儿，滚开！”他大声说。“滚出房间去！”它似乎正在准备跳。·95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汉斯无法接近它。除了他的那件最心爱的宝物———故事书———以外，简直不能扔任何东西。他把它扔过去，书页全散了，封皮飞向一边，那一页页的书本身飞向另一边。猫儿在房间里慢慢地向后退了几步，盯着汉斯，好像是说：“小小的汉斯，你能管得着我吗？我可以走，也可以跳，你却一样都不会。”汉斯双眼盯着猫儿，焦急万分，鸟儿也很焦急。几乎得不到附近的帮助。猫儿似乎全都知道，它准备再跳。汉斯挥动着被单，他的手还可以动。但是猫儿却根本不把这个放在眼里。当被单扔到它旁边来、没有发生一点作用的时候，它一纵就跳上椅子，到了离鸟儿更近的窗台。汉斯全身的血都在沸腾。他根本没想到自己，他只是想着猫儿和鸟儿。这孩子无法跳下床，无法站立，更无法走路。当他看见猫儿从窗台上跳到柜子上、掀翻鸟笼的时候，他的心简直要跳出来了。鸟儿在笼子里疯狂地转圈。汉斯尖叫了一声。他觉得身体在震动。这时他不顾一切的跳下床，奔向衣柜，把笼子一把抓住———鸟儿已经吓坏了。他手里拿着笼子，跑出门外，径直到了大路上。这时他的脸上已经泪流满面。他惊喜得发狂，高声地喊：“我能走路了！我能走路了！”他现在恢复健康了，这种世界上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发生的事儿竟然落到了他的身上。小学老师就住在附近。汉斯打着赤脚，只穿着衬衫和上衣，提着鸟笼，飞奔向他。“我能走路了！”他大声说。“感谢上帝。”他流出了喜悦的泪水。·06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园丁奥列和园丁叔斯玎的家里现在快乐极了。“这真是我们自打娘胎出来最高兴的日子！”他们两人齐声说。汉斯被主人邀请到公馆。这条路他好几年没有走了。他所熟识的那些树和硬果灌木林似乎在对他点头致意，说：“日安，汉斯！欢迎你到这儿来！”太阳照在他的脸上，阳光充满了他的胸膛。公馆里的主人———一对年轻幸福的夫妇———和他坐在一起。他们的样子很高兴，几乎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最高兴的是那位太太，因为她曾经送给他那本故事书和那只歌鸟———尽管那只鸟已被吓死，不过它使他恢复了健康；那本故事书也给这贫困的一家带来无数希望和安慰。他现在还保存着这本书；他要读它———哪怕他有多老，他会一直读它。从此以后，他在家里也是一个有用的人了。他要学一门手艺，他决定当一个装订工人。他说：“因为这样我就可以读到所有的新书啦！”这天下午，女主人把他的爸爸和妈妈都喊去。他们夫妇谈论了汉斯的故事，他是一个聪明的好孩子，喜欢读书，也很会欣赏。上帝总是仁慈和善良的。爸爸妈妈这天晚上从那个农庄里回到家里，心情好极了，特别是叔斯玎。一星期过去了，她悲伤得哭了起来，因为小汉斯要去外地了。他穿着新衣服，他是一个好孩子；但是现在他要远渡重洋，到远方的一所学校读书，包括拉丁文。他好多年后才会回来。他没有把那本故事书带去，因为爸爸妈妈要把它留下来作为纪念。爸爸常常读它，但只是其中的两个故事，因为他懂得·16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两篇。他们接到汉斯的信———一封比一封更洋溢着喜悦。他是跟可爱的人住在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他最喜欢上学校读书，因为可以学到许多原先不了解不知道的东西。他希望在学校里住一百年，然后成为一个教师。“我们只希望我们那时还活着！”爸爸妈妈说。他们握紧了对方的手，那么心心相印。“请想想汉斯这件事情吧！”奥列说。“上帝也会眷顾穷人家的孩子！跛子汉斯不就是他的宠儿吗？这不是很像汉斯从那本故事书中念给我们听的一个故事么？”牙痛姑妈我们从哪儿听来的这个故事呢？你好奇吗？我们是从一个装满了旧纸的桶中得到的。有许多珍贵的好书都去熟菜店和杂货店帮忙了；它们不是用来读的，而是作为必需品待在那儿的。杂货店包淀粉和咖啡豆需要用纸，包咸青鱼、黄油和干酪也需要用纸。写着字的纸同样有用。桶里呆了许多本不应该呆在这里的东西。我认识一个杂货店里的学徒———他是一个熟菜店老板的儿子。他刚从地下的储藏室来到了店面的前台。他阅读过许多东西———杂货纸包上印的和写的那类东西。他收藏了许多好玩的·26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东西，其中包括一些忙碌和粗心大意的公务员扔到纸篓里去的重要文件，女友之间的秘密信，造谣中伤的报告———当然它们不会流传，也不会被别人知道。他十分爱好收集这些废物，他的收集不能算少，而且他的工作范围也很广。他兼管父母和主人的店。他收集了许多值得重读许多遍的书或书中的散页。他曾经把他从桶里———大部分是熟菜店的桶里———收集得来的书籍和印刷品自我展示。有两三张散页是从一个较大的作文本子上扯下来的。我立刻被上面的美丽清秀的字体吸引住了。“这是一个大学生写的！”他说。“这个学生住在对面，一个多月以前去世了。人们知道他害过很重的牙痛。读读这篇文章倒是很好玩儿，这里不过是他所写的一小部分。它原来有厚厚一本，还要多一点。那是我父母花了半磅绿肥皂从那学生的房东太太手中得到的。我好不容易才保留下来这么几页。”我把这几页借来读了一下。现在我就念给你们听。它的标题是：牙痛姑妈1小时候，姑妈常给我买糖吃。我的牙齿应付得了，没有烂掉。现在我已经大得是一个学生了。她还会给我买甜食，并且说我是一个诗人。我的确有点诗人气质，但是还不够。我总是把街道当作一个大图书馆在其中散步。房子就像是书架，每一层楼就好像放著书的格子。日常故事，有趣的老喜剧，各种科学巨著，甚至·36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还有黄色书刊都各得其所。这些作品引起我的幻想，勾起我哲学家般的思考。我有点诗人气质，但是还不够。因为许多人会和我一样，也有诗人气质；但他们并没有戴上写着“诗人”这个称号的徽章或领带。我们都得到了上帝的一件礼物———一个祝福。这对于自己是很够了，但却不足以转送他人。它来时像阳光，具有灵魂和思想。它来时像花香，或是一支歌；我们知道和记得起它，却不知道它的家乡。前天晚上，我坐在我的房间里，想看点什么，但是我既没有书，也没有报纸。这时菩提树上落下来一片新鲜的树叶。它从窗口飘进了我的身边。我望着散布在那上面清晰的叶脉。一只小虫在上面爬，好像要对这片叶子作深入的研究似的。促使我联想起人的智慧。我们也在叶子上爬，并且仅仅限于叶子的知识，但是却喜欢谈论整棵大树、根子、树干、树顶。这整棵大树包括上帝、世界和永恒，但我们却真的只知道一小片叶子。当我正在坐着的时候，米勒姑妈来看我。我把这片叶子和上面的爬虫指给她看，抒发了我的联想，她的眼睛亮起了光芒。“你是一个诗人！”她说，“或许将成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诗人！如果我能活着看到这变成现实，我死也瞑目。自从酿酒匠拉斯木生入葬以后，我总是惊叹于你的感受和联想。”米勒姑妈说完这话，就吻了我一下。米勒妈姑是谁呢？酿酒匠拉斯木生是谁呢？2·46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我们小孩子把妈妈的姑妈也叫做“姑妈”；我们没再喊她别的称呼。她给我们果子酱和糖吃，尽管这会帮着蛀虫吃我们的牙齿。不过她说，她总会对可爱的孩子软下心肠。孩子是那么喜欢糖果，一点也不给他们吃是很残酷的。我们就为了这事喜欢姑妈。她是一个老小姐；在我的脑海中，她永远是那么老！她似乎既不长大，当然更不会变小。过去，她吃够了牙痛的苦头。她常常谈起这件事，因此她的朋友酿酒匠拉斯木生就幽默地把她叫做“牙痛姑妈”。最后几年他没有酿酒；靠利息过日子。他常常来看姑妈；他比她老一点儿。他没有牙齿，只有几根黑黑的牙根。他对我们孩子说，他过去吃了太多的糖，因此现在变成这个样子。姑妈小时候倒是没有吃过糖，她有洁白的健康的牙齿。她把这些牙齿保养得非常好。造酒人拉斯木生说，她从不把牙齿带着一起去睡觉，我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姑妈有那样白的牙齿！我们孩子们都知道，这话说得太不厚道，我们就是这样知道了姑妈假牙的秘密，不过姑妈却不在乎他的话。有一天上午吃早饭的时候，她谈起晚上做的一个恶梦：她有一颗牙齿落了。“这意味着，”她说，“我要失去一个真正的朋友。”“那是不是一颗假牙齿？”酿酒匠说，同时微笑起来。“要是这样的话，你只会失去一个假朋友。”“你真是一个没有礼貌的老头儿！”姑妈生气地说———我从·56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来没见过她这副样子，以后也没有。后来她说，这只是酿酒匠的一个玩笑而已。他是世界上一个最高尚的人；他升到天国之后，一定会变成上帝的一个小安琪儿。我曾经想了很久这样的转变；我还想，他变成了安琪儿以后，我会不会再认识他。姑妈和他一样年轻的时候，他曾向她求过婚。她考虑得太久了，也坐了太久，结果她成了一个老小姐，不过她永远是一个忠实的朋友。不久酿酒匠拉斯木生就死了。一辆华贵气派的柩车将他送往墓地，有许多戴着徽章和穿着制服的人为他送葬。姑妈和我们孩子们站在窗口哀悼，除了一星期前刚刚出生的那个小弟弟。柩车和送葬人已经走过去了，街道变得空荡荡的，姑妈要走，但是我却留在这里。我等待酿酒匠拉斯木生变成安琪儿。他既然变成了上帝的一个有翅膀的孩子，他一定会来看我的。“姑妈！”我说。“你认为他一会儿会来吗？当鹳鸟再送给我们一个小弟弟的时候，也许安琪儿拉斯木生会出现吧？”姑妈头一次惊叹于我的想象；她说：“这个孩子将来要成为一个伟大的诗人！”当我在小学读书的岁月里，她重复地说这句话，甚至当我受了坚信礼以后，进了大学，她还说这句话。过去和现在，她总是我最知心的朋友，无论诗歌还是牙痛，我们总一起分享，当然，是她从外面感受我。这两种病我都有。·66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你只须把你的思想写下来，”她说，“放在抽屉里。这是让·保尔说过的话；他成了一个伟大的诗人，虽然我并不怎样喜欢他，因为他不会激发人的情感！”跟她长谈之后，有一天夜里，我在苦痛中和渴望中躺着，急不可奈的希望立刻成为姑妈所说的伟大诗人。我现在躺着害“诗痛”病，不过比这更厉害的是牙痛。几乎要把我击垮。我就像一条蠕虫似的在地上痛得打滚儿，脸上贴着一包草药和一张芥子膏药。“我能感受到！”姑妈说。她的嘴边上现出一个悲哀的微笑；她的牙齿白得发亮。但我和姑妈的故事马上要进入新的一页了。3我搬家了，在那儿住了一个月。我跟姑妈谈起这事情。“我住得那家安静极了。即使我把铃按三次，他们也不理我。除此以外，这儿还真是一个充满风雨声和人的嘈杂声的好住处。我是住在门楼上的一个房间里。每次车子进来或者出去，就会把我墙上的画儿震得直晃。门也响起来，房子也摇起来，仿佛地震就要袭来。假如我是躺在床上的话，震动就透过我的四肢，但这却可以刺激我的神经。当风吹起的时候———风总会从这里经过———窗钩就摆来摆去，在墙上敲打。风吹来一次，邻居的门铃就响一下。“我们屋子里的人是分批回来的，直到夜深以后很久。上面一层楼的一个房客白天在外面教低音管；他回来得最迟。他上床之前总要作一个半夜散步；他的步子很沉重，而且穿着一双有钉的靴子。“这儿没有双层的窗子，却有碎了的玻璃，房东太太在它·76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上面糊一层纸。风从隙缝里吹进来，就像牛虻在轰响。像一首催眠曲。每当我刚刚进入梦乡，就会听到公鸡的鸣叫。鸡窝里的公鸡和母鸡在喊：住在地下室里的人，天快要亮了。小矮马因为没有马厩，就呆在楼梯底下的储藏室里的。它们转动时总会碰得门和门玻璃口当口当作响。“天亮了，也吵醒了睡在顶楼上的门房一家人；现在他咯噔咯噔走下楼梯来。木鞋发出呱达呱达的响声，门也在响，屋子在震动。一切结束之后，楼上的房客就开始做早操。他总想双手各举起一只铁球，但总是失败，球口当口当的砸着楼板。在这同时，屋子里的小家伙要出去上学校；他们又叫又跳地冲了下来。我总是走到窗前，把窗子打开，希望呼吸到一点新鲜空气。当我能呼吸到一点的时候，当屋子里的少妇们没有用肥皂水洗手套的时候，我是感到很愉快的。此外，这是一座可爱的房子，我住在一个安静的家庭里。”这就是我对姑妈所作的关于我的住房的报告。我只能把它描述得较为生动；亲耳听我讲比书面的叙述更能产生新鲜的效果。“你是一个诗人！”姑妈大声说，眼睛在发亮。“你只须把这话写下来，就会跟狄更斯一样有名！是的，总使我感到快乐！你讲的话就像绘出来的画！你把房子描写得好像它就在我的眼前，这叫人兴奋地发抖！请坚持向一个诗人努力吧！请放一点有生命的东西进去吧———人，可爱的人，特别是不幸的人！”我真的把这座房子描绘了出来，描绘出它的响声和闹声，但文章里只有我一个主人公，而且没有任何行动———这一点到后来才有。·86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4这正是冬天，夜戏散场以后。天气糟透了，大风雪使人几乎无法迈步。姑妈刚从戏院出来，我要把她送回家去。不过单独一人走路都很困难，更不用说帮助别人了。出租马车大家一下就抢光了。姑妈住得离城很远，而我却住在戏院附近。要不是这样，我们倒可以待在一个岗亭里，等马车到来。我们蹒跚地在深雪里前进，飞舞的雪花不停的向人袭来。我搀着她，扶着她，推着她前进。我们跌倒了两次，但所幸不重。我们走进我屋子的大门。在门口和楼梯上我们把身上的雪拍了几下，不过我们身上还有足够的雪把前房的地板盖满。我们脱掉了身上已经湿透的衣物。房东太太借了一双干净的袜子和一件睡衣给姑妈穿。房东太太说这是必须的；她还说———而且说得很对———姑妈不能在这样的天气回家，她请她在客房住一晚。沙发可以当做床睡觉。这沙发就在通向我的房间的门口，而这门是经常锁着的。一切都顺利进行了。我的炉子里烧着火，桌子上摆着茶具。这个小小的房间既温暖又舒适———虽然不像姑妈的房间那样舒服，因为在她的房间里，冬天门上总是挂着很厚的帘子，窗子上也挂着很厚的帘子，还铺了两层地毯，下面还垫着三层纸。整个房间像一个塞得紧紧的，装满了新鲜空气的玻璃瓶。我们刚刚说过，我的房间也很舒服。风在外面呼啸。雪花仍在飞舞。姑妈很健谈。青年时代和旧时过去的记忆，当然还有拉斯木生，从她的口中一气流了出来。·96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她还记得我什么时候长第一颗牙齿，这如何使得家人多么快乐。第一颗牙齿！这是婴儿的牙齿，亮得像一滴白牛奶———它叫做乳齿。一颗出来了，接着好几颗，最后一整排。一颗挨一颗，上下各一排———这是最可爱的童齿，虽然不能算是前哨，但也不是陪伴我一生的牙齿。它们都生出来了。接着智齿也生出来了———它们是守在两翼的人，生得那么痛苦和艰难。它们又落掉了，一颗一颗地落掉了！它们甚至没有尽完它们的职责，哪怕最后一颗。这并不是节日，而是悲哀的日子。于是一个人老了———尽管他的心还年轻。这种思想和谈话是不愉快的，我们却忍不住谈论，我们仿佛回到儿童时代，谈论着，谈论着钟敲了十二下，姑妈还没有回到隔壁的那个房间里去睡觉。“我的心肝宝贝，晚安！”她高声说。“我现在要去睡觉了，就像是在我自己的床上！”于是她就去休息了，但是屋里屋外却没有休息。狂风和暴风雪把窗子弄得震颤和发抖，打着垂下的长窗钩，接着邻家后院的门铃响起来了。楼上的房客也回来了。他照例来来回回地作了一番夜半的散步，然后扔下靴子，爬到床上去睡觉。但是他的鼾声大得甚至能让耳尖的叫隔一层楼板就听到。我无法入睡，我不能安静下来。风暴也不愿意安静下来；它正闹得起劲。风用它的那套老办法吹着和唱着；我的牙齿也开始活跃起来和风一唱一喝；不时向我袭来。一股冷风从窗子外边吹了进来。竟然有月光照在地板上。·07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随着风暴中的云块一隐一现，月光也一隐一现。月光和阴影也是不安静的。终于这阴影在地板上生成了一个东西。我望着这种动着的东西，全身上下一阵凉意。地板上坐着一个瘦长的人形，就像顽皮的小孩画出的石笔画。一条瘦长的线代表身体；两条线代表两条手臂，还有两条线代表两条腿，头呈一个奇怪的多角形。这形状马上就变得更清楚了。它穿着一件长礼服，瘦长而秀气，它是一个女的。我听到一种嘘嘘声。这是她呢，还是窗缝里发出的像牛虻的嗡嗡声。天哪，这是她自己———牙痛太太———发出来的！这位可怕的妖后，愿上帝保佑，请她不要来拜访我们吧！“这儿很好！”她作出嗡嗡声说。“真是一块美地———潮湿的地带，长满了青苔的地带！蚊子长着有毒的针，在这儿嗡嗡地叫；而我也拥有了这件武器。这种针需要拿人的牙齿来磨快。牙齿在床上睡着的这个人的嘴里发出白光。尽管它们既不怕甜，也不怕酸；既不怕热，也不怕冷；也不怕硬果壳和梅子核！但我却要打败它们，让它们的根里灌进凉风，叫它们得严重的冻疮病。”这真是骇人听闻的话，这真是一个无比可怕的客人。“哎，你是一个诗人！”她说。“我将用痛苦的节奏为你的诗应和！我将在你的身体里放进铁和钢的针，在你的神经里安上线！”我的颧骨里好像钻进了一根火热的锥子。我痛得直打滚。“一次辉煌的牙痛！”她说，“简直像风琴在奏乐，像堂皇的口琴合奏曲，其中有铜鼓、喇叭、高音笛和智齿里的低音大·17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箫。辉煌伟大的诗人和音乐。”她弹奏起来了，她的样子是那样狰狞———虽然人们只能看见她的手：阴暗和冰冷的手；瘦长得像魔鬼的手指头，每一根都是一件刑具。拇指和食指是刀片和螺丝刀；中指头上是一个尖锥子，无名指是一个钻子，小指上有蚊子的毒液。“这就是诗的节奏！”她说。“大诗人有大牙痛；小诗人有小牙痛！”“啊，我宁愿做一个小诗人！”我要求着。“请让我什么也不是吧！而且我并不是诗人。我只是偶尔会有一点写诗的灵感，就像牙齿偶然会疼痛一样。请放过我吧！”“我比诗、哲学、数学和所有的音乐都有力量，我简直是世界上最强大的人。你知道吗？”她说。“比一切画出的形象和用大理石雕出的形象都有力量！我有最悠久的历史。我是生在天国的外边———风在这儿吹，毒菌在这儿生长。能命令夏娃为我天冷时加衣，连亚当都匍匐在我的脚下。你可以相信，最初的牙痛也是很有威力的呀！”“我什么都相信！”我说。“请离开吧！”“可以的，只要你不再写诗，不让任何可以写字的东西上出现你的诗句，包括纸上、石板上，我才会放过你。但是假如你再写诗，我就又会回来的。”“我发誓！”我说，“我永远不愿再看见你和想到你！”“你会再见到我的，不过比我现在的样子更丰满、更亲热些罢了！你将看见我是米勒姑妈，而我一定说：‘可爱的孩子，做诗吧。你是一个伟大的诗人———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诗人！’不过请相信我，假如你做诗，我将把你的诗配上协奏曲，可以富丽堂皇的演奏！你这个可爱的孩子，当你看见米勒·27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姑妈的时候，别忘记我。”于是她就不见了。在我们分手的时候，我的颧骨上挨了一锥，好像给一个火热的锥子钻了一下似的。但这种感觉很快消失了。我好像是飘在柔和的水上；我看见长着宽大的绿叶子的白睡莲在我下面弯掉了、沉下去了，枯萎了，消失了。我和它们一起下沉，消失在一片平和静谧之中。“死亡吧，像雪一样地融化吧！”水里飘出这样的歌声和响声，“蒸发成为云块，像云块一样地飘走吧！”伟大和显赫的名字，胜利的飘扬着的旗子，写在蜉蝣翅上的不朽的证书，都一齐映在了水里———我的眼前。昏沉的睡眠，没有梦的睡眠。以往我所听到的一切声音，都没再来打扰我。这真是无比舒服的感觉！一阵风吹来，吹开了姑妈未锁的房门。姑妈跳起来，穿上衣服，扣上鞋子，跑过来看我。她说，我睡得像上帝的安琪儿，她不忍心把我喊醒。我一下子睁开了眼睛。我完全忘记了姑妈就在这屋子里。但我马上想起了梦中的牙痛的幽灵。梦境和现实把我弄迷糊了。“我们昨夜道别以后，你没有写一点什么东西吗？”她问。“我真希望你写一点儿！你是我的诗人———永远不变！”我觉得她在暗暗地微笑。我不知道，这是爱我的那个好姑妈呢，还是那晚逼我许诺的可怕的姑妈。“亲爱的孩子，你写诗没有？”“没有！没有！”我大声地喊着。“你真是米勒姑妈吗？”·37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还有什么别的姑妈呢？”她惊奇地瞪圆了眼睛。这真是米勒姑妈。她吻了我一下，雇了辆马车回家了。我记下全部的东西，这不是写诗，而且这永远不能印出来稿子到这儿就中断了。我的年轻朋友———这位未来的杂货店员———无法得到遗失的那部分。它包着熏鲭鱼、黄油和绿肥皂分散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它已经尽到了它的责任。酿酒匠死了，姑妈也死了，学生也死了———他的才华淹没到了桶里；故事的结尾就是这样———关于牙痛姑妈的故事的结尾。老上帝还没有灭亡这是一个礼拜天的早晨，温暖的，和煦的阳光洒满了整间屋子，敞开的窗子成了清新自然的空气的通道。在外面，在上帝的蓝天下，田野和草原上都长满了植物，开满了鲜艳的花朵；所有美丽活泼的小鸟儿都在这里唱着欢乐地歌。外面是一片高兴和愉快的景象，但屋子里却充满了愁苦和悲哀。那位平时总是满面笑容的主妇，这天早晨也带着痛苦和失望的神情在餐桌旁发呆。最后她站起来，没有吃一口饭，擦干眼泪，向门·47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口走去。上天似乎对这个屋子降下了灾难。国内的生活水平日益提高，粮食的供应又不足；捐税在不断地加重，屋子里的资财眼看着一年一年减少。最后，这里几乎已经丧失了一切，只剩下贫困和悲哀。丈夫已经被这种境况勒得透不过气来。他本来是一个勤俭和安分守己的公民；现在他一想到未来就觉得一片黑暗。的确，有好几次他想结束他愁苦而无安慰的生活。他的妻子，哪怕她心情再好，哪怕她的话再动听，却无法帮助他。他的朋友，不管替他出什么世故的和聪明的主意，也无法安慰他。相反，他倒因此变得更沉默和悲哀起来。可以想像，他那原本乐观的妻子最后终于也失去了希望。不过她的悲哀和他并不完全相同，我们马上就可以知道。当丈夫看到自己的妻子也变得悲哀起来，而且还想离开这间屋子的时候，他拉住了她，对她说：“你到底哪里感到不快乐？在你没有讲清楚以前，我不能让你出去。”她沉默了一会儿，深深地叹息道：“唉，亲爱的，我昨天夜里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老上帝死掉了，所有的安琪儿陪伴在他身边走进坟墓。”“你怎么能想出、而且相信这样荒唐可笑的事情呢？”丈夫说。“你难道不懂上帝会永远活着吗？”灿烂、欢乐的光辉照亮了这个善良的女人那张美丽的脸。她热情地握着丈夫的双手，大声说：“那么老上帝还活着！”“当然活着！”丈夫回答说，“你不能对此表示怀疑。”于是她拥抱他，朝他和蔼的眼睛里望———那是一双弥漫着信赖、平和、快乐、幸福的眼睛。她说：“不过，亲爱的，假如老上帝还活着，那么我们为什么不信任他，不依靠他呢？他·57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记得我们头上的每一根头发；我们落掉一根，他都会心疼。他让美丽的百合布满整个田野，他让麻雀有食物吃，让乌鸦有东西抓！”听完了这番话以后，丈夫似乎觉得蒙着他的眼睛的那层云翳现在被揭开了，他的心情一下子轻松起来。好久以来他第一次笑了。他明白了他虔诚的、亲爱的妻子对他的良苦用心：这个办法使他恢复了他所失去的对上帝的信心，使他重新有了依靠。射进这房子里的阳光现在更和蔼地照着这对善良的人的脸，凉爽的轻风拂出了他们脸上的笑容，小鸟儿更高声地唱出对上帝的信任与感激之歌。神　方一位王子和一位公主正在度蜜月。他们感到自己非常幸福。只有一件事情使他们苦恼，那就是：他们会永远这样幸福吗。他们终于想出了一个神方，可以使他们之间不发生不幸。他们常常听说深山老林里住着一位大家公认的智者，他总是会对处于困难和痛苦中的人作出善意有效的忠告。于是这位王子和公主特别去拜访他，同时向他透露了他们的心事。这位智者了解到他们的来意以后就说：“你们可以到世界各国去旅行。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你们碰到一对完全幸福的夫妇，就向他们要一块他们贴身穿的衣服的布片。这块布片必须经常带在身边。这是唯一有效的办法。”·67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王子和公主骑着马走了。不多久他们就听到一位和他妻子过着幸福生活的骑士的名字。他们来到他的公馆里，亲自问问他们的夫妻生活是否正如传说中所说的那样美满。“一点也不错！”对方回答说，“但我们却没有孩子。”在这里是得不到“神方”了。王子和公主只好去更远的地方旅行，寻找完全幸福的夫妇。他们来到一个城市。他们听说这里住着一位市民：他和他的妻子过着极其幸福美满的生活。他们去拜访他，又提出了他们问过骑士的同样的问题。“对，我过着这样的生活！”这人说，“我的妻子和我共同过着最美满的生活，只可惜我们的孩子太多了———这是我们家庭生活痛苦和烦恼的最大原因。”当然了在这人身上也找不出什么“神方”。王子和公主向更远的地方去旅行，不断地探问是否有完全幸福的夫妇，但他们一对都没找到。有一天，当他们正在田野和草场上走的时候，就在大路不远处他们看见了一个牧羊人。这人在快乐地吹一管笛子。正在这时候，他们看见一个怀里抱一个孩子的女人，手上牵一个孩子，在向他走来。牧羊人一看见她，就马上向她走去，向她致敬，同时把那个顶小的孩子接过来，亲昵的抚摸他和亲吻他。牧羊人的狗向那男孩子跑过去，舔他的手，快活地号叫着，然后又高兴地狂跳一阵。就在这时，女人把她带来的食物拿出来，说：“孩子他爸，过来，吃饭吧！”这男子坐下来，接过食物，把第一口让那个顶小的孩子吃，把剩下的分给另一个男孩子和那只看羊狗。王子和公主亲眼看见、也亲耳听见这一切。他们高兴得走上前去，对牧羊人这一家说：“你们一定是大家·77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所谓的最幸福、最满足的夫妇了吧？”“对，我们是的！”丈夫兴高采烈的马上回答，“感谢上帝！没有哪个王子和公主能够像我们这样快乐！”“请听我说句话吧，”王子说，“我们想请你帮个忙，你决不会后悔的。请你把你最贴身穿着的衣服撕一块布头给我们吧！”听到这句话，牧羊人和他的妻子就惊奇地彼此呆呆地望着。最后牧羊人说：“上帝知道，我们很愿意给你一块，如果我们有的话，我们甚至可以送给你一整件衬衫或内衣。我们穷得连件破衣也没有。”王子和公主只好空手而归，只好再旅行到更远的地方去。最后，他们对于这种漫长而一无所获的漫游厌倦了，他们就回到家里来。当他们经过那智者的茅屋的时候，他们向他抱怨，因为他所给的忠告一点用都没有。他们把旅行的经过全部告诉了他。这位智者脸上露出了笑容，说：“你们的旅行是真的一无所获吗？你们现在不是获得了非常宝贵的经验吗？”“是的，”王子回答说，“我已经体会到，‘满足’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我也认识到，”公主说，“一个人要感到满足，没有别的办法———自己满足就得了！”于是王子拉着公主的手，互相望着，彼此显得那样心心相印。那位智者祝福他们，说：“你们自己内心已经找到了真正的‘神方’！好好地保存着吧，这样，那个‘不满足’的魔鬼永远不能破坏你们的幸福。”·87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寓言说这就是你呀古代的聪明人发明了一个天才的，有意义的办法，把实情告诉对方而不使对方丢面子。你们知道，他们在人们面前举着一面神奇的镜子，照出各种形形色色的动物和稀奇古怪的东西，使人可以看到一幅幅有趣而富有教育意义的图画。这些图画叫做寓言。当这些动物做了些聪明事或糊涂事的时候，人们就可以从它们那边的观点出发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寓言说这就是你呀！”这样，谁也不会觉得下不来台了。我现在举一个例子吧：从前有两座大山，每座山顶上有一个古堡。有一只饥饿的狗在下边的山谷里跑。它一边跑，一边嗅，寻找一些可以吃的东西，比如说耗子或鹌鹑。这时一个古堡里忽然吹起吃饭的号角。狗立刻向山上跑，希望可以吃一顿饱饭。不过当它跑到一半路的时候，号子就忽然停止吹了。这时传来了另一个古堡里的号声。狗想：“在这里，恐怕我还没有跑到，大家就已经把饭都吃完了。可是在那里大家还不过刚刚开始吃饭，还有的是食物。”于是它就赶快跑下来，又向另一座山上跑去，这时原来的那个号声又响起来了，而刚刚响起的号声又停了下来。狗马上又跑下来，向头一座山上跑。它就这样不停地在两端跑来跑去，直到两个号声再也没有响起。当然它哪个古堡里的饭都没有吃上。·97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你仔细想一想，古代的聪明人在这个寓言里表明了什么意思呢？那个在两边跑来跑去、跑到精疲力竭一无所获的傻瓜是谁呢？哇哇报树林里所有的鸟儿都坐在树枝上；树枝上的叶子已经很多了。但更多的、更新的、更好的叶子却是他们更加期盼的———在他们心目中，那相当于人类的批评性的报纸。这种报纸在人类中间可是很多，多得其中的一半简直就是浪费。歌鸟们希望有一个音乐批评家来赞美自己———同时也批评别人。可是他们无法在谁才是公正的批评家这个问题上达成一致。“那必须是一只鸟儿，”猫头鹰说。他被选为主席，因为他是智慧之鸟。“别的动物无资格竞选，只有海里的动物是例外。鱼儿能够飞，像鸟儿能在空中飞一样，他们其实是我们的亲族。但是在鱼儿和鸟儿之间，也还有些别的动物。”鹳鸟忍不住发言了。他嘴里咯咯地冒出一个声音来：“在鱼儿和鸟儿之间，也有可以入选的动物。我提议选沼泽地的儿子———青蛙。他们天生就是音乐家。他们在静寂的森林里唱歌，就像教堂的钟声一样宏亮，弄得我总不能静静地呆一会儿！”颧鸟说。“他们只要一开口唱，我的翅膀就痒起来了。”“我也提议选青蛙，”苍鹭说。“他们既不是鸟，也不是鱼，·08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但是他们和鱼住同样的地方，而唱起来又像鸟儿。”“好，这算是有关音乐的部分，”猫头鹰说。“不过报纸还必须记载发生在树林里一切美好的事情。因此我们还必须有撰稿人。我想我们自己家的每个成员都有参与的资格。”于是小小的云雀就兴高采烈地唱着提意见：“青蛙不能当编辑。不能，夜莺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别在那儿乱发表意见！”猫头鹰说。“我命令你！我认识夜莺。我们都习惯于夜间生活。他和我都不能当选。我们的报纸应具贵族化或哲学家的气息———一个上流社会的、由上流人物主持的报纸。当然它同时也还是属于我们大家的机关报。”他们一致同意，报纸取名为“早哇哇”或“晚哇哇”———或者干脆叫它“哇哇”。最后这个名字赢得了大家的普遍赞同。从此解决了。蜜蜂、蚂蚁和鼹鼠答应写关于工业和建筑文章，因为他们在这方面有独特的见解和实践经验。杜鹃是大自然的诗人。他虽然歌唱得并不好听，但是对于普通人来说，他却是非常重要的。“他老是在自夸，他是鸟类中最虚荣的人，但却是那么平凡和庸俗。”孔雀说。绿头苍蝇到树林里来拜访报纸的编辑。“我们愿意帮忙。我们非常熟悉人类发表在报纸上的评论，而且认识他们。我们把我们的蛆生在新鲜肉里，一昼夜都用不了，肉就腐烂了。为了对编辑效劳，在必要的时候，我们甚至可以把一个伟大的天才毁掉。报纸作为一个政党的冲锋战线，它尽可以放粗暴些。你在失去一个订户的同时，却得到十六个人的支持。你尽可以无礼，嘲笑别人，送给他们有趣的名称，像一些帮会里的年轻人那样用手指吹着口哨，这样你就可以手握大权。”·18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个空中的流浪汉！”青蛙谈到鹳鸟时说。“我在小时候认为他很伟大，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当他在沼泽地里来回走着，谈起埃及的时候，我的眼前就会出现关于外国的美妙的图画。现在他再也引不起我的想象———这是必然的事儿。我现在已经变得更聪明、有理智、而且有了地位———因为我在‘哇哇’报上写批评文章。拿我们最出色的语言和词句来说，我就是一个所谓‘哇哇者’。“人类世界中也有这样的人。我正在打算为我们的报纸写一页这件事情的短论。”书法家从前有一个人，他非常适合一件要求写一手漂亮字的工作。他能满足他的工作的其他一切要求，可是一手漂亮的字他却写不出来。因此他登了广告寻找一位能写一手好字的人。应征的信很多，差不多满满一桶。但是他只能录取一个人。头一个应征的人有幸被录取了。这人的字跟最好的打字机打出来的一样漂亮。有工作的这位先生却写得一手好文章。当这样的文章配上这样的字体，大家都说：“写得真漂亮！”“这是我写的，”写字的人说———他实际上写文章写得一塌糊涂。这些赞扬整整在他耳边回响了一星期，他骄傲起来，也盼望自己真正拥有那份工作。他的确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书法教员，当他打着白领结出·28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现在茶话会上时，也还真像回事儿。但是他却想写作，想成为天下第一的作家。于是他就写起关于绘画和雕刻、戏剧和音乐的文章来。那真是一堆无聊的废话。他总以编排错误来搪塞他那些特别糟糕的作品，以便第二天重写。事实上他所写的东西全是排字的错误，而且在排出的字中，人们根本没有注意到他那手漂亮的书法。“我能打垮，也能赞扬。我是一个伟大的人物，一个小小的并不是小得看不见的上帝！”这的确是扯淡，而他却死于扯淡。《贝尔林报》上登了他的讣告。他的那位能写童话的朋友极大的赞扬了他———这本身就是一件糟糕的事情。虽然他朋友从很好的方面出发，他一生的所作所为———胡说，号叫，扯淡———却是一篇最糟糕透顶的童话。纸　牌纸能够剪出和贴出许多可爱的东西！小小的威廉就用纸贴出了一个宫殿。它的体积大的占据了整个桌面。它涂上了好像红砖的颜色，而且还有发亮的铜屋顶呢。它有塔，也有吊桥；河里的水，往下望去像一面亮晶晶的镜子———它的确是镜子做的。在最高的那个塔上还有一个木雕的守塔人。他有一个从不去吹的号筒。这个小孩子亲自拉起或放下吊桥，把锡兵放在吊·38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桥上散步，打开宫殿的大门，看看那个宽大的宴会厅里发生了什么。厅里挂着许多镶在镜框里的画像。这都是从纸牌里剪出来的：红心、方块、梅花和黑桃等。有戴王冠，拿王节的国王；王后戴着面纱，一直垂到肩上。手里有一束鲜花。杰克拿着戟和会动的羽毛。有一天晚上，这个小家伙朝敞开的宫殿大门偷偷地向大厅里窥望。墙上挂满了纸牌，像是大殿里挂着的古老画像。他觉得国王似乎在用王节向他致敬，黑桃王后在摇着她手里的郁金香，红心王后在举起她的扇子。四位王后很有礼貌地对他示意。为了要看得仔细一点，他就把头更向前伸，结果把宫殿撞得摇动起来。这时红心、方块、梅花和黑桃的四位杰克就举起戟，他向他发出警告，因为他的头太大了。小家伙点点头，马上又点了一下。他发出请求：“请讲几句话吧！”但是花纸牌却毫无反应。不过当他对红心杰克第三次点头的时候，后者就从挂在墙上的纸牌———里跳出来。他站在中央，摇动着帽子上的那根羽毛，手里拿着一根铁皮包着的长矛。“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小威廉。“你有明亮的眼睛和整齐的牙齿，但是你却不勤快地洗干净手！”这句话当然很不客气。“我叫威廉，”小家伙说。“这个宫殿是我造的，所以你就是我的红心杰克！”“我属于我的国王和王后，不是你的！”红心杰克说。“我可以走出纸牌和宫殿；比起我来，我高贵的主人更可以走出来。我们甚至能走到外面那个世界，不过我们已经出去厌了。坐在纸牌里，干我们的老本行，要更加舒服，快乐。”·48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难道你们曾经是真正的人吗？”小家伙问。“当然是的！”红心杰克说，“但是不够好。请你替我点一根蜡烛吧———最好是一根红的，因为那是属于我和主人的颜色。这样，我就可以把我们的故事讲给宫殿的所有人听———因为你说过，你是这个宫殿的拥有者。不过请你不要打断我。我讲故事总是一气呵成！”于是他就讲了：“这里有四个国王，他们都是兄弟；但是红心国王的年纪最大，因为他一生下来就戴金王冠，拿出金苹果，他立刻就统治起国家来。他的王后是拿一把金扇子出生的———你可以看得出来，她现在仍然有。他们过着幸福的生活，他们不须上学校，他们可以整天地玩耍。他们造起宫殿，又把它毁掉；他们毁掉锡兵，又和玩偶玩耍。如果他们要吃黄油面包，那一定是两面都涂黄油而且还撒红糖的面包。那要算是一个最好的时候，不过日子过得太好人们也会厌倦的。他们就是这样———于是方块就登基了！”“结果是怎样呢？”小家伙问，不过红心杰克没有再开口。他笔直地站着，眼睛盯着那根燃着的红蜡烛。结果就是如此。小家伙只好向方块杰克点头。他点了三次以后，方块杰克又跳了出来，仍旧笔直地站着，说了这两个字：蜡烛！小家伙马上点起一根红蜡烛，放在他的面前。方块杰克举起他的戟致敬，故事又可以讲下去了。我们现在就一起来听吧：“接着方块国王就登基了！”他说，“国王和王后的胸口上都有一块玻璃，人们可以望见他们的内心，而他们的内脏并不特别。他们是两个可爱的人，因此大家为他们建立了一个纪念碑。这个碑只立了七年，尽管人们认为它会永垂不倒。”方块杰克敬了礼，又呆呆地望着那根红蜡烛。·58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小小的威廉还来不及点头，梅花杰克就一本正经地走下来了，像是一只鹳鸟走在草地上。纸牌上的那朵梅花也飞下来了，飞得像一只鸟儿，而且它的翅膀越变越大。它掠过了他的头顶，又飞回了原本有它位置的那块白纸牌上。梅花杰克和前面的那两位杰克不同，没有要求点一根蜡烛就开始讲话了：“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吃到两面涂满了黄油的面包的。我的国王和王后就没有吃到过。他们却最有资格吃，不过他们得先到学校里去学习国王应具备和知道的东西。他们的胸口也有一块玻璃，不过人们看它的时候只是想知道它里面的器官出毛病没有。我知道一切，因为我一直就在为他们做事———我现在还在为他们做事，听他们的吩咐。他们要我现在敬礼！”于是他就敬礼了。威廉也为他点起一根蜡烛———一根雪白的蜡烛。黑桃杰克忽然站出来了。他并没有敬礼，他的腿还有点跛。“你们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的蜡烛，”他说，“我知道我也应该有一根！不过假如我们杰克都有一根，我们的主人就应该有三根了。作为最后一个，我们已经是很丢面子了，人们在圣诞节还替我起了一个难听的绰号：‘哭丧的贝尔’，谁也不愿意看到我。是的，我还有一个更糟糕的名字———说出来真是丢脸：人们把我叫做‘烂泥巴’。我曾经作过黑桃国王的骑士呢，但现在我却是最没地位的一个人了。我不想叙述我主人的历史。你是这位宫殿的所有人，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你最好自己去想吧。不过我们是在下降，不是在上升，我真希望我们有一天会可以骑枣红马往上爬，一直爬得比云朵还高。”听完这个故事小小的威廉在每一个国王和每一个王后面前·68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点了三根蜡烛。骑士的大殿里一片灯火通明，比在最华贵的宫廷里还要亮。高贵的国王和王后们客客气气地彼此致敬，红心王后摇着她的金扇子，黑桃王后捻着她那朵金郁金香———它像燃着的火一样亮，像闪烁的烟花一样五彩缤纷。这高贵的一群跳到大殿中来，跳起舞来，发出绚丽夺目的火花。整个宫殿淹没到一片焰火之中。威廉惊恐地跳到一边，大声地喊：“爸爸！妈妈！宫殿着火了！”宫殿在射出火花，烧起来了：“现在我们骑着枣红马爬得很高，比云还要高，到达那光华四射的国度之中。这才是国王和王后应该呆得地方。杰克们跟上来吧！”是的，威廉的宫殿和他的花纸牌就这样消失了。威廉现在还活着，他没忘记勤洗手。他的宫殿烧掉了，这不是他的错。园丁和主人离京城十四五里地的地方，座落着一幢古老的房子。它的墙壁厚实坚固，并有塔楼和尖尖的山形墙。每年夏天，这里都会住着一家富有的贵族。这是他们所有的财产中最好和最漂亮的一幢房子。从外表上看，它好像是最近才盖的；但是里面却是非常舒适和安静。门上有一块石头刻着他们的族徽；鲜艳的玫瑰花盘绕在族徽周围，为门上的扇形窗作装饰。房子前面是一片整齐的草场。这儿有红山楂和白山楂，还有许多名贵的花———至于温室外面，那当然更不用说·78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了。这都是这家那个园丁的功劳。看了这些花圃、果树园和菜园，真叫人感到愉快。老花园还保留着它的一点本来面目，这包括那剪成王冠和金字塔形状的黄杨树篱笆。篱笆后面有两棵庄严的古树。一年四季里它们从没有过叶子。你很可能以为有一阵暴风或者海上龙卷风曾经卷起许多垃圾撒到它们身上去。其实雀窝就是一堆堆垃圾。从古代起，一群喧闹的乌鸦和白嘴雀就在这儿做窠。这地方简直成了鸟的天堂。鸟就是这儿的主人，这儿最古老的家族，这屋子的所有者。它们看来，下面住着的人是算不了什么的。它们可以容忍这些步行动物存在，但是他们有时放放枪，把它们吓得发抖和乱飞乱叫。”园丁常常要求主人砍掉那些老树，因为它们并不好看；假如没有它们，这些喧闹的鸟儿可能就不会来———它们可能迁到别的地方去。但是主人既不愿意砍掉树，也不愿意赶走这群鸟儿。这些东西是古代就有了，跟房子有密切关系，不能随便的破坏。“亲爱的拉尔森，这些树是鸟儿继承的遗产，它们有权利住下！”园丁的名字叫拉尔森，但这跟故事无关。“拉尔森，你还嫌工作不多吗？整个的花圃、温室、果树园和菜园，够你忙的呀！”这就是他忙的几块地方。他对它们付出了他全部的热情。主人都知道他勤快。但是有一件事他们却不瞒他：他们都认为别人家的花儿和种的果子全都比自家花园强。园丁听到非常难过，因为他总是竭尽全力把事情做好的。他是一个好心肠的·88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人，对工作也认真负责。有一天主人把他喊去，对他温和而严肃地说：前天他们去看过一位有名的朋友；这位朋友拿出来待客的几种苹果和梨子香甜得使所有的客人都称赞和羡慕。这些水果当然不是本地产的，不过假如我们的气候准许的话，应当设法使它在平地成活，开花结果。大家知道，这些水果是在城里一家最好的水果店里买来的：因此园丁应该骑马去打听一下，以便知道它们的产地，再设法移植。园丁跟水果商非常熟，因为园里种着果树，每逢主人吃不完果子，他就会找水果商。园丁到城里去，向水果商询问这件事情。“就是你园子里的呀！”水果商说，同时把苹果和梨子拿给他看。他马上就认出来了。嗨，园丁高兴极了！他赶快回来，告诉主人说，苹果和梨子都是他们园子里结出来的。主人觉得简直难以置信。“拉尔森，这怎么可能！你能叫水果商给你一个书面证明吗？”这倒不是什么难事，他取来了一个书面证明。“这真出乎意料！”主人说。从此他们的桌子上每天摆着大盘的这种鲜美的水果。城里城外的朋友会时不时的收到主人送来的整筐整桶的水果，甚至装运到外国去。这真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不过有一点必须说明：最近两年的夏天是培植水果的最佳时期；全国各地的收成都很好。一些日子过去了，有一天主人参加宫廷里的宴会。他们在·98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宴会中吃到了皇家温室里生长的西瓜———无比甜香。第二天主人把园丁喊进来。“亲爱的拉尔森，你去向皇家园丁要一点那种西瓜的种子回来吧！”“但是皇家园丁的瓜子是从我们园子里运去的呀！”园丁高兴地说。“那么皇家园丁一定知道种瓜的好方法了！”主人回答说。“他的瓜好吃极了！”“您这么说，我真是骄傲！”园丁说。“我可以告诉您老人家，皇家园丁去年的瓜种得一点都不好吃。他看到我们的瓜长得好，尝了几个以后，就定了三个，叫我送到宫里去。”“拉尔森，这怎么可能呢？你弄错了吧！”“我有证据！”园丁说。于是他向皇家园丁要来一张字据，证明皇家餐桌上的西瓜产自这家贵族的园子。主人简直惊喜极了。他们并不保守秘密。他们把字据给大家看，就像以前一样到处分发西瓜。关于这些树枝，他们后来听说长得很好，都结出了鲜美的果子，而且还用他们的园子命名。这名字已被翻译为英文、德文和法文。谁也没有想到这一点。“我们只希望园丁不要骄傲就得了，”主人说。不过园丁却不这样认为：他要让大家都知道他的名字———全国最好的一个园丁。他每年总要想方设法在园艺上有所突破，而且事实上他也做到了。不过他常常听别人说，那批他最先培育的果子，比如苹果和梨子，的确是最好的；但以后的品·09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种就差得远了。西瓜确确实实是非常好的，但这和果子不同。草莓虽然非常鲜美，但并不比别的园子里产的好多少。有一年他种萝卜失败了，这时人们只谈论着这倒霉的萝卜，似乎忘记了以前的那些好东西。看样子，主人对这样的结果，心里似乎倒感到很舒服：“亲爱的拉尔森，今年的运气可不好啊！”他们似乎觉得能说出“今年的运气可不好啊！”这句话，会令他们很愉快。园丁每星期到各个房间里去换两次鲜花；这些花布置得很有艺术感、颜色交互辉映，以衬托出它们的鲜艳。“拉尔森，你这个人很懂得艺术，”主人说，“但这是我们的上帝赋予你的，不是你本身就有的！”有一天园丁拿进了一个大水晶杯子，里面浮着一片睡莲的叶子。一朵像向日葵一样的鲜艳的蓝色的花浮在叶子上———它的又粗又长的梗子浸在水里。“印度的莲花！”主人不禁惊叹道。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花。白天它躺在阳光里，晚间它则沐浴在人造光下。凡是看到的人都认为它是出奇得美丽和珍贵，甚至这个国家的公主都这样说———她既聪明又和善。主人荣幸地把这朵花献给她。于是这花便和她一道到宫里去了。主人回家之后想要亲自到花园里去摘一朵同样的花———如果他找得到的话。但是他却找不到，因此喊来园丁，向他询问这朵莲花是从哪里来的。“我们怎么也找不到！”主人说。“我们找遍了温室和花园的每一个角落！”·19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唔，你当然不会在那里找到！”园丁说。“它是菜园里的一种普通的花！不过，老实讲，它真的很美啊！它看起来像仙人掌，事实上它不过是朝鲜蓟开的一朵花。”“你早就该把实情告诉我们！”主人说。“我们认为它是一种稀有的外国花。我们在公主面前闹了一个大笑话！她一看到这花就觉得很美，但是却不认识它。她对于植物学很有研究，但科学和种菜怎么联系得上呢？拉尔森，你怎么能送这种花到房间呢？我们现在成了一个笑柄！”于是这朵从菜园里采来的美丽的蓝色的花，就从客厅里拿走了，因为它不属于客厅。主人对公主道歉了一番，同时向她解释，那不过是一朵菜花，园丁只不过一时粗心，把它献上，他已经把园丁痛骂了一顿。“这样做是不对的！”公主说。“他让我们注意到了一朵我们从来不注意的、美丽的花。给我们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美！只要朝鲜蓟开花，御花园的园丁每天就得送一朵装饰我的房间！”事情就是这样。主人告诉园丁说，他现在可以继续送新鲜的朝鲜蓟到房间里来。“那朵花的确美丽！”男主人和女主人齐声说。“非常珍贵！”园丁受到了赞美。“拉尔森喜欢这一套！”主人说。“他简直像一个任性的孩子！”一个秋天的日子，刮了一阵可怕的暴风。暴风吹得非常厉害，一夜之间卷起了树林边上许多树的树根。一件使主人感到悲哀———是的，他们认为这是悲哀———但使园丁感到快乐的事·29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情是：那两棵布满了鸟雀窠的大树倒了。人们可以听到乌鸦和白嘴雀在暴风中哀鸣。屋子里的人说，它们曾经用翅膀猛烈扑打过窗子。“拉尔森，现在你可高兴了！”主人说。“暴风吹倒了树，鸟儿都迁到树林里去了，古代的一切全都消失了，包括所有的遗迹和纪念！我们感到非常难过！”园丁什么话也不说，但心里却已经打算做他早已计划好的事情：怎样利用他以前无法料理的这块美丽的、充满了阳光的土地。他要使它变成花园的骄傲和主人的快乐。大树在倒下的时候把老黄杨树篱笆编成的图案全都毁掉了。他在这儿种出一片浓密的植物———全部是移自本乡本土的土生植物。种植了他别的园丁认为不能在一个府邸花园里大量种植的东西。他把每种植物种在适宜的土壤里，按照它们的天性使它们背阳或向阳。他用深厚的感情极大的热情去培育它们，使它们长得非常茂盛。从西兰荒地上移来的杜松，形状和颜色上长得跟意大利柏树没有什么分别；平滑的、多刺的冬青，不管在什么季节，总是青翠可爱。前面一排长着形形色色的凤尾草：有的像棕榈树的孩子，有的像一种植物的父母———称为“维纳斯的头发”———它细长而美丽。这儿甚至还有人们瞧不起的牛蒡；它既新鲜又美丽，人们简直可以把它扎进花束中去。牛蒡是种在干燥的高地上的；在较低的潮地上则种着款冬。这也是不被人重视的植物，但它纤秀的梗子和宽大的叶子使它显得非常雅致。五六尺高的毛蕊花，开着一层一层的花朵，骄傲得立在那里，像一座有许多枝干的大烛台。这儿还有车叶草、樱草花、·39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铃兰花、野水芋和长着三片叶子的、美丽的酢酱草。它们漂亮极了。产自法国的小梨树，支在铁丝架上，成为整齐的一行立在前排。它们在阳光的充分照耀下，得到良好的培养，因此很快就结出了水汪汪的大果子，像是原产自本国。在原来是两棵老树的地方，一根很高的旗杆竖在那里，上边飘着丹麦国旗。旗杆旁边另外有一根杆子，在夏天和收获的季节，上面会挂满啤酒花藤和它的一簇簇香甜美丽的花朵。但是在冬天，根据古老的习惯，它上面挂着一束燕麦，这是送给空中飞鸟的圣诞节礼物。“拉尔森越老越感情用事起来，”主人说。“不过他对我们是真诚和忠心的。”新年到了，城里有一个画刊登载了一幅关于这幢老房子的画片。人们可以在画上看到旗杆、旗子和为鸟雀过欢乐的圣诞节而挂起来的那一束燕麦。画刊上发表评论说，尊重一个古老的风俗是一种美好的值得赞赏的行为，而且这对于一个古老的庄园说来，是很相称的。“这全是拉尔森的功劳，”主人说，“人们对他备加赞赏。他真是幸运！我们因为有了他，也几乎要感到自豪和骄傲了！”但是他们其实一点儿都不这样想！他们觉得自己是主人，他们可以随时把拉尔森解雇。但他们不会这么做，因为他们是好人———富人中也会有好心人———这对于像拉尔森这样的人说来也算是一桩幸事。是的，这个故事就到此结束吧。你现在可以好好地想一想。·49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幸运的贝儿一　　在一条非常有名的大街上，座落着一幢漂亮的古老房子。它四面的墙上装饰着漂亮的玻璃片；这些玻璃片在阳光和月光中闪闪发光，好像墙上镶有钻石似的。这是财富的象征，而屋子里的陈设也的确富丽堂皇。人们传说这位商人相当富有，他可以在客厅里摆出两桶金子；他甚至还可以在他的小儿子出生的那个房间门口放一桶金币，这样他一辈子就会有花不完的钱。当这个孩子在这个富有家庭里出生的时候，人们———从地下室到顶楼———都是出极其快乐的样子。甚至一两个钟头以后，顶楼里的兴奋仍未平息下来。仓库的看守人和他的妻子就住在那上面。他们的小儿子也出生在这个时候———由我们的上帝赐予、由鹳鸟送来、由妈妈展出的。事情真是很凑巧，他的房门外也放着一个桶，只不过里面并没有金币，而是一堆垃圾。这位富有的商人很善良正直。他的妻子是顶秀气的，非常讲究服饰。她敬畏上帝，因此她对穷人很客气，很善良。大家都对这对夫妇生下小儿子表示祝福———他将会长大成人，而且会和他父亲一样富有。·59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孩子受了洗礼，取名为“费利克斯”。这个字在拉丁文里是“快乐”的意思。他正像他的名字一样，而他父亲则更快乐。至于那个仓库的看守人，他的确是一个难得的好心人。他的妻子诚实和俭朴，凡是认识她的人，没有一个不喜欢她的。他们生了一个小男孩，他们幸福极了。他们给他取名为贝儿。这两个孩子从自己的父母那里得到同样多的吻，但上帝赐于他们的阳光更多。虽然如此，他们的地位是那样的不同：一个是住在下面，一个是住在顶楼上。贝儿高高地在上面坐着，他的保姆是自己的妈妈。费利克斯的保姆则是一个生人，一个善良正直的生人，为品行证明书所证明。这个有钱的孩子有一辆婴儿车，被这位整洁的保姆推来晃去。住在顶楼上的孩子则由他的妈妈抱着，不管妈妈穿的是什么样儿的衣服；他同样感到快乐。两个孩子不久就开始懂事了。他们渐渐个子高了，能用手比划他们有多高，还能说出单音词儿。他们同样地逗人喜欢，同样地爱吃糖，同样受到父母的宠爱。他们长大了，都对商人的马车感兴趣。费利克斯还被允许和保姆一起坐在车夫的位子上，瞧瞧马儿。他甚至幻想自己赶马车的情景。当男主人和女主人坐着马车外出的时候，贝儿就可以透过顶楼后面的窗子，朝街上望。他们离开以后，他就搬两个凳子到房间里来，前面一个，后面一个，自己则坐在上面赶起马车来。他是一个真正的车夫，那意味着，他比他所想象的车夫还要像模像样。这两个小家伙都很会玩，不过他们到了两岁时，才彼此讲话。费利克斯总是穿着漂亮的天鹅绒和绸衣服，和英国人打扮得一样，腿总是露在外面。住在顶楼上的人说，这会冻坏他的腿呢！至·69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于贝儿呢，他的裤子一直长达脚踝。不过有一天他的衣服从膝头那儿给撕破了，一股冷风吹进来，跟那位商人的娇贵的儿子把腿露在外面没有两样。这时费利克斯和妈妈一道，正要走出门；而贝儿也和妈妈一道，正要走进来。“你们彼此拉拉手吧！”商人的妻子说。“你们两人应该讲几句话呀。”于是一个就说：“贝儿！”另一个就说：“费利克斯！”是的，第一次他们就讲了这么多。那位富有的太太疼爱她的孩子，不过贝儿的祖母也特别疼爱他。她的眼力不大好，但是她在贝儿身上看到了比爸爸妈妈看到的多得多的东西———超过了世界上的任何人。“这个可爱的孩子，”她说，“一定会有出息！他是手里捏着一个金苹果出生的。虽然我的眼睛不好，这点我还是能看得出来的。苹果还在那儿发光呢！”接着她就把这个小家伙的手吻了一下。但贝儿和他的父母都什么也没看到。但是当他慢慢长大了、能懂得一些事情的时候，他也就乐于相信祖母的话了。“曾经有过这么一个故事，就像是一个童话，像祖母所讲的一样！”爸爸妈妈说。是的，祖母会讲许多好听的故事，而且同样的故事贝儿总是百听不厌。她教给他一首圣诗，同时也教他念《主祷文》。他全都会念，只是成不了调子，而是一堆连不起来的词儿。她把每一句祈祷都解释给他听。当祖母讲到“请赐于我们每天吃得面包”时，他记得特别清楚。他应该明白，有的人吃白面包，有的人得吃黑面包。一个人要许多人来问候时，他得有一幢大屋子；有的人虽然穷一点儿，即使住在顶楼上一个小房间·79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里，也同样会感到快乐。“每个人都是这个样子；这就是上帝赐予的‘每天的面包’。”贝儿当然也有每天吃的好面包和幸福快乐的日子，但是好景不会永远持续。战争爆发了。年轻的人和年老的人都得背景离乡。贝儿的爸爸被征召入伍了。不久就传来了不幸的消息：他第一个牺牲了，是在抵抗优势敌人的战场上。顶楼上的那个小房间沉浸在悲痛之中。妈妈在哭，祖母和小小的贝儿也在哭。邻居一来探望，大家就会谈起“爸爸”，于是大伙儿就抱头痛哭。在这同时，他们得到许可继续住在顶楼上，而且在头一年可以不付房租；以后则略为付一点房租。祖母跟妈妈住在一起。她替一些她所谓“漂亮的单身绅士”洗衣服，日子就这样过去了。贝儿既不悲哀，也不困苦。他不愁吃喝，同时祖母还讲故事给他听———发生在世界上的稀奇古怪的故事。有一天他天真地问她，他们两人可不可以在某个礼拜天到外国作一次旅行，一回家就变成了戴着金王冠的王子和公主。“要做这类事情，我太老了，”祖母说，“你得先学习许多东西，变得高大和强壮，但同时又得和现在一样善良、可爱！”贝儿骑着木马在房间里来回跑。这样的木马他有两匹，但是商人的儿子却有一匹真的活的小马，人们简直可以把它叫做“马孩子”。事实上是贝儿这样称呼它，它永远是那么小。费利克斯骑着它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有时还跟爸爸妈妈和皇家的骑师一起骑它出门。在开始的半点钟内，贝儿不喜欢也不愿骑自己的马，因为它们不是真的。他问妈妈，为什么他不能像费利克斯一样，拥有一匹真马。妈妈说：“因为费利克斯是住在下面，马厩就在旁边。而顶楼上的人们却没有马厩不能养马。你只能够养你现在这样的马。骑吧！”·89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因此贝儿相信了。他先向橱柜骑去———这是一座藏有许多宝物的大山：里面藏着妈妈和贝儿在礼拜天穿的好衣服，还有妈妈积下来作为付房租的那些雪白的银洋也在里面藏着。接着他又骑到火炉那边去，他给它取名为大黑熊。它睡了整整一个夏天；但冬天一来，它就得醒来，把房间暖起来，把饭煮熟。贝儿有一个干爸爸；冬天的每个礼拜天都会来，同时吃一天热饭。妈妈和祖母说，他境况不佳。他曾经是一个马车夫，喜欢喝几杯，常常会在工作中醉倒。无论是当兵或当马车夫，这都是不应该的。所以他只好当一个出租马车的赶车人；不过他也有时为有钱人赶赶四轮马车。现在他则赶着一辆垃圾车，整天在各家门口摇着他那个发出“喀哒”声的怪东西于是女佣人和主妇，就会提着满桶的垃圾走出房门，往他的车子里一倒。脏东西和废物，灰土和垃圾，统统都倒在里面。有一天贝儿走下了顶楼。妈妈到城里去了，他站在敞开的大门口。干爸爸和垃圾车就在外面。“你想坐车吗？”他问。贝儿当然愿意，但他只同意坐到墙拐角。他坐在干爸爸的身边，拿起了马鞭，他的眼睛里闪着神气的光。他现在在驾驶一匹真马，而且一直赶到墙拐角那儿去。他妈妈这时出现了；她的面色很难看，因为看到自己的小儿子赶着一辆垃圾车是那么使人难堪。他必须马上下来。尽管这样，她仍没忘向干爸爸道谢。不过，回到家里来以后，她严厉警告贝儿不能再做同样的事情了。有一天他又走到大门口来。这次并没有干爸爸的垃圾车，但是别的诱惑却又出现了。有三四个野孩子在一条阴沟里寻找人们丢失或遗忘的物品。他们不时找到一个扣子或一个铜板，同时也不时被玻璃瓶的碎片或针头所刺伤。贝儿加入了他们。·992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当他在阴沟里搜寻时，他在石头之间找到了一块银币。第二天他又去了，又和其他孩子一起寻找。他们的手都脏乎乎的，但是他却找到了一个金戒指。他用得意的眼光，将他的幸运向大家炫耀。大家嫉妒地朝他身上扔了许多脏东西，同时把他叫做“幸运的贝儿”。他们从此不让他再和他们一块儿找东西了。在商人的院子后面有一块洼地。这块地方得被填平作为建筑工地。整堆整堆的沙土和泥石被倒了进去。干爸爸在运这些东西，但是贝儿却不能和他一道赶车子。那群阴沟里的野孩子又在这里挥舞着他们的棍子和手。他们总能找出一点好像值一点儿钱的东西。小小的贝儿也到这里来了。大家看到他，于是便喊道：“幸运的贝儿，你滚开吧！”当他走近的时候，他们就向他扔脏土。有一把扔到他的木鞋上，木鞋裂开了，滚出了一件亮晶晶的东西。贝儿把它捡起来，它原来是一颗琥珀雕的心。他拿着它一口气儿跑回家。别的孩子都不知道这件事儿。你看，甚至当别人对他扔脏东西的时候，幸运之神都忘不了他。他把他拾得的银币存在储蓄匣里。至于戒指和琥珀心，妈妈则拿它们去请教楼下的商人太太，因为她想知道这是不是别人的失物，需不需要交到警察局。当商人的太太看到戒指时，她的眼睛发出了光！这原来就是她的订婚戒指，三年前就丢了。它在阴沟里居然待了这么久。贝儿得到一笔酬金，使他的储蓄匣一摇就口当口当响。太太说，那颗琥珀心并不值钱，贝儿可以自己留下来。·00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在夜里，琥珀心躺在柜子上，祖母睡在床上。“嗨，什么东西在燃烧呢？”祖母说，“倒好像那里点着一根蜡烛似的！”她爬起来望了望。看见了那颗琥珀心。是的，祖母的眼力虽然不大好，但却总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又有想法了。第二天早晨，她拿一根结实的窄带子穿进这颗心上的那个小孔，让它悬在贝儿的胸前。“你无论如何不能把它取下来，除非你要换一根新带子。你也不能让别的孩子知道你戴着一颗琥珀心，否则他们就会把它抢去，这样你就会肚子痛！”这也就是小贝儿所明白的唯一痛苦的病。一种神奇的力量蕴藏在这颗心里。祖母告诉他：假如他用手把它擦几下，然后再放一根小草在它旁边，那么这根草就好像有了生命，跳到琥珀心的旁边，永远不会离开。二商人的儿子有一个家庭教师，只教他读书并陪他散步。贝儿也应该受到学校教育，因此他就和许多别的孩子一道进了一个普通小学。他们在一道玩耍，这比跟家庭教师在一道散步有趣、痛快多了。贝儿真不愿意离开这儿！他是一个幸运的贝儿，不过干爸爸也是幸运的，虽然他的名字并不是贝儿。他曾经中过一次彩：他曾和十一个人共同买了一张彩票，得了二百元大洋。他马上去买新衣服并且穿在身上，他的样子还蛮漂亮哩。幸运总会带来别的东西。干爸爸也是如此。他不再赶垃圾车，而是到了剧院工作。·10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祖母说，“难道他要登台唱戏吗？他能演什么？”当道具工人。这算是生活上的一个小小的进步。他从此完全变样儿了。他欣赏上演的戏，虽然他总是从顶上或侧面看。他认为芭蕾舞最可爱，但是演芭蕾舞却很费力气，而且还常常有起火的危险。他们在天上人间两地跳舞。对于小小的贝儿来说，这真是值得一看。一天晚上，有一个新的“彩排”。在这个舞里面，每个人都穿得那样整齐，装扮得那样漂亮，好像大家这天晚上付出许多钱完全是为了看这个场面似的。他被允许带贝儿一起去，而且还替他找到了一个位子———在这里他能看清楚一切。这是根据《圣经》上参孙的故事编的芭蕾舞：非利士人围绕着他跳舞，他却推倒了整个房子，将他们和自己一起压倒。不过旁边灭火机和消防员早已作好准备，以防万一有什么意外发生。贝儿从来没有看过戏，当然更谈不上芭蕾舞了。他穿着只有礼拜时穿的漂亮衣服，跟着干爸爸一道到戏院里去。戏院就像一个晾着东西的顶楼，许多帷幕和帐子挂在上面，下边小路四通八达，此外还有灯和光。前后左右都有许多隐蔽处，人们就从这些地方出现。这好像是一个放满了座位的大教堂。贝儿坐的地方有点向下倾斜，但他必须得坐在这里，直到散场后有人来接他为止。他的衣袋里揣着三块黄油面包，这样他不会挨饿。很快剧场里亮起了灯光。许多乐师，带着笛子和提琴，忽然出现了，仿佛突然从地底下冒了出来。在贝儿旁边的位子上坐着一些穿着普通衣服的人；但也有戴着金色窄边拿破仑帽的·20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骑士，穿绸衣，戴鲜花的漂亮小姐，甚至还有背上插着翅膀的白衣安琪儿呢。他们分布在楼上，楼下；楼厅，或是底层。他们都是芭蕾舞里面的舞蹈家，贝儿却不知道。他以为这些人就是祖母讲给他听的那些童话中的人物。是的，有一个女人戴着一顶金色的窄边帽，一杆长矛握在她的手中。她是一个最美丽的人儿。她坐在一个安琪儿和一个山神之间，似乎比一切人都高。嗨，这儿的东西真是让人眼花缭乱，然而正式的芭蕾舞还没有开始。忽然间周围一片寂静。一位穿黑衣的绅士挥动着一根小小的魔棒，乐师们齐奏了音乐。音乐慢慢地在剧场里飘扬起来，同时有一堵墙缓缓上升。于是一个花园出现在人们眼前，太阳在它上面照着，所有的人都开始起舞和跳跃。这真是贝儿从未想象过的富丽堂皇的景象。于是军队在开步走，战争爆发了。接着就是一个宴会，大力士参孙和他的爱人出现了。她有多么美丽，就有多么恶毒。她出卖了自己的丈夫。非利士人把他的眼睛剜掉了，他得推着磨石，他被大家在宴会厅里嘲笑。但是他抱着那根支撑屋顶的石柱，拼命地摇那些柱子，震撼了整个房子。屋子崩塌了，迸出红红绿绿的火焰。贝儿愿意一辈子坐在这里看表演———即使那几块黄油面包吃完了，他也不在乎。事实上他也早已吃完了。他回到家可真是有说不完的话了。他怎么也不愿意上床去睡。他用一条腿站着，把另一条腿跷在桌上———模仿着参孙的爱人和那些小姐刚才的表演。他把祖母坐的椅子当做一个踏车来使，同时把另外两把椅子和一个枕头压到自己的身上象征宴会厅里的坍塌。他把这些情景表演出来了；是的，他的表演甚至还伴有音乐。芭蕾舞里本来是没有对话的，但是他却唱起来·30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了———高亢和低沉的调子显得那样不调和。这简直像一出歌剧。他那优美的、银铃般的声音是那样让人震撼。但是谁也不提起这件事情。一开始，贝儿希望当一个杂货店的学徒，干卖干梅子和沙糖一类的事儿。现在他了解世界上又一种美妙的工作；这就是“做一个参孙故事中的人，跳芭蕾舞”。祖母说，许多穷孩子就是走过这条道路，而且后来成为优秀和有声望的人；不过她决不能让家里的任何女子走这条路。但男孩却可以例外，因为他是一个男子汉。不过，在那整幢房子倒下来以前，贝儿没有看见任何女孩子先倒下来过。他强调说，就是倒下的时候也是大家一起倒。三贝儿希望当一名芭蕾舞演员，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我真拿他没办法！”他的妈妈说。终于，她带他去见芭蕾舞大师。这人是一位阔气的绅士；他如同一位商人，住在属于自己的房子里。贝儿将来能够达到这种地步吗？上帝认为，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贝儿是手里捏着一个金苹果出生的；他双手捏满了幸运或许他的腿上也是呢。贝儿去看那位芭蕾舞大师，而且马上认出他是参孙。他的眼睛没有被非利士人的表演迷惑。他知道那不过是做戏。参孙用和蔼愉快的眼光望着他，让他站直，把脚踝给他看。贝儿却把整个的脚和腿都露出来了。“就凭这一下他被选中了，成为一名芭蕾舞演员！”祖母·40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说。这件事没有花多大力气就和芭蕾舞大师处理妥当了。不过在这以前，妈妈和祖母曾经进行了一番准备，请一些见多实广的人出过主意———首先是那位商人的太太的意见。她说对于像贝儿这样一个漂亮和体面的孩子来说，这条道路体面而美好，但是不可能有所成就。因此他们就又去和佛兰生小姐商量。这位老小姐对芭蕾舞很有些研究，因为在祖母还是一个年轻姑娘的时候，她曾经一度也是舞台上的一位招人喜爱的漂亮的舞蹈家。她还演过女神和公主；她每到一地都受到欢迎和敬意。但随着她的变老———每一个人都一样———再没有什么主要的角色给她演了，她只得拾一些年轻人不演的角色，最后她只得退出舞台，当个化妆师———为那些扮女神和公主的角色化妆。“这就是全部事实！”佛兰生小姐说。“舞台的道路是很美丽的，但是荆棘丛生。那上面开满嫉妒之花！可怕的嫉妒之花！”这句话贝儿根本理解不了。不过到了一定的时候，他自然会懂得的。“他一片心思只想做个芭蕾舞演员！”妈妈说。“他是一个虔诚的小基督徒！”祖母说。“而且很懂规矩！”佛兰生小姐说。“有礼貌和道德！我在全盛时期就是如此。”贝儿就这样如愿以偿了。他得到了几件夏天穿的衣服和薄底舞鞋，他的身体看起来那么轻盈。所有年龄较大的舞蹈女生都来吻他，并且说，这样漂亮可爱的孩子真想让人把他含在嘴里吞到肚子里。他首先得稳稳地站住，把腿跷起来而不至于倒下。在这同·50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时，他得学习甩腿———先甩右腿，然后甩左腿。和其余学生相比，他对于这件事一点儿都不发愁。教跳舞的老师拍着他的肩，说他简直可以马上就登台演出了。他将饰演一位王子，头戴金冠，躺在仆人抬着的盾牌上。他在舞蹈学校里勤加苦练，后来又在剧院里预演。妈妈和祖母必须来看看小贝儿的这个场面。她们当然会来。虽然这是一个愉快的场合，可是她们两个人却流出了眼泪。贝儿在这种光华灿烂的景象中根本没注意到她们，但是他却看见了商人一家。他们坐在离舞台很近的一个包厢里。小小的费利克斯也在场。他戴着系扣的丝利的手套，俨然一位成年绅士的样子。虽然他能把舞台上的表演看得很清楚，但他却不停地用望远镜一直望来望去，也俨然像一个成年的绅士。他看到了贝儿，贝儿也看到了他，但此时贝儿却头戴王冠，成为一个王子。这天晚上这两个孩子的关系似乎近了许多。几天以后，当他们在院子里再一次碰面时，费利克斯特地走过来，对贝儿说，他曾经看见过他———那时他是一个王子，他自然很明白，他已经不再是什么王子了，不过他曾经穿过王子的衣服，戴过一顶王冠。“在礼拜天我将又要穿这种衣服和戴这种帽子了！”贝儿说。费利克斯没有再看到这个场面，但他的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当时的场面。他很想像贝儿一样呢，因为他还不曾听过佛兰生小姐的经验谈：走向舞台的辉煌道路上长满了荆棘，充满了嫉妒。贝儿现在还明白不了这句话，但他总有一天会懂得的。他的同学们———那些学芭蕾舞的学生———并不是一些善良的孩子，虽然他们常常表演背上长着翅膀的洁白可爱的安琪·60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儿。有一个名叫玛莉·克纳路普的女孩，当她表演一个小随从的角色的时候———贝儿常常和她一块扮演———她老是喜欢恶意地踩他的脚背，目的是弄脏他的袜子。还有一个捣蛋的男孩子。他老是用针往贝儿的背上刺。他还有一次吃了贝儿的面包，这个错误本不应该发生，因为贝儿的面包里夹着肉片，而这个孩子的面包里却什么也没有。他怎么会吃错呢？这种倒霉事儿简直数不胜数。贝儿足足忍受了两年，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有一个叫做《吸血鬼》的芭蕾舞要上演。在这个舞里面，这些小孩子们将要打扮成为蝙蝠。他们穿着紧身衣，背上插着黑色的薄纱翅膀。这些小家伙用脚尖跑，显得他们轻捷如飞；同时他们也得在地板上旋转。这套表演贝儿是非常拿手的，但他穿过的那套紧身的连衣裤不结实极了，根本经不起这吃力的动作。因此当他正在大家面前表演的时候，哗啦一声，后面裂开了一个从颈背到裤脚的大口子。于是他那不够尺寸的衬衫就全都露出来了。观众们哄堂大笑。贝儿觉得，而且也知道他的衣服在背后裂开了，但他仍旧继续表演。事情却越弄越糟，而大家也就越笑越厉害了。其他的吸血鬼也都齐声大笑。他们向他撞过来，观众却在这时拼命得鼓掌叫好！“这全怪那位裂口的吸血鬼！”舞蹈学生们说。从此以后，他们就把他叫做“裂口”。贝儿哭起来。佛兰生小姐安慰他说：“这只不过是嫉妒罢了！”贝儿终于知道了嫉妒的滋味。除了舞蹈学校以外，他们还上剧院的正规学校———学习算术和作文、历史和地理。是的，他们甚至还有一位老师教他们宗教，因为只会跳舞远远不够———世界上还有一些比穿破舞衣·70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更重要的事情。贝儿在这方面表现得比其他孩子聪明得多，而且得到很高的分数。不过他的朋友们仍然恶意的叫他“裂口”。他们是在开他的玩笑。最后他再也忍受不住了。他一拳打在了一个孩子的左眼上，于是那只左眼于肿了一大块，因此当他晚上在芭蕾舞出场的时候，就不得不在左眼底下涂些白油。芭蕾舞老师把贝儿骂了一顿，而那位扫地的女人骂得更加厉害，因为贝儿的那一拳是“扫”在她的儿子的脸上。四贝儿小小的头脑里波涛起伏。礼拜天，他穿上最好的衣服单独出去了，瞒着妈妈和祖母，甚至也没有告诉那位经常给他忠告的佛兰生小姐。他径直去见乐队指挥。他相信这个人是芭蕾舞班子以外另一个重要人物。他大胆地走进去，说：“我在舞蹈学校里学习，尝尽了嫉妒的苦头。所以，假如您可以成全我，我想当一个演员或歌唱家！”“你的声音怎么样？”乐队指挥问，和蔼地望着他。“我觉得好像认识你？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你呢？你的背上是不是曾经裂开过一条口子？”于是他就大笑起来；但贝儿却羞得满脸通红。他不再像祖母说的那样，仍然是一个幸运的贝儿。他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脚尖；他真希望自己根本没站在这儿。“唱一个歌给我听听吧！”乐队指挥说。“嗨，我的孩子，快乐一点儿！”他托了托他的下巴，贝儿抬头一望，看到了他的和蔼的眼睛。于是他唱起了一支歌———一支他在剧院里从歌剧《罗伯特，请对我慈悲》中听到的歌。“这支歌十分难唱，但是你唱得还不坏！”乐队指挥说。·80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你有一个很动听的嗓子———只要它不裂开！”于是他又大笑一声，同时喊出了他的夫人。她也应该听听贝儿唱的歌。她点了点头，讲了几句外国话。在这同时，剧院的歌唱教师走进来了。假如贝儿希望当一个歌唱家的话，这个人他倒应该去找。但是事情巧得很，歌唱教师倒是走到他面前来了。他也听到了贝儿刚才的表演。不过他并没有笑，而表情也不像乐队指挥和他的夫人那样和蔼。虽然如此，他已经决定培养贝儿成为一个歌唱家。“现在他总算走上正道了！”佛兰生小姐说。“嗓子比腿更有出息！假如我有好的歌喉，我也会去做一个伟大的歌唱家———可能现在还当上了一个男爵夫人呢！”“或者是一个订书匠的太太！”妈妈说。“如果你想成为一个有钱人，你一定会嫁给一位订书匠！”我们不懂得这句话的含义，但是佛兰生小姐懂得。当她和商人家里的人听说贝儿这个新的决定时，他们都要他唱歌给他们听。有一天晚上，他们在楼下请了一批客人，让贝儿来表演。他唱了好几支歌，也唱了《请对我慈悲》。所有的客人包括费利克斯都热烈地鼓掌。他以前曾经听过：他在马房里曾经把参孙这整部芭蕾舞都唱了出来———这是他唱过的最好听的歌儿。“芭蕾舞是不能唱的！”太太说。“能唱，贝儿能唱。”费利克斯说。因此大家又叫他表演。他连唱带叙，连哼带嗡，完全是一套小孩子的玩艺儿；但是有些旋律优美的片断却被表达了出来，大概传达了那个芭蕾舞剧的梗概。所有的客人都觉得这件事情非常好玩。有的鼓掌大笑，有的称赞，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商人的太太给了贝儿一大·90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块点心，还赏了他一块银洋。真是一个幸运的贝儿！他发现了一位坐在大家后面的绅士在严肃地望着他。这人的黑眼珠放射出某种严厉和苛刻的光芒。他没有笑，也没有说一句温和好听的话。这位绅士就是剧院的歌唱教师。第二天下午贝儿去看他。他仍像以往一样严肃。“你昨天干了些什么？”他说。“难道你不明白，他们是在开你的玩笑吗？再也别做那样的傻事了，不要再跑到人家门口去唱歌———无论门里还是门外。你去吧！今天我们不上课了。”贝儿离开的时候，沮丧极了。他觉得老师已经不再爱他了。可是事实却偏偏相反，老师比以前更爱他了。这个小家伙真是一个音乐天才。不管他是怎样荒唐，他总能表达出一种道理，某种非凡的气质。这个孩子有一种音乐的本能，而且他的声音洪亮，有宽广的音域。如果他能这样发展下去，这个小小的人物将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歌唱家。现在歌唱课程已经开始了。贝儿努力而且聪明。要学的东西可真多，需要了解的东西也真多！妈妈辛苦地勤恳地劳动着，为的是要使他穿得整齐清洁，别在被人家请去时不体面。他老是在唱歌，显得那样愉快。妈妈说，她将用不着养一只金丝鸟了。每个礼拜天他都和祖母在一起唱一首圣诗。他那种清新的声音和祖母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柔柔地流畅地飘扬，真是一桩愉快的事情。“这比他瞎哼哼时好听多了！”在平时，他像一只小鸟似地欢乐地发出声音，哼出清脆的调子；这些声音和调子，毫无拘束地，自由自在的在空中回荡；但她把这叫做乱唱。多少愉悦动听的调子藏在他的喉咙里啊！他那个小小的胸腔里藏着多么美丽的声音啊！的确，他简直可以演奏一场交·01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响乐！他的声调里有高音笛子，也有低音笛子，还混有提琴和喇叭的鸣响。他唱起来像一只鸟儿；不过人的声音是要好听得多，哪怕他是一个小小的人———只要他和贝儿一样。但是在冬天里，就在他快要到牧师那里去受坚信礼的时候，伤风症向他袭来。这个小鸟的胸腔里叫了一声“吱”！于是他的声音就“裂开”了，就像穿过的吸血鬼的服装的后背。“这下也好！”妈妈和祖母心里想，“现在他可以不再哼什么调子了，他可以当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他的歌唱教师说，他在变声了。贝儿现在完全不能再唱歌了。这种情形会持续多久呢？一年，也许两年。也许他的声音永远就是这样了。这真令他感到悲哀。“考虑你的坚信礼吧，别再胡思乱想了！”妈妈和祖母说。“练习你的音乐吧！”歌唱教师说，“不过请把嘴闭住！”他一边信仰他的宗教，一边练习他的音乐。音乐在他的心里鸣奏着。他把全部的旋律———尽管没有词———都用乐谱记下来。歌词最后也写出来了。“小小的贝儿，你现在成为一个诗人了！”当他把乐谱和歌词送来的时候，商人的太太称赞着。商人也得到一张献给他的、没有歌词的乐谱，费利克斯也得到一张，还有佛兰生小姐———她把它贴在她的剪贴簿里。这本剪贴簿里面贴满了诗和两张乐谱———这是两位年轻的中尉，现在则是领半薪的老少校送给她的礼物。至于这本簿子则是由她的“一位男朋友”亲手订好赠给她的。贝儿在复活节受了坚信礼。费利克斯送给他一只银表。贝儿终于有了第一块自己的表。他觉得他已经长大了，不需再向别人问时刻了。费利克斯爬到顶楼上来，祝贺他，同时带来了·11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那块表。他的坚信礼得到秋天才举行。他们彼此拉着手；他们是亲近的邻居，同一天生的，住在同一幢屋子里。费利克斯切了一块蛋糕吃———这是特别为坚信礼所做的礼物。“这是一个充满了明媚、闪亮的智慧的火花的快乐的日子！”祖母说。“是的，非常庄严！”妈妈说。“我真希望贝儿他爸能活着看到这一切！”在下个礼拜天他们三个人一起去领圣餐。当他们从教堂回来的时候，他们听到歌唱教师要见贝儿的事情。贝儿去了。那是一个好消息，但也是一个很庄严的消息。他得停止唱歌一年；他的声音，暂时会变成一块荒地。在此期间，他得学习一些知识。但是这不是在京城里，因为在那儿他总是不由自主的老去看戏。他应该到离家三百六十多里地的一个地方去，去一个教员的家里———那家里同时还有两个年轻的自费生。他得学习语文和科学，这些东西将来得对他有帮助。全部的教育费一年得花三百块钱，这是由一位“不愿意宣布自己的姓名的恩人”赞助的。“一定是那个商人！”妈妈和祖母说。起程的日期到来了。大家流了许多眼泪，互相亲吻，互相祝福。于是贝儿就乘火车走了三百六十多里地，到一个未知的，陌生的世界里。这正是圣灵降临节。太阳发出灿烂的光辉，树林是新鲜和碧绿的。火车穿梭于其中；田野和村庄接二连三地出现；地主的邸宅隐隐地露出了轮廊；碧绿的草场上遍布牛羊。一个车站过去了，另一个车站又到了。一个又一个村镇接连出现。每到·21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一个停车站，就有许多人来接客或送行。车里车外一片嘈杂声。在贝儿的座位旁边有一位穿着黑衣服的寡妇喋喋不休的说着许多趣闻。她谈起她小儿子的坟墓，还有他的尸体和棺材。他是个可怜虫，即使他还活着，也没好日子过。他现在长眠了。这对于她和这只小羔羊说来，真是一件乐事和解脱。“我不会为了省钱不为他买花！”她说，“你必须了解，他死于一个很花钱的时候，因为那时候花儿得从盆子里剪下来！每个礼拜天我都去给他上坟，同时放下一个很大的花圈，连同一个绸子蝴蝶结。蝴蝶结不久就被淘气的小女孩偷走了，她要在跳舞时戴。蝴蝶结那么美丽，那么诱人！有一个礼拜天我又去了。我知道他的坟墓是在大路的左边。不过当我到那里的时候，他的坟墓却是跑到了右边。‘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我问看坟的人，‘难道他的坟墓不是在左边么？’”“‘不是的，我们帮他搬了！’看坟人回答说。‘孩子的尸体不是躺在那边。坟堆已经迁到右边来了。原来的地方已经躺了另一个人。’”“‘但是我要让他的尸体躺在他的坟墓里，’我说，‘我有资格这样说。当他的尸体躺在另一边、而上边却没任何标记，难道要我白费心机去装饰一个假坟堆？我不会这样干！’”“‘对，太太最好和教长谈一谈！’”“‘教长真是一个好人。他准许我迁他的尸体回原处。这得花五块钱。我急切地交出来这笔钱，让他有一个好住处。我现在可不可以相信他们迁过来的真是他的棺材和尸体呢？’”“‘太太可以放心！’因此我给了他们每人一个马克，作为迁移的酬金。但我既已花费了这么多，我觉得还不如再花一点弄得它漂漂亮亮的。因此我就请他们给他立一块有字的石碑。·31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不过，你们根本想不到，当我得到它的时候，它顶上居然刻着一个镀金的蝴蝶。我说，‘这未免有点轻浮！我不想看到这样的东西出现在他的坟上。’”“‘这不能算轻浮，太太，这象征永垂不朽！’”“‘我从未听过这个说法，’我说。你们坐在车子里的各位难道不觉得蝴蝶表示轻浮吗？我不发表意见，我不喜欢讲沉闷浪费时间的废话。我说服自己，我把墓碑搬走，放在我的食品室里。它一直放到我的房客里来为止。他是一个学生，很有知识。他肯定地说，这就是不朽的标志。因此这个墓碑就在坟上竖立起来了！”在这样不知不觉的聊天中，贝儿终于抵达了他的目的地。他将要在这里变得像那个学生一样聪明，同时拥有许多书。五加布里尔先生是一位很有声望的学者。贝儿就是住在他的家里。他现在亲自到车站上来接贝儿。他骨瘦如柴，一对大眼睛炯炯发光。这对眼睛向外突得非常厉害，因此当他打喷嚏的时候，人们总会以为这对眼珠会从眼眶里蹦出来。他还带来他自己的三个孩子。一个孩子走起路来还显得步履蹒跚；其他的两个为了要仔细看一下贝儿，就老是踩着他的脚。此外那两个同住的较大的孩子也跟着来了。最大的那个大约有十四岁；他的皮肤很白，满脸都雀斑和粉刺。“这是小马德生；假如他好好地读书，他马上就要升入三年级。这是普里木斯教长的儿子！”这是指那个较小的孩子；他的样子真像一根麦穗。“他们俩都是寄宿生，在我这里学·41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习！”加布里尔先生说。“这是我的杰作，”他指的是他自己的孩子。“特里尼帮客人把箱子和行李搬上手车。家里给你做好了饭！”“有馅儿的火鸡！”那两位寄宿的小先生说。“有馅儿的火鸡！”那几个小家伙说，其中有一位又照例跌了一交。“凯撒，支起你的腿！”加布里尔先生喊着。他们一路上进城又出城，来到一幢摇摇欲坠的大房子面前。这座房子还有一个长满了素馨花的凉亭朝向大路。加布里尔太太就站在这里，旁边站了更多的小家伙———两个可爱的小姑娘。“这就是新来的学生，”加布里尔说。“热烈欢迎！”加布里尔太太说。她年纪很轻，但却很胖，晃着一头泡沫般的，擦满凡士林油的鬈发。“上帝，你是一个大人！”他对贝儿说。“你已经是一个发育完全的男子汉了！我相信，你一定是像普里木斯和马德生一样。安琪儿加布里尔，我们还是关上里面那道门好了，这真是不坏，你一定会明白我的话！”“别说了！”加布里尔先生说。于是他们便走进房间里去。桌子上有一本摊开的长篇小说，一块黄油面包放在上面。人们或许会把它当成一个书签，因为它是横躺在这本摊开的书上的。“现在我要干我的事儿了！”于是她就带着她的五个孩子、两个寄宿生和贝儿去参观厨房，然后又穿过走廊，来到一个窗子面朝花园的房间。这个房间将是贝儿的书房和睡房。加布里尔太太的房间就在旁边，她带着她的五个孩子在这里睡觉。为·51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了表示礼貌，同时也是为了避免无聊的闲话———因为“闲话总是很可怕的”———那扇隔开两个房间门就在太太的坚决要求下当天被加布里尔先生钉死了。“你就住在这里，把它当成自己的家！城里也有一个剧院。药剂师是一个‘私营剧团’的经理，我们也有旅行演员。但现在是吃‘火鸡’的时候。”于是她就把贝儿领到饭厅里去———这里的绳子上晾满了衣服。“这一点儿都不碍事儿！”她说，“这是清洁的缘故。无疑地你会习惯这里的一切。”贝儿坐下来吃烤火鸡。在这同时，孩子们都退出门外了，只留下了那两个寄宿生。这时，这两位寄宿生，为了给自己找乐子，同时也对这位客人表示欢迎，表演一出戏。城里前不久曾经来过一个旅行剧团，上演了席勒的《强盗》。这两个较大的孩子对这戏简直着迷了，因此他们在家里试着把它重演一遍包括全部角色，虽然他们只记得这一句话：“梦产生于肚皮。”全部角色都只有这一句台词，只不过根据各人的特点，声调有些不同罢了。现在亚美利亚带着一种做梦一样的表情出场了。她的眼睛望着天，说：“梦产生于肚皮！”同时用双手蒙上了脸。卡尔·摩尔英雄般的走了出来，发出了男子汉一样的声音：“梦产生于肚皮！”这时所有的孩子———男的和女的———都冲进来了。他们是一群强盗。他们互相杀戮，齐声大喊：“梦产生于肚皮！”席勒的《强盗》演完了。这个表演和“有馅儿的火鸡”成了贝儿头一次来这家的见面礼。接着他就走进了他的那个小房间。面对花园的窗玻璃上反射着太阳炽热的光芒。他坐下来朝外面望。加布里尔先生在外边一面走，一面用心在念一本书。·61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他走近来朝里面望，似乎在盯着贝儿。贝儿深深地鞠了一躬。加布里尔夸张地张大了嘴巴，然后又把舌头伸出来，在贝儿吃惊的注视下，向左边一转，却又突然摔倒在右边，如此重复了好多次。贝儿一点也不明白这位先生为什么要为他表演这个。接着加布里尔先生便走开了，不过立刻又回到了窗子前面，又伸出了舌头。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其实并没想着贝儿，也没有想到窗玻璃是透明的。他只是看见了窗玻璃上自己的面孔，因此想看看自己的舌头，因为他有胃病。但是贝儿却根本不了解这一切。天黑了没有多久，加布里尔先生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贝儿也坐在自己房里。夜渐渐深了。他听到加布里尔太太卧室里传出了一个女人吵架的声音。“我要去见加布里尔，并且告诉他，你是什么样的女人？”“我要昏倒了！”她喊着。“谁要看一个女人昏倒呢？这只值四个铜板！一点儿都不值钱！”太太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是仍然可以听见：“隔壁的年轻人听到这些下流话会怎样看我们这个家呢？”“吵架声渐渐低沉下来，但不一会儿又渐渐地增大了。“别再吵了！”太太喊着，“快去把混合酒做好吧！与其大吵大闹，倒不如和平相处！”于是一切重归于安宁。门开了，女孩们都走了。太太把贝儿的门敲了一下：“年轻人，你现在知道作一个主妇的难处了吧！你应该感谢老天爷，不必和女孩子打交道。我需要安静，因此我只好让她们喝混合酒！我倒是愿意也给你一杯———喝一·71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杯睡觉会做个好梦。不过十点钟一过，谁也不许在走廊上经过———那是我的加布里尔所不准许的。虽然如此，我还是愿意给你一点混合酒！门上有用油灰塞着的一个大洞。我可以把油灰捅掉，插一个漏斗进来。你用玻璃杯在下面接着，我可以倒一点混合酒给你喝。不过你得保守秘密，甚至对加布里尔。你不能叫他在一些家务事上操心呀！”这样，贝儿就喝到了混合酒。加布里尔太太的房里也陷入了安静，整个屋子也安静。贝儿钻进被窝里去，想着妈妈和祖母，念了晚祷，进入了梦乡。祖母说，一个人在一个新的地方第一夜所做的梦都是有意义的。贝儿梦见他把他仍然挂在身上的那颗亮晶晶的琥珀心放在一个花盆里，一棵大树生长起来，穿过天花板和屋顶。无数的金心银心结满了枝头，把花盆也撑破了。忽然琥珀心不见了，化为粪土，化为地上的尘土———不见了，一切都消失了。贝儿惊醒了。他仍然挂着那颗琥珀心，而且还是温暖的———搁在他温暖的胸膛上。六大清早，加布里尔先生家里就开始上课了。大家在学习法文。吃中饭的时候只有寄宿生、孩子和太太在家。她又喝了一次咖啡———她总是在床上喝第一杯咖啡。“对于一个经常晕厥的人来说，这样的喝法有益于身体健康！”于是她就问贝儿，他今天学到了什么。“法文！”他回答说。“这是一种浪费钱的语言！”她说。“只有外交家和大人物才需要。我小时候也学习过，不过既然嫁给了一个有知识的丈·81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夫，自然可从他那里获益匪浅，正如一个人从妈妈的奶水中得到营养一样。因此我也学会了不少词儿；我相信，无论在什么场合我都能够自由，贴切的表达我自己！”太太因为与一个有学问的人结婚，所以取了一个洋名字。她受洗礼时的名字是美特。和她的一个有钱的姨妈同名，因为预先决定有权利继承她的财产。她没有继承到财产，倒是继承到了一个名字。加布里尔先生又把这个名字改为“美塔”———在拉丁文里就是“衡量”的意思。她快要出嫁时，她在她所有的衣服、毛织品和棉织品等全部嫁妆上都绣上了她的名字“美塔·加布里尔”开头的两个字母M．G．，不过小马德生却用他孩子气的聪明将M．G．这两个字母解释为“非常好”之意。因此他就用墨水在所有的台布、手巾和床单子上打了一个大问号。“难道太太不讨人喜欢吗？”当小马德生偷偷地把这个开玩笑的意义讲给贝儿听时，贝儿问。“她是那么和善，而加布里尔先生又是那么有学问。”“她就会吹牛！”小马德生说，“加布里尔先生则油滑无比！我真愿我当伍长，他当新兵，这样我一定会教训他一顿的！”小马德生的脸上浮现出极度痛恨的表情：他的嘴唇变得比平时更窄小，他整个面孔简直就像一个大雀斑。他讲的话那样可怕，着实叫贝儿大吃一惊。但是小马德生的这种思想却有非常明确根源：父母和老师，成天要他把时间花在毫无意义的语文、人名、日期这类东西上面。如果一个人能像大人似的随时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或者像一个老练的射手似的扛着一杆枪去打打猎，才痛快呢！“相反，人们却把你关在屋子里，逼你静静地粘在凳子上，看本令人昏昏欲睡的书。·91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就是加布里尔先生干的事情，而且他居然还说你懒惰，给你一个“勉强”的评语。是的，爸爸妈妈接到的通知书上写的全是这些！所以我说加布里尔先生是一个老滑头！”“他还爱打人呢！”小普里木斯补充说，他似乎和小马德生站在一条战线上。贝儿听到这类话并不是很愉快的。不过贝儿从未挨过打。正如太太所说的，他已经长大了。他也根本不懒惰。他一个人独自钻研功课，很快超过了马德生和普里木斯。“他还算能干！”加布里尔先生说。“而且谁也看不出他曾经练习跳舞！”太太说。“我们一定说服他加入我们剧团！”药剂师说。这个人与其说是为药店而活着，倒不如说他在为那个私营剧团去生存，人们不怀好意的开他的一个笑话———那是一个古老的笑话，说他一定曾经被一个疯演员咬过一口，因此他得了“演戏精神病”。“这位年轻学生是一个天生的恋爱对象，”药剂师说。“两年以后他就可以成为一个罗蜜欧！我相信，假如他好好地化妆一下，最好安上一撮小胡子，他绝对可在今年冬天登台演出。”药剂师的女儿———她爸爸常夸耀她是一位“伟大的天才演员”，照妈妈的说法是一位“绝代佳人”———是演朱丽叶的最佳人选。加布里尔太太一定得演奶妈。药剂师———兼任导演和舞台总监———将饰演医生；这个角色虽然小，但是很重要。现在一切是要看加布里尔先生让不让贝儿演罗蜜欧。这件事必须找加布里尔太太去疏通一下。但第一步必须先说服她，药剂师当然有这个把握。“你是一个天生的奶妈！”他说；他认为这句话一定可以博得她的欢心。“事实上这是整个戏中一个最重要的角色！”他补·02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充说。“这是一个风趣幽默的人物，没有她，这个戏将大大失色，人们是无法看下去的。除了您以外，加布里尔太太，再没有别人能更适合这个角色，可以使全剧生色！”他说得完全正确，她同意了；但是她的丈夫无论如何也不准许他的年轻学生浪费那么多时间去演罗蜜欧。她答应“暗中活动”———这是她的原话。药剂师马上放下心来去钻研他的角色———他在化妆上尤其下工夫。他想装扮得像一架骷髅那样瘦削，穷困潦倒，让人怜悯，却无比聪明。还真是一件难事。不过加布里尔太太在丈夫后面“暗中活动”却更困难。他说，假如他允许这个年轻人去演这个悲剧，他会难以向供贝儿读书的人交代。我们不必讳言，贝儿倒真是愿意演这个角色。“不过行不通罢了！”他说。“行得通！”太太说。“看我的吧！”她愿意送混合酒给加布里尔先生喝，但是加布里尔先生却不吃她这套。结了婚的人总是和别人不一样，说这句话完全不会损伤太太的尊严。“喝一杯吧，只喝一杯！”她说，“酒会使一个人感到愉快和兴奋。上帝都同意这样做！”贝儿将要演罗蜜欧了。这是太太暗中活动的结果。排演工作就在药剂师家里进行的。他们有巧克力糖和“天才”饼干。这是从一个面包房里买来的，价钱是一个铜子十二块。它们的数目多而体积小，因此大家开玩笑的称它们为“天才”。“开玩笑太容易了！”加布里尔先生说。他自己也常常给许多东西起绰号。他把药剂师的屋子叫做“装着清洁和不清洁的动物的诺亚方舟！”这是因为这一家人很对他们的动物动情。·12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小姐自己养着一头名叫格拉茜奥萨的猫。它很漂亮，有一身光滑的毛。它不是躺在窗台上，就是在她的膝盖上或她所缝的衣服上睡觉，或者在铺好了台布的餐桌上跑来跑去。而这家的妻子有一个养鸡场，一个养鸭场，还有一只鹦鹉和一只金丝鸟，这只鹦鹉的嗓门超过其他一切人。两只狗儿———佛里克和佛洛克———总是在起居室里溜来溜去。它们并不是混合花瓶，但它们却可以随意睡在沙发和睡榻上。排演开始了。只有狗儿来捣乱了一下。它躺在加布里尔太太的新衣服上淌口水，但这并不是出于恶意，而且也并没有弄脏衣服。猫儿也找了一点小麻烦。它把脚爪伸向扮演朱丽叶的小姐，同时坐在她的头上神气地摇尾巴。朱丽叶的温柔的台词一半是对着猫儿、只有另一半是对罗蜜欧有感而发。至于贝儿，他讲的每一句话恰恰是他想对药剂师的女儿所作的表白。她是多么活泼美丽啊！她是大自然的孩子，太适合演这个角色了。贝儿几乎要爱上她了。猫儿一定有某种本能，或者某种更高尚的品质：它坐在贝儿的肩上，仿佛是罗蜜欧与朱丽叶之间感情的见证人。戏越往下进行，贝儿的热情就愈益强烈和明显。猫儿也就愈发亲密，鹦鹉和金丝鸟也就更闹起来。佛里克和佛洛克则不停地跑来跑去。登台的那一晚最后到来了。贝儿真像一位罗蜜欧；他动情的、毫不犹豫的吻着朱丽叶的唇。“吻得非常自然！”加布里尔太太说。“真是不知廉耻！”市府参议斯汶生先生说。他是镇上最胖最有钱的人。他出了一身汗，因为剧院里很热，他的身体更是发热。贝儿从他的眼里看不出丝毫的同情。“这样一只小狗！”·22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他说，“这只小狗是这样长，人们简直可以将他掰成两段，变两只小狗出来！”树立了一个敌人，却赢得了大家的鼓掌！这是一件值得的交易。是的，贝儿是一个幸运的贝儿。他疲倦了；这一晚费劲的表演和大家对他的称赞，将他压得透不过气来。他回到他那个小房间的时候，已经是半夜过后了。加布里尔太太敲了两下墙。“罗蜜欧！我请你喝一点混合酒！”于是一个漏斗便插进门里来了。贝儿·罗蜜欧拿一个杯子接在下面。“晚安！加布里尔太太！”但是贝儿躺在床上总是睡不着。他念过的每一句台词以及朱丽叶所讲的话，在他的脑子里嗡嗡乱响。当他最后睡着了的时候，他梦见一次结婚典礼———是属于他和佛兰生老小姐的。这是一个多么离奇、多么难以想象的梦啊！七“你现在可以忘掉你那套演戏的玩艺儿了！”第二天早晨加布里尔说。“我们该开始学习了。”贝儿的思想和小马德生的思想有些接近了：“一个人拿著书本呆呆地关在房间时，真是青春和生命的浪费！”不过当他当真拿著书本坐下来的时候，书本里许多和善、奇异的思想放射出闪亮的光茫，吸引得贝儿简直入了迷。他了解到世界上许多伟大的人和他们的成就。其中许多都是贫穷的孩子：英雄地米斯托克利是一个看门人的孩子；莎士比亚是一个穷苦的织工·32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孩子———他年轻时，是戏院门口的马车夫，后来却赢得了整个剧院的尊敬，他的诗歌在艺术上超越了一切国家和时代。他也读到关于瓦尔堡的竞赛会———那里，诗人比赛谁能写出最好的诗：这就像古希腊在公共节日对诗人们的一种考验。加布里尔先生谈到这些人的时候，总免不了兴高采烈。索福克勒斯在他老年的时候写出最好的悲剧，赢得了最高的声望和奖赏；在光荣和幸福中他的心高兴得简直要爆炸。啊，在胜利和快乐中死去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世上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幸运吗？我们这位小朋友的心里涌现出无限感慨和希望，但是没有人可以把他的心事讲出来。小马德生和普里木斯是永远不会理解他，加布里尔太太也不会理解他。她一会儿表现得心情非常愉快，一会儿又变得眼泪汪汪的、多愁善感。她的两个小女儿惊奇地望着她；贝儿和她们一样不清楚她的悲哀的来源。“可怜的孩子们！”她说，“一个妈妈总会担心她们的前途。男孩子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凯撒栽了筋斗，但是他仍然可以爬起来！那些喜欢玩水的大一些的孩子，他们将来可以去参加海军，而且会有很好的女子嫁给他们。但是我的女孩子们！她们的将来会怎么样？当她们长大了、谈恋爱时，我相信她们所爱的人一定不会中加布里尔的意。他一定会逼她们嫁给她们不喜欢和难以忍受的人。这样，她们就会非常不幸！作为她们的妈妈，我不得不考虑这些事情，而这也就是我的悲哀和痛苦！你们这些可怜的孩子们啊，你们的将来真是黯淡！”她哭起来。那两个小女孩望着她，贝儿也望着她，同时心里产生一种悲哀。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因此他就回到他的小房间里来，坐在那架旧钢琴面前，弹一些他心中的抒发情感的曲调。早晨，他用比较清醒的头脑去学习和读书，因为他是受别·42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人供养来读书的。他有一种责任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把一切都记在日记里，他每天读了些什么和学习了些什么，夜里在钢琴面前坐到多么晚，弹了些什么东西———他弹钢琴从不发声，为的是怕吵醒了加布里尔太太。只有在星期天休息的时候，他的日记里才会出现：“想念朱丽叶”，“拜访药剂师”，“写信给妈妈和祖母”。贝儿仍然是罗蜜欧，也是一个孝顺的好儿子。“特别用功！”加布里尔先生说。“小马德生，你应该向他学习！否则你会总考不及格。”“老滑头！”马德生在心里对自己说。教长的儿子普里木斯害着“嗜眠病”。“这是一种疾病，”教长的太太说，因此人们不必对他太严厉。教长的住宅离这里不过二十四五里路。豪华气派。“那位先生最后将会当上主教！”加布里尔太太说。“他和朝廷有联系，教长太太又出身贵族。她认识一切的纹章———这也就是说：族徽。”这时候正是圣灵降临节。贝儿到加布里尔先生家里来已经有一年了。他学到了许多东西，但是他的声音还没有恢复过来，它会不会恢复呢？有一天晚上，教长邀请加布里尔全家参加一个盛大的晚宴和舞会。有许多客人从城里和近郊的邸宅到来。药剂师的一家人也受到邀请。罗蜜欧就要和朱丽叶相见，也许还要和她跳第一场舞呢。教长的府邸整洁干净，墙上都刷了一层白灰，院子里也没有粪堆。教长太太高大而丰满。加布里尔先生称她为“格洛柯比斯雅典娜”；贝儿想，这大概就是“蓝眼睛”的意思，而并·52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非像朱诺一样，是“大眼睛”的意思。她脸上带着明显的温柔，同时显现出一种病态。她大概是像普里木斯一样，也有“嗜眠病”。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绸衣服，一个有大堆鬈曲的假发套扣在她头上。假发的右边插着一个刻着她祖母的肖像的小徽章，祖母嫁给了一位将军。左边插着一大串白瓷葡萄。教长的面孔红润和丰满，还有一口善于啃烤牛肉的白得发亮的牙齿。他的谈话中时不时出现典故，他能和任何人谈话，但是无人能和他长谈。市府参议也在场。那些来自公馆的客人中，人们也可以看到商人的儿子费利克斯，他已经受过了坚信礼，而且举止和装束像一个年轻漂亮的绅士。大家说他是一个百万富翁，加布里尔太太简直不敢上前和他搭话。贝儿看见费利克斯，高兴极了。后来以非常友好的态度走过来拜访他，并且代表父母向他致意。费利克斯的父母读过了贝儿给妈妈和祖母的一切信件。舞会开始了。药剂师的女儿得和市府参议跳第一场舞———这是她在家时对妈妈和市府参议的许诺。第二场舞她本来答应要和贝儿跳的，但是费利克斯走过来，和善而友好地点了一下头，从贝儿身旁拉走了她。“请让我跳这一场舞吧。只要你同意，小姐也会同意。”贝儿的表情很客气，他没说什么。所以费利克斯就和药剂师的女儿———这次舞会中一位最漂亮的姑娘———跳起舞来了。他们紧接着又跳了第三场舞。“请准许我和你跳晚餐舞行吗？”贝儿问，他的脸开始发白。“行，可以和你跳晚餐舞！”她给了贝儿一个妖媚的微笑。·62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你一定不会抢走我的舞伴？”站在他身边的费利克斯说。“这可不是一个友好的行为。我们可是老朋友了！”你说你看到我非常高兴，我想你一定不会反对我扶着小姐去餐桌吧！”于是他把手搭在贝儿的腰上，开玩笑似地把自己的前额抵着贝儿的前额。“准许吧！对不对？准许吧！”“不行！”贝儿说。他的眼睛已经射出了忿怒的神情。费利克斯松开了他，双手叉在腰上，好像是一只准备要跳跃的青蛙：“年轻的绅士，对极了！年轻的先生，假如我得到了和她跳晚餐舞的诺言，我也会同样如此！”他豪爽地有风度地向小姐鞠了一躬退到了一边。不过没有多久，当贝儿站在一个角落里整理领带的时候，费利克斯又走过来，搂着他的脖子，殷勤的恳求他：“大方一点儿吧！我的妈妈、你的妈妈和老祖母将都会说，这才像你呢！我明天将要走了，假如我不能陪着小姐去吃饭，我会非常后悔。我的朋友，我的唯一的朋友！”作为他唯一的朋友，贝儿没再拒绝他。他亲自把费利克斯领到那位小姐身边。客人们乘着车子离开教长住宅的时候，已经是明朗的早晨了。加布里尔全家一坐进车子，其他人立刻进入了梦乡，只有贝儿和太太还是清醒的。她谈论着那位年轻的商人———富翁的少爷。他真够得上称为贝儿的朋友；她听到她说：“忠诚的朋友，干杯吧，为妈妈和祖母干杯吧！”“他这个人真是落落大方，正派爽朗，”她说，“人们一看就知道他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或者是一位伯爵的公子。我们这些人无法做到这点！我们必须承认。”贝儿一句话也没有讲。他整天都不高兴。在夜里，当他躺·72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在床上的时候，他怎么也睡不着。他不停地对自己说：“我们得低头！我们得讨好！”他曾经这样做过，服从过一个有钱的少爷的意旨。“就因为一个人出生贫穷，难道他就得受有钱人摆布，难道他们真得比我们强吗？为什么上帝这么不公平？”他心中起了某种罪恶感。祖母或许会为这个而难过的。他在想念着她。“可怜的祖母！你知道贫穷是怎么一回事情！为什么上帝要容许这种公平不存在呢？”他心里很气愤，但同时又体会到他这样想和这样说对于好上帝是有罪过的。他惋惜他已经失去了孩子的天真。他对上帝的信心又恢复了，他仍然像从前那样地完整和丰富。幸运的贝儿！一个星期以后，祖母寄来了一封信。她有她写信的独特风格：大字母和小字母混杂在一起；但是无论大事小事，只要与贝儿有关，她总会将浓浓的爱渗透在里面。我可爱的、甜蜜的、快乐的孩子！我在想你，无时无刻不在想怀念你，你的妈妈也是这样。她的一切都好；她仍靠洗衣度日！商人家里的费利克斯昨天来看过我们，同时带来了你的问候。听说你曾经去参加过教长的舞会，而且你表现得很大方慷慨！不过你永远都是这样———这使得你的老祖母和你的辛苦的妈妈感到非常快乐和骄傲。她有一件关于佛兰生小姐的事情要告诉你。信下边有贝儿妈妈的一段附言：那个老姑娘佛兰生小姐要结婚了！订书匠霍夫的求婚被答应了，他成为一名宫廷的订书匠。他挂上了一个很大的招牌：“宫廷指定订书匠霍夫”。她现在是霍尔太太了。这是一段很老的然而甜蜜的爱情。我的·82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甜蜜的孩子，这段爱情并没有因为老而失去光彩！你的亲生妈妈再一次附言：祖母为你织了六双毛袜，已经寄了出去，你很快就会收到。我在里面放了一样你最喜欢吃的菜：“猪肉饼”。我知道你在加布里尔先生家里因为太太害怕“玄帽虫”———我不会拼这个词，从来没吃过猪肉。你不必担心，尽管吃吧。你的亲生妈妈贝儿念完了信，快乐极了。费利克斯很好，他不应该那么对他。他们在教长家里分手的时候，甚至没有互相道别，说一声“再见”。“费利克斯比我强一些，”贝儿说。八日子在平静的生活中，一天一天地滑过去了，转眼一个月也完了。贝儿在加布里尔先生家里寄居已经是第二个年头了。他以极大的毅力努力克制住自己下决心不再登台演戏———太太称之为“固执”。那位供给他学膳费的歌唱教师曾寄给了一封严肃的信，说他在这儿住宿期间，决不能再想演戏。他照做了，但他的思想常常会溜到首都的剧场。这些思想，像一根有魔力的绳子，老把他向舞台上拉，而他的心里也希望有一天作为一个伟大的歌唱家登台歌唱。不过现在他的声音坏了，而且也恢复不过来，他沉痛极了。谁能够安慰他呢？加布里尔先生或太太是不能够安慰他的，不过我们的上帝能够。上帝以种种方式来安慰我·92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们；贝儿则是从梦中得到的。他真是幸运的贝儿。有一天晚上，他梦见圣灵降临节的到来。他到一个美丽的树林中去，太阳光透过枝桓射出美丽的光芒，整个地上都开满了秋牡丹和樱草花。这时杜鹃咕咕的叫了起来，贝儿于是就问：我还能活多久呢？因为人们每年头一次听到杜鹃啼，老是喜欢问这一句话的。杜鹃回答说：“咕！咕！”然后它就安静下来了，没有再叫。“难道我只能再活一年么？”贝儿说。“那真是短得很。请你再多叫几声吧！”于是杜鹃又开始啼：“咕咕！咕咕！”是的，它一直不停地啼叫着。贝儿也伴着杜鹃声而唱起来，而且唱得生动极了，像真的杜鹃一样，不过他的声音要响亮得多。所有的歌鸟也都一同吟唱起来。贝儿和它们一起发出美妙的歌声，但他的声音更加好听。他有他儿时的那种清晰嘹亮的歌喉，而且他喜欢唱。他的心里涨满了喜悦之情。接着他就醒了。他知道，他还掌握着“共鸣盘”，他的声音还在，而这种声音，在一个明朗的、圣灵降临节的早晨，将会洪亮地迸发出来。怀着这种信心，他甜蜜地睡着了。但接下来的第二天，第二个星期，甚至第二个月，他一点也没有感觉到他的声音快要恢复。从京城来的每一件关于剧院的消息，对他来说，简直是精神食品和灵魂的震撼。面包屑也能算是面包，所以他怀着感谢的心情来接受每一粒面包屑———哪怕是最不重要的小新闻。加布里尔家的邻居是杂货商人。商人的太太是一位非常受人尊敬的家庭主妇。她是那么活泼，而且笑容常挂在脸上，不过她对于舞台是一点知识也没有。她第一次去京城观光了一下，对那里的一切都是那么好奇和愉快，包括那里的人。她·03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说，这些人她所讲的任何事情都觉得好笑；这当然不无可能。“您到剧院去过吗？”贝儿问。“当然去过啦！”商人的太太回答说。“我流了多得可怕的汗！你应当想到我坐在那股热气里流汗的样儿！”“但是您看到了什么？演的什么戏呢？”“让我告诉你吧！”她说。“我可以告诉你全部的戏！我去看过两次。头一晚演的是‘说白戏’。第一位出场的是位公主。‘稀里哗啦，哗哗，哈呀，’你看她多会讲话！接着一位男子出来了：‘稀里哗拉，哗哗，哈呀，’于是太太倒下来了。于是同样的事情重新来过。公主说：‘稀里哗啦，哗哗，哈呀，’于是太太又倒下来了。她那天晚上一共倒下了五次。第二次我去看的时候，整出戏是唱出来的：‘稀里哗啦，哗哗，哈呀，’于是太太又倒下来了。那时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位非常漂亮的乡下女人。她从来没有去过戏院，所以她就以为戏演完了。但我却非常熟悉这一切。所以我就说，当我上次来看的时候，太太倒下了五次。但这次唱戏的晚上，她倒下了三次。现在你知道这两戏是演什么了吧———活灵活现，确如我亲眼所见！”因为太太老是倒下来，应该是一个悲剧？于是他灵机一动，想了起来：那个大舞台前面挂着的幕布在第一幕演完后要落下来；幕上画着一个很大的妇女形象———这就是一边戴着喜剧面具、另一边戴着悲剧面具的戏剧女神。所谓倒下的太太就是这幅画像。这真是一个真正的喜剧：对于商人的太太说来，他们所讲的和唱的就是‘希里哗啦，哗哗，哈呀’，真令人发笑和快乐，对于贝儿说来也是如此。加布里尔太太听到了商人太太对这两出对的描述后也有同样的感觉。她坐在一旁，脸上露出一种惊奇的表情，她感到了精神上的莫大优越。的确，药·13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剂师曾经说过，她作为奶妈，使莎士比亚的《罗蜜欧与朱丽叶》的演出得以“成功”。“太太倒下了”这句话经过贝儿的解释，成了这一家的一个幽默的成语。每次家里有一个孩子，一个碗，或任何一件家具跌下来的时候，这句话会恰到好处的跳出来。“这就是谚语和成语的来源！”加布里尔先生说。他总是从学术的观点解释他看到的一切。除夕，钟敲了十二下，加布里尔太太全家以及寄宿生，每人举着一杯混合酒，都站立起来。加布里尔先生每年只喝这一杯，因为混合酒不利虚弱的胃的健康。他们是为新年而干杯，同时数着钟声：“一、二”，一直数到钟敲完十二下。这时大家齐声笑着说：“太太倒下了！”新年到来了，很快又过去了。到了圣灵降临节，贝儿已经整整在这家住了两年。九两年过去了，声音还没有恢复。我们这位年轻的朋友的前途会是什么样呢？照加布里尔先生的看法，他当一个小学教员是绰绰有余的。这总算是一种谋生之路，但是想要靠这成家立业却是不可能的。何况贝儿从未想过这些，虽然药剂师的女儿已经牢牢得占据了他心里的一个位置。“当小学教员！”加布里尔太太说，“当一个老师！那将是世界上最枯燥无味的事情，像我的加布里尔一样。你是一个天生的舞台艺术家！向一位世界名演员努力吧！那跟当一个教员·23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有天渊之别！”当一个演员！没错，这是他的志向。他把自己的志向和希望全都写在了给那位歌唱教师的信里。他焦急地希望回到作为他故乡的首都去。妈妈和祖母都住在那里，他已经和她们分别整整两年了。路程一共只不过三百六十多里，坐快车有六钟头就可以到了。他们为什么没有见面呢？离开的时候，贝儿答应到了新地方不请假，也不会回家探望亲友。妈妈每天忙着替人洗衣服和烫衣服。虽然如此，她还是一直在计划作一次伟大的旅行来看他，哪怕这要花去一大笔钱。但是这件事情永远也没有变成真的。至于祖母呢，她一提起火车就心惊胆战；这简直就是在引诱我们的上帝。她也不愿意坐轮船。的确，她已经老了，她不愿意旅行，除非是旅行到上帝那儿去。这句话是在五月间说的，但是在六月间这位老太婆却旅行起来了，而且是单独一个人。她旅行了那三百六十多里路，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来到了一群陌生人中间，为的是要见见贝儿。这真是了不起，但也是妈妈和祖母一生中所遇到的最不幸的事情。贝儿第二次问杜鹃：“我还能活多久呢？”杜鹃就说：“咕！咕！”他很健康，而且心情也不错！他的未来充满了灿烂的阳光。他接到那位慈父般的朋友———歌唱教师———一封令人高兴的信。信上说，贝儿可以回去，大家会一起考虑一下他的问题，看看还能不能选择另外一条路，因为他的嗓子仍然没有恢复。“去演罗蜜欧吧！”加布里尔太太说。“你的年龄已经足够成熟，你完全可以去演恋爱中的主人公，你的身上也长了一点·33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肉，再也不需要什么化妆了。”“演罗蜜欧吧！”药剂师和药剂师的女儿说。各种不同的思想激荡着他的头脑和心胸。但是　　谁会预测明天将发生什么？他坐在一个通向草原的花园里。这是晚上，月亮洒着银色的光辉。他的脸在发热，他的血在沸腾，凉爽的空气让他感到清爽愉快。沼泽地上浮着一层雾气。它们起伏飘舞，使他想起妖女的舞蹈。这使他想起了那支关于骑士奥洛夫的古老的歌。那位骑士骑着马出去为他的婚礼邀请客人，但是中途却遇上了许多妖女。他们引诱他拉他去参加她们的跳舞和游乐，结果害他失去了性命。这是一首古诗和民歌。这天晚上，这个故事在月光和雾气中再现出来了。贝儿是在一种半睡状态中朝这些东西凝视的。灌木林似乎像极了人类和兽类的形体。他们静静地立着，朦胧的雾气在上升，像飘动着的薄纱的面罩。贝儿在剧院里演出的芭蕾舞里曾经看到过类似的情景———那里面的妖女都戴着薄纱的面罩，不停地旋转和飞翔。不过在这里显现出来的妖女却更加美丽，更加惊人！任何剧院都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舞台。任何舞台也不会具有这样晴朗的高空，这样明亮的月光。在雾气中，一个女子的形象清楚地出现了。她一下子变成了三个人，而这三个人又一下子变成了许多人。她们就像一群飘动的美丽的幽灵，手挽着手在跳舞。空气托着她们向贝儿所在篱芭附近飘来。她们对他点头示意，她们对他讲话，而她们的声音银铃般的清脆好听。她们走进了花园，在他的身边起·43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舞，把他围在她们中间。他什么都不想，就和她们一道跳起舞来了。他旋转着，像是回到了他永生难忘的《吸血鬼》的舞中———但是他并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事实上，他心里什么事情也没有想；他只是沉浸到了这一片迷人的景色中。沼泽地像一个又深又蓝的大海，里面长满了五光十色的睡莲。她们用薄纱托着他，从水上一直跳到对岸。岸上的那些古冢，失去了上面的荒草，变成了烟雾中的宫殿，向空中升去，而这些烟雾又变成了盘着开满了金花银树，镶着贵重宝石的庄严的大理石。每一朵花是一只光彩夺目的鸟儿———唱出和人一样美妙的歌声。这好像是成千上万的快乐孩子在一起合唱。这里是天堂还是妖山？这些宫殿的墙在移动，在滑动着向他合拢来。他被围在里面，他已经到了一个远离人世的地方。他感到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焦急和恐怖。他无法找到出口；但是从地上一直到天花板，包括全部墙壁，有许多美丽的年轻女子有向他微笑。她们看起来是那样的栩栩如生，他又禁不住胡思乱想了：她们是不是画出来的呢？他很想和她们谈话，但是他的舌头却变得僵硬了。他的声音完全没有了，他的嘴唇发不出任何音响。于是他倒到地上，仿佛成了世上最不幸的人。有一个妖女朝他走过来。无疑地，她对他表现出极大的善意，因为她是以他最喜爱的形象出现的。她的样子很像药剂师的女儿；他几乎真的以为就是她了。不过他立刻发现她的背后空无一物，她只有一副漂亮的外表，而她的后面却是空洞得可怕。“这里的一点钟，就相当于外界的一百年，”她说，“你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一点钟了。那些住在这些墙外的、你认识的·53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和心爱的人都死了好多年了！和我们一道住在这儿吧！而且你必须住在这儿，否则这些墙就要向你挤过来，挤得你全身的血拼命地从你前额向外冒！”于是墙动起来了，他好像置身于火热的烤炉之中。他的声音却奇迹般的恢复了。“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你就这样扔下我吗？”他从他痛苦的灵魂深处这样呼喊了一声。这时祖母就站在他的身边。她把他抱在怀里，慈爱地吻他的前额，吻他的嘴。“我亲亲的、甜蜜的宝贝！”她说，“我们的上帝不会离开你，谁也不会离开你———甚至于罪大恶极的人。上帝永远值得赞美、尊崇和信赖！”她把她的《圣诗集》拿出来———就是那本过去的许多礼拜日里她和贝儿一同念过的《圣诗集》。她的声音是多么响亮和好听啊！所有的妖女们都惭愧地低下了头———的确，她们应该去休息了！贝尔和祖母一道唱，像从前每个礼拜日一样。他的声音忽然间变得非常有力，同时又是多么柔和！宫殿的墙开始移动散开，化为无数的云朵和烟雾。祖母和他一起走出高地，走到高高的草丛中去。萤火虫发出莹亮亮的光芒，月儿在射出光辉。但他的脚却疲倦得难以移动了；他在草地上倒下来。这真是世界上最柔软无比的床。他好好地休息了一阵子，从圣诗歌中苏醒过来。祖母坐在他身旁，就在加布里尔先生的一个小房子里坐在他的床边。他的高烧已经退了，他又拥有了健康和充沛的生命。他害了一场严重的病。那天晚上人们发现他在花园里昏倒·63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了，接着发起了严重的高烧。医生认为他再也好不了了，他会死去。因此人们就写信通知他的妈妈。她和祖母急切地想来看他，但是两个人都分不开身。最后祖母就决定单独乘火车来了。“我只会为贝儿这样做！”她说。“我凭上帝的名义做这件事情；不然的话，我会认为我是和那些巫婆一样骑着扫帚在仲夏夜里飞走的！”十回家的旅程显得那样欢乐和愉快。祖母衷心地向上帝发出感激的祷告：贝儿没有先于她死去！车厢里有两个可爱的旅伴和她同行：药剂师和他的女儿。他们谈论着贝儿，可爱的贝儿，好像他们是亲密的一家人。药剂师说，他将会成为一个伟大的演员。他的声音终于也恢复了；这样的一个歌喉更是一件无价之宝。祖母听到过样的话，感到无比的快乐！这些话是她的生命，她无比的信任它们。时间在静静的流淌过去，他们一行到达了首都的车站。妈妈在那里迎接她。“为了这火车，我们要赞美上帝！”祖母说，“为了我能够稳稳当当地坐上它，我们也要赞美上帝！同时向这两位可爱的人表示感谢！”于是她就握了药剂师和他的女儿的手。“铁路真是一件美好而且伟大的发明———一定是在你安全到站之后。这时你算是稳稳地在上帝的手里了！”接着她就谈着她的甜蜜的孩子。他现在已经脱离了危险，健康极了，他和一个富裕的家庭同住。这家雇有两个女佣人和·73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一个男佣人。贝儿就像这家的亲生儿子，并且和望族的其他两个孩子受到同等的待遇———其中有一位是教长的少爷。祖母原先住在驿站的旅馆里；那里的费用简直贵得惊人。后来加布里尔太太把她接到了家里。她去住了五天，这一家人真是安琪儿———尤其是太太。她请她喝混合酒，酒的味道非常好，但是很厉害很带劲儿。真是感谢上帝，一个月以后贝儿就可以完全恢复健康，赶回京城了。“他一定变得很娇，很秀气了！”妈妈说。“他一定会不习惯住在顶楼上了！我很高兴，那位歌唱教师请他去住。不过———”于是妈妈就哭起来，“真是令人伤心，一个竟然穷得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无法住在家里！”“切记不要对贝儿说这些！”祖母说，“你不能像我那样了解他！”“不管他变得多么文雅，他也得有吃有喝。只要我的这双手还能劳动，我就不会让他饿肚子。霍夫太太说过，他每星期可以在她家吃两次午饭，因为她现在的境况很好。她经历过幸福的日子，也经受了痛苦的滋味。她亲口告诉过我，有一天晚上，她坐在一个包厢里，那是这位老芭蕾舞女演员在这里的一个固定的座位，这时候，她忽然觉得很难受。因为她整整一天就喝了一点水，吃了一个小香菜而已。她饿得要病了，要昏倒下来了。‘快拿水来！快拿水来！’大家都喊‘请给我一点奶油软糕吧！”她低声要求着，‘请给我一点奶油软糕吧！’她当时仅仅需要一点有营养的食物，并不是水。现在她不仅有食物储藏室，而且还有摆满了菜的餐桌！”贝儿仍然住在三百六十里以外的一个地方，但是他已经在·83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幸福地想：他很快就会回到首都，回到剧院，会遇见那些亲爱的老朋友———他现在懂得怎样珍惜他们的友情。这种幸福感几乎不停地在他们体内体外歌唱和回荡。年轻的幸福时代，充满了希望的时代，处处都是阳光。他的健康在一天一天地恢复，他的心情和神采也在恢复。但是，离别之日马上近在眼前时，加布里尔太太却感慨起来了。“你正在走向辉煌和伟大。你有诱惑力，因为你长得漂亮———这是你在我们家里形成的。你和我一样自然———这更加强了你的诱惑力。你一定不要太敏感，也不要矫揉造作。切记不要像达格玛皇后那样敏感，她喜欢在礼拜天用缎带来束住她的绸袖子，却总是因此而惴惴不安。不应该只为这点事就大惊小怪呀！我从来不像路克勒细亚那样难过！她不值得那样去死。她是天真无邪的，这点她自己知道，全城的人也知道。这种不幸的事情，你即便是一个年轻人，也完全明白，她尖声大叫，接着用匕首刺进她的胸膛！完全没有这个必要！我决不会做这样的傻事，你也决不会的，我们一向都是很自然的。人们应该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镇静。将来你从事艺术工作的时候，你也会继续这样做。当我在报上读到关于你的消息的时候，我会无比的自豪和高兴！也许你将来会到我们的这个小城市里来，作为罗蜜欧而登台吧。不过我将不会再是奶妈了，我会坐在正厅的前排欣赏你的演出！”在别离的这一个星期里，太太忙着洗衣服和烫衣服，为的是让贝儿穿得体体面面的回家，像他来的时候一样。他在他的那颗琥珀心上穿了一根又新又结实的线，她是多么希望得到这件唯一可作为“纪念”的东西啊！但是她没有得到。加布里尔先生送给了他一本法文字典。他学习的时候会常·93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常用到，加布里尔先生还在书边的空白处亲笔增补许多新的东西。太太送给他美丽的玫瑰花和心形草，玫瑰花会枯萎、凋零；但是心形草只要放在干燥的地方而不受潮，就可以保持一冬。她引了歌德的一句话作为送给他的题词：UmgangmitFrauenistdasElementguterSitten。她把它译成这样一句话：“学得良好礼节的首要条件是与女子交往。”歌德。“如果他没有写一本叫做《浮士德》的书！”她说，“他就是一个伟大的人，因为我读不懂这本书！加布里尔也这样说！”马德生送了他一张并不太坏的画。这是他的作品；上面画的是加布里尔先生吊在一个绞架上，手里还拿着一根桦木条。标题是：“把一个天才的演员引向知识之路的第一个导师。”教长的儿子普里木斯送了他一双新拖鞋。这是牧师夫人亲自缝的，但尺寸大得根本无法让普里木斯在头一年穿。鞋底上用墨水写了一句题词：“作为一个伤心的朋友的纪念。普里木斯。”加布里尔先生全家一直把贝儿送到车站。“我不能叫人说没有‘惜别’就让你离开了！”太太说，然后她当场在车站吻了他一下。“我并不觉得难为情！”她说，“只要一个人是正大光明的，他就什么也不害怕！”汽笛响起来了。小马德生和普里木斯高声道别，“小家伙们”也在旁边助兴，只有太太边抹眼泪边挥舞手帕。加布里尔先生只说了一个字：Vale！村镇和车站在飞快地向后倒。这些地方的人是不是也像贝儿一样快乐呢？他在想这个问题，不由得赞叹自己的幸运。他想起了孩提时那个看不见的金苹果，祖母在自己手里看到的那个金苹果。他想起了他在水沟里获得的那件幸运的东西，尤其·04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是他重新获得的声音和他新近学到的新知识。他现在完全是一个新人了。他内心里唱着愉快之歌。不得不费很大的劲儿控制着自己，好让自己别在车厢里高声地唱出来。首都的塔顶现出来了，熟悉的建筑物也出现在了他的眼前。火车开进了车站。妈妈和祖母在等着接他。当然还有另一个人：即原姓佛兰生的霍夫太太。她现在全身装裹得整整齐齐，是宫廷“订书匠”的霍夫的夫人。她不管境况的好坏，从来不忘记她的朋友。她要像妈妈和祖母一样，非得亲吻他一下。“霍夫不能和我一道来！”她说。“他不得不待在家里为皇上的私人图书馆装订一部全集。你很幸运，我也差不多。我有我的霍夫、一个炉边的角落和一张舒服的安乐椅。每星期我请你到我家里来吃两次饭。你会知道我过着什么日子。那是一部完整的芭蕾舞！”妈妈和祖母简直无法和贝儿说一句话，但是她们望着他，眼里射出幸福快乐的光芒。他得坐上一辆马车去他的新家———那位歌唱教师的住所。她们笑，但同时他们也悲伤得哭了。“他成了一个多么可爱的人啊！”祖母说。“像他出门的时候一样一点儿都没变，他还有一个和善的面孔呢！”妈妈说。“将来他登上舞台的时候，仍然会保留住这副面孔！”马车停在歌唱家的门口。主人不在家。老佣人把门打开，将贝儿领到他的房间。四周的墙上挂着许多作曲家的画像；一尊洁白的、发着光的白石膏半身像放在壁炉上。这个老头儿的头尽管有些呆笨，但是却非常忠诚可靠。他把写字台的抽屉以及挂衣服的钩子都指给他看，同时还答应他·14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说，愿意替他擦皮鞋。这时歌唱家回来了，他和贝儿热烈、愉快的握手，表示欢迎。“这就是你的家！”他说，“你住在这儿尽管像在你自己家里一样。客厅里的钢琴你可以随便使用。明天我们要听一听，看你的声音到底变成什么样儿了。这位是我们住所的看守人———我们忠实的管家！”于是他就对这位老头儿点点头。“房间里的一切都收拾一新。为了欢迎你的来临，壁炉上的卡尔·马利亚·韦伯又重新擦了一次白粉！他从来没有这样干净过。不过现在摆在那上面的并不是韦伯；那是莫扎特。你从哪里得到他的？”“这是老韦伯呀！”佣人说，“我亲自把他送到石膏师那儿去，今天早晨才取回来的！”“不过这是莫扎特的半身像，而不是韦伯的半身像呀！”“请原谅，先生！”佣人说，“这是老韦伯呀，他只不过被重新擦洗了一番！因为他上了一层白粉，主人就认不出他了吗？”只有石膏师才知道这一切的真相———不过他从石膏师那里得知，韦伯已经跌成了碎片；因此他就送了一尊莫扎特的像作为赔偿。但放在壁炉上和这有什么关系呢？”在头一天，贝儿并不需要演唱什么。不过当我们这位年轻的朋友一进客厅，他看见了钢琴和在那上面摊开的《约瑟夫》。于是他情不自禁地唱起《我的第十四夜》来；他的声音像铃铛一样地响亮。里面饱含着天真和诚恳，但同时又是那样有力和丰满。歌唱家一听到，眼睛就湿润了。“应该这样唱才对！”他说，“而且可以唱得比这更好。现在我们把钢琴盖上吧，你应该休息了！”·24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今天晚上我还得去看看妈妈和祖母！我曾经答应过她们。”于是他就匆匆地走开了。落日的晚霞笼罩住了他儿时的屋子，墙上的玻璃片反射出光来，这简直就是一座用钻石砌的宫殿。妈妈和祖母殷切地坐在顶楼上等他———本来需要爬很长时间的楼梯，却被他一步跳三级，不一会就来到了门口。许多亲吻和热烈的拥抱在等待着他。这个小小的房间显得那样整洁清净。那只老熊———火炉———和藏着他木马时代的秘密宝藏的那个橱柜仍然立在原地；墙上仍然挂着那三张熟识的人像：国王像，上帝像和用一张黑纸剪出的“爸爸”的侧影。妈妈说，这简直跟爸爸的侧像一模一样，如果纸的颜色是白的和红的，那还要更像他，因为他就拥有那样健康的面色。他是一个可爱的人！而贝儿简直就是他的一个缩影和翻版。他们有说不完的话，讲不完的事儿。他们将要吃碎猪头肉冻，霍夫太太说过今晚要来看他们。“不过这两个老人———霍夫和佛兰生小姐———怎么忽然想起要结婚呢？”贝儿惊奇地问。“这件事他们已经仔细考虑了许多年！”妈妈说。“你当然知道，他已经结过婚。据说他干这桩事是为了要刺激佛兰生小姐一下，就为她在得意之时是那样的看不起他。他的太太很有钱，但是老得可怕，而且还总是拄着一对拐杖走路，虽然她的心情似乎一直那样愉快。她活了很长时间；他只好耐心地等待。如果说他就像童话中的那位男子，每个礼拜天把这位老太婆放在阳光里坐着，好让我们的上帝看到她而记得起把她接走，那我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34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佛兰生小姐静静地坐在一旁，等待着。”祖母说。“我从来不认为她会随心所愿。不过去年霍夫太太忽然死了，因此她就成了那家的主妇！”就在这时，霍夫太太走进来了。“我们正谈起您，”祖母说。“我们正在谈论着您的耐心和您终于获得的报答。”“是的，”霍夫太太说，“可惜没在年轻时变成现实。不过只要一个人的身体好心情好，就永远是年轻的。这是我的霍夫讲的话，———他总会有许多可爱、积极的想法。他说，我们就象一部好的旧作品，装订成一册书，而且还有烫金在封面。有了我的霍夫和我那个炉边的角落，我感到真幸福。那个火炉是瓷砖砌的：晚间生起火来，直到第二天一整天还都是暖得呢。这真是舒服极了！这简直和那个芭蕾舞《细尔茜之岛》的场景里一模一样。你们还记得我演细尔茜吗？”“记得，那时你可爱极了！”祖母说。“一个人的变化是多么大啊！”她说这句话并没有任何恶意，对方当然也不会这样想。接着大家就一同吃茶和碎猪头肉冻。第二天上午，贝儿到商人家里去拜访。太太热情地接待他，握了他的手，同时叫他坐在她的旁边。在和她谈话的时候，他对她表示衷心的感谢，因为在他看来商人就是那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好心人。不过这件秘密太太一点儿也不知道。“那正是他的本色！”她说，“这根本不值一提！”当贝儿谈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商人显出很生气的样子。“你完全弄错了！”他说。他不礼貌的打断话题之后，就匆匆的离开了。弗利克斯现在是一个大学生。他打算从事外交方面的工·44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作。“我的丈夫认为这是发疯，”太太说，“我没有什么意见。一切自有老天爷会安排！”费利克斯不在家，因为他正在剑术教师那里学习击剑。回到家来，贝儿说他是多么感激这位商人，但是他却不接受他的感谢。“是谁说他就是你的‘恩人’呢？”歌唱家问。“我的妈妈和祖母讲的！”贝儿回答说。“这样说来，是他没错口罗！”“您也知道吧？”贝儿说。“我知道。但是我不会让你从我身上弄清楚整个事情的真相。从现在开始，我们每天早晨在家中练习一个钟头的唱歌。”十一每星期有一个四重奏。贝多芬、莫扎特的美妙的音乐和诗充满了贝儿的耳朵、思想和灵魂。贝儿的确有好久不曾听到过优美的音乐了。他觉得他的脊椎骨好像透过了烈火一般的热吻，一直渗进他所有的神经里去。他的眼睛湿润了。在这里的每一次音乐会，对于他来说，简直就像是一个欢乐的崇高的晚会，给他印象之深超过剧院里演出的一切剧目，因为剧院里老是有些东西在搅乱人的注意力或是显示出不完美。有时有些个别的词句甚至让人听来觉得不对头，只是唱腔被马马虎虎掩饰了过去，连一个中国人甚至格陵兰人都听得出来。音乐的效果时而被戏剧性的动作降低，丰满的声音时而被八音盒的响声削弱，或者拖出一条讨厌的假声的尾巴来。舞台布景和服饰也使·54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人觉得生活在一个假的、虚幻的世界中。但在四重奏中这一切缺点都不存在。音乐诗开出灿烂的美的惊人花朵。音乐厅四周的墙上垂下来华贵的织绵的装饰品。他是在大师们创造出来的崇高的音乐的世界里。有一天晚上，一个有名的交响乐团在一个公共大音乐厅里演奏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那支曲子通过徐缓的调子活灵活现的再现出优美的“小溪景色”，产生出一种奇异的力量，使我们这位年轻的朋友特别感动和兴奋起来。他仿佛步入了一个生命之林，那么的清新和自然。那里面有云雀和夜莺在欢唱，有杜鹃在唱歌。多么美丽的自然，多么新鲜的泉水啊！就在那一时刻，他认识到音乐的生动如画之美———这里面表现出自然的外貌，反映出心脏的搏动。他的灵魂从此留下了这个美丽的烙印。贝多芬和海顿成了他最喜爱的作曲家。他常常和歌唱教师就这件事作促膝长谈。每次谈完以后，他们两人就成为更亲密的朋友。这个人的知识丰富得简直就像米麦尔的泉水一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贝儿静静地听他讲。就像小时候听祖母讲童话和故事那样，静静地、出神地聆听这关于音乐的种种妙事。他了解到森林和大海发出怎样美妙的声音，那些古冢在发出什么声音，每只小鸟用它的尖嘴唱出怎样动听的歌儿，花儿在不声不响地散发出什么香气。每天上午的音乐课，对于老师和学生来说，简直是一种莫名的快乐。每一支小调都是用丰富的表情以及新鲜和天真的心情唱出来的；舒伯特的《流浪者》唱得特别动听。调子唱得棒极了，配以精美的词句。它们融成一片，恰如其分地互相辉映发出绚丽的光芒。不可否认，贝儿是一个浑身洋溢着戏剧色彩的，天生的歌唱家。他的技术在不断地进步———每一个月，每·64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一个星期，每一天甚至每一分钟，每一秒都在进步。我们的年轻朋友是在健康和愉快中成长，困苦和忧愁都不存在。生活是丰富的，美好的；前途一片光明。他对人类的信心从来没有受过挫折。他有孩子般的天真的灵魂和成人的坚韧的毅力，大家都那样友好的待他———他的周围全是温柔的眼光与友善的帮助。日子一久，他和歌唱教师之间的关系就变得更诚恳，更忠心，更亲密。他们两人就像是一对好兄弟。弟弟拥有一颗年轻的心所具备的热忱和温暖。哥哥是那样的了解这一点，而且也用同样的感情来回报他。歌唱教师的性格中充满了那种南方的格外分明的热情。人们一看就知道，这个人会爱得强烈，恨得可怕———很幸运的是，流动在他身上的那种爱掌握了他。除此以外，他死去的父亲还留给他一笔遗产；因此他可以不去工作，除非那是他喜欢做、而且愿意做的工作。事实上，他暗地里做了许多值得称道的好事，但是他不愿得到别人的感谢和称赞，或谈论他所做的这些好事情。“如果说我做了一点什么事情，”他说，“那是因为我能够做、而且也做得到的缘故。我把这看成我的天职和义务！”他的老佣人———也就是他开玩笑时所谓的“我们的宫殿看守人”———在谈起他的主人时，总是降低自己的声音，说：“我十分清楚，他每年每日在送些什么东西给别人，在替别人做些什么事情。但同时我却得不到半点可靠的信息。国王真应该奖赏他一枚亮闪闪的勋章！但是他却不愿意佩戴这类东西。据我对他的了解，如果有人因为他做的好事而表扬他，他一定会生气起来，发一顿可怕的牢骚！不管这是一种什么信仰，他比我们任何人都要快乐得多。他简直像《圣经》上说的是一个·74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世界上最快乐的人！”说到这里，这个老头儿还特别加重语气，生怕贝儿表示怀疑。他感觉到，同时也深深了解，歌唱教师是一个喜欢做好事的真正基督徒———一个大家的楷模。但是这个人却从来没有去过教堂。有一次贝儿谈到他下一个礼拜天要同妈妈和祖母去领“上帝的圣餐”，同时问起歌唱教师是否也做过同样的事情。他却得到了令人惊异的答案：没有！他似乎觉得，这个人还有别的话要说。实际他的确想告诉贝儿什么，但是他却一句话也没有讲。有一天晚上，他高声地念着报上的一段消息：关于两个有名有姓的真人的善行。他就此事发表了他对做好事应获得或能获得的报偿的看法。“只要人不是急切的盼望，它自然就会到来！善行所得到的报酬是像《犹太教法典》里所讲到的枣子一样，成熟得愈晚，就愈甘甜。”“《犹太教法典》，”贝儿问，“这是一本什么书呢？”教师回答说：“这本书在基督教中萌发了许多种思想的种子。”“这本书是谁的写呢？”“是古代的许多智者———世界各国有不同宗教信仰的智者写的。这本书里，像在所罗门的《箴言集》里面一样，寥寥几个字就揭示了智慧的真谛。真可说是真理的核心！在这里人们会知道，世界上所有的人几千年，几万年来就一直是一样的。像‘朋友有一个朋友，朋友的朋友也有一个朋友，你应当言行谨慎’这样的话，里面都写着。这样高超的智慧适用于任何时代。像‘谁也跳不过自己的影子’，这样的话，里面也有。还·84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有：‘在荆棘上走的时候，不要忘记穿鞋！’这本书值得你认真一读。你在这里里看到的文化的迹印，远远超过你在地层表面看到的一切。对于像我这样一个犹太人来说，它要算是我的祖先的一笔宝贵的遗产。”“犹太人？”贝儿说，“您是一个犹太人？”“你难道一直不知道吗？真是奇怪得很，我们两人竟然到今天才谈到这件事！”妈妈和祖母也不知道这件事。她们也从未想过，她们只知道，歌唱教师是一个正派而高尚的人。贝儿完全靠了上帝的引导才会很幸运的碰到这个人。除了上帝以外，他所得到的幸运，皆缘于此人。现在妈妈却说出了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是因为她发誓答应绝对不告诉任何人才被商人的太太告诉她。但这个诺言她保持了不过几天工夫！歌唱教师无论如何不希望有人泄露出这个秘密：贝儿住在加布里尔先生家里的膳宿费和学费全是他出的。自从他那天晚上在商人家里听到贝儿唱出芭蕾舞剧《参孙》以后，他就决定做他的真正的朋友，并真心诚意的帮助他———但这件事却一直是一个绝对的秘密。十二霍夫太太终于等来了贝儿。“现在我要把我的霍夫介绍给你！”她说。“我还要把我炉边的那个角落展示给你看。当我在跳《细尔茜》和《天上的玫瑰花精》的时候，我从未幻想过这样的日子。的确，现在几乎没有人想到那个芭蕾舞和小巧的佛兰生了。‘月亮里的Sictran－sitgloria，’———当我的霍夫谈起我过去的辉煌岁月时，他总会·94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幽默地引用这句拉丁文。这个人非常喜欢开玩笑，但他的心地却十分善良！”她的“炉边的角落”是一个有着极低天花板的起居室。地板上铺着地毯，墙上挂着一些符合一个订书匠身份的画像。其中有古登堡和佛兰克林的像，也有莎士比亚、塞万提斯、莫里哀和两个盲诗人———荷马和奥仙———的像。顶下面是一张女舞蹈家的像———镶在宽宽的精致的像架里，而且是用纸剪的，她穿着一身镶有金箔的轻纱衣服，把她的右腿几乎跷得快要上天，在她的下面写着这样的一首诗：　　是谁舞得迷惑住所有的心？　　是谁看起来那么天真无邪？　　她就是爱米蓝·佛兰生小姐！霍夫是这诗的作者。他会写出可爱的诗句，尤其是滑稽的诗句。这张像是他在和第一个太太结婚以前也就是他苦苦追求他心爱的人的时代就已经剪好、粘上和缝上的。它一直在抽屉里静静地躺了许多年，现在却装饰着这块雅致的“诗人的画廊”———也就是霍夫太太的小房间：她所谓的“我的炉边的角落”。贝儿和霍儿两人就在这里作了相互介绍。“你看他多么可爱！”她对贝儿说，“对我来说，他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是的，当我在礼拜天裹上一身漂亮衣服的时候！”霍夫先生调皮地说。“你连什么都不裹也是极其可爱的！”她说，于是她微微低下头来，因为她忽然察觉到，年纪已经这么大了不应再说这样·05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幼稚的话。“旧的爱情永不会生锈！”霍夫先生说。“旧的房子一起火就会烧得精光！”就像凤凰一样，霍夫夫人说，“我们又变得年轻起来了。这儿就是我的天国我的一切。别的什么地方即使再美，再好也引不起我的兴趣！当然，跟妈妈和祖母在一起呆个把钟头却另当别论！”“还有你的姐姐！”霍夫先生说。“不对，霍夫宝贝！那里已经不再是昔日的天国了！贝儿，我可以告诉你，他们的生活境况简直一团糟。关于这个家，我们真不知该说什么。‘黑暗’这个词我们根本不敢提，因为大女儿的未婚夫是黑人和白人的混血儿。我们也不敢说‘驼背’，因为她有一个孩子恰恰是驼背。甚至连‘经济困难’这个词儿我们都不敢提，恐怕姐姐不高兴，因为我的姐夫偏偏赚不到钱。我们还不敢发‘林’字声音的词儿———一位姓‘林’的家伙曾经和她最年轻的女儿解除了婚约。我恰恰讨厌去人家家里拜访的时候，不得不紧闭嘴巴不发一言。假如我什么话也不敢讲，那我真不如呆在家里算了，待在我炉边的角落里。假如这不算什么‘过错’，我真的希望上帝让我们活下去———那个炉边的角落能维持的长久一点儿，因为这儿使我们的内心得以宁静。这儿就是我的天国，而这个可爱的天国是我的霍夫给我的。”“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极有价值，就像一个金块粉碎机！”他说。“而他的心里则充满了金子的颗粒他真是一个善良好心的人！”她说。·15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磨碎，把这整整一袋磨碎，　　爱米莉像纯金一样可爱！他在念这两句的时候，她幸福的呵了呵他的下巴。“这首诗是他的即兴发挥！这简直可以发表了！”“而且更值得装订成厚厚的一本书！”他说。这两位老人总是这样幸福的开着玩笑。一年过去了。贝儿开始学习登台表演，他将饰一个角色。他选择了“约瑟夫”，但是他后来又换成歌剧《白衣姑娘》中的乔治·布朗。歌词和音乐很快就被他熟练掌握了。这部歌剧是取材于瓦尔特·司各特的一部长篇小说。他从这部小说中，可以深切地体会到那位年轻、活泼的军官的全貌。这位军官回到故乡的山里来，却不记得就在他眼前的祖先的庄园。一支古老的歌唤醒了他儿时的回忆。幸运之神无比偏爱的光顾了他；他得到了庄园和一位新嫁娘。这个故事很像他的亲身经历，很像他自己生活中的一章。嘹亮优美的音乐和他的心情完全相称。过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以后，第一次彩排终于开始了。歌唱教师认为他没必要急着登台；但是最后这一天到来了。他同时兼任歌唱家和演员。将自己的全部心灵和角色完全融合了。合唱队和乐队首次报之以疯狂的掌声。第一次预演被人们期待获得巨大成功。“一个在家里穿着便服的人可能是一个伟大的演员，”一位好心的朋友说，“可能在阳光下显得很伟大，但在脚灯前，当他面对着满满一屋观众时却可能一无是处。只有时间能够证明。”·25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贝儿并没有感到什么恐惧，他急切的盼望着这个不平常的夜晚早日到来。相反，歌唱教师却显得很紧张。贝儿的妈妈没有胆量到剧院里去，她怕自己会由于过度担心而昏倒。祖母的身体不舒服，医生说她应在家里静养。不过她们忠诚的朋友霍夫太太答应在当天晚上详详细细地将整个过程讲给她们听。即使她只剩最后一口气可以呼吸，她必须、而且一定要到剧院里去的。这是一个多么漫长的夜晚啊！那三四个钟头简直永远没有尽头。祖母唱了一首圣诗，同时和妈妈一同向全能的上帝祈祷，让小小的贝儿今晚仍和以前一样幸运。钟上的指针走得真慢。“现在贝儿开始了！”她们说，“现在他的演出已进行到了中间！现在他快要结束了！”妈妈和祖母彼此呆望着，显得那样紧张根本说不出其它的话。隆隆的车声在街上响起，戏院散场了，人们回家了。这两个女人从窗子里朝下面望。有许多人走过，在高谈阔论。他们都是从剧院中走出来的。他们谈论的一切，会影响着这两位住在商人顶楼上的妇人的一切情绪的起伏跌宕。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霍夫太太和先生走了进来。她抱着妈妈和祖母的脖子，一句话也不说。她在哭，在呜咽。“上帝啊！”妈妈和祖母齐声说，“贝儿到底表现得怎么样？”“让我痛快地哭吧！”霍夫太太说。她是那样的激动和兴奋。“我实在支持不了！啊，亲爱的好朋友，你们也支持不了！”这时眼泪像雨点似地滴了下来。“大家哄他下台了吗？”妈妈鼓起勇气大声地问。·35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不是，恰恰相反！”霍夫太太说。“大家———我居然亲眼看见了！”于是妈妈和祖母就一同哭起来了。“爱米莉，不要太激动了呀！”霍夫先生说。“贝儿成功了！胜利了！观众的掌声热烈地简直要掀倒整个剧院呢。我的双手现在还有这种感觉。从正厅一直到顶楼到处都是暴风雨般的掌声。全部的皇族成员也在鼓掌呢。这的确可以称得上戏剧史的一个划时代的日子，这不仅仅是本事，简直就是天才！”“没错，是天才！”霍夫太太说，“我也这样认为！上帝祝福你，霍夫，因为这句话从你口中而出，你们这些善良的人啊！我从不相信过没见过，一个人能够把一出戏同时演和唱得这样好！而我几乎亲身经历了整个的舞台历史的发展！”她又哭了起来。妈妈和祖母在大笑，但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她们的脸上挂了下来。“睡个好觉吧！”霍夫先生说。“爱米莉，走吧！再见！再见！”他们告别了这个顶楼和住在这上面的两位幸福的人。这两个人一点也不孤独和寂寞。不一会儿门就被推开了，贝儿出现了———他原先是答应第二天下午来的。他知道两个老人的心里是多么记挂他，她们是多么想知道他演出的情况。因此当他和歌唱教师乘着马车经过顶楼的时候，便在外面停了一下。他看到楼上还有亮光，他抑制不住地想要进去看看。“妙极了！棒极了！美极了！简直太美妙了！”他们欢呼着，同时和妈妈与祖母亲吻。歌唱教师满面笑容，连连点头，和她们热情地握手。“现在他得回去休息一下！”他说。于是结束了这次深夜之·45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访。“上帝啊，你真是一个仁慈、和善的天父！”这两个贫穷的女人一遍一遍的祈祷。她们谈论着贝儿，直到夜深人静。这所城市的每个角落，人们都在谈论着他，谈着这位年轻英俊的杰出歌唱家。幸运的贝儿居然获得了如此的辉煌。十三早晨出版的日报很是费了一番功夫大张旗鼓地赞美，歌颂了这位年轻的，不平凡的新艺术家一番。批评家则保留他们的权利，他们的意见将在第二天发表。商人特地为贝儿和歌唱教师举行了一个盛大的晚宴。这表示他和他的妻子对这个年轻人的关切与注意，因为这个年轻人是在他们的屋子里出生的，并且和他们的儿子同年同月同日生。商人与歌唱教师干杯的时候，作了一番精彩的演说，因为这块“宝石”———这是一个有名的日报授予贝儿的荣称———是被歌唱教师开采和雕琢的。费利克斯坐在他的旁边。谈吐幽默极具感情。吃完了饭以后，他亲自用自己的雪茄敬客———这比商人的要好得好。“他能够敬这样的雪茄，”商人说，“因为他的父亲有钱！”贝儿不抽烟。这虽然不合时宜，但这是很容易补救的。“我们必须成为朋友！”费利克斯说。“你现在是京城里的红人！所有的年轻姑娘们———也包括年老的———都被你征服了，为你而喝彩，倾倒。你的一切都是那么幸运。我羡慕你，特别是因为你可以混在年轻的女子中间随便进出剧院的大门！”·55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在贝儿看来，这并不值得羡慕。加布里尔太太来信了。报纸上关于他初次演出的赞美以及对他作为艺术家将得到的荣誉和成就，使得她欣喜若狂。她曾经和她的女儿们用混合酒为他干杯为他庆祝。加布里尔先生也为他而高兴和感到光荣。他相信，贝儿能把外国字的发音发得超过大多数人。药剂师在城里到处宣传，说人们是在他的小剧场里第一次发现和敬慕贝儿的才华的，而这种才能最终在京城为大家公认。“药剂师的女儿一定会感到烦恼，”太太补充着说，“因为他现在有资格向男爵和伯爵的小姐求婚了。”药剂师的女儿太急于求成，太不慎重了：在一个月以前她已经和那位肥胖的市府参议订婚了。结婚的消息已经公布；婚礼将在这月的二十号举行。贝儿接到这封信的时候，恰巧是这个月的二十号。他觉得他的心深深刺痛了。他这时才认识到，当他的灵魂在摇摆不定的时候，稳定他的思想的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他爱她胜过一切。他的眼睛里满含热泪；信被揉成一团。自从他从妈妈和祖母那儿听到关于爸爸在战场上牺牲了的那个消息以后，他从来没有感到如此悲哀。他觉得一切幸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未来满是空虚和伤悲。他年轻的面孔上失去了光泽；他心里的阳光也灭了。“他的脸色难看极了！”妈妈和祖母说。“他在舞台上工作得太紧张了！”这两个人看得出来，他不再像过去那样。歌唱教师也看得出来。“为什么而苦恼？”他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可不可以知道呢？”·65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时他的双颊通红，眼泪也流出来了。他讲出了他所感到一切的悲愁和损失。“我热烈地爱她！”他说。“我到现在才明白，但已经晚了！”“亲爱的，可怜的、悲伤的朋友！我深深地知道你内心的感受！痛痛快快地在你忠实的朋友面前哭吧。然后你就可以深信，世上无论发生了什么，最后的目标总还是为了我们好。你最好早日认识到这一点，并向它努力。你这样的滋味我也曾经尝到过，并且一直到现在。像你一样，我也曾经爱过一个女子。她是那么聪明，美丽和迷人。她打算成为我的妻子，我有能力让我们过得非常幸福，并且她是那样的爱我。但是在结婚以前她要我答应她的一个要求———她父母和她共同的要求：我必须成为一个基督徒———！”“您不愿意吗？”“我不能呀！一个人改变他的宗教信仰，既是对他所背弃的那个宗教犯罪，也是对他新加入的那个宗教犯罪。一个真正有良心的人是不会逃避这一点的。”“您没有一个信仰吗？”贝儿惊奇地问。“我坚持和我祖先相同的信仰。他指引我前进的步伐和给予我智慧。”有好一会儿，他们就那样默默地相对无言。于是歌唱教师的手就滑到键盘上；一首古老的民歌流淌了出来。他们谁也没有唱出那段歌词，或许他们都沉浸到自己的脑海中了。加布里尔太太的来信没有人再读了。她做梦也不会想到，她的信会给人带来这么大的悲哀。过了几天以后，加布里尔先生寄来了一封信。他也表示他·75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祝贺，同时让贝儿帮一个小忙———这大概是他写这封信的真正目的。他请求贝儿替他买一对小小的瓷人，阿穆尔和许门———这是爱情和结婚的象征。“这个小城市已经没有卖得了，”信里说，“首都却到处都是。我已经随信寄了钱过来。希望你尽快把这件事办好，因为我和我的妻子曾经参加过她的婚礼，我们要把这个送给她作为结婚礼物！”此外，贝儿还从信里得知：“马德生永远不做学生了！他从我的家里搬走了，墙上留下了一大堆他侮辱全家人的坏话。小马德生———他真不是一个好东西。‘Suntpueripueri，Pueripueriliatractant！’———意思是说：‘孩子毕竟还是孩子，孩子会做出孩子气的事情！’我特地把它翻译出来，因为我知道，你没有研究过拉丁文。”加布里尔先生的信写到这里就结束了。十四当贝儿坐在钢琴面前的时候，钢琴的某些调子常常会激动和鼓舞他的内心和思想。这些调子不时化作有歌词意义的旋律在他的头脑中徘徊———这和歌密不可分。因此好几支节奏优美，满含深情的短诗就由此产生了。它们被一种低微的，轻柔的声音吟唱了出来。它们在静寂中飘荡着，像是从害羞的姑娘口中哼出来的，恐怕别人听见的深情的调子：一切都会像风儿一样吹走，世上从没有永远不变的事。脸庞的玫瑰色也不会久呆，·85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微笑和泪水也会很快消失。既然这样你何必感到悲伤？优愁和痛苦不久就会消逝；像树叶一样一切都会枯萎，人和时间，没有谁能挽留！所有的一切都会消逝———消逝，青春，希求，和你的友人。一切都会像风儿一样吹走，从此再不会有回来的时候！“这支歌和旋律从哪儿来的呢？”歌唱教师问。这首已写好的歌词和乐谱恰巧被他发现了。“这支歌和这一切，是自动地从头脑中蹦出来的。它们再不会向遥远的地方飞了！”“抑郁的心情也会开出美丽的花！”歌唱教师说，“但是抑郁的心情从不会给你直率的忠告。让我们扬起风帆，向下一次演出的方向前进。你怎么看待那个忧郁的丹麦王子汉姆雷特？”“我熟悉莎士比亚的这部悲剧！”贝儿说，“但是我还不熟悉托玛的歌剧。”“这个歌剧应该叫做《莪菲丽雅》，”歌唱教师说。莎士比亚在悲剧中让王后说出莪菲丽雅的死；这是这部歌剧中最精采、最高潮的部分。从前只能从王后口中听到的东西，现在不但可以亲眼看见，而且可以从声调中感觉：一道溪岸边斜伸着一棵杨柳树，·95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银叶子倒映在琉璃一般透明的溪水中。她用种种花草，编了奇异的花环，有苎麻，金凤花，雏菊，还有长颈兰，她到了那儿，沿着横的枝丫爬上去套上花冠，邪恶的枝条断掉了，她的人和她的花一块儿掉进呜咽的溪流里。她的衣服散开了，她像美人鱼一般地被托浮在水面，那些古老的歌谣从她的口中断断续续地哼出，她似乎一点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苦难。整个情景在歌剧中活灵活现地呈现在我们面前；我们看到了莪菲丽雅走出来，兴高采烈地玩耍着，跳着优美的舞蹈，唱着那支关于“美人鱼”的故事的古老的歌。男人被这“美人鱼”引诱到了河底。当她在唱着歌和采着花的时候，水底下传出同样的调子。这些诱惑人的调子从深水底下以合唱一般的声音优雅地飘了出来。她倾听着，大笑着，一步一步地走近岸边。她牢牢地扯着垂柳，弯下腰来采摘那些美丽的白色的睡莲。她向它们轻轻地浮过去，躺在它们宽阔的叶子上唱着歌。叶子托着她飘荡着，随着流水走向深渊———在这里，她就像零乱、美丽的花朵一般，沉到盈盈的月光之中了。她上面飘起一阵“美人鱼”的情歌。就在这个壮观的场面中，哈姆雷特，他的母亲，那个私通者以及那个要复仇的、已故的国王，都出现了，仿佛是专为这丰富多采的画幅而创造的。我们在这里看到的不是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就像我·06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们在歌剧《浮士德》中看到的不是歌德的《浮士德》一样。沉思不足够成为音乐的组成成份。因为它们里面蕴藏着浓浓的“爱”，所以这两部悲剧才被以音乐诗的形式表现。歌剧《哈姆雷特》在舞台上演出了。扮演莪菲丽雅的那位女演员异常的美丽迷人；死去的那个场景异常的逼真感人。哈姆雷特在这一晚引起了极大的共鸣。任何时候，只要他出现，他的性格就会往上发展、上升，达到完满的境地。歌唱者的音域，也令观众惊奇无比。无论是唱高音或者低调，他始终给人一种清新之感。正如他曾经唱乔治·布朗一样。他唱哈姆雷特也是那样地出色和完美。在意大利的歌剧中，歌唱的部分就相当于一幅巨大的画布；天才的男歌唱家或女歌唱家在那上面展现他们的思想和才华，用深浅不同的颜色创造出歌剧中需要的形象。如果曲子是通过以人物为中心的思想创作出来和演奏出来的，那么他们的表演还能向更高更美更完善进发。这一点古诺和托玛深切地体会到了。在这一晚的歌剧中，哈姆雷特的形象是有血有肉栩栩如生的，因此他在这幕戏中显得格外突出。城堡上的那个夜景是使人难忘的；那是哈姆雷特第一次看到他父亲的幽灵。在舞台前面重现了城堡中可怕的一幕：他吐出毒汁一般的字眼；他第一次在那样可怕的场面中见到了自己的母亲；父亲以一种快意的复仇的姿态站在儿子面前；最后，在莪菲丽雅死时，他唱出了强烈愤恨的歌声和调子！她成了深沉的海上一朵引人怜爱的莲花；它的波浪，简直大获全胜。哈姆雷特在这天晚上显得那样光彩照人，那样突出。他像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震撼了观众的灵魂。·16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他为什么会这样成功呢？”商人的有钱的太太问。他想起了住在顶楼上的贝儿的父母和祖母。他的父亲是一个老实和正直的仓库看守人，仅仅作为一个普通兵在战场上光荣牺牲；他的母亲是一个洗衣妇，儿子并不能从她那里学到文化；他自己则是在一个寒碜的私塾里学习长大———在短短的两年间，一个乡下的教师能教给他什么呢？“那是因为他是天才啊！”商人说。“天才，这是上帝的恩赐！”“一点也不错！”太太说。当她和贝儿谈话的时候，总是合起双手，“当你获得这样的成功时，你心里真是觉得很卑微吗？老天爷对你真是说不出的慷慨！他简直给予了你一切。你不知道，你演的哈姆雷特是多么出色，多么动人！你自己是无法想象得到的。我听说，许多诗人自己也不知道他们的诗篇多么光荣，多么令人钦慕；他们须得有哲学家来解释给他们听。你对哈姆雷特的理解是怎样获得的呢？”“我曾经很认真、深入的考虑了这个角色，读过不少有关莎士比亚的诗的文章，因此在舞台上时我把自己的全部身心都投入到了这个人物和他所处的那个情境中———我做到了我能做到的一切；至于别的，一切全由我们全能的上帝安排！”“我们的上帝！”她露出一种微带责备的眼神说，“他的名字跟这儿没关系！他给了你能力；但是你决不可能相信，他会和舞台或歌剧有一点儿关系！”“有关系！”贝儿大胆地回答说，“他在这里也发挥着他那无所不能的威力，不过大多数的人比起教堂来，更喜欢在这儿听！”她摇摇头。“凡是美与善的东西总是和上帝在一块儿。不·26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过我们最好不要乱托他的圣名吧。能够成为一个伟大的艺术家是上帝的赐予，但是更重要的是做一个好的基督徒！”她认为，她的费利克斯决不会把戏院和教堂放在同等的位置讨论，因而她为此事感到很高兴。“现在你和妈妈持不同的意见了！”费利克斯笑着说。“我真是完全没有想到！”“不要为这事伤脑筋吧！只要你下个礼拜天到教堂里去。她会重新又产生对你的好感！你可以站在她的座位旁边，从右边朝上瞧———因为在那边的特别席位上有一个小小的面孔，很值得一看。那就是寡妇男爵夫人的漂亮女儿的面孔。我这个忠告完全是出自善意！而且我会再给你一个建议：你不能老住在你目前的地方啊！搬进一个有像样的楼梯的更好的公寓里去吧！假如你不愿意离开歌唱教师的话，你最好劝他住得漂亮一点！他完全有能力做到，同时你的收入也并不坏呀。你也应该请请客，招待一顿晚宴。我自己可以这样作，而且也会这样作，而且你还可以邀请几位娇小美丽的女舞蹈家！你有足够的运气！不过，对上帝发誓，我相信你还不懂得如何做一个年轻的男子！”贝儿是完全懂得的，不过方式不同罢了：他用饱满、热烈、年轻的心爱他的艺术。艺术就是他的新娘；她报答他的爱，带他到一个充满阳光和快乐的世界中去。曾经打击过他的抑郁感，很快就消逝了；他看到的全都是温柔的眼光。大家都待他以一种温柔、和蔼的态度。祖母曾经挂在他胸前的那颗琥珀心，现在仍然挂在他的胸前。它是一个带来幸运和希望的护身符。他的确也这样想，因为他还没有完全摆脱迷信———人们也可以把这叫做儿时的信仰吧。每一个天才的性格都无一例外·36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具有这样的特点，而且信任和渴望自己有一个好星宿。祖母曾经把那颗琥珀心里蕴藏着的力量指给他看过———这种力量能吸引一切。他的梦也向他预示过，琥珀心如何长出一棵树来———这棵树一直伸向天花板和屋顶，结出成千上万的银心和金心。毫无疑问，这说明在心里———在他自己温暖的心里蕴藏着一种伟大的艺术的力量，这种力量使他征服了、而且还会进一步征服成千上万颗心。在他和费利克斯之间无疑地存在着许多共同的东西，虽然他们两人在本质上是不同的。在贝儿看来，他们之间的差异是：费利克斯出生于富贵之家，是在各种诱惑之中长大起来的，而且他也有力量和要求来尝试接触这些诱惑。至于他自己呢，作为一个穷人的儿子，他其实更幸运。这两位在同一个屋子里出生的孩子都各有所成。费利克斯很快就要成为皇家的侍从，这意味着成为家臣的第一步。这样，就有一个金钥匙总吊在他的背后了。至于贝儿呢，他永远是一个幸运的人，他的手中已经握着一个金钥匙———虽然它是隐形的，不为人所见的。这个钥匙可以打开世界上的一切宝藏，也可以打开所有的心。十五冬天仍在继续。雪橇发出叮叮口当口当的铃声，云块载满了雪花。但是只透过太阳射出的几丝光线，人们就可以听到春天的脚步声。年轻的心里感受到的芬芳和悦耳的东西，都被有声有色的音调表达了出来，写成了诗句：·46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大地依然躺在白雪的怀抱，溜冰人快乐地在湖上奔跑，银霜和乌鸦打扮着树枝，明天这些日子就会告别而去；太阳冲透了那沉重的云块，春天骑着夏日走向城市里，柳树脱下它绒绒的厚手套。音乐师啊，你们应该奏乐了！小鸟们啊，请你们欢唱，欢唱：“现在严寒的冬天已经埋葬！”啊，阳光的吻是多么温暖！来吧，采摘车叶草和紫罗兰：树林好像呼吸得很是迟缓，好让夜里每一片花瓣舒展。杜鹃在歌唱，你听得熟悉。听吧，你将活得长长久久！你也应该和世界一样青春，兴高采烈，让你的心和嘴唇与春天一齐来歌唱：“青春永远不会死亡！”青春永远不会死亡！人生就仿佛一根魔杖：它变出太阳，风暴，快乐，悲伤，我们的心里都有一个世界。·56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它决不会像流星一样消逝，因为我们是上帝的儿女。上帝和大自然永远年轻，春天啊，请教给我们歌唱。每只小鸟这样歌唱：“青春永远不会死亡！”“这是一幅优美的音乐画，”歌唱教师说，“它适宜于被合唱队和交响乐队采用。这是你全部的抒情作品中最出色的一件作品。你的确应该学一点儿声学，虽然你并不注定成为作曲家。”年轻的音乐朋友们不久就在一个大型的音乐会中介绍了这支歌。它吸引人们的注意，但却没有让人们期望。我们年轻朋友的面前呈现了一条他自己的道路。他的伟大和重要不仅是蕴藏在他能引起共鸣的声调里，同时也表现在他非凡的音乐才能中。这一点，在他演乔治·布朗和哈姆雷特的时候已经显示得明明白白了。他不喜欢演唱轻歌剧，而喜欢演唱正式的歌剧。由歌唱到说白，然后又由说白回到歌唱———这是和他的健全和自然的理智不协调的。“这就像是一个人从大理石的台阶走到木梯子上去，”他说，“有时甚至走到鸡窝的横档子上去，然后又回到大理石上来。整个的诗应该和音乐结合在一起获得生命和灵魂。”未来的音乐———这是人们赋予新歌剧运动的美称，也是瓦格纳极大提倡的一种音乐———我们的年轻朋友对这种新音乐无限支持和倾慕。他发现这里面的人物刻划得非常细致和清晰，段落章节之中蕴含着深刻的思想。整个的情节是在戏剧性地不断向前层层展开，而没有停滞或者一种旋律经常反复出现。·66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把漫长的歌曲放进去确实显得很不自然！”“是的，放进去！”歌唱教师说，“但是在许多大师们的作品中，它们却成为整体中的核心！它们正应该如此。抒情歌只有在歌剧之中才能找到它自己最恰当的地方。”于是他举出《唐璜》中堂·奥塔微奥的那支歌曲《眼泪啊，请你停止流吧！》为例。“就像是一个优美的山中湖泊！人们在它岸边休息，欣赏着它里面潺潺流动着的音乐。我佩服这种音乐的技巧，但是却不愿意和你在这种榜样面前跳舞。如果这不是由于你没有把你心里的真话讲出来，那么就是由于你还没有把问题弄清楚。”“我将要在瓦格纳的一个歌剧中演出，”我们的年轻朋友说。“如果我不能把我内心的想法用词句说清楚，我将用歌唱和演技表现出来！”他演的角色是罗恩格林———一位神秘的勇敢的年轻骑士。他立在由一只天鹅拉着的船上，渡过舍尔得河去为艾尔莎和布拉般而战斗。谁能够像他一样如此动听地演唱出会晤时的第一支歌———新房中的情歌———和那支当这位年轻骑士在围着圣杯环飞着的白鸽下面抵达、征服、而又离去时的离别之歌呢？这天晚上，就我们的年轻朋友来说，要算是向艺术的伟大和辉煌又迈进了一步；对于歌唱教师来说，要算是对于“未来的音乐”有了更深更新的认识。“但是还有一个附加条件！”他说。十六在一个一年一度的盛大美术展览会上，贝儿恰恰在其中一天遇见了费利克斯。他站在一位年轻美貌的女子画像面前。她·76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是一位寡妇男爵夫人———人们都这样称呼她———的女儿。这位男爵夫人的沙龙是上流人士以及艺术界和科学界重要人物的聚集地。她的女儿刚刚满十六岁，非常的天真可爱。这张画像和她像极了，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我们去隔壁的大厅吧，”费利克斯说，“这位年轻的美人和她的妈妈就在那儿。”她们正在津津有味地欣赏一幅表现性格的绘画。画面是一片田野。两个结了婚的年轻人在田野上合骑一匹马飞快地奔驰，彼此紧紧地拥抱着。但是主人公却是一个年轻的修道士。他在凝望这两位幸福的旅人。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悲哀的梦幻一般的表情。人们可以从他的脸上看出他内心的想法和他一生的人生经历：他已经丧失了目标，幸福也从他的身边溜走。他没有获得人间的爱情。老男爵夫人看到了费利克斯。后者对她和她的女儿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贝儿也根据一般的礼节向她们行礼致意。寡妇男爵夫人在舞台上看见过他，因此立刻认出了他。她和费利克斯说了几句话以后，就和贝儿握手，同时友好地、和气地和他交谈了一会儿：“我和我的女儿都是你的崇拜者！”这位年轻的小姐在这一瞬间是多么美丽啊！她几乎是怀着一种感激的心情，用一双温柔、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他。“我在我的家里见过许多非常有才能的艺术家。”寡妇男爵夫人说，“我们这些普通人常常要在精神上透个气儿。我们诚恳地邀请你常来作客！我们年轻的外交家，”她指着费利克斯，“将会第一次带你到我家里。以后我希望你自己会认识路！”她对他微笑了一下。这位年轻的小姐友好地对他伸出了手，非常自然和诚恳，仿佛他们是老朋友似的。·86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在一个晚秋寒冷的雨雪纷飞的晚上，这两位出生在同一所房子里的年轻人到来了。这种天气适宜于坐车子，而不是步行。但是这位富有的少爷和这位舞台上的第一个歌唱家却裹着厚厚的大衣，穿着套鞋，戴着风帽，步行而来。从那样一种恶劣的天气走进一个豪华而极其风雅有趣的屋子里来，的确是像走进一个童话的国度。在前厅里，在铺着地毯的楼梯前面，盛开着各种美丽的鲜花、灌木和棕榈杂陈，显得极为鲜艳。一个小小的喷泉在向一个水池喷着水。水池的周围是一圈高大的水芹。大厅里照耀得金碧辉煌。大部分的客人已经坐在这里了，很快这里就会变得拥挤。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人的丝绸后裾和花边，到处都充满了嘈杂而响亮的谈话声。这些谈话，整个地说来，很是与这里的豪华气派显得那样不相称。如果贝儿是一个贪慕虚荣的人———事实上他不是———他可以理解这个晚会是为他而开的，因为这家的女主人和她的容光焕发的女儿那样热情，彬彬有礼的招呼他。年轻和年老的绅士淑女们也都对他表示恭维和称赞。音乐奏起来了。一位年轻的作家朗诵起了他精心而作的一首诗。人们唱起了优美的歌，但是人们却考虑得很细致、周全，没有要求我们可敬的年轻歌唱家来将这个场面变得更加完善。在这个华贵的沙龙里，女主人是分外的殷勤、活跃和诚恳。这要算是踏进上流社会的第一步。很快我们的这位年轻朋友也成了这个狭小的家庭圈子里的为数不多的贵客之一。歌唱教师摇摇头，大笑了一声。“亲爱的朋友，真是太年轻了！”他说，“你居然为和这些·96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人混在一起而感到高兴！他们在一定的程度上有他们的优点，但他们是根本看不起我们这些普通人的。他们把艺术家和一些所谓名人邀请到他们圈子里去，有的是为了虚荣，有的是为了打发时光，有的是为了要表示他们有文化。这些人在他们的沙龙里，也无非像插在花瓶里的花朵一样。他们在一个时期内被当做装饰品，然后就被无情地丢弃。”“多么冷酷和不公平啊！”贝儿说，“您不了解这些人，而且您也不愿意去了解他们！”“你错了！”歌唱教师回答说。“我和他们在一起决不会感到舒服和快乐！你也不会的！他们很清楚地知道和记得这一点。他们拍着你和望着你，正如他们拍着一匹比赛的马儿一样，其目的是希望它能赢得赌注。你永远不会属于他们那样一群人。当你不再出风头时，他们就会抛弃你的。你难道不知道这些吗？你还不够自信。你还是贪慕虚荣，你和这些上层人物混在一起就正说明了这一点！”“假如您认识那位寡妇男爵夫人和我在那里的几位新朋友，”贝儿说，“您一定不会这样说和这样判断！”“我不愿意去认识他们！”歌唱教师说。“你什么时候宣布订婚呢？”费利克斯有一天问。“是和妈妈，还是女儿？”于是他就大笑起来。“不要抢走女儿呀，因为你这样做，会遭来所有年轻贵族的反对，连我都会成为你的敌人———最凶恶的敌人！”“你这是什么意思？”贝儿问。“她们十分喜欢你！你可以随时进出她们的大门。妈妈可以使你得到钱，成为贵族的一员啊！”“请别和我开这样的玩笑！”贝儿说。“你所讲的话没有丝·07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毫趣味。”“这不是趣味问题！”费利克斯说。“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因为你决不应该让她老人家坐在那里长吁短叹的发愁，变成一个双重寡妇呀！”“我们别把话题扯到男爵夫人身上去吧，”贝儿说，“请你只开我的玩笑吧———只开我个人的玩笑。我会忠实的回答你！”“谁也不会相信，你单从爱情方面考虑这个问题！”费利克斯继续说。“她已经不仅仅是美了！的确，人们不是专靠聪明生活的！”“我相信你足够有文化和有知识，”贝儿说，“不致于这样无趣地来谈论一个女性。你应该尊敬她。你常常去她家里，我不愿再听到这种话！”“你打算怎么办呢？”费利克斯问。“决斗吗？”“我知道你曾经学过这个本领，我没有学过，但是我会学会的！”于是他就离开了费利克斯。一两天以后，这两位同时同地出生的孩子———一个人出生在第一楼，另一个出生在顶楼上———又碰面了。费利克斯和贝儿讲话的态度好像在他们之间根本没发生过什么。后者很礼貌很客气的作了回答，但是非常直截了当。“到底怎么了？”费利克斯说。“我们两人最近好像出了点儿别扭。但是人总会开玩笑嘛，这并不能算做轻浮！我不愿得到别人对我怀恨，让我们言归于好、忘记一切吧！”“你能够原谅你自己说话的那种方式吗？你把我们都应该尊敬的一位夫人说成那个样子！”“我可是实话实说！”费利克斯说。“在上流社会中，人们可以谈些尖刻的话，但不一定是坏的用意！这正如诗人们所说·17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的，是在‘每天吃的枯燥乏味的鱼’上加一撮盐。我们大家是有点儿不好。亲爱的朋友，你也可以撒下一点盐，撒下天真的一丁点儿盐，快活一下呀！”不久，人们又看见他们肩并肩地走在一起了。费利克斯知道，过去不只一个年轻美貌的姑娘从他身旁经过不正眼看他一眼；但是她们现在不得不注意他了，因为他是在和“舞台的偶像”在一起。舞台的灯光永远在舞台的主角和恋人身上照出一道美丽的光环。即使他大白天走在街上，这道光环仍然罩在他的身上，尽管它通常是熄灭的。舞台上的艺术家大多数是像天鹅一样，人们最欣赏他们的时候是当他们在演出的时候，而不是当他们在人行道上或散步场上走过的时候。当然会有例外，而我们的年轻朋友恰恰就是这个例外。他下了舞台后的风度，决不会破坏人们在当他表演乔治·布朗、哈姆雷特和罗恩格林时对他已形成的概念。不少年轻的心把这种诗和音乐的形象融为一体，和艺术家本人统一起来，甚至把他看成理想中的形象。他知道，他就是这样，而且他还从这种情形获得某种快感！他对他的艺术和他所拥有的才华感到幸福。但是年轻幸福的脸上也会时不时地罩上一片阴云。于是钢琴上便流出了这样的一支曲子：所有的一切都会消逝———消逝，年轻、希望和你的朋友。一切都会像风儿一样飞奔，从此再不会有回来的时候！“多么凄楚啊！”那位寡妇男爵夫人说，“你已经万分幸运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幸运的人！”“智者梭伦曾经说过，一个人在未被埋葬以前不应该说他·27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幸运！”他回答说，他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假如我还没有快乐和感激的心情，那将是一种过错，一种罪过。我不是这样的。我感谢上天赐于我的一切，但是我对它的评价却不同于其他人。凡是能飞上天、能散发出来的焰火，都是美丽的！舞台艺术家的工作也同样是稍纵即逝的。永恒不灭的明星，与忽然出现的流星相比，总会被人遗忘。但当一颗流星消逝了的时候，除了会有一个过去的记载，它不会留下任何长久的痕迹。新的一代不会知道、也无从想象那些曾经在舞台上迷住他们曾祖父母的人。青年人或许轰轰烈烈地赞美黄铜的光泽，就像老年人曾经一度赞叹过真金的光彩一样。诗人、雕刻家、画家和作曲家所处的地位，要比舞台艺术家好得多了，虽然他们在现实生活中遭受到艰难困苦和得不到应有的承认，但那些可以及时演示出他们才华的人却过着豪华气派和被别人崇拜和赞扬的骄傲的生活。让人们崇拜那色彩鲜明的云块而忘记太阳吧。但是云块终究会消失，而太阳会永远照着，给新的一代又一代带来光明。”他在钢琴面前坐下来，即兴创作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富于思想和力量的曲子。“美极了！寡妇男爵夫人打断他说。“我似乎听懂了一个人的一生！你把你心里的高歌用音乐完美的表现出来了！”“我想起了《一千零一夜》，”那位年轻的小姐说，“在想那盏幸运的神灯，在想阿拉丁！”她用她明亮无邪的、泪水汪汪的眼睛向前面凝望。“阿拉丁！”他不由得重复起来。这天晚上是他的生活的另一个转折。毫无疑问，这是新的一页的开始。·37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在这一年逝水流年的日子里，他遇到了什么呢？他的脸上已经失去了那新鲜的光彩，虽然他的眼睛比从前更加明亮。他常常许多夜晚睡不着觉，但并不是因为他的狂欢、嬉戏和暴饮———像许多有名的艺术家一样。他不太爱说话，但是比以前更快乐。“你的头脑中到底装了些什么？”他的朋友歌唱教师说，“你近来有许多事情都瞒着我！”“我在想我所得到的幸运！”他回答说。“我在想那个穷苦的孩子！我在想阿拉丁！”十七如果按照一个穷人的儿子所能期望的东西来衡量，贝儿现在已经过着一种很幸福快乐的生活了。他的手头是那样宽裕，正如费利克斯曾经说过的一样，可以好好地宴请他的朋友们。他在想这件事情，他在想他最早的两个忠实的朋友———妈妈和祖母。他要为她们和自己举行一次盛大的宴会。这是春天里的一个美妙的日子。他请这两位老人坐上马车到城外去郊游，同时顺便看看歌唱教师新近买的一座小村屋。当他们刚刚坐在车子上的时候，有一位衣着寒酸的、约摸有三十来岁的女人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封由霍夫太太签名的介绍信。“你还认得我吗？”女人说。“我就是那个大家叫做‘小鬈发头’的人！鬈发现在消失了。它曾经是那么多那么杂乱，现在全都消失了；可是好心人仍在！我们两人曾同时演出过一个芭蕾舞剧。你的状况比我强多了。你现在成了一个了不起的·47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人。我已经离了两次婚，并且早已离开舞台了！”介绍信请求他送她一架缝纫机。“我们两人同时演出了哪一个芭蕾舞剧呢？”贝儿问。“《巴杜亚的暴君》，”她回答说。“我们在那部戏里饰演两个小小的侍从；我们穿着蓝天鹅绒的衣服，头戴无边帽。你记得那个小小的玛莉·克纳路普吗？我就走在那列队伍的你的后边！”“而且还踢着我的小腿呢！”贝儿笑着说。“是吗？”她问。“那么我的步子或许迈得太大了。不过你远远地走在我的前面呢！比起用腿来，你更精于使用自己的脑袋！”于是她将她那张忧郁的面孔转了过去，娇媚地望了他一眼。他相信，她说了一句很风趣的恭维话。贝儿是很慷慨的：他答应送她一架缝纫机。那些把他从芭蕾舞台上赶出去，使他能做出更幸运的事业的人之中，小小的玛莉的确算是使出了不少力气。很快他就来到了商人的屋子前面。他爬上妈妈和祖母所住的顶楼。她们已经穿上了她们拥有的最体面的衣服。碰巧霍夫太太在拜访她们，因此她也一起被请去郊游出行了。她的心里曾经作了一个小小的斗争，最后写了一个便条留给霍夫先生，说她接受了邀请。“贝儿总是得到一些最好的恭维！”她说。“我们这次的郊游出行也很排场！”妈妈说，“而且是坐这样一辆漂亮体面和舒服的车子！”祖母又加了一句。离城不远，就在御花园的附近，有一座舒适漂亮的小房子。它的四周长满了葡萄和玫瑰，榛子和果树。车子就停在了那儿，因为这就是歌唱教师亲自买的那座村里的公寓。一位老·57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太婆招待他们。她跟妈妈和祖母很熟，因为经常会给她们帮忙，给她们一些衣服洗和烫。他们参观了花园，也参观了屋子。这里有一件特别有趣漂亮的东西：一间种满了美丽的花儿的玻璃房。它和起坐间相连。一扇活动门一直连到了墙里面。“这倒很像一个侧面布景！”霍夫太太说。“人们只要拿手轻轻一推，它就隐藏起来了，而且坐在这儿就好像是坐在雀笼子里一样，四周充满了繁缕草。这真是一个冬天的奇异美丽的花园！”睡房的风格也格外的独特可爱。窗子上挂着又长又厚的窗帘，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两把舒服的靠椅呈可爱的姿态摆在那里，妈妈和祖母真是想要上去坐一坐，享受一切不可。“坐在这上面，会使人变得懒惰的！”妈妈说。“一个人会失去体重！”霍夫太太说。“的确，你们两个弄音乐的人，在舞台上忙忙碌碌的好一会儿后，可以在这里舒舒服服地休息。我也懂得这种滋味！我想，在梦里，我的腿仍然在高高地跳着，而霍夫的腿却在我的身旁同样高高地跳着。这不是很好玩么：‘两个人，一条心！’”“这里有多么新鲜的空气啊。和顶楼上的那两个小房间相比，这儿宽敞多了！”贝儿睁着一对闪闪发光的眼睛说。“真是没错！”妈妈说。“不过家里也不算坏呀！我可爱的小宝贝，你就出生在那儿，你的爸爸和我都曾住在那里！”“这儿要好得多！”祖母说。“这毕竟是一幅完整的房子呀。我真是兴奋，你和那位难得的好心肠的绅士———歌唱教师———有这样一个美丽安静的家。”“亲爱的好妈妈，好祖母，我也为你们感到高兴呀！你们两人将永远住在这儿。你们不必再像住在城里那样，老是爬很·67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高的楼梯，而且空间是那样挤，那样窄！我将请一个人来帮你们忙，并且让你们和住在城里没什么两样，经常能看见我。你们满意吗？你们高兴吗？”“这个孩子站在这里，胡说些什么啊！”妈妈说。“妈妈，这幢房子，这个花园，所有这里的一切，全都是你的呀！祖母，这也全都是你的呀！我不断地奋斗着，努力着，就是想送给你们这礼物。我的朋友———歌唱教师———曾热心地帮助我干这件事情，准备这一切。”“孩子，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妈妈叫出声来。“你要送给我们一座公馆吗？是的，亲爱的孩子，在你能力所及的范围内，你会非常乐意这样做的！”“我不是开玩笑呀！”他说，“这幢房子现在是你和祖母的！”于是他便分别吻了她们两人一下。她们立刻流下了眼泪。霍夫太太的眼泪落得一点儿也不比她们少。“这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一刻！”贝儿大声的宣布，同时把她们三个人热情地拥抱了一番。现在她们得重新看一遍这儿所有的东西，因为这都是属于她们的。她们现在是那个漂亮的小玻璃房的主人了；她们可以把屋顶上的五六盆花搬到这儿来。她们不再只有一个食橱，而拥有了一个宽大的食物储藏室。甚至厨房都显得那样完美而温暖。烤炉和灶连在一起，一个烟囱竖在外面；妈妈说，这简直像一个又大又光的熨斗。“如今你们和我一样幸福，也有一个炉边的角落，”霍夫太太说。“这儿简直是一个理想的王国！人们在这个世界上所想能拥有的一切，你们都得到了！你，我的著名的朋友，也是一样！”·77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并不是一切都具备了！”贝儿说。“那个娇小的妻子自然不久会出现的！”霍夫太太说。“我已经为你物色好了！她是谁，我早已有了打算！但是我决不会宣扬出来的！你真是一个不得了的小人儿！你看，这一切难道不像一出芭蕾舞吗？”她大笑起来，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妈妈和祖母也是一样。十八创造出一部歌剧的谱子和内容，同时自己亲自在舞台上演唱它———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最壮观的事情。我们的年轻朋友有一种与瓦格纳相同的才华：他能够亲自创作出优秀的戏剧诗。但是他能不能像瓦格纳一样，有充分的音乐气质来创造出同样完美优秀的乐谱呢？勇气和失望在他的心里轮流地登台。他无法逃脱他内心里的这个已然定型的想法。多少年来，它像一个幻象似地时不时的呈现。现在它却变成了可能———成了他一生追求的目标。钢琴上发出的许多自由幻想，正如从“可能国度”的海岸上飞来的候鸟一样，无一例外的受到欢迎。那些旋律，那些极具特点的春天之歌，预示着一个未被人们发现和开发的奇丽的音乐的国度。寡妇男爵夫人在这些东西中感知到了某种预示，正如哥伦布在尚未看到地平线上的陆地以前，从随着海水漂来的绿枝中就已经有了某种预感一样。陆地当然会存在！幸运的孩子终将到达成功的彼岸。每个吐露出的字就是一颗思想的种子。她———那个青春、美丽、天真的女子———已经吐露出这个字：阿拉丁。·87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我们的年轻朋友就是一个获得了阿拉丁的幸运的孩子！阿拉丁就成长在他的内心里。他怀着感激和愉快的心情，把这首美丽的东方诗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了无数次。不久他就取得了戏剧方面的成功，一幕接着一幕地发展成为优美的字句和音乐。它不断地向纵深发展，音乐的思想就越来越丰富多彩。当这部诗作快要完成的时候，它仿佛是第一次凿开了的音乐的源泉：一股新鲜、丰富清新的泉水从它里面流出来。于是他又投入进去再一次认真修改他的作品。几个月以后，一部新的歌剧，以更有力更完美的形式出现了：《阿拉丁》。谁也不曾听说这部作品；谁也没有听到过它的一个小片段———甚至最同情他的那位朋友歌唱教师都没有听过。在剧院里———这位年轻的歌唱家每天晚上将他的歌声和卓越的表演献给观众———谁也不曾想到，这位几乎投入了他的全部生命和活力进到他所扮演的角色中去的年轻人，在台上过着另一种紧张充实的生活。是的，一连有好几个钟头，他在全神贯注地完成一件巨大的音乐作品———从他自己的灵魂中产生出来的作品。歌唱教师从来没有听到过歌剧《阿拉丁》的一个节拍。当它躺在他的桌子上，送给他检阅时，它已经是一部充满了音符和歌词的完整作品了。他会怎样评价它呢？当然是一个严厉和公正的评价。这位年轻的作曲家一会儿怀着最美好的期望，一会儿又觉得这一切不过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梦想。两天过去了，他们谁都没有对这件重要的事情提一个字，最后，歌唱教师手里拿着他已经看过的作品站在他的面前。他的脸上有一种与以往不一样的神情，但这并不能让人体会到他内心的感受。“我的确没有想到这样的事儿！”他说。“我想不到也不会·97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相信这会是你写的。是的，我还无法明确的判断，因此我还不敢妄加评论。在乐器组合方面，也还有一些小差错———不过这种错误是很容易纠正过来的。但有不少地方是非常大胆和创新的，人们应该在适宜的条件下一块儿来听！正如在瓦格纳的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卡尔·玛利亚·韦伯的影响一样，从他的作品中我们可以感觉到海顿的气息。你的新的创造，对我来说还比较遥远；但你本人则和我是如此接近，这让我很难作出正确的判断。我最好还是不作评论。让我来拥抱你吧！”他大声说，脸上满是快乐的气息。“你是怎样写出这样的作品来的？”他用双臂热情的拥抱他。“幸福的人啊！”通过报纸和“闲聊”，全城马上传来了一些关于这部新歌剧和这位舞台上著名的年轻歌唱家的传说。“他不过是一个寒碜的裁缝，用案板上留下的破碎的边角料拼凑成一件孩子的衣服罢了！”有些人说。“这是由他自编、自创、自演的！”另外有些人说。“他是连上三层高楼的天才！而他的出身更高———出生在顶楼上！”“这真像一段双簧：他和歌唱教师！”人们说。“他们现在要敲起一唱一和和彼此吹捧的号鼓了。”歌剧现在正被大家研读和讨论。凡是表演其中角色的人都不发表意见。“我们不能让人们说，这是剧院发出的判断和评论！”他们说。他们的面孔都非常严肃，任何期望都没有显现出来。“这个作品里的喇叭声太多！”一位自己也作曲的年轻喇叭手说。“希望他自己别被喇叭顶到腰上！”“它简直是一个天才的作品；它写得漂亮极了，具有美好的旋律和性格！”也有人这样说。·08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明天的这个时候，一切都将会有结果，”贝儿说。“判词或许已经有了定论！”“有的人说这是一部杰作！”歌唱教师说。“另外有些人说，这是一部胡乱拼凑起来的东西！”“真理到底会在哪儿呢？”“真理！”歌唱教师说，“是的，请告诉我吧！看到上面的那颗星了吗？请对我准确地说出它的方位吧！请闭起你的一只眼睛！你看见它了吗？现在请你只用另一只眼睛再去看它！星已经改变了位置，已不是原来的所在了。同一个人的不同的眼睛看一个事物都会有如此大的差异，许多人的看法会没有差别吗？”“无论发生怎样的结果，”我们的年轻朋友说，“我必须知道我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我必须知道我能完成什么，我应该放弃什么。”夜降临了，决定之夜到来了。一个知名的艺术家或者更上一层楼，或者在这次巨大而徒劳的努力中受到屈辱：成功或者失败！这成为全城关心的话题。人们熬夜、通霄达旦的等在票房门口，为的是想得到一个座位。剧院里全都是人。女士们带来大把的花束。她们将会又把这些花束原封不动地带回家去呢，还是抛向胜利者的脚下？寡妇男爵夫人和年轻的她美丽的女儿恰好就坐在乐队上方的包厢里。观众中充满了不安、低语的和骚动。但是当乐队指挥就了位，序曲响彻整个大厅的时候，这一切就都停止了。谁不记得亨塞尔的音乐“Sil’oiseauj’etais”呢？它奏出来就像真的小鸟在快乐地鸣叫。现在这里就出现了这样的奇迹：欢乐着的、嬉戏着的孩子，愉快的、嘈杂混乱的孩子的声·18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音；杜鹃和他们唱和；画眉在对鸣。这是活泼天真的孩子们的玩耍和欢乐———阿拉丁的心情。狂烈的暴风雨这时袭来了，努勒丁就使出他的威力：一道致命的闪电狠狠地劈下来，一座山变成了两半。于是一片温柔、诱惑人的声音飘出来了———这是从魔窟里发出的一个声音：化石一般古老的黑洞里亮着一盏明灯，空中吟荡着厉害的精灵的拍翅声。这时弯管乐号奏出一首圣诗；它是那么温存、柔和，仿佛是孩子口中的稚嫩的童声。起初是一管单号在奏；接着又加入了另外一管，最后成为许多支管的合奏。它们在相同的调子中融成一片，然后逐渐达到丰满而充满力量的地步，好像是最后审判日的嘹亮的号角一样。神灯已经在阿拉丁的手里了！涌现出了一片壮美而华丽的旋律的狂澜。这是精灵的头领和音乐的巨匠才能够发出的声音。在狂热的雷鸣般的掌声中，巨大的幕布缓缓地拉开了。在乐队指挥的指挥棒下，这掌声就像是号角齐鸣的进行曲。一个早熟的、漂亮的男孩子在演唱。他显得高大而又活泼天真。他就是阿拉丁，在一群孩子中欢快地跳跃。祖母一定立刻就会说：“这就是贝儿。这简直跟他在家里、在顶楼上、在炉子和衣柜之间的跳跃没有任何的不同。看他的心情，他简直没长大过似的，还是以前那个可爱的孩子！”在他走下石洞去取那盏神灯之前，努勒丁命令他祈祷。他简直是用他全部的热情和自信念出了那段祷文！他的歌声把所有的观众都迷住了。这是由于他心中具有纯美和虔诚的旋律，才能唱出这样的歌呢，还是由于他仍保持洁白如雪的纯真？欢呼声简直不会再停歇。把这支歌重唱一次简直就是一种亵渎。大家要求再听这支歌，不会再停歇。幕落下来了。第一幕结束。·28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所有的批评家都被震惊得目瞪口呆。大都都怀着一种愉悦的心情，静静地等待欣赏和赞美下一幕。乐池里飘出了优美的音乐，于是幕启了。音乐的旋律，像格鲁克的《阿尔米德》和莫扎特的《魔笛》一样，把每一个人都深深地吸引住了。展形了阿拉丁身处那个奇异美丽的花园的童话般的场面。一种柔和、微妙的音乐从花朵和石头里飘出来，从泉水和深深的峡谷里飘出来。种种不同的旋律在一起交融，形成一个伟大的合声。在合唱中，人们几乎可以感到精灵在飞。这声音一会儿远，一会儿近，忽而升到极高，而又忽然消逝。阿拉丁的独白之歌，烘托在这一片和谐之中。慢慢地升上来。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伟大的抒情诗，但它跟人物和场面是配合得那样和谐，它成了整个歌剧不可缺少的部分。这种洪亮、引起共鸣的歌声，这种发自内心的、热情的音乐，使得大家鸦雀无声，沉浸到一片狂想之中。当他在众精灵的歌声中伸出手接过那盏魔幻幸运之灯时，这种热忱高涨到了极点。花朵像雨点似地从四面八方飞来。他的面前铺就了一块由鲜花制成的地毯。对于这位年轻的艺术家说来，这是他生命中多么辉煌、多么崇高的一个时刻啊！他觉得，这就是他一生之中最伟大的一个时刻。一个由月桂花所编成的美丽的花环碰着他的前胸，然后又滚下来，滑到了他的脚边。他已经看见了这是从谁的手里抛出来的。他看到了那个女子———那个年轻的女男爵，她就坐在离舞台最近的一个包厢里。她慢慢地站起来，就像一个传播“美”的纯洁的精灵，在为他的胜利而欢呼。一把火烧透了他的全身上下；他的心在膨胀在发热———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现象。他弯下腰来，捡起这个花环，把它紧紧·3831·　安徒生童话全集

地贴近自己的胸膛。就在这同时，他向后倒下去了。昏倒了吗？死去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幕落下来了。“死了！”这是一个回音。死在了胜利的快乐之中，像索福克勒斯在奥林匹亚竞技的时候一样，像多瓦尔生在剧院里听贝多芬的交响乐的时候一样。他心里的一根动脉管炸裂了；像一道耀眼的闪电，他结束了人间的一切———在无上的欢乐中，在完成了他对人间的任务以后，毫无痛苦地离去了。他比成千上万的人都要幸运，真是一个幸运的贝儿！·4831·　安徒生童话全集